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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妖孽,兄长


    兰若能感知这院子里发生的任何事, 一丝一毫细微变化都不会错过。


    黑蛇的警觉,钱鼠的恐惧,洛仰卿的异动, 包括荷叶上的青蛙纵身一跃。


    本就极其敏锐的耳力,配合扩散的神识, 他甚至完全不需要用眼睛看。


    只是院子外的情形,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外, 但兰若仍感知到那股来者不善的杀意。


    起初只是远远的窥伺, 仿佛忌惮什么,不敢靠近。


    慢慢地,大概是发现院子里外并无异常,确信除了兰若, 再无他人。


    刷刷刷, 数道身影, 以极快的速度, 来到了院门口,有的则靠近院墙。


    一双双眼睛如毒蛇般, 都看向那道看着仿佛弱不禁风的身影。


    昔日名动天下,惊才绝艳的少年世子,天门剑仙, 如今, 形销骨立,眼瞎腿残, 怎不叫人感慨命运无常。


    天之骄子又如何, 高高在上又如何,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变成烂泥不如, 待宰羔羊。


    为首之人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本来打算一击毙命,但望着四轮车上那单薄消瘦的令人觉着可怜的身形,他居然还有点“舍不得”。


    然而一贯以来的谨慎,跟天生嗜血残忍的性情,让他迅速打消了这点念头。


    要速战速决。


    心思转念,果断地向内打了一个手势。


    一刹那,埋伏的九个人同时出手。


    无数暗芒,从不同的方向,向着那辆四轮车激射而出。


    这种阵仗,用来对付一个瞎了眼睛又不良于行、看着苟延残喘的少年,实在是大材小用。


    暴风骤雨的暗器之下,就算是针对一支百人小队,也自绰绰有余。


    首领鹰隼似的目光盯着风暴中的兰若,隐约生出一丝遗憾。


    人人都知道楚蜀的兰若世子遭受了天罚,但今日,他将亲眼见证这位天才少年的陨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暗器的厉害,一旦被射中,黄兰若将面目全非,体无完肤,甚至……未必会留下全尸。


    就算是个四肢健全的高手,也不可能逃脱这天罗地网,何况是这少年。


    就在他们出手的瞬间,就注定了兰若的死亡。


    过于刺激跟兴奋,首领的瞳仁都开始放大。


    暗器夺命,死亡是一息之间的事。


    眼睁睁地,所有人屏息静气,等着看那些利器撕裂少年单薄的身躯,但眼前所见,让这些杀人无数经验丰富的杀手们,尽都为之骇然。


    四面八方的暗器,围绕着兰若世子,仿佛形成一个包围圈子。


    但就在距离兰若一寸之遥,不知为何,竟“凝滞”在半空,无法再前进一丝一毫。


    场景如此骇异,骇异到他们纷纷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差错。


    为首那人反应最快,当这一幕出现眼前的时候,他的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警觉,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养出的本能,对于危险的本能。


    他不知道将发生什么,而是喝道:“退!”


    耳畔仿佛听见一声清冽而无情的:“迟了。”


    那本来包围着兰若的暗器,“刷”地发声,竟是倒转锋芒,射向了自己的主人。


    惨叫声响起,杀手们怎么也想不到,捕猎者,反成了猎物。


    四五人被暗器射中,翻身倒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原来许多的暗器上是淬了毒的。本是为了万无一失,没想到作茧自缚,断了最后生机。


    首领跟其他三人反应要快些,匆匆后退,躲开了迅疾而至的暗器。


    惊魂未定,几人面面相觑,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地上的同伴还在挣扎呼救,但很快,叫声消失,见血封喉的毒,绝非虚言。


    毛骨悚然,首领手扣着兵器,抬眼看向院子里的兰若。


    那少年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他们来之前是如何,此刻也是如何。


    简直像是个完美的假人。


    “妖、妖孽……”一个杀手毛骨悚然,不由脱口而出。


    其他两人也吓破了胆,纷纷看向首领。


    首领把心一横,抬手示意那两人入内。


    两人稍微迟疑,只得领命而入,首领定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的动作。


    他知道兰若必定有蹊跷,但领了的任务岂能放弃,就算回去,他也无法交差。


    何况他实在不信,兰若到底有什么神通。


    故而想用这两人作为“诱饵”,试探兰若的深浅。


    两名杀手进了院中,知道没了退路,彼此对视了一眼,脚下挪动,分散两个方向,而后,不约而同,抽刀向着兰若攻去。


    刀锋掠过,发出“呼”地一声响,势不可挡,若是给砍中了,将毫不费力化成两截。


    眼前的兰若并没有动,好像一个极合格的靶子。


    两名杀手窃喜,以为这次必定稳了。


    谁知耳畔却听见首领的叫声,仓皇震惊:“住手!”


    他们已经无法停手了。刀光掠过,是砍中了肉身的触感,鲜血四溅。


    得手了!两人已经有些疯魔,疯魔到甚至忘了身上的疼。


    而在院外,首领跟仅剩的一名杀手眼中所见,却是兰若兀自好端端坐在原地,而那两个杀手,则是不要命般地冲着对方互砍。


    血肉横飞,他们却仿佛不知道疼痛,场景惨不忍睹。


    “妖孽、妖孽!”之前喊妖孽的杀手再也忍不住了,惊慌失措,转身要逃。


    首领怒吼:“给我站住!”


    刚要将他喝止,那杀手却不知为何,没跑几步,身形如风般陡然后撤。


    他骇然欲死:“头儿,救命,救我……”他试图挣脱,却仿佛有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攥着他,生生地将他往小院拽去。


    首领纵身跃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想要将他拉住。


    但那股巨大的力道超出想象,几乎把他也一并拽入。


    首领狠狠一抖,知道不妙,刚要松手,杀手却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般,反手握住他的手,嘶声叫道:“头儿,救我!”


    “混蛋……”首领的双脚蹬在地上,试图稳住身形,却被拽的一度踉跄。


    那杀手的脸都已经因极度恐惧而变形,五指几乎扣入首领的手臂,他显然不会放手。


    “该死!”首领骂了声,手起刀落。


    刀光闪烁,一声惨叫,那杀手的手竟给他斩断,鲜血狂喷。


    与此同时,整个人也给拉进院中,才进入小院,一团黑影鬼魅般急不可待地扑上来将其覆盖,就在首领眼前,那杀手惨叫声迅速消失,顷刻间血肉无踪,只余一具白骨。


    “妖……”首领这会儿终于信了,死死盯着兰若,颤声道:“你是……妖孽。”


    面前的少年依旧那样平静,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你在,怕什么。”


    “我……”首领步步后退,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纠缠的必要了,这等同于送死。


    只要能全身而退……留得性命,以后……


    这念头刚刚冒出来,首领突然发现眼前景物有些模糊。


    他心头一凉,突然意识到什么,垂头发现,旁边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通体幽黑的蛇。


    蛇摇了摇尾巴,吐着红芯子,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首领呆了呆,低头看向脚踝……一点血迹渗透,刺痛了他的眼。


    刹那间首领心头惨然,摇摇晃晃,轰然倒地。


    曲惠风看着眼前的陌生宅院。


    先前露面那人,抬手将门推开:“请吧,大小姐,或者,洛夫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曲惠风看向她,终于问道:“是谁,是沐永丽,还是……曲无措。”


    那人一身青衣,虽是男装,一张脸却清丽的雌雄莫辨,轻笑道:“大小姐也知道您的兄长还活着?是不是觉着可惜?实不相瞒,我也……觉着可惜呢。”


    最后一句话,低低的,半真半假。


    曲惠风冷笑,迈步进内。


    院子不大,靠墙是一株开的正好的凌霄,翠绿如云的叶子簇拥着火红的花朵。


    地上鹅卵石铺路,曲惠风一步步来到厅门口,望见里头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坐在四轮椅之上,身上围着厚厚的披风,脸色苍白,但可看得出,是个极俊美的青年,眉眼中甚至能够看出像是曲惠风,正是曲惠风的兄长,曲无措。


    而在曲无措身边坐着的,却是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身着一袭紫衣,容貌秀美,如一朵初绽的木芙蓉。


    这女子,却是曲无措的夫人,沐永丽。


    沐家是楚蜀大族,甚至比洛仰卿身在的洛氏还要年岁久远,据说上古时期,沐家曾是楚蜀的王族,只是后来没落。


    但每一代的沐氏,依旧能人辈出,文武兼备,或为大儒,或为名将,更是盘根错节,势力不可估量。


    而就连楚王,也不能小觑沐氏族人。


    沐永丽更是沐氏这一代中最出色的女郎,能文能武,有人传说,沐永丽吃亏在年纪稍大了些,不然,她应该是世子兰若的世子妃,也会是楚蜀毋庸置疑的王妃。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放着那么多青年才俊、甚至不乏王公贵戚们不选,沐永丽偏偏看上了曲无措,甚至不顾沐家的反对,宁肯屈尊下嫁。


    当看见曲惠风入内之时,两个人的反应各自不同。


    曲无措的面上瞬间流露憎恶怒恨之色,死死地盯着她。沐永丽却是云淡风轻,甚至神色都无丝毫变化,两只杏眼饶有兴趣地望着曲惠风。


    曲惠风瞥了眼曲无措,并未靠前,门口站住,淡淡道:“原来是贤伉俪,不知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沐永丽红唇一挑,手指轻轻转动左手上的戒指,并未出声。


    曲无措哑声道:“曲惠风,你……该死。”


    “可惜我没有死,可惜你也没有。”曲惠风抱起双臂,面带讥诮道:“你是请我来再杀你一次的?”——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


    第32章 世子,成长


    曲惠风这满不在乎, 毫不掩饰的语气,瞬间激怒了曲无措。


    他气的浑身发抖,看得出试图隐忍, 只是并未成功。


    “你这贱人,事到如今你仍不知悔改, 竟如此放肆!”曲无措声音沙哑,说的话句句恶毒, “你就该被推上刑场, 千刀万剐。”


    沐永丽眉头一皱,却并未出声,只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这对兄妹。


    明明是至亲骨肉,却仿佛仇敌相见, 恨不得立刻杀死对方。


    曲无措喘了一口气:“贱人, 别以为到了世子身旁、就安然无恙了, 我会向王上……把你讨回来,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谁是贱人?你再说一次。”曲惠风向前一步。


    原先带她来的那人及时拦在了身前,好像担心她会伤害曲无措。


    曲惠风的目光落在沐永丽面上, 一扫而过:“你想拦我?一个人只怕不够。”


    沐永丽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过,我劝你稍安勿躁,虽然你兄长对你多有怨言, 但我可并未对你做过什么, 是不是?”


    曲无措转头看向她:“丽娘,何必跟这畜生多话。”


    沐永丽却依旧慢悠悠地, 面不改色:“我只是想不通, 我好好的丈夫变成了如今,是什么缘故?你不想说点什么?”


    好看的杏眼盯着曲惠风,隐约透着一抹杀气。


    曲惠风笑:“你想叫我说什么?”


    “原因, 你这么做的原因。”


    曲无措的面上突然掠过了一丝紧张,稍纵即逝。


    他死死的盯着曲惠风。


    曲惠风对上曲无措满是恨意、以及埋藏着一丝恐惧的双眼。


    多少个日日夜夜过去,曲惠风仍旧无法忘记。


    战场的厮杀,同袍的惨叫,一次次生死边缘,一次次的冲杀,换来那来之不易的胜利。


    她记得那些笑脸,笑容在鲜血遍布的脸上,尤其灿烂。


    她从最初的恐惧到最后的习以为常,甚至得心应手。


    可就在她适应了所有之后,那些人却不由分说的逼她结束。


    她答应了。


    曲惠风自觉没有别的选择,或者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他们是真的为了自己好。


    那会的她,何其天真。


    那会的曲惠风,还相信父母天伦,手足情深,还以为那个家,对她有着一丝“温情”,毕竟他们血脉相连。


    她确实……什么都可以放弃,哪怕违心。


    但是他不该……


    “我只有一句话,”曲惠风冷笑:“是他活该。”


    “难道……是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沐永丽瞥了眼曲无措,似笑非笑。


    曲无措怒道:“丽娘,这畜生能干出那样杀兄弑夫的行径,你还同她说什么?她嘴里哪有一句实话?你休要被她蒙骗。”


    “好笑,”曲惠风笑,“我尚且还没开口呢。你怕什么?”


    她看向沐永丽:“真相不止我一个知道,你何必舍近求远?你可以问他自己。只恐怕他没有勇气承认,毕竟,他向来是个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


    曲无措喝止:“你给我住口!”


    “我有说错么,‘将军大人’。”曲惠风揶揄嘲弄着,上下打量曲无措:“可惜从此之后,你只能坐在这上面。不能再‘征战’沙场了。”


    沐永丽淡淡道:“是啊,毁了为国效力的干将,对你有什么好处?当然……除了这个之外,让我疑惑的是,你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你有不为人知的帮手。”


    曲惠风沉默。


    沐永丽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曲惠风,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前。


    曲无措叫道:“丽娘!”他的语气,好像沐永丽是在靠近一头野性难驯随时会择人而噬的猛兽。


    而他自己就是受害者。


    “不用担心,我相信……小姑子不会滥杀‘无辜’。”沐永丽意味深长的说。


    她缓缓的围着曲惠风转了一圈,不知为什么,沐永丽的目光让曲惠风感觉到一丝不适。


    “怪的很,他们都说我的小姑子,是个沉默内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我想不通,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杀了那么多……”


    沐永丽试探地:“如果没有别的帮手,难道是真的邪魔附体?”


    “你们叫我来不会只为叙旧的吧,”曲惠风垂眸:“还是说,是要图穷匕现?”


    “你的武功很不错?”沐永丽忽然道。


    曲无措如坐针毡:“丽娘,不要跟这畜生多言,她就是个不知廉耻,无父无母无兄长亲眷的贱人。”


    就算曲惠风早已经跟他刀兵相见,不死不休,听他口口声声的畜生贱人,心里仍是一片悲凉。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颠倒黑白,自私自利,明明是他自己毫无廉耻之心,却能义正辞严的指责他人,他自己仿佛清清白白,毫无瑕疵。


    也许是因为以前的她,太过软弱太好说话,曲无措才会如此理所应当,习以为常。


    所以在她翻脸之后,他才会如此的愤怒,恨她入骨。


    曲惠风毁了曲无措的所有,但她不后悔。


    她可以放弃一切,但他碰到了她的底线。


    他不该得寸进尺,是他自寻死路。


    但曲惠风不知道沐永丽是什么心思。


    她好似步步紧逼,仿佛要“夫妻同心”,为她的夫君报仇……但,曲惠风没从她身上感觉到真切的杀气。


    沉默中,眼神交汇。


    沐永丽对曲惠风道:“我能不能试试你的武功?”


    她的语气温和近乎温柔,好像在询问对方的意见,但她的眼神却是坚定的,话音出口的瞬间已经拿定了主意。


    带曲惠风进门的那男装丽人走过她身旁:“这里施展不开,还请劳驾跟我到院子里。”


    花溪草堂。


    不用兰若开口,黑蛇跟洛仰卿两个,并力合作,把散落周围的尸身都收拾了。


    白天烈日底下,洛仰卿无法出外,黑蛇贴心地卷起那些尸身送到门口。


    洛仰卿扑上去,吸食血肉,其他散落的白骨,被黑蛇卷起来,丢弃进后院杜鹃花底下刨开的坑洞里。


    蛇尾巴灵活地扫来扫去,把土埋平,又细心入围地把现场的痕迹都扫平了。


    就连血迹都给清理的干干净净。


    洛仰卿好似吃撑了,鬼身都透着沉重,慢慢地滑进里屋,躲在床底下消化。


    黑蛇望着里间的鬼魅,吞食血肉后,他身上的阴冷气息越发浓烈。它不知世子为何并未阻止,毕竟这场景在凡人而言有些惊世骇俗。


    但世子显然非凡人。


    小蛇猜测,假以时日,洛仰卿将会变成什么样?他敏锐的察觉这个鬼对世子未必是十分忠诚,不过,假如他真的有什么异动更好,只要兰若吩咐,或者它对兰若有不利之心,它会毫不犹豫一口把它吞掉,被血肉滋养的鬼魂,应该会很美味。


    只是小蛇不解,这些杀手是什么人?看他们的举动,应该是背后有人指使。


    兰若也清楚,这些人训练有素身手出色,应该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职业杀手,或者是谁家豢养的家奴。


    但都不重要了。


    太阳底下,秀美的容颜,神色冰冷。


    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自然有人想要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让他彻底陨落。


    人无完人,兰若也清楚自己必定有很多敌人,明里暗里,倒也不用一一追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要能自保,至少可以抵御外辱,就成了。


    不能什么事都仰仗曲惠风,甚至……


    慢慢的挪动轮椅,到了屋檐旁边阴凉的地方。


    兰若没出声,没再动过,如精致的雕像,事实上他正安静的调整呼吸,放出神识。


    他在训练自己,摸索他无意中掌握的“术法”。


    刚才突如其来的杀手,让兰若发现了之前未曾接触的神识操控之法,他确信了自己可以控制小院范围内的所有,他不知道这种能力从何而来,是源自院落,还是源自他本身?


    兰若如闯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他开始主动的学习,成长。


    也许,是因为有了“希望”。


    或者有朝一日,他可以成为……庇护她的那个人。


    过了正午,曲惠风才回来。


    院子内外依旧一片静寂,似无事发生。


    但曲惠风敏锐的察觉,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极淡。


    若不是之前的经历,绝对难以察觉。


    本能地掠到兰若跟前,仔细端详,世子却并无异状。


    “怎么这么晚回来?”兰若平静地问。


    “啊,找了一辆车,陈茵能够省力些。”


    这回答天衣无缝。兰若却察觉她语气中一丝停顿。


    曲惠风看看他身处的位置:“终于学乖了。哈哈。”她的笑声有点古怪,听不出开心的意思。


    兰若猜测,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想起郎司衡,兰若握着四轮车扶手,微微用力。


    曲惠风没察觉他的异样:“茵茵不在,就只能委屈殿下吃我做的了。”


    “不委屈,孤喜欢吃。”


    兰若回答了一句,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要说这些违心之言。”曲惠风一边回答,一边抬手,解开束腰,把外面的裙子跟上衣脱了。


    “你怎么知道孤……”兰若戛然而止。


    透过薄薄的蒙眼的布条,他看向曲惠风的方向。


    兰若已经能够看清楚曲惠风的身形,虽然仍有些朦胧,无法完全描摹。


    但这已经给了他莫大的安慰,他近乎贪婪地望着那道模糊的影子,心里安稳。


    好像看到了光。


    曲惠风完全不知兰若的眼睛已经不是先前那样了,自顾自把脱下的衣裙挽在手中:“要不要抱你进去?”


    她走到兰若跟前,行动间,兰若好像看到了缓缓的流水,微微抖动着,阳光下波光粼粼,光影曼妙柔和的、他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又出了问题。


    兰若定睛努力看去,一股馨香扑面而来,当世子意识到看见的是什么的时候,他的脸腾地红了,浑身上下好像被放在了炉火之中烘烤——


    作者有话说:兰若滴心路:


    第33章 阳气,上升


    兰若下意识地将眼睛闭起来。


    他不敢再看, 心砰砰狂跳。


    但是那一幕场景却深深的印在了脑海中,那轻微的奇异的摇晃,丝丝颤动如同他的心跳一样, 挥之不去。


    曲惠风完全不知道,这蒙着眼睛的少年, 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只见他白皙如玉的肤色,变成仿佛春日桃花一样的颜色, 还以为又被晒伤了。


    曲惠风的手指轻轻蹭过兰若的脸颊, 果然很热,忙道:“别动,我抱殿下进去。”


    兰若没动,也不敢。


    他感觉身体之中有一股热流, 正肆意窜动, 情形不妙。


    曲惠风见他不言不语, 隐约觉得奇怪, 想了想,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让他生气之举, 总不会是因为她回来晚了吧?


    还是谨慎的问:“殿下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直到此刻,兰若才勉为其难的回答:“没事,有点、有点热。”


    曲惠风放了心:“这才是早春, 到了夏天, 可以晒掉你一层皮。”


    她打量着兰若近乎透明的肌肤,每次细看, 都要更怜惜他的消瘦憔悴。


    不由得感叹:“所以我说别再晒了, 小心晒成一个黑炭头。”


    兰若觉得自己又被调戏了,但是这种感觉很不赖。


    身体腾空而起,是曲惠风将他抱入怀中, 兰若的心跳更乱,沸反盈天的吵闹。


    他贴在曲惠风的胸口,距离方才所见的那奇妙美景近在咫尺。


    明明不想看,但是,无法自控,布条底下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从院子到屋内,短短的几步路,如此煎熬。


    他大起胆子,试着贴近,只稍微碰触,就是那无法形容的柔软,像是云端。


    他嗅到曲惠风身上的香气,因为太热,因为她脱了外衣,那体香也暖烘烘的,越发浓烈,瞬息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兰若口干舌燥,魂不守舍。


    当曲惠风把他放在床榻上的时候,世子躺平,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异样。


    原本安静蛰伏的某处,微微抬头。


    曲惠风讶异的看着,少年却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只顾红着脸,抿着嘴唇,他觉得哪里不舒服,但却未曾察觉源头。


    望着兰若这幅情态,曲惠风张了张嘴,本来要说几句玩笑话,却突然间说不出来了。


    “是想尿么?”她迟疑的问。


    兰若身躯一僵:“不想。”


    曲惠风思忖了会儿,得出结论:一定是晒太阳的缘故。


    太阳代表着阳气,阳气上升,少年人的冲动自然无法按捺。


    这应该是好事。


    陈茵人小心细,他在灶房里留了半盆煮好的米饭,并提前做好的小菜。


    倒是让曲惠风省了事。


    下午的时候,她洗了澡,照例要去给兰若擦身体。


    少年异常的安静乖巧,躺着不动。


    曲惠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直到看见那一处,竟还未曾消下去。


    “不会……一直都这样吧?”她吃惊的自言自语,又看兰若。


    “什么?”世子仿佛不知。


    “难道不是,只是又长大了?”曲惠风觉着不太可能。


    她原本要按照往常那样拿起来擦一擦,这次却迟疑了,犹豫再三,特意绕过那里。


    兰若不可言说的等待仿佛落空,腰动了动。


    物件也随之稍微抖了一下。


    曲惠风啼笑皆非,不知是怎样的心理,她抬手,屈起手指轻轻的弹了弹。


    “怎么?是不老实了?”


    本来是给他一点教训,又有些戏谑之意。


    然而等她碰过之后,那个并不难看的东西,竟生生又大了几分。


    好像雨后春笋,也像是破土的菇,透着势不可当。


    曲惠风隐隐的觉得不妥,转向兰若脸上:“你怎么了?”


    “没怎么。”少年的声音有些暗哑。


    “你有没有感觉到……”曲惠风搜肠刮肚,想用合适的言语描绘。


    其实这对曲惠风来说,并不是坏事。


    毕竟当初才来的时候,兰若的人,通身上下,里里外外,全是死气沉沉,萎靡不振。


    这少年之精致绝色,是曲惠风前所未见,生平仅见。


    而他那物事,跟主人的纤细俊秀不同,虽生的不难看,而且也是在蛰伏的状态里,却也仍是极为可观,算是天赋异禀了。


    曲惠风毕竟不是一无所知的闺阁女子,何况经历生死,遭逢大变,早就不在乎这些男女之别。


    她只想要让这少年好起来,他不该是现在这样。


    当第一次发现他有反应的时候,曲惠风是真心为兰若高兴。


    所以,她不管少年的羞窘,只按照自己的方式。


    有时候,难听的言语并不是为了打压羞辱,而是为了激发他身体里的血性,求生的本能。


    直到现在,曲惠风发现,效果是不是太好了?


    最后,曲惠风把抹布清洗过,塞在了兰若的手里:“那、那里你自己来。”


    她尽量语气平静,显得满不在乎。


    要是换了以前,兰若巴不得。


    但是今天世子竟很失望:“为什么?”他讷讷,“孤、孤又看不见。”


    兰若脸儿红红,昔日不可提及的弱点,现在竟成了他的盾牌跟借口。


    “你看不见,不会用手摸啊。”曲惠风说。


    兰若听了这话,耳朵尖都红透了,几乎要滴血。


    “你你、你……”他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曲惠风叹了口气:“很简单的。就……上下擦一擦就好了。”


    兰若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能够感觉曲惠风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隔着布条,他看见她就站在床边。


    奇怪,明明很窘迫羞耻,但是世子能感觉到,反而更加兴奋了似的。


    他不知所措,枯瘦的手迟疑的探过去。


    当碰到自己的东西那一刻,他明显的吓了一跳。


    那个受惊的架势不像是碰自己的,却像是无意中碰到了别人的。


    然后他鼓足勇气,用抹布包裹住,艰难的挪动。


    曲惠风愕然,眼睁睁的看着。


    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个好法子,明明是寻常的擦拭,这弄得好像要逼他自//渎一样。


    “算了,还是我来吧。”曲惠风认命一般,重新将抹布夺了过来。


    “不像话。”喉咙里咕哝着,这一次,她的脸也红了。


    曲惠风庆幸少年看不见。


    殊不知,世子透过薄薄的布条望着这一幕,整个人僵住,腰绷的紧紧的。


    曲惠风的动作还是那么半带粗鲁,并不温柔。


    但兰若偏偏喜欢,那微微的疼痛激着他,世子甚至忍不住闷哼出声。


    身躯微抖,不由自主的要向着她的手中送去。


    “别动!”曲惠风察觉,有些恼羞成怒,呵斥:“再乱动我就打了。”


    “孤……不知道。”兰若深呼吸,越发难受。


    曲惠风觉得怪,忍不住问:“你之前难道没有过?”


    “有过什么?”少年茫然的问。


    “就是、像是现在这样。”


    兰若毕竟是这个年纪,年少风流,血气方刚,又是贵族出身,应该不至于一无所知,没有试过吧。


    在楚国之中,喜欢兰若的人不分男女老幼,不管少女贵妇,少男青壮,都十分爱恋世子。


    听闻当初他在望江楼上饮酒作诗,楼下都被蜂拥而来的男男女女挤得水泄不通。


    在天门山剑舞,不仅本地的父老百姓闻风而至,甚至吸引了三山五岳的异人豪杰,都为了一睹楚王世子天人之姿。


    不管兰若在哪,都是众星捧月,最为璀璨的那人,他走到哪里,哪里便会风起云涌,呼声震天。


    这样的人身边应该不缺……美人姬妾之类。


    但是兰若的表现却这样的生涩。


    面对曲惠风的询问,兰若回答只有四个字:“君子慎独。”


    曲惠风是读过书的,当然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


    震惊之余,她噗嗤笑了出来:“君子慎独,但人也有七情六欲啊……”她悠悠然的感叹:“这么说,殿下还是个雏了。”


    兰若无地自容:“你你……”他抿了抿唇,显出几分委屈无奈。


    他没有生气,但是好像害了羞。


    曲惠风宁肯他大骂。


    当即不敢再调戏他。


    只是有点儿难办,不知该怎么处理现在的情况。


    难道是用手?还是等他自己消下去,可一想到从中午到现在一直都这样,曲惠风忍不住担心:不会又出问题吧?


    “那殿下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置?”


    “不知。”


    曲惠风润了润唇:“你自己握住,嗯……解决一下。要不然一直如此你会很难受。”


    “孤不会。”兰若沉默了一瞬,“你帮我。”


    曲惠风后退一步:“别得寸进尺。”


    “真的……求你。”语气中透出了几分撒娇之意,这还是兰若头一次如此恳求,“孤不知道该怎么做。”


    曲惠风明明已经要转过身,脚却动不了。


    与此同时,本来在床底下修身养性的洛仰卿,匪夷所思看着这一幕。


    “殿下您在干什么?”他问。


    兰若仿佛没听见,并无回应。


    洛仰卿咬牙切齿:“殿下,何必如此自轻自贱。”


    兰若仍旧毫无反应。


    洛仰卿急了,呼的一下从床底冲了出来,带起一股冷风:“殿下使不得,殿下万金之躯……”


    曲惠风重新转过身:“我帮你这一次。你学着点。”


    “好好……”这回兰若回答的很快。


    “殿下!”洛仰卿暴怒:原来他听得见。


    他却看出来兰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所以只向着曲惠风徒劳吼道:“你疯了?你在干什么?你放开他。”


    洛仰卿怒道:“他是你的……你的晚辈……”


    兰若终于开了口:“退下。”


    洛仰卿怔住。


    “除非你喜欢看。”


    “殿下!她是……”


    “长辈如何,晚辈又如何?晚辈……不正是需要被教导的么?”


    神识之中说了这句,兰若无以为继。


    他竭力自制,还是没忍住喘//息出声。


    一股热流窜动,不仅仅是上身,甚至连毫无感觉的双腿都有些久违的颤动。


    第34章 初次,回春


    曲惠风没想到兰若的反应这样激烈。


    清水洗了好几次手和脸, 又换了一身衣裳,身上那股特殊的气味儿才逐渐消失。


    天色渐暗,外出寻宝的黑蛇跟花花儿返回, 远远的,黑蛇发现草堂的方向鬼气浓郁, 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一蛇一鼠飞快的赶回,冲到了屋里, 才发现一切如常, 世子正安静的吃着米粥,唯一有些异样的是洛仰卿,他仿佛受了重伤,身上的鬼气大减, 有气无力的躺在床底。


    小蛇觉得奇怪, 他这副样子好像跟人大战过三百回合, 但是这屋里又没有战斗过的痕迹。


    耐不住好奇之心, 靠近问:“你怎么了?”


    洛仰卿不能言语。


    先前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幅荒谬情形,按捺不住身上的杀气跟戾气。


    又因为吞噬了血肉, 只觉着魂力大增,竟不顾一切的冲向了曲惠风。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那仿佛已经沉浸其中的兰若微微睁眼, 神识闪念, 洛仰卿顿时觉着如同被烈日炙烤,陡然间身上千疮百孔, 疼痛非常, 那种感觉就仿佛会瞬间消失无踪,化为飞灰。


    之前以吞噬血肉跟凝聚小院气息所堆积出来的鬼气,都在这一击之间, 烟消云散。


    他过于愤怒失去理智,几乎忘了自己跟世子之间还有鬼奴契约。


    小蛇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却幸灾乐祸。


    加上他很聪明,隐约猜到了几分:“你一定是触怒了主人,活该!早看你不顺眼了,主人就不该心慈手软,应该让我把你吞了。”


    洛仰卿无言以对。


    黑蛇却冲着他吐着芯子:“看吧,迟早晚的,我一定把你吞了。”


    花花儿心软,轻轻的推了推它,意思是不要吓唬鬼魂。


    黑蛇回头,却见花花儿嘴里叼着一朵杜鹃花,顺着桌脚爬到了床上,一直到了兰若的身旁。


    这才把那朵杜鹃轻轻的放在了兰若的手边。


    花瓣娇嫩轻柔的触感,让兰若疑惑,手指试了试,垂眸看去,他的视力虽大有恢复,却还没到完全看清的地步,加上天色昏暗,隐隐约约才知道竟是一朵花。


    微笑,世子摊开掌心,让小鼠跳了上来。


    黑蛇才在洛仰卿身上所得到的优越感顿时荡然无存。


    它摇了摇尾巴,也很想被兰若捧在手掌心。


    难道它不比花花儿可爱?这油光水滑的鳞片,这保养的很好的曼妙体型,殿下为什么就不肯摸一摸自己?如果肯,他一定会爱上这种感觉。


    入夜,万籁俱寂。


    罕见的,曲惠风有些失眠。


    她先是想到了自己帮兰若做的荒唐事,但那也是没办法的。


    毕竟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少年苦熬,而她自己也没有必要忌讳这些琐碎。


    所谓“举手之劳”,不过而已。


    思绪纷飞,又想到了在小镇上发生的事。


    曲惠风没想到沐永丽的一个侍从,如此厉害,差点让她落败。


    她跟自己的这位嫂嫂不太熟悉,毕竟曲惠风的存在对于曲家而言,是个永远不可被触及的隐秘。


    曲家人不愿意让她多接近沐永丽。


    只听说沐永丽成亲的时候阵仗很大,据说她的陪嫁之中有十二个女孩子,个个容貌出众,武功高强。


    那时候小风跟洛仰卿的感情还不错,私下里,洛仰卿道:“也难为了你哥哥,这沐家的女郎虽然难得,但更难伺候,入洞房如同作战一般,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其实小风对于沐永丽没什么恶感。


    但因为没打过交道,也不知她的脾性如何。


    可她毕竟重伤了曲无措,想来沐永丽跟他夫妻一起,好好的夫君变成这个样子,沐永丽心里必定是恨着自己的。


    因此在沐永丽让她跟那个什么侍从比斗的时候,曲惠风以为她必定要借此下毒手。


    她能够察觉除了这个人外,院子里里外外还埋伏着很多高手。


    但她不惧。


    曲惠风曾经胆小怯懦过。


    她最大的恐惧,一次是源自小时候,被所有人忽视,嫌弃,不管不顾,那时候她不懂事,弱小,不知自己为什么不讨喜,不知为什么会面对那些无端端的恶意,难免难过,难免害怕。


    而另一次,是她第一次临阵。


    小时候的恐惧,因为无知和茫然。


    长大之后的恐惧,却让她蜕变。


    她在腥风血雨之中成长,成了真真正正的曲惠风。


    但是那些人却生生的把那个新的“曲惠风”拽了下来,揉碎,试图让她忘记过去的姓名,忘记她生命中的那另一个可能,以及那些无法被磨灭淡忘的人。


    那场比斗,平分秋色。


    沐永丽无视曲无措的愤怒跟叫嚣,让那男装丽人停手。


    她好看的杏眼凝视着曲惠风,那种眼神,让人看不懂,不像是对仇敌,没有痛恨角色,反而……是悲悯还是……


    曲惠风在睡梦之中进入了一种幻境。


    她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


    兰若的神识慢慢的覆盖了整个院落。


    不仅仅是院子,还有院子中的生灵。


    也许是因为他的注意力都在曲惠风身上的原因,对于她的情绪变化,他感知的格外清晰。


    他听见曲惠风的呼吸声时而急促,她应该是在做梦。


    兰若心头一动,在试探之中,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


    他想看一看,曲惠风的梦境。


    他试图用自己的神识把曲惠风包裹其中,如同雾气弥漫,他一寸寸的感知着,起初毫无所觉,而后,兰若听见了一些声响。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他站在一个人的记忆长河里,观看她半真半假的梦境。


    那些声音,战马嘶鸣,人声惨叫,怒吼声,兵器相交发出的杂乱响动。


    他仿佛置身于一场战争。


    兰若几乎以为是自己弄错了。


    曲惠风的梦境怎么会是这样?


    一个闺阁妇人,不是该赏花拜月,女红刺绣,岁月安好么。


    难道是她的胡思乱想?


    “曲参军,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个浑厚的声音咆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你们能来我不能来?”雌雄莫变的声音,几分熟悉,几分陌生。


    “倘若你有个闪失,可别哭。”


    “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小白脸,还有点儿志气。呵呵。”那男人大笑了几声,一道矫健的身影向前跃出,仿佛下山虎。


    兰若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着那道身影,而后他意识到这不是他的目光,这是曲惠风。


    这种感觉,让兰若开始有点儿不舒服。


    不管这是曲惠风的臆想也好,梦境也罢,他不愿意,她用那种目光看着另一个男人。


    手指弹动了一下,这是神识透支的预兆。


    但兰若还想再看一看,他有一种直觉,这不是单纯的梦境。


    可就在这时候,一道野兽似的身影冲过来,手中的大刀滴着鲜血,这把刀才从一个被砍成两截的人身上拔出来,温热的血滴在“自己”的脸上,血腥气令人窒息。


    生死关头,“他”忘了反抗,浑身战栗,站在那里仿佛等待被屠杀的羊羔。


    千钧一发,有人挡在面前,帮“他”抵住了那夺命的一击。


    “小家伙,你欠老子一条命。”回头,英武的面孔,鲜血狼藉,笑的豪爽。


    “韩……”


    神识收起的刹那,兰若仿佛听见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他确定曾经在哪里听说过。


    清晨的薄雾席地而来,整个小院又被笼罩其中,渺渺茫茫,仿佛仙境。


    翠绿的昌蒲跟荷叶,惬意自在的在微风中摇曳。


    艳丽的木芙蓉依旧挺拔向上。


    吃过了早饭,兰若道:“你估计陈茵几天能回来?”


    曲惠风正想把他抱出去,闻言道:“不太清楚,假如只看路程的话,最多两三天。就怕还有别的事。”


    说了这句,她问:“怎么了?你担心他?”


    “不是,”兰若静静的说:“孤想出去一趟。”


    曲惠风大惊,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样的话,犹豫着问:“殿下是想到院子外逛逛,还是……”


    “孤,想到黾江看看。”


    “黾江?”曲惠风低呼,不可思议,“那得好几日的路程,好端端的,怎么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兰若嘴唇动了动。


    有些事他没法跟曲惠风解释,就如同,曲惠风明明藏着许多的秘密,但她也不会主动跟他说。


    “不知道,直觉。”兰若言简意赅的回答。


    曲惠风舔了舔嘴唇:“都城那边,未必会同意。”


    “孤不需要他们同意。”兰若的声音有点冷。


    曲惠风笑了笑,觉得世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之前都是缩在屋子里,好不容易才出来晒几日太阳,突然间就想远行。


    “那,至少得等茵茵回来吧?”


    兰若沉默,过了片刻:“你推孤到院子外。”


    曲惠风不明所以,却也乖乖照做。


    她推着四轮车出了院门,兰若道:“远一些。”


    走了十数步,他又吩咐:“再远些。”


    曲惠风莫名其妙:“怎么啦?殿下是在找东西么?”


    兰若不语,他是在感知自己跟院落之间的“感应”,他拿不准自己的那种莫名的“神通”,是只能在院子之中施展,还是出了院落也可以。


    事实证明,他可以,他不仅仅是被束缚在院子里,那就说明他可以远行。


    唇角微微上扬。


    布条底下的眼睛试着看向远处,因为有雾气,只见白茫茫的一片。


    这就已经足够了,他有了好转的可能,不再是毫无希望的一潭死水,就如同,经过昨天的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当他随着曲惠风的手而辗转的时候,双腿的经脉,仿佛枯木逢春。


    “好了,我们回去吧。”兰若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了几分温柔。


    曲惠风俯身看向他脸上:“你在高兴什么?”


    兰若唇角的笑意加深:“想到了不错的好事。”


    “哦?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对你而言,就未必是很好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


    “昨日,”兰若语气带了几分微涩:“是孤头一回。”


    曲惠风起初不解,半晌:“闭嘴!”——


    作者有话说:兰若:得负责鸭


    第35章 双腿,好看


    兰若打算再等一天。


    假如陈茵还不回来, 就立刻启程,前往黾江。


    今日天色依旧晴好,兰若晒着日头, 金色的太阳之精点点隐没在他的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泛出细碎的晶莹之光, 曲惠风经过的时候发现,还以为他出了汗。


    下午时候, 花花儿从黑蛇从外头回来, 钱鼠灰头土脸,他又出去寻找宝物,却遇到了他的田鼠亲戚。


    他跑到兰若跟前,人立而起, 指手画脚, 叽叽喳喳。


    曲惠风莫名其妙, 田鼠的事情她还不知道。


    只见花花儿头上别着一朵黄花地丁, 背上还落着一根草叶,造型古怪, 不由笑了:“花花儿又在干什么?”


    兰若静静的听着。


    花花儿带回来的消息是:他的那些亲戚们听闻兰若要去黾江,十分恐惧,着急的劝说。


    要不是害怕草堂气息不对, 他们将亲自来了。


    “好好劝说你主人, 那大妖怪极为可怕,眼睛如同灯笼一样大, 一张口能够吞掉半条河, 不要叫你的主人前往。”


    黑蛇头上顶着绿色的大芋叶,自顾自发表议论:“莫要杞人忧天。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主人的能耐,什么能吞掉半截河的大妖怪?再厉害的妖怪, 见了主人要乖乖的跪地投降。”


    这大半天,洛仰卿都没有露过面,自然是元气大伤,正忙着恢复。


    黑蛇觉得自己是兰若面前当之无愧的狗腿子,谁也不能撼动其地位。


    这些话虽然是奉承、让兰若开心的,但也是真心话。


    虽只是短短的几天相处,黑蛇觉得自己的修为精进,简直比过去自己苦修一年还要进益。


    只要靠近兰若,那种精纯的滋养之力笼罩全身,仿佛沐浴在满月之中。


    小蛇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假如自己留在兰若身旁,再过数月,他的修为必定会有所突破。


    这种直觉甚是强烈。


    黑蛇心里早把兰若当做天人一般,更加看不上洛仰卿那半真半假的忠诚,觉得这对兰若是一种亵渎。


    曲惠风不知道兰若为什么突然想远行。


    她隐约知道黾江的事。


    但曲惠风不认为这种大事是能够凭单人之力可以阻止的。


    朝廷显然已经放弃了,如果不动用民夫人力,整修水道加固堤坝,派一个人过去能有何用?


    可曲惠风尊重兰若的选择。


    他肯主动出门了,总比一直郁郁寡欢困死在这里、毫无作为强上百倍。


    只要他想做,不管做点什么,哪怕是在地上乱爬,也比烂在床榻之间强。


    最让曲惠风担心的是朝廷方面,她虽然没接触过宫闱之事,可也隐约听说过代楚王跟世子之间的“龃龉”。


    毕竟是王位之争。


    他们把世子放在这里,大概也不是真的想叫他颐养天年,所以更加未必会放任他出去四处走动。


    不知道都城对于兰若的出行,是何反应。


    另外担心的,是她的身体。


    假如自己陪着兰若前往黾江,中途会不会失控?


    她算计着毒发的日子,但比起这个,曲惠风更在意郎司衡会不会允许。


    郎司衡让她来这里伺候曲惠风,固然是被迫而为,可看他所作所为,当初不管曲惠风怎么选,总之他是不会放手。


    只要在楚蜀之地,曲惠风便插翅难飞。


    忽然曲惠风想通,既然不管是走到哪里都无法走出他的手掌心,那么留在草堂还是走出去又有什么区别?


    豁然开朗,她把所有担忧都抛在了脑后。


    当天夜晚,曲惠风给兰若擦洗的时候,看着那笋菇又蠢蠢欲动将有破土而起的势头,便把准备好的浸满了凉水的帕子拧干了,盖在上面。


    冷水的刺激突如其来,兰若哆嗦了一下,嘴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曲惠风斜睨着他。


    她知道这种滋味不好受,本以为兰若必定又发脾气。


    可令她意外的是,倒吸冷气之后,他紧紧的皱了皱眉:“好冰。”


    喃喃说了这两个字,他没有再说别的。


    曲惠风错愕:只有这?


    他竟改了脾气。


    不知是出自怎样的心理,曲惠风咳嗽了声:“虽然我曾经说这是好事,但凡事过犹不及。殿下的身体正在恢复中,一定要修身养性,如果一味的纵//欲,对你身子没有好处。”


    “孤知道,不是故意的。”兰若的声音依旧平静,并无波澜,甚至还隐隐的透出了几分委屈。


    只有一次而已,他怎么就纵//欲了?


    曲惠风哑口无言,觉得是自己小看了兰若。


    她把这具玉一般的胴体擦洗的干净清爽,像是养护至宝似的,润泽着水色,在淡淡的月光跟烛光之中,朦胧诱惑。


    就算不良于行,但因为时日尚短,少年的双腿依旧修长笔直,看不出有肌肉萎缩症状,很是健康。


    曲惠风是有经验的,原本还打算给他每日按摩双腿疏通经脉,照这个样子倒也不需要。


    而每天的奋力擦洗,自然是另一种的“按摩”,让少年的身体处于一种经常被唤醒的状态,促使他双腿的血脉流通,免得时间一长彻底坏死,无药可救,所以这并不只是单纯的为了干净。


    曲惠风满意的扫视着面前的“作品”,就像是打量一只被自己辛辛苦苦剥出来的玉白的竹笋,当然,自动略过了中间某处。


    照例将衣裳丢在他的身上:“自己穿好。”


    兰若难得的叹了口气:“现在,连下裳也不帮孤穿了么?”


    曲惠风噗嗤一声笑了:“看在殿下今日还乖巧的份上。”


    她利落的帮兰若把裤子穿好,手扶在腰间:“殿下的双腿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眼睛上蒙着布条,人的神色便有些不明显了。


    看不到对方眼神的变化,就很难读懂对方心思。


    曲惠风不知道,此时此刻,布条底下的双眼,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的轮廓依旧是有些模糊不清,只依稀能看出头顶的发髻,匀称的肩身。


    跟兰若之前所见过的所有女子不同,曲惠风的身上有一股勃勃生机。


    像是闪着光,吸引着他的眼眸。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清晨的薄雾,又像是一阵晚风,透着几分惆怅跟叹息。


    曲惠风有些后悔问了这句。


    “不要紧,我刚才看殿下的双腿肌肉并没有萎缩,这是好兆头。”曲惠风说着,大概是为了弥补少年有些受伤的心,补充说:“殿下的腿很好看啊。”


    朦胧的夜色中,兰若的脸红了。


    “好、好看吗?”他有些艰涩的问。


    曲惠风猛然发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天地良心,这一次她可没有任何调戏的意思。


    “呃,我的意思是很康健。呵呵。”曲惠风干笑了两声,赶忙端起水盆落荒而逃。


    身后,床上的少年,唇角慢慢挑起:“好看就成。”


    他本来还想试着问一问曲惠风的过往,但是有一种直觉,一旦提起这件事,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会很不愉快。


    兰若不想破坏这种难得的愉悦。


    床下,洛仰卿睁开眼睛又闭上。


    在他旁边,黑蛇惬意的摇着尾巴,身为兰若的“灵宠”,献上了神魂,便能感应到主人的喜怒哀乐。


    黑蛇知道兰若这会的心情是极好的,所以他也欢喜。


    于是决定在洛仰卿的伤口上撒点盐:“殿下很开心,你感觉到了没有?”


    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不是殿下的亲戚吗?看年纪你应该是殿下的长辈。你当然也希望殿下开心吧。”


    得不到任何回应,黑蛇觉得有点无趣。


    他打了个哈欠:“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如何还有人的那些臭毛病,鬼魂世界生存为要,实力为尊,你现在是殿下的鬼奴,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莫要自误。”


    夜深了,院子里的草虫开始大合唱。


    连那只小青蛙也仿佛受到了感染,卖力的叫了两声。


    兰若翻来覆去,还是忍不住探出了神识。


    他看向了后院小屋。


    曲惠风已经睡了。他不费吹灰之力的覆盖了她的梦境。


    鸟语花香,浓烈的紫藤爬满了花架。


    逶迤的花架之下坐着一个盛装的闺阁丽人。


    他依旧看不清脸,但知道那是一个美人。


    细瘦的腰肢,饱满的胸。


    她并不娇小,甚至有点儿身姿挺拔。


    她的手中捧着一张纸,依稀可见淡淡的字迹,那应该是一封信。


    反反复复把信看了几遍,将信纸合起来,她起身往前走。


    一个丫鬟追过来:“少奶奶做什么去?”


    “有事。”


    “今日府里有贵客,爷正在待客,少奶奶千万不能在这时候打扰。”


    “走开,别拦着我,你知道拦不住我。”


    兰若听着这似曾相识的声音。


    是曲惠风,但又跟现在的曲惠风有点不一样,没有现在这样沙哑。


    虽然也算不上“悦耳动听”,甚至缺乏女子家的娇柔,不是世俗之中受人称道的女子该有的声音。


    可是奇怪,他听的很舒服。


    丫鬟畏惧的后退。


    她攥着那封信,大步往前而行。


    他发现她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不是女子一贯的含蓄碎步,反而大步流星,很是飒沓。


    前厅的方向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相爷能够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这一杯,我敬相爷。”


    一片附和之声。


    “呵呵……”缓慢低沉的笑声响起。


    是郎司衡。


    场景开始错乱了。门扇被轰然推开,他的视线变成了曲惠风的。


    “他”扫视场中的情形,八仙桌旁高朋满座,坐在首位的那位,身着玄衣,头戴高冠,面如温玉,目似朗星,正是郎司衡。


    在他左手边的青年,面容俊秀气质儒雅,手中捧着一杯酒,却是洛仰卿。


    满桌众人纷纷不约而同将目光投了过来。


    除了郎司衡。


    他依旧淡淡的垂着眼帘,仿佛事不关己。


    洛仰卿眼神一变,盯着自己,好像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


    他只看着郎司衡。


    “师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原本面无表情的郎司衡,在听见这声称呼之时,神色忽然生动起来。


    抬眸,迎着“他”的注视,他笑的志在必得。


    兰若竟无法面对那双幽深的眼眸,匆匆将神识收回。


    他回想方才所见的梦境,本来以为最后那一声师父是出自自己。


    但是,在面对郎司衡的时候,他叫的是“老师”。


    他从不曾叫过郎司衡师父。


    是自己的意识杜撰,还是曲惠风的真实梦境。


    假如是真实的,她为什么会叫郎司衡师父。


    被郎司衡收为徒弟的明明是她的兄长,曲无措。


    神识之力虽然玄妙,可惜极为耗费灵力。


    兰若自然不知道,如今的曲惠风依旧沉浸在梦境中。


    那是她得到了来自于西南边境的一封信,十万火急,情急之下她找到上了来府做客的郎司衡。


    曲惠风不知道,这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圈套。


    也许郎司衡早就算计好了一切,算到她会在今日得到那封信,算到她会不顾一切的闯入宴席。


    算到她,最后会落在他手里。


    新的一天,陈茵并没有回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却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36章 所欲,濡染


    前来拜访之人, 正是沐永丽身边的那位男装丽人。


    双手负在身后,缓步向院内走来,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目光越过还未修缮妥当的院墙, 飞快的将院子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太阳西沉,夕阳的光芒淡淡的落在庭院之中, 一切都显得十分静谧。


    咕咚一声,是荷叶上的青蛙见到生人, 逃也似地跳进了池内水中。


    一只蜻蜓停在木芙蓉上, 稍稍的震动透明的翼翅,顷刻,翅膀又归于平静。


    屋门口廊沿上,黑蛇懒洋洋的伸长身子, 似睡非睡。


    花花儿因为又出去忙了大半天, 此时翻倒肚皮, 正在休息。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今日在田鼠亲戚的帮忙下,花花儿从地里刨出一块黄澄澄的金子, 俗称狗头金的。


    虽然不大,但是让曲惠风乐不可支,还大方的从厨房里拿了些米粮, 让花花儿送给他的亲戚。


    曲惠风觉着花花儿简直是天赐的财神爷, 亲自伺候着,给他洗了澡。


    黑蛇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 有些苦恼, 为什么自己没有这样招人喜欢的才能。


    望着熟睡中露出了柔软肚皮的花花儿,黑蛇靠近,慢慢的张开嘴。


    花花儿睡的一无所知, 黑蛇嘴巴张开半晌,不见他反应,嘴都酸了,有些无趣的重新合上。


    不死心,又吐出火红的信子,在钱鼠肚皮上挠痒痒。


    花花儿翻了个身,没有理会。


    男装的丽人刚要上台阶,黑蛇缓缓昂起了脖子。


    此刻曲惠风已经从屋内走到了门口,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那来人看看曲惠风,又看黑蛇,最后打量钱鼠。


    “这条蛇。”她欲言又止,望着黑蛇头顶上一点小小的凸起。


    原本黑蛇的头上是没有这个的,这两日才钻出来。


    他经常会觉得有些麻麻酥酥,所以黑蛇也学着钱鼠,时常在头上戴一朵绿叶。


    当然黑蛇还记得跟曲惠风相遇的时候,曲惠风第一个向他扔出的就是芋叶,算是一种别样的纪念。


    此时黑蛇心想,假如这人说出什么不中听的,他就要不客气了,獠牙有些发痒。


    “这蛇……好生别致,是什么品类?”来人重新看向曲惠风,饶有兴趣。


    曲惠风窘,她哪里知道?


    “你这会来,是有何事?”


    “不请我进内坐坐?”嫣然一笑:“如此待客有些失礼。”


    “不能,里头过于逼仄,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罢了。”曲惠风冷着脸。


    毕竟兰若就在那间,虽然感觉不到沐永丽的杀气,小心谨慎些总没错的。


    而且这来人的身手曲惠风清楚的很,假如她突然发难,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够抵得住。


    男装丽人却不以为忤,笑的嘴角露出了一个酒窝:“别担心。我此番来并无恶意。”


    曲惠风不为所动:“那便说明你的来意。”


    来人脚步挪动:“主人,念在曾经是亲戚一场,又觉得你是可造之才,所以让我来询问,你可有意离开此地。”


    屋里兰若静静的听着外间的动静。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手不禁攥紧。


    “她有这般‘好意’?”好意两个字,加了引号。


    “倘若主人对你心怀不轨,昨日你能轻易的离开么?”


    曲惠风反应平常,兰若暗自拧眉,什么意思?先前发生了别的事?


    是了,是曲惠风隐瞒不说。


    “那就多谢她,但我并无离开的意向,你可以走了。”曲惠风拒绝。


    丽人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里头,依稀看到坐在床上无法行动的那清瘦如玉的美少年。


    “别着急。”她收回目光,“主人的话还未说完。倘若你愿意,主人可以想办法让殿下也离开此处。就算是重回王宫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下子曲惠风有些意外。


    她不由回头,看了眼里间。


    沉默中,兰若开口:“你的主人是谁?”


    “沐家,沐永丽。”


    只有三个字,却代表一切,一个古老辉煌的家族,一个美丽神秘的女子,以及只手遮天的可能。


    “原来是她。”兰若轻声,心底闪过那女子的形貌,他跟沐永丽有过简单的交集,甚至对她印象不错。


    丽人微顿,目光重又落在曲惠风身上,微笑:“不知意下如何?”


    回答她的是兰若:“多谢惦记,只是不必了,孤已经习惯住在此处。”


    丽人笑容徐徐收敛。


    曲惠风上前半步:“倘若沐姑娘有如此好意,眼下倒是想让她帮个忙,不是可否?”


    “请说。”丽人将其他的话压下。


    “殿下有意远行,只不知都城方面的意思,如果可以,还请她代为周旋。”


    “呵呵……”


    男装的丽人并没有立刻回答,而只是微微转头看向了外间。


    暮色沉沉,时不时有一二声鸟鸣。


    院外寂寂,但她却仿佛得到了答案,重新回身:“成,主人应允了。”


    曲惠风的目光投向院外,答应的这样痛快,而且,沐永丽显然也来了,只是未曾现身。


    “不问问是为什么就答应?”


    “你能说?”


    这次开口的是兰若:“请转告沐家姐姐,她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丽人听见“姐姐”,意味深长的一笑:“世子的话,自然一诺千金。”


    又深深看了眼曲惠风,转身往外。


    黑蛇机灵的跟上,没有出门口。


    他感觉到这来人身上有些诡异之处,生人勿近。


    要形容的话……那种气息,稍稍的跟曲惠风身上那危险气息有些类似。


    黑蛇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距离院子十几丈开外的地方。


    被夕照染的一片温柔的粉色空中,一只硕大鸟儿翻腾飞翔。


    原本还只在马车周围,当看见黑蛇的时候,仿佛发现目标般,猛然冲来。


    但就在他冲向黑蛇的瞬间,马车中有个声音响起。


    “阿锋回来。”


    空中的身形陡然调转,重新飒然飞回。


    一个照面,黑蛇认出了那是一头金雕。


    虽然已经是修炼百年的大妖了,在看见天敌的时候仍旧忍不住战栗。


    刚才那一瞬,他已经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难不成这金雕竟然是那马车中的人豢养的?


    马车安静的离开。


    屋内,兰若也从黑蛇眼眸中看到了这一幕。


    “你之前见过?沐永丽?”他问。


    曲惠风本来不想提那件事:“是她来找我,还见到了曲无措。”


    “曲无措,你哥哥。”


    “是曲无措,但不是我哥哥。”声音平淡,可是兰若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一点冷锐。


    怪不得没有告诉自己。


    一旦涉及曲惠风的过往,她的情绪就会反常。


    “他们跟你动手了。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手下留情了。”


    兰若本来该适可而止的,但他没有忍住:“以后有这种事,不要瞒着孤好么?”


    曲惠风没有言语。


    她不回答不要紧,只要能听见就行。


    黑蛇扭动进来,迫不及待的禀告:“主人,刚才那个人的身上有一种气息,类似风阿姐身上的。”


    兰若屏吸:“你说的是蛊毒?”


    “差不多。”它没敢靠近,不能确认。


    兰若震动:难道,曲惠风身上的蛊,跟沐永丽有关?


    他犹豫着,本来想再问问曲惠风关于曲家的详细,但曲惠风显然意兴阑珊,没等他开口就走开了。


    当天晚上,兰若大概是习惯了,自然而然覆盖神识,想要探查曲惠风的梦境。


    可这一次有些难熬。


    他看到了最不想看见的。


    郎司衡。


    烛影摇曳,郎司衡抱着曲惠风,好像是在书房,极为缱绻。


    兰若望着曲惠风,她仿佛沉浸其中,散乱的衣衫堆叠在桌面的书籍上,那些经书典籍,有的被扫落在地。


    有一角月白衣袖,落入旁边的砚台内,浓重的黑色濡染。


    世子仍旧没看清她的眉眼,但却听见了那种别样的喘叹,甚至能感受到她动荡不已的心境。


    他不敢让自己再看下去,但却又无法收住。


    心头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是震撼,痛恨,嫉妒,焦灼,还有,油然升起的欲。


    隐隐的,他恨那个人不是自己。


    兰若鬼使神差地,想要碰触她压在紫檀木桌上,无助慌乱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而在那令人心跳不止的狂欢之中,靠在郎司衡身上的曲惠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她睁开眼睛看向虚空。


    冥冥中仿佛穿透了时间空间,跟兰若对视。


    次日早上,曲惠风有些萎靡不振。


    兰若能够感觉到她失落的情绪,但却没有询问。


    他仍无法忘记昨晚上的审视探查,那刻骨铭心的一幕。


    或许永远也不会忘记,除非……


    曲惠风将房间内的东西整理了一番,草草收拾。


    “要是茵茵回来怎么办?要不要留一张纸条?”她闷头忙活了半晌,难得的问了一句。


    “先去和驿古镇,也许路上会遇见。”兰若回答。


    “你怎么知道?”


    “直觉。”


    曲惠风感叹:“世子殿下的直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秘密。”


    曲惠风无力地挥了挥拳。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么?”兰若慢悠悠说了这一句。


    曲惠风将拳头放下,跟自己和解:“你说的对。”


    出乎意料,门外有一辆马车等待。


    曲惠风起初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郎司衡。


    毕竟只有他会如此突如其来。


    车夫跳下地,行礼:“主子知道殿下要出远门,特意派小人相送,免得长途跋涉过于劳累。”


    曲惠风迟疑的问:“你们的主子是,沐……?”


    “正是主人。”


    曲惠风放心,只要不是郎司衡就成。


    虽然不知道沐永丽为何如此,但想必是冲着世子来的。


    想到那双隐含杀气的杏眼,奇怪,她很讨厌曲无措,恨不得立刻把他杀了。


    但是对于沐永丽,曲惠风没有什么恨意,也许是因为跟她从无交集,也许,她其实并没对自己做过什么。


    曲惠风不懂沐永丽,昨日曲无措明明暴怒着要杀死自己,却给她拦住了。


    她竟然还能拦住那疯子,也算是一物降一物——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所爱,如风


    出门的时候, 小黑跟花花行动敏捷,早早地窜到了车上,好像在比谁更快, 又仿佛晚了一步就失去了跟世子殿下同行的机会。


    而先前趁着曲惠风忙碌的时候,兰若也没闲着。


    他让小黑替自己找一样东西。


    一个能够容纳洛仰卿鬼魂的物事。


    世子殿下并没有特别的吩咐, 小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了在曲惠风窗台上放着的, 一个类似泥人的东西。


    能看出身躯的形状, 四肢隐约可见,面目模糊。


    看起来有些丑。


    小黑觉得这个很适合洛仰卿,都是黑乎乎的,都是丑陋不堪。


    因为这个东西太过不起眼, 小黑觉得一定不是什么要紧之物。


    不由分说的爬上窗台, 尾巴一卷带走。


    回到兰若的房中, 小蛇将小泥人送上。


    兰若用手指试探, 感觉出仿佛是个人的形状。倒是极为合适。


    他自然不知道小黑是从哪里拿来的。只觉得合用就罢了。


    当即暗中凝聚神识,将洛仰卿的魂体唤到跟前。


    施展法术, 将灵体封印在泥人之中。


    这对洛仰卿而言也是很新奇的体验,最初还对这泥人的丑陋程度颇有微词,可当灵体栖身于泥人中的时候, 感觉上就仿佛一个人找到了房子, 颇为安稳,于是便闭嘴不言。


    原本洛仰卿才知道兰若想要出行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并没有这个荣幸跟随。


    他有自己的打算。想要在此地养精蓄锐, 然后趁着这个机会逃离。


    没想到兰若想的很周全。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兰若没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曲惠风,所以原本曲惠风以为小黑跟花花儿或许会留在草堂。


    直到看见他们两个争先恐后的爬上了马车。


    除了这件事。曲惠风担心的就是陈茵,万一他们前脚离开而陈茵偏不凑巧的带着陈福回来呢。或许可以留个字条之类。


    这话还没有出口, 兰若就已经窥得先机了似的。


    “放心,孤自有安排。”


    兰若并非搪塞之言,他在这房子里留下了禁制。


    只要陈茵回来,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以防万一,曲惠风把兰若的四轮车一并带上了。


    虽然四轮车有些大,费了一番功夫,还是绑在了马车上。


    太阳初升的时候,曲惠风将草堂的门带上,并没有上锁,因为除了自己人,不会有人往这里来。而且也没有什么可防备人的。


    将兰若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


    马儿打了个喷嚏似的,呼噜噜,开始启程。


    而在马车渐渐远行之后,从竹林之中慢慢的驶出另一辆车。


    车顶上那只硕大金雕乖巧的蹲在那里,没有主人的命令,未敢乱动。


    车厢内,之前来到草堂的男装丽人望着身边人,正是之前曲惠风的镇子上见过的沐永丽。


    今日她也换了一身男子的便服,峨冠博带,越发有一种扑朔迷离的美。


    “主人既然看上了曲惠风,为何不把她留在身旁,还要跟大王求情,让他许了世子远行?而且不知道他们要去往哪里。万一……”


    “你担心他们一去不回?”


    “我只是觉得,如今天官之位空悬,各地事件频发,有些不太平,世子殿下的体质又特殊,万一他们……”


    “你觉得兰若是怎样的人?”沐永丽淡淡打断了她的话。


    “这,年纪虽小,但不可限量。原先听闻世子殿下因遭受天罚一蹶不振,但昨日看来,精神上佳,至少比预想中要好得多,而且跟随他身旁的那条黑蛇跟那只老鼠,各有神异。”


    沐永丽微微眯起眼睛,心里又想到了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


    他们确实曾经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


    当初家里的长辈有意撮合两人,虽然沐永丽的年纪大了些,但身份地位样貌才干,一等一的匹配。


    对于世家跟王室而言,结亲的先决条件当然不是什么年纪。


    在绝对的门当户对匹配之前,年纪之类就很不算什么了,何况沐永丽跟兰若相差也不大,简直无足轻重。


    不知内情的外人,以为沐永丽不能当世子妃的原因是因为年纪比世子殿下大。


    沐永丽对此嗤之以鼻。


    自古以来,男人能娶比自己小十几以及几十岁的女子为妻为妾,而她只是比世子大了区区五六岁。凭什么不能?对她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但是沐永丽仍是拒绝了这门亲事。


    沐永丽不是没看上兰若,事实上,除了年纪小些,兰若是无可挑剔的美哉少年。


    甚至他的样貌气质都在沐永丽的心尖上。


    毕竟那可是吹箫引来凤鸟飞翔的楚王世子,天门剑舞能引来仙人观瞧的世子殿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沐永丽也不能免俗。


    奈何她心里有了人。


    那是兰若斩杀蔺城为非作歹的皇亲贵戚之后,沐永丽因为此事颇为动容。


    年纪轻轻如此杀伐决断,她越发对世子另眼相看。


    只不过,沐永丽这个人喜欢眼见为实。她不想听那些花团锦簇沸沸扬扬的流言,她的出身让她过于清醒,她甚至知道有些流言并非凭空而起,而是有心人,为达目的故意为之。


    她只带了几个随从,女扮男装,微服出行。


    先是乘舟,沿着黾江而行,谁知一路上贪恋两岸风光,不知不觉来到了西南边陲。


    急忙弃船上岸,因为经验不足,有些迷路。


    沐永丽虽心机深沉,毕竟只是个世家小姐,外出游历的经验尚浅。


    偏偏遇到了扮做流寇潜入境内的狄人,侍卫伤损殆尽。


    山穷水尽之时,一队边境人马及时赶到,个个都是骁勇之势,为首的一名统领最为勇猛,猛虎下山一般。


    但吸引沐永丽的却是其中一个士兵。


    当时沐永丽是男装,先前因为跟敌人缠斗,身上脸上都溅着鲜血,就跟个寻常的遇难百姓一般无二。


    但不知为何,那士兵好像格外关注她,砍杀一名狄人后便冲到跟前,及时地将缠住她的狄人拦住。


    他就这样牢不可破地立在了沐永丽身前,替她挡下了周围的攻击。


    这一队楚蜀的作战人马,有他们的行事规矩,将士们脸上都抹着黑泥,身上挂着藤蔓绿叶,便于山地作战。


    从始至终,沐永丽甚至没有看清楚那个护着自己的士兵的脸,然而那道为她挡住了风雨的身影,以及那双太过明亮的眼睛,却从此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追逐着一道虚幻的影子,把自己嫁进了曲家。


    风聊起车帘,车顶上的金雕已经振翅而起。


    沐永丽伸出手,感觉春日的风自指尖略过,又仿佛缠绕在她的手指间,留恋不去。


    “他自然是很好很好的……”红唇微动。


    年少盛名,出身尊贵,一朝跌入泥潭,却还有勇气从泥潭里爬出来,如果说当初的世子殿下是年少轻狂的一见欢喜,那现在的兰若才是真正的入了沐永丽的眼,可是……


    沐永丽的手微微握起,仿佛要握住那流动的好风。


    但当她握住又张开手的时候,只发现了空。


    风,是不被定义、无法挽留的,她来去自如。


    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沐永丽轻声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同时生,日日与君好。”


    她当然未必是这字面的意思,但却无比契合。


    马车进了小镇。


    曲惠风发现比前日自己来的时候,路上多了好些衣着褴褛类似流民的百姓。


    路边上有人议论。


    “如今楚国真是内忧外患。听说皇都对于先楚王的所作所为十分震怒。因此也并不待见咱们楚蜀,再加上蜀都的天官陨落,连世子殿下都遭遇了天罚,如今国中各地妖孽频出,天灾人祸频发,也是可想而知的。”


    “是啊,如今黾江只是出了一点事,就惊的两岸百姓们纷纷抛家舍业,听说别的地方流民聚集作乱。或者在山林为匪,拦路抢劫,官府已经焦头烂额,要不尽快交易安置疏导,恐怕真的要出大事。”


    “就算如今有了代楚王,可天官之位空悬,气息动荡,将来楚国到底如何尚未可知。”


    马车缓缓驶过,一句句话,灌入车内。


    车厢中。兰若靠在车板壁上坐着,他已经很久不曾出门了,耳畔有无数的响动,如潮水般涌起。让他一时都不知道听哪一个好。


    曲惠风看着兰若:“殿下听见他们说的了么?”


    “嗯?”


    “咱们这里的天官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就算是安定人心,也该尽快的寻到。”


    若无天官坐镇,楚蜀气机紊乱,妖魔作祟,之前的繁盛局面将一去不返。


    一旁的小黑蛇摇了摇尾巴:“那天官又不是地里的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哪里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要看天赋神通,还要经过问心石考验……对了,听说寒川州那里的天官极为厉害,还是个女子,年纪不大。中洛府新出的天官也是个少女,咱们这里的天官会不会也是个女子?”


    兰若默默的听着。


    中洛府的小赵王,同他是堂兄弟相关,他曾经见过两面,颇为投契。


    之前听闻他有了王妃,还是新出的天官,本来想去一见的,可惜……


    当初中洛府天官陨落,他还为小赵王担心,怕他独立难支,镇不住硕硕中洛。


    没想到非但是杞人忧天,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今楚蜀的情形,简直风雨飘摇,隐隐有大厦将倾之感。


    兰若从能动用神识之后,发现自己跟楚蜀属地是有些感应的,他曾试着寻找属于楚地的天官,却一片空茫,就好像面对白皑皑的冰天雪地,看不到任何希望。


    两个人各自沉思的时候,花花儿嗅了嗅鼻子。慢慢的爬到了兰若身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钱鼠的脸上露出了惬意舒心之色——


    作者有话说:钱鼠:我的鼻子就是尺


    第38章 同路,很甜


    曲惠风想起一件事, 让兰若稍等,自己拿了花花儿找到的狗头金。


    上回陈茵前去寻找陈福,用了当铺的马车。还欠铺子里的少郎君三百钱。


    何况他们这一行前往古镇路上也需花钱。正好把这狗头金卖了。


    马车停在典当铺门口。曲惠风才跳下车。就看到一个锦衣的英俊青年从里头迎了出来。


    恰好这次四郎君在店里, 看见曲惠风,满面笑容。


    “风阿姐来了。怪不得一早上听见喜鹊乱叫。”


    曲惠风笑道:“若有喜鹊叫, 那郎君今日必定另有贵客,我当不起。”二话不说, 从怀中拿出了那块狗头金, “我要出一趟门,需要钱。典当了这一块,还了郎君的钱,剩下的应该够了。”


    罗秉正看那金子:“阿姐每次都有好东西, 又叫我开眼了。”


    说话间已经迎着曲惠风进了店内, 自己并不进柜台, 只是将那金子给了朝奉, 叫验一验。


    “阿姐是要去何处?”罗秉正一边说,一边叫了自己的随从, 转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曲惠风看了眼外间的马车:“先去和驿古镇。”


    “这么巧?先前那位小兄弟这会应该已经到了。是有事?可需要帮忙?”


    曲惠风见罗秉正如此热情,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事,多谢。”


    两人在柜台前攀谈, 多数都是罗秉正在说, 曲惠风应付。


    马车里,兰若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出去, 朦朦胧胧, 望见一个身材伟岸的青年,一副目不转睛的姿态面对着曲惠风。两个人好似很投契。


    兰若不知道曲惠风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罗秉正的,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他不愿意看到曲惠风跟别的男人如此亲密,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场景,看着这样和谐。却偏刺痛了他的心,他只想要她的身边是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朝奉查验了狗头金,又端详自己少东家的脸色:“这块金子不错,虽然小些……做价一百六十两银子,如何?”


    曲惠风大为意外:“多少?”


    朝奉几乎不知道她是嫌少还是嫌多:“姑娘,这个价格还是公道的。”要不是看在自己少东家的面上,最多一百两。


    罗秉正没有言语,曲惠风摆摆手:“我是没想到会这么多。”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在这里自然不会让阿姐亏了。”罗秉正笑着回答。


    大概是因为得了意外之喜,曲惠风笑逐颜开,不再是先前那样拘谨防备:“虽然如此,这个价钱小东家不会亏么?”


    罗秉正微笑:“阿姐只管放心。这种金子可遇不可求的,一般不会拿去提炼,遇到识货的收藏家,自然会买回去珍藏,所以价格不会太低。”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想多来几次呢。”


    “呵呵,那我就求之不得了。盼着阿姐多来。”


    说话间里头已经写好了书契,取出了银钱。


    曲惠风看到那许多明晃晃的银子,面上笑容更甚。


    就在这时,门口有两个乞儿经过,也许是流民,衣衫破破烂烂,满面悲苦。


    小伙计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饭团送了出去。


    曲惠风有些诧异的望着这番举动,罗秉正看出她的疑惑,解释说:“我们是镇子上的老字号,近来来了许多的流民,家里商议取出一部分的银钱用来救助难民。也算是做做好事。”


    曲惠风十分错愕。


    原本只当是个寻常的店东,最初甚至还带着几分提防。


    听了这些话,心中的防范全然落下。


    能有这般心意的生意人,已经不是寻常生意人了。


    稍微犹豫,曲惠风把手中的六锭银子推了出去。


    罗秉正不解:“阿姐这是做什么?”


    “你有心意,难道我就没有?我也用不到这许多钱。这六十两就当是我的心意,也当我做的善事。”


    反正钱是花花儿找来的,取自于野,还出一些,用之于民,倒也合适。


    罗秉正有些震惊。


    曲惠风是什么情形,他隐约能猜的出来,要不是缺钱,又怎么会三番五次的前来当铺?


    她可不像是他们这种有产业的门户。


    “阿姐……”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什么东西。


    之前吩咐的小伙计回来,抱着一个包裹。


    罗秉正接了过来:“阿姐,这里是一些吃的东西,路上多半能够派上用场。务必收下。”


    曲惠风虽然意外,却也没推辞。这会罗秉正在她眼中已经不像是之前那样“陌生”,彼此的关系自然拉近。


    两个人各都欢喜,有说有笑的出了店铺。


    曲惠风跟罗秉正道别,上了马车。


    罗秉正端详在车上的四轮椅。若有所思的看向车窗,依稀瞧见一道影子,长发垂落面白如玉,眼睛上蒙着一道雪白布条,若隐若现,仿佛仙人,又如精灵鬼魅。


    蓦然,罗秉正脸上的笑容收敛,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吃惊的望着车窗。


    曲惠风掀开车帘:“少掌柜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罗秉正才又笑着:“姐姐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车夫扬鞭,马车向长街尽头而去。


    背后,罗秉正定定的目送车辆消失眼前,口中喃喃自语:“是他,真的是他。”


    车厢里,曲惠风乐不可支的,把几锭银子摆在跟前。


    一手拿着一个银锭子在一起对撞,发出咔咔的声音。


    花花儿跳下去,也抱住一个,一人一鼠仿佛进了谷仓的老鼠一般快乐。


    兰若听着这动静,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你去做什么了?那个人是谁?”他终于忍不住。


    “殿下看不到总该能听见声音。”曲惠风举起银元宝。在兰若的耳畔轻轻敲击。“听见了吗?何等悦耳的响声。这是钱的声音。”


    兰若啼笑皆非。


    “原来你是去弄钱了,那个人倒是挺大方的。”


    “我们这是各取所需,那个狗头金他也不亏。说到底还是多亏了花花儿,真是小财神爷。”


    花花儿听说是在夸奖他。指手画脚叽叽喳喳的,发表了一番感言。


    可惜曲惠风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


    兰若淡淡的:“他在说以后还会找到更好的。”


    曲惠风哈哈大笑。


    “小宝贝,真不愧我当初倾尽所有把你买回来。果然,善有善报。”


    却没有提自己所谓的倾尽所有,也不过是十几个铜钱。


    马车飞快的出了镇子,向着和驿方向而去。


    下午,马车经过一片看似野生的橘林。


    曲惠风正因为在车内闷了太久,想要透透风,当下叫停车。


    自己跳了下地,找了一处略干净的地方,铺了一张毯子,入内把兰若抱了下来,放在毯子上。


    “殿下,稍等片刻,我去摘几个橘子。”


    花花儿跟小黑不甘示弱,早也都跟着窜了下去。


    一人一蛇一鼠,三个争先恐后的往橘子林而去。


    兰若坐在毯子上。试着看向周围。目光所及,是翠绿的橘子林中间点缀着点点橘红色,在他朦胧的视线里看着就仿佛一点小小的火苗。


    忽然间,那些小火苗中有几处格外明亮,闪闪烁烁的好像小灯笼。


    他不知道是什么。


    一直被他放在袖子里的泥人,突然张口:“殿下,这里有鬼气。”


    洛仰卿头一次开口说话。


    从附身泥人中后,他新奇的发现,这泥人跟自己十分契合,有一种仿佛借尸还魂的效果,能小幅度的动作,也能发出声音,要不是这泥人又粗糙又丑陋,他简直要爱上了。


    此时此刻,曲惠风,花花儿,小黑三个已经冲到了橘子林里。


    曲惠风举手摘了一个,准备先尝尝,好吃的话再继续摘,如果不好吃的话,就不必要浪费时间。


    有些偏酸。但还能入口,是她的口味。


    当即拉起衣袍,兜在怀中,一连摘了十几个。


    她很想让兰若也立刻尝尝,眼珠转动,不去挑那火红的,反而选了一个青皮,一边走一边在手中剥开,回到了兰若身旁:“殿下,这里的橘子很好吃,来,我给你扒了一个,你尝尝。”


    装模作样的说着,一边把手中的橘子瓣送到了兰若的唇边。


    兰若垂着眼帘,微微张嘴将那一片橘子瓣含住。


    轻轻咬开,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好吃,很甜。”


    曲惠风吃惊,看看手中还没来得及丢掉的青皮,难道青色的比红色的更甜?


    如果是这样,自己捉弄人的心思可就落空了。


    当下半信半疑地把剩下的几瓣塞进嘴里,刚一咬开,一股酸涩的汁水奔涌,把曲惠风整张脸都酸的扭曲起来。


    “呸呸!”赶忙把口中的酸橘子吐出来:“骗我?!”


    “孤觉得很甜啊。难道你不是因为甜才送过来的?”


    吃了一个哑巴亏。曲惠风不想承认自己是故意来捉弄的,支支吾吾:“哦,以为是甜的,没想到竟是酸的,你怎么也没尝出来?哼算了,你来吃这个吧。”


    总算发了好心捡了一个最红最大的剥开,送到兰若嘴边。


    兰若正要张口,忽然转开头。


    “不骗你,这次是真的很甜。”曲惠风以为他吃一亏,长一智。


    “不能吃。”兰若皱眉。“有味道。”


    “橘子当然有味道了……”


    “不是。”


    兰若正要说,曲惠风把橘子送到他手中:“你自己吃吧。”


    原来她见车夫还在旁边,就又取了几个塞到他的手里。


    “也不知道这橘子是不是有人家的,我去放两文钱吧。”


    正好花花儿跟小黑没有回来,曲惠风重新走进橘林,却见花花儿在一棵橘子树下,正在奋力的刨土。


    曲惠风的眼睛里发出光来。


    “难不成又有宝物?”


    于是从旁边取了一块石头,帮着花花儿开始刨。


    小黑却没有着急,立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一人一鼠干了半晌,土下面的东西初露端倪,两个手指从红色的泥地里倔强地探了出来。


    其中一根手指上戴着个金镶玉的戒指。


    花花儿指着戒指,兴高采烈的叫起来。


    曲惠风往后坐倒:“该死!”——


    作者有话说:阿风:殿下等在此处不要动,我去弄几个橘子


    第39章 真假,夫君


    发现尸首的树, 正是方才曲惠风摘橘子的那一棵,先前兰若之所以不肯吃那个又大又红的橘子,不是怕曲惠风戏弄, 而是闻到了上面的一股怪味。


    本来满心欢喜的想找财宝,没想到竟是这个。


    曲惠风并不害怕, 只是吃惊外加失望。见花花儿还在不住地跳来跳去,仿佛催促她去捡那个戒指, 曲惠风苦笑:“宝贝是别想了。白干了这么久, 我可没力气再挖了,谁知道底下是什么样?”


    尸首她不是没见过,甚至见的太多,已经不想再多看一眼。


    但还是忍着不快, 打量这死尸的样子, 没有棺木, 埋的浅, 手向上,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身亡。


    既然这样, 那就该报官,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都不知上哪找人去。


    远处观望的车夫也看见不妥, 往前张望:“看着七八里地开外好似是个村落。不如到那里找人问一问。”


    当即一伙人重又上车, 曲惠风看到兰若手中还拿着两个橘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先前不吃那个橘子……恐怕是真的有“味”。


    一想到自己还吃了两个, 不要满脸苦色。


    “你还拿着做什么?还不扔了?”曲惠风叹气。


    兰若淡声道:“这两个没有怪味,可以吃。”


    曲惠风忽然想起之前的那碗菌子汤:“殿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鼻子这么灵么?还是说又是你的直觉?”


    心想,以后吃东西之前, 是不是要先问过世子殿下?现成的试毒圣体。


    兰若转开头,不回答,曲惠风想去拉他:“这个有什么难说的?”


    谁知手碰到一物,硬邦邦的:“殿下袖子里带着什么?”


    兰若脊背一僵,虽然不知道泥人是从她的房中拿出来的,但因为里面有洛仰卿的魂魄,所以就不愿意给她看见或者碰触。


    “没什么。”兰若推开她的手。


    “神神秘秘……”曲惠风喃喃自语,却也没有勉强。


    马车跑的飞快,不多时来到了村落,打听着路边的村民,叫来了村长。


    村长一把年纪了,拄着拐杖起来,询问何事。


    曲惠风就把橘子林里发现了一具尸首的事情告诉了,让村长派人去报官。


    在场的其他几个村民听发现了死人,各自惊疑。


    一个老成些的望着曲惠风,打量她身后马车:“不知姑娘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这村子距离镇上还有八里地,骑骡子来回儿大概得半个多时辰。还请在这里一同等待官差到来。”


    曲惠风皱眉道:“我们还要赶路,就不等了。倘若你怀疑我们是凶手,大可不必,那尸首一看就知道死了有几日了,仵作查验就知。”


    “这……可是按理说,是要记录第一个发现之人名姓的。”


    曲惠风不太喜欢这规矩,但也不想叫他们为难。


    正在这时,马车里兰若的声音响起:“死者姓胡,是镇上之人,交代官府如此追查,必有所获。”


    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可置信,连曲惠风也震惊的看着马车。


    什么情况?为什么兰若会知道死者的名字?


    可是他这时候开口,只怕更引人怀疑。


    果然,“不知说话的是……何人?又是如何知道死者姓名?”村民中有人质疑。


    甚至有人想去掀开车帘,曲惠风挡住众人:“不要放肆!”


    虽是女子,一旦冷下脸来了厉声呵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村民们竟不敢造次。


    车夫毕竟是沐家所派,自然不是那种痴傻蠢笨之辈。


    见这情形,手中鞭子一抖:“各位稍安勿躁。车中的郎君不是你们所能冒犯的,听他的话保管没错。”


    大家仍是半信半疑。那白发苍苍的村长忽然说:“不知贵客究竟从何而来,能否留下姓名?我们也可以向官府交代。”


    寂静中车内兰若说道:“你上前来。”


    老村长颤巍巍靠前,车夫稍微将帘子掀开。


    村长抬头,当看清楚车中端坐之人情形的时候,老者先是一惊,略觉茫然,然而望着他蒙着眼睛的布条,以及就算如此,依旧藏不住的绝色容颜,心砰砰乱跳,口干舌燥。


    而在这所有之外,更是一种在目睹的兰若真容之时,那种无法按捺的战栗之感,双膝颤动,几乎就想即刻跪倒在地。


    “是……是那位殿下吗?”苍老的声音不可置信的响起。


    车夫把帘子放下:“殿下有要紧事要做,还不让开。”


    村长猛然反应过来,慌忙回头,摆手道:“退开,快退开。”


    众村民急忙散开,村长望着恢复安静的马车,嘴唇发抖:“殿下……”不知要说什么好,一声殿下,本来枯涸的眼中,泪已滚滚而落。


    周围村民见村长如此,都有些惊慌失措。


    曲惠风纵身上了马车,并不入车厢,就只在车外头坐了。


    车夫扬鞭,重新驱车向前。


    马车有条不紊的,缓缓离开了村子。


    而在后面街头,拄着拐杖的村长,艰难的跪倒在地,伏身,向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磕了两个头。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老村长,那到底是谁?”


    “怎么是叫‘殿下’?什么殿下?”


    老村长道:“傻孩子们,快来跟我一起磕头。”


    村民们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听从,纷纷跪倒在地,向着马车的方向叩头。


    众人慢慢起身,扶着村长站起。


    老村长才长叹说道:“那位,是咱们的世子殿下。”


    楚王倒行逆施,所作所为令人发指,百姓们身为子民,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


    但是世子殿下,在民间,却是如同神祇一般的人物。


    加上他少年时候就开始四处游历,做了数不尽的好事。有的连他自己都忘了。


    八里镇的官府得到报信,急忙派了衙差前来。


    找到他们所说的橘子林,尸首的位置自不难寻,几个村民帮忙,七手八脚的,很快将尸首挖了出来。


    一同前来的仵作查验,说是已经死了五六日了。可惜死者的头好像被重物砸击过,面目全非,看不清脸。


    只从身上衣着看得出,像是个有点身份的。


    问起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老村长说了世子殿下一事。


    官差闻听,也自骇然,一再追问是不是真的世子,凭什么就能确认是王世子殿下。


    老村长说道:“再也不会错的,只要你看到了殿下本尊,就绝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官差不敢再提,只问这片橘子林是属于谁家所有。


    橘子林确实是村里之人的,只不过那人此刻在外地做工。


    于是官差只能先把死者运回衙门,一边审查近日是不是有人无故失踪,尤其是姓“胡”的。一边派人去寻找那种橘子的村民。


    因为有村民帮忙,橘子林的主人很快来到了官府,据他所说,过年之后,就没打理过橘子林,这批橘子是自己长出来的,也没打算收,想着任由过往客人摘吃就是,完全不知道底下有什么尸首。


    根据死者死亡时间,当时这橘子林主人还在外地,又有人证,应当不是作案埋尸之人。


    那就只剩下了另一条线索,便是老村长口中的“世子殿下”所说姓胡之人,除此之外,死者身上的残留物品也成了仅存的证物。


    就在官府一筹莫展半信半疑的时候,却有一个女子来到了衙门,报官称自己的丈夫被人害了。


    她的丈夫,恰好就姓胡。


    衙门本以为找到受害者,可是再度追查,根据四邻八舍所说,那胡相公前两日还曾出现过,并没有事。


    当即派人去寻找那胡相公,才知道他跟他的兄长乃是孪生兄弟,因为他染上了赌博的恶习,隔三差五的便要去讹钱,很不受兄长待见,只是近来据说改邪归正了,如今跟着他的兄长学做买卖,被安排在隔壁镇子的店铺做掌柜。


    很快那胡掌柜被带到堂中,邻舍亲戚都辨认无误。


    唯独他的妻子一看见他,眼中透出怒意,叫道:“不是,他不是我丈夫!他是假的!”


    镇子上正为这案子忙的不可开交,曲惠风跟兰若已经乘车穿镇而过。


    他们要在一天时间内赶到和驿古镇,时间有些仓促,所以不肯逗留。


    曲惠风忍不住问:“殿下怎么知道那死者姓胡?”


    兰若将袖子里的泥人掖了掖,并不回答。


    曲惠风留神看他的袖子里,越看越觉得可疑,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做什么?”兰若问道。


    他没有挣扎,曲惠风轻而易举的从他的袖子里将泥人拿了出来。


    当看见泥人的瞬间,她的脸色立刻变了:“怎么在你这里?”


    兰若被问蒙了:“嗯?你见过这个?”


    曲惠风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这是我做的。”


    这是她用红土地上的泥,一点一点捏出来的,虽然捏的很难看。


    她没想到,竟然在兰若的手里,他想干什么?


    “你做的?”兰若才知道,语气有些疑惑。


    曲惠风看出来他不知情,本来的腾腾怒火便止住了。


    始作俑者的小黑察觉不对头,急忙钻了出去,一直爬到了车顶上,惬意吹风。


    曲惠风按捺怒气:“当然是我做的,你从哪里拿的?蓦地想到这个东西是自己放在窗台上的,而兰若从来没有去过自己的房间,那就是……


    “殿下拿我的东西做什么?”她攥着泥人,质问。


    “孤不知道是你的。”


    “那好吧,我换一种说法,你拿它做什么?”


    兰若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泥人之中的洛仰卿,感觉那股熟悉的气息覆盖着自己,魂体战栗,心底一个声音呼之欲出:曲惠风。


    他似乎,可以接触她了?!


    刹那间,泥人身上仿佛浮现淡淡的光芒,曲惠风掌心发烫,几乎将那泥人脱手扔出——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来啦~


    第40章 泥人,开口


    手中的泥人开始发烫。


    曲惠风察觉异样。低头看去。


    此刻小泥人上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时隐时现。就如同一个心脏正在掌心怦怦跳动,又像是一个未知的活物,随时会活过来。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曲惠风震惊, 又有些反应过来:“是殿下,你做了什么?”


    兰若不知该怎么解释:“孤原本不知这是你的东西。所以暂且拿来一用。你不喜欢, 等到了地方。孤还给你就是了。”


    他的态度很好。这让曲惠风无法再继续发作。


    “不要随意动别人的东西。”曲惠风悻悻的嘀咕了一声。


    又看向手中的泥人,越看越觉得诡异, 甚至隐隐的觉着, 小泥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就好像他跟自己很亲近,或者原本认识。


    曲惠风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目光复杂的把小泥人重新放在了兰若身旁。


    车厢里十分安静。马车行驶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曲惠风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转头看向车外。


    兰若却忽然问:“这是个什么?”


    曲惠风沉默不语。


    兰若继续:“这对你很重要, 这是何物?”


    曲惠风讨厌他的不问自取, 虽然这跟他没什么关系, 却还是赌气说:“跟殿下不相干。”


    “是你认识的一个人, 很要紧的人吗?”


    车厢里响起明显的倒吸冷气的细微响动。


    “别说了。”曲惠风声音沙哑的说。


    “你的秘密是不是多了些?”


    她只是默然地转头。


    夜幕降临,天越来越黑。马车靠近一处古城。


    古城的城门口处, 几点灯笼光闪闪烁烁,时不时的转来转去,看着如同游魂一样, 有些诡异。


    靠近了才发现, 原来是有人提着灯笼来回踱步,当发现马车的时候, 提灯笼的人把灯笼举高些, 试图看清赶车的是谁。


    马车停下,还没等车夫开口,对方已经说道:“车上来人, 可是世子殿下?”声音里透着谨慎恭敬。


    车夫回头,曲惠风从马车里钻出来:“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作甚?”


    借着灯笼光以及城门上的火光,将面前的这座古城样貌看了个大概。


    城墙斑驳爬满了青苔,有的地方甚至满是藤蔓,夜色中透着几分阴森。


    头顶上的两个字:和驿。


    也已经是有年岁的了,字迹坑坑洼洼,早就没了原来的颜色,苍劲的字体,经过风雨侵染后,泛着清冷森白的光,就好像是被风雨洗刷过的白骨。


    那人看她的形容打扮,微微欠身回答:“我等是和驿古城县衙差役,小人乃是县衙主簿,奉我们知县大人的命令,前来接应世子殿下。”


    曲惠风疑惑问道:“你们如何知道殿下会来到古城?”


    她心中猜测是不是沐永丽提前通知了他们,毕竟这件事她直接告诉的就是沐永丽,连车辆都是他们准备的。


    只不过却是曲惠风猜错了。


    主簿道:“这件事说来有些蹊跷,还请入城之后见了知县大人再行详说。”


    这个时间原本城门将关了,虽然古城四通八达,来往客商极为频繁。但他们都知道规矩,一旦入夜便停止入城,所以这条道上并没有他人。


    县衙的众人特意等在这里,就是怕守城门的士兵不认得车辆,公事公办,耽误了要紧事。


    等到马车入了城,身后古老而沉重的城门轰然关起。


    刚刚进城,马车内,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黑,忽然立了起来了。


    就连蜷缩在兰若袖子里的花花儿,也开始瑟瑟发抖。


    曲惠风并没有感觉什么异常,兰若的耳畔却突然响起了无数奇异的声音。


    各种各样的惨叫哭号,可怖的负面情绪尽数涌来。


    小黑警觉:“主人,我感觉有些不舒服,这古城的‘气’很怪。”


    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地方的气,或者说是气场,气机。


    通常跟一个地方的地气人运相关。


    比如之前在中洛府,小赵王去往百宝山庄的那一趟,以言出法随处决了几个贪官污吏。


    而在这些贪官的治下,气场便十分混乱。


    因为有贪官,必定有冤假错案,有冤假错案,就必定有受害之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


    毕竟贪污无能的官员也不是单独出现的。


    天怒人怨的事情一多,地方的气场就会变得污浊不堪,气运也会随之下降。


    相反的是,假如地方官清正廉明治下欣欣向荣,一团和气,那地方的运道自然也蒸蒸日上,就算是不会法术的寻常之人,也会感觉到那种舒服的、如沐春风,通体舒畅之感。


    说不出来,但一定能感觉到,生活在这种清和气场中的人,连病痛都极少发作。相反,在污浊气场中的,便不免身体孱弱甚至百病缠身。


    而这气场是可以改变的。


    此刻,兰若感觉到身体上突如其来的不适,他的双眼本来已经模模糊糊的能看清东西,此刻却又一团漆黑,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给遮蔽了似的。


    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曲惠风虽然感觉不到,但能看见兰若的异常反应。


    “怎么了?”


    兰若抬手拢着口唇:“这气息很难闻,你没有闻到么?”


    “什么气息?”曲惠风不解,闻了闻,“应该是才下过雨吧,有些潮湿的霉味。”但也不至于到让他如此难受的地步。


    兰若咳嗽。


    花花儿跳起来,又仿佛胆怯,重新钻入了兰若的袖子内。


    外间,夜空中云气翻滚,夜色的遮蔽里无人察觉。随着马车的移动,头顶天空上逐渐凝聚了一团诡异的阴云,那团阴云仿佛活的一般,追逐着马车,穿过街巷,停在一处衙门的上空。


    马车内,兰若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他不想留在这里,想尽快离开。


    衙门中有人却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本地的主官邵知县。


    众人来到门口齐刷刷站住,邵知县上前一步,伏身拱手:“不知世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世子宽恕。”


    车厢里一片寂静。


    曲惠风抱着兰若,她不知兰若是怎么了,突然间身躯颤抖,咳嗽连连。


    起初还以为他是因为什么气息难闻,有些呼吸不畅而已,但很快她发现世子的嘴角渗出鲜血,他竟然呕了血。


    曲惠风拿不准这是为何,甚至想是不是因为马车颠簸了一天的缘故。


    她只能抱紧兰若,纵身跳下地。


    外头等候的知县众人猝不及防:“这……”


    曲惠风喝道:“找一处干净的房间,快请大夫。”


    众人反应过来,急忙分头行事,知县亲自领着曲惠风入内,已经提前打扫出了上房——原本是知县夫妇所住的房间,特意腾了出来。


    兰若已经彻底晕厥。


    这种情形曲惠风从未见过。不免也慌了神。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看着怀中苍白如纸的少年,此刻毫无预兆的昏死,心突然揪了起来。


    不多时,大夫请到了。入内诊看:“殿下是身体过于虚弱,又因为长途颠簸,大概心头还有郁结,所以一时之间气血不调。”


    曲惠风问:“如何治?”


    大夫瞥了眼旁边的知县,知县大人忙道:“不打紧,有什么你就说,或者需要用什么东西你也都说出来,不管何等稀有之物,本县都会尽量去寻找,总不能让世子殿下在此出事,不然本县也是万死莫辞。”


    那大夫说道:“殿下并非常人。乃是万金之躯。要用的自然也非凡物。这等气血枯竭,血不归经的状况。或许要用到一物,便是传说中的犀角。”


    “犀角?”知县面露难色:“只在典籍中看过记载,实则并不曾见过犀牛。更不曾见过犀角了。”


    “其实是有的,大人莫非忘了,云梦泽洞庭湖里就有一头犀。”


    知县仿佛才想起来:“虽然有,但让本县如何取来,那云梦女王势必是不会答应的。先前连先楚王去都无功而返甚至……”迟疑的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世子,“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这,要是用些人参,鹿胎之类的大补之味,天长地久的补养,也能恢复。就是时间长些。一时半会见不了效用。不如那犀角对症,毕竟有清血解毒,扶微定经的功效,而且那犀牛又是有年岁的,功效必然加倍。”


    知县踌躇片刻:“本县会写书信给那云梦女王商议。只是希望渺茫。少不得试一试罢了。”


    一番闹腾,众人退下。不多会,县衙有人送来了饭食。


    兰若还是没有醒来,曲惠风的确有些饿了,正想吃几口,花花儿抓了她一下,摆了摆小爪子。


    “你不叫我吃?”曲惠风看着碗里像是肉粥的东西:“怎么了,难道有毒?”


    床边守着兰若的小黑尾巴绷紧。


    曲惠风不懂,闻了闻很香:“不像有毒啊。这县官看着也不似坏人。”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一个陌生声音从床上传来:“你……最好别吃。”


    这声调有些古怪,她第一次听就不喜欢。


    曲惠风走到床边,循声摸索,终于把那个泥人给找了出来。


    “刚才是你在说话?”她盯着泥人,不太确定。


    顷刻,“是。”在她的注视下,泥人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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