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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戚晏野你好讨厌……”


    “嗯。”


    他轻声应, 笑里一如既往带着坏,“我怎么讨厌了?”


    “明明…明明是你一大早上打电话吵醒我,接了你又不说话。”


    “都九点了。”


    “我今天要放假, 都说了不学习。”


    “春节快到了,你有想我吗。”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冰冷的空气,宛如那年冬天的一场降雪。戚禾闭着眼, 睁不开,只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声音还贪恋的沉浸在睡梦里:“我…想啊。”


    “雪刚停。”


    “……”


    加州是不会下雪的。


    霎时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恭候多时, 热情慷慨的铺洒进窗子,在帘布上透出一圈模糊刺眼的白。


    愣怔的看着, 一秒、两秒、然后视线瞟向时钟,火速意识到——


    完蛋!要迟到!


    腾一下起床,踏出卧室径直转去隔壁敲门——


    “愉熙!”


    “愉熙快起床!!”


    连敲了两声门都没人应, 最后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拿了备用钥匙。


    咔嚓, 门锁一扭, 推门进房间。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走到愉熙的床边, 直接被子一揭——


    “赶紧起床!!”


    床上的姑娘睡觉喜欢一。丝。不。挂,就这么一下, 立马睁开眼,顶着一头乱发从弹坐而起, 下意识的捂住身体的同时,惊慌又不可思议的扯回被子,表情抓狂爆叫:


    “啊啊啊戚禾!!!”


    吼完仍旧不解气, 食指一伸,猛戳面前的空气:“你给我等着!你相机里的照片我待会儿全给你删了!!”


    戚禾对于这种威胁表现的无关痛痒,扭头离开的同时,头也不回的丢下句:“你先现在看几点了。”


    话音落定的第二秒,身后再次响起爆鸣:“我靠!!!!!”


    愉熙今天有考试!!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话都来不及说,两人兵荒马乱的开始收拾自己。


    着急忙慌的收拾完,又抻着外套拽上包,马不停蹄的出门,紧赶慢赶跑了一路,好在运气还行,刚好赶在电车离开的前一秒成功踏进车厢。


    这个时间段的电车不可能有位置,只能站着。


    戚禾熟练的拉上愉熙,穿过清一色金发碧眼的面孔,来到了稍微宽松一点的电车尾厢。


    哗啦——


    电车刚好穿过轨道。


    盈热的阳光瞬间洒满车厢,静静照着微浮的细尘。


    一大一小,并肩靠着电车内壁,顺着奔跑一路强烈起伏的胸口,默默缓解一路狂奔的疲惫。


    等气喘的差不多了。


    她才腾出空来瞥一眼身边蔫头耷脑的人,掏出出门前往包里塞的牛奶和面包,塞她手里:“吃点儿。”


    愉熙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拿过来说了句“谢了”。


    愉熙姓冀,冀愉熙。


    知道冀琛有个女儿的时候,她很奇怪的平静。


    没有18岁那年的悲伤,没有肝肠寸断。


    心脏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没有任何感觉,眼睛和情绪干燥又平常,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长辈的孩子,甚至……


    在看到这个女孩成长的很好的时候,觉得很欣慰。


    愉熙性格跟高中时候的她挺像,贪玩,胆大,对什么都好奇,喜欢交朋友,但也和她一样孤独。


    “我叫戚禾,是你爸爸的朋友。”


    “我喜欢你的眼睛,跟我的一样。”


    所以愉熙对她的初印象很好,因为她们有着同样的亚洲面孔。


    当时小姑娘刚上初一,转眼现在已经高二了。


    ……


    晃晃悠悠的电车上,愉熙靠着她的肩,肩上挂着书包,嘴里咬着面包,眼皮到现在都没醒透,但每日吐槽依旧不落:


    “烦死了,最烦期末,我连玩的时间都没有!”


    戚禾最近也不轻松,每天熬夜。


    此刻正抵抗着困意查看邮件,回应的内容没有丝毫新意:“考出成绩就能好好玩了,不是有句话,叫先苦后甜?”


    也没办法,她自己本来就不是一个学习的料,所以在劝人学习这方面同样没天赋。


    愉熙:“我只知道吃得苦中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那确实。


    戚禾又来了句更老的劝学语录:“你这算幸福的了,要是在国内,天不亮你就得起来学习。”


    愉熙无语到翻白眼,嗓音一哼:“巧了,我的中教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滴——


    一声嘹亮鸣笛,电车在停站点缓缓减速。


    门一开,嘈杂的风声吹进来,上来下去的又重新换了一拨人。


    愉熙拿出手机给她看:“喏,我们班刚转来的一个学生,混血,很帅,但不爱说话。”


    愉熙盯着照片,自言自语:“听说,是因为没考好才进的我们班。”


    回复邮件的手指暂停,戚禾的视线顺着话音瞥到她手机上——


    一看就是偷拍的,虽然画质模糊,但人帅的很鲜明。


    很标准的深邃精致长相,却在加州这个遍地都是金发碧眼的地方罕见的拥有一双亚洲瞳孔。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张脸,但那一瞬间,神态里如出一辙的忧郁还是让她想起了那双深漆色的眼睛。


    早晨九点钟的电车里不乏穿着制服的学生,一张张或说笑或愁容的年轻面孔,很轻易就能让她回忆起那个被戚晏野填满的夏天。


    她那时候虽然胆子大,但其实是有点怕他的。尤其放学之后,被他拉着去出租屋辅导作业的时候压力最大。


    主要那时他是真的严,还动不动就对她发出灵魂拷问——


    “听懂了?”


    她每次都抱着侥幸心理外加一层对自己演技的自信,大言不惭的说“懂了”


    然后就见他拿笔一指:“从这步开始,给我讲思路。”


    “……”


    想蒙混过关都不行。


    但好在,就算被自己气到无语,他也没有凶过她。


    任劳任怨的,陪她从随意散漫到充实丰,过完了一整个没有遗憾的高三生活。


    她是受益的那一方,戚晏野是纯付出。


    临近高考的前三个月,她几乎天天跟他黏在一块。


    有一句话叫“试都考完了谁还复习?”


    但这话放在戚晏野身上不成立。


    他都已经是保送国科大的自由人了,却因为她,愣是把高中知识又细致入微的重新复习了一遍。


    估计自己考试都没这么细致过。


    哦对了,他还要接她放学。


    当然,那时候不说“接”,得隔着一个自欺欺人的幌子——


    他打完篮球,她刚好放学,叫“顺路”一起回去。


    那时两人也是像现在这样,并肩靠着地铁内壁站着。


    她偶尔会漫无目的的看着车厢里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影子,他会在她发呆的间隙给她戴上耳机,有时放的英语单词,有时是舒缓的音乐。


    当时的天气很像现在的加州,地铁的冷气吹打着盛夏的暑热,夕阳光薄薄落在眼尾。他会帮她拿书包,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会提问她知识点。


    她有时候对答如流,有时候磕磕绊绊,但总归不会觉得无聊。


    最强烈的记忆,是他在耳边提示时,时常加速的心跳。


    回忆蔓延至此,跟早晨那个梦境串联在一起,不知不觉,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梦醒后的落空感,甚至还能主动识别出是梦,自觉的退出来。


    心头泛起浓涩的酸,手下意识摸进口袋,再掏出来时,手心里多了颗青色的桔子。


    习惯性的分一半给愉熙。


    然后不出所料的听到一句负反馈——


    “啊!好酸!!”


    愉熙嫌弃的塞回给她,吐着舌头抱怨:“这么青你竟然吃的下去?”


    “有的不酸。”


    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浑然不觉的往嘴里放了第二瓣。


    愉熙无语的提醒:“每次买你都会塞给我一个,但每一个都是酸的。”


    她只是笑笑,没说话。


    “你最近怎么又开始吃这种桔子了?”


    戚禾后背抵着电车,看着车外思考了下:“可能……因为无聊?”


    自打那天从医院出来,她的眼前,身后,深夜惊醒的床边,都少了一双渗透进骨子里的视线。


    刚来加州时,那一整年她都不太能碰相机,就算是碰也拿不了太久,会胸闷,头晕,会不受控制的掉眼泪。


    分手的后劲比想象中来的快,也更猛。


    成宿连夜的噩梦,无数次从那场车祸的回忆中惊醒,想江母憎恶的脸,想江钰白质问的话,想被她害了半条命的戚晏野。


    那段时间生活很糟,想过跳海,但又不甘。


    就这么死了的话,太不明不白了。


    也想过放弃那些所谓的道德心,要不就干脆把众人口中那个“为追名逐利不择手段”的形象坐实算了。


    但就算如此,发现还是拍不出来,甚至就连跟人比追名逐利她都太嫩了。


    妈的,更想死了。


    叮。


    到站的提示音响起,将她越发泛滥的思绪强行拽回。


    “我到了。”


    愉熙朝她拜拜:“晚上一起吃火锅!”


    “知道。”


    ……


    踏进C大,扑面而来满目葱郁的艺术气息,国内大学几乎都有猫,但这里却是上蹿下跳不怕人的松鼠。


    艺术院校没有那么严肃的学术气氛,但多的是苦思冥想寻找灵感的艺术家。


    路过草坪,有人踢球,有人闲聊,有人安静看书。


    眼前向她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见到她后加快几步,碧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喜悦。


    “Ciel, about that book you mentioned last time. I might be able to get it for you.”(你说的那本书,我大概可以帮你找到。)


    她这才想起来:“Oh…thanks, but its all good. ”(谢谢,我已经搞定了。)


    “ Well。”对方闻言,略带遗憾的搓了搓后颈,但并不打算就这样结束话题:


    “I have a performance this afternoon. I‘d love to have you there.”(下午有我的演出,我希望你在。)


    对上一双期待的视线,邀请的意味明显。她摇摇头,婉拒道:“Sorry Im more into Xiao.”(抱歉,我更喜欢箫。)


    意料之中,她看见那双青蓝色的瞳孔里闪烁出疑惑。


    戚禾给他科普:“Its a Chinese instrument.”(来自中国的乐器。)


    言至此,其余的不多做解释。


    冀琛在音乐这方面更偏西方,尤其是这几年,她听过的西乐不少,但每次都会走神。


    会不受控制的想起出租屋的那个午后,想起戚晏野坐在午后的日光里,吹箫时双目轻阖的样子。


    眼皮很薄,鼻梁很高,唇在松软温煦夕阳里的变得柔软,纯黑的T在他背上,拓出一身清朗的少年骨。


    手腕上的小银镯微微晃,掌骨上的青筋病态但性感。


    这一幕她其实见过不止一次。


    还有一次,是两人吵架后。


    她做题不顺,最后直接撂笔不干了,对他的不满和备考的压力积攒成不理智的脾气。甚至还放了狠话,说高考完就跟他一刀两断,再也不想看见他。


    “随便你。”


    那是他第一次冷脸。


    她气的摔门出去。


    那次他没哄。


    她在楼下哭,哭了一身的汗。


    明明就是在等他哄,但迟迟等不到,想想又不服气,凭什么她要忍着热在外面生闷气,凭什么他可以在里面舒舒服服的吹空调!


    她现在就收拾东西走!


    本来都想好要以什么样的气势离开了,但上楼才发现,原本被她摔上的门,不知怎么,又开了。


    然后看到的,就是他坐在一室阳光里落寞吹箫的侧脸。


    屋内干爽的风一阵一阵的吹,散落在额头,又飘向心口,冷热交替,变成眼角的一滴雾。


    那一秒,她甚至都忘了上来要干什么的了,也忘了怎么吵架,脑子里只晃过一个画面,那就是高考后他将她抛到脑后,踏进大学校门的场景。


    一想到他后面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女孩子,会比她漂亮,比她聪明,比她温柔体贴脾气好,心就跟火烧一样难受。


    那一瞬间,想法只有一个——


    她要让他永远的记住她,一辈子都别把她忘了。哪怕她把他忘了,他也得牢牢记着她。


    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抓起他的手,照着手背,狠狠咬下一口。她甚至都忘了,他那天生病了,还发了烧,刚打完点滴。


    生病的原因,是昨天她逃课和贺颂宇出去打游戏,手机没电,也忘了和他说,害他淋雨等了她三个小时。


    一直以来,但凡涉及到她的,他总是那么固执又不肯变通。


    胶带的苦药味在口中蔓延的那一刻,眼泪瞬间就掉了,看着他。


    他这时候才动,红着眼过来抱她:“别气了,我再教你就是了。”


    这一幕不能想太久,不然没都办法好好呼吸。


    心里痛。


    她真的很过分,当时竟然能那样不讲道理的跟他发脾气。


    成绩上她是个差生,感情上也是。


    第82章


    走过十字形的学院步道, 背影消失在砖红色的教学楼入口。


    阶梯教室的空位位置已经坐满了大半,她挑了近窗那列、最边缘的位置。


    紧挨着的前排,坐了三个金发碧眼的本地女生, 头凑在一起叽里呱啦的讨论着八卦,语速很快,语气兴奋。


    声音太大, 以至于谈话内容被动溜进她的耳朵。


    大概是说。


    她们这学校有幸邀请到一位近几年颇受关注的科研大佬,还提到了“仿生骨骼”、“医疗”之类的字眼。


    “Wait, is he a doctor?”(等一下,他还是个医生?)


    “Nah, just an investor—though hes apparently involved in the R&D side too. ”(不,只是投资, 但研发方面好像也有参与。)


    “Thats awesome.”(听起来蛮厉害欸。)


    “Is he hot?(对了,帅吗?)”


    一句满含揶揄意味的反问,瞬间让话题偏离了重点, 后面紧跟着一阵纤细打趣的笑。


    “There you go again!(哎呀,你又来了!)”


    姑娘们旁若无人的笑成一团, 情绪外放的很。


    戚禾听得随意, 注意力不在这些八卦上, 专注的盯着电脑, 食指轻微滑动,点开网页搜索资料。


    嗡、


    嗡、


    边上放着的手机屏幕亮起。


    叮——


    电脑上同步收到消息。


    来自Zane。


    【书收到了?】


    她微挑下眉, 指尖轻敲键盘:【收到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老朋友。


    【最近顺利吗?】


    【还好, 有点忙,但好像没什么有趣的。】


    【不考虑回你的祖国看看?】


    这一句过后,隔了约五分钟, 她迟迟没回。


    消息框安静了好一会儿。


    叮——


    Zane发来第二条:【我最近刚好在中国,随口一说。】


    戚禾盯着屏幕,视线依旧停留在上一行消息上。


    看着【祖国】的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但始终没敲下去。


    讲台传来精致考究的皮鞋的声,教室内的闲聊声渐渐退去,她视线前移,往进来的人身上落一眼,随后一秒收回,指尖重新落向键盘,飞快敲下一句回复。


    【再说啦,最近有点忙。】


    她和Zane的缘分来源于一场意外乌龙。


    那时候她不在加州,而是和冀琛一起,待在多伦多。


    多伦多的春天总是留不住,夏天也会降冰雹,天黑的很早,总是蔓延着阴雨绵绵的灰色。


    空气总是潮湿,明明有水,却解不了渴。


    眼睛里时常不受控制的蒙上雾气,心脏却始终枯涸。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半天,直至落泪才发觉,以为是水土不服,但她知道,其实也不完全是。


    冀琛最后给她建议——


    “戚禾,你太紧绷,太着急证明自己了,但越这样越会事与愿违,一味的高压自己只会适得其反。”


    “与其这样自我折磨,不如让自己彻底放松一下,戚禾,我建议你去散散心,去世界各地看一看,灵感是需要视野和新鲜感来支撑的,而不是在一个地方,作茧自缚。”


    但她迟迟没有出发的动力,经常宅家。


    偶然的一天,一束娇艳欲的花就这么误打误撞的送到了她手里。


    她看着那束来源莫名,却十分美丽的花,不解的看着快递员:


    “……Sorry, wrong place maybe?”(抱歉,可能送错了。)


    对方一听,立刻皱眉,低头确认一下地址后,坚持自己没送错。


    “Nah, this is it.”(就是这。)


    “Fine.”


    好吧,没准儿是愉熙订的,她没再纠结,利落签字。


    关门,转身进门。


    一手抱花,另一只手单手打字,分别给冀琛和愉熙发去消息,结果得到的回复都是不知道。


    但地址确实是这里,没错。


    而且这花搭配的实在是好看,她忍不住嗅了嗅。


    忽然意识到,这束花似乎是多伦多的阴雨天里难得的色彩,水珠带来的不是忧郁,而是鲜艳馥郁的香气。里面还夹一张卡片。


    用中文写的——


    【否极泰来】


    因为一场送花的乌龙。


    Zane成了她时不时就会问候一句的“线上老友”。在他的开导下,她开始试着找点事做。


    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现状,意识到自己现在最紧急需要解决的就是学业。


    不管怎么说,书还是要读的。


    之前信念全无的时候,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看着灰蒙蒙的天由昏到暗。其实过度无所事事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空虚迷茫又悲观的日子往往会让人陷入自我怀疑。


    她开始换城市待。


    去寻找阳光,不管心能不能痊愈,至少先把身体给照暖。


    她开始看书,学语言,查各大艺术学校的申请条件和考试信息。


    一年多磕磕绊绊的生活在琐碎辛苦的兼职和零工中度过,其余时间都用来学习,用忙碌和工作填充虚无,总好过日复一日的迷茫和妄自菲薄。


    申请学校的文书和推荐信冀琛会帮她搞定,但剩下的就要靠她自己了。


    曾经靠天赋没有走踏实的路,经过一年的努力与沉浮,靠着一点一滴的积累,总算是给补全了。


    好在努力没有白费,此时此刻,她总算如愿坐进了排名前十艺术院校的教室里。


    “Alright everyone, your final scores have been emailed.”(各位,成绩已经发送至邮箱。)


    “ Good luck out there.”(祝各位好运。)


    一节课临近末尾,Klaus Finch,也就是本节课教授,就这样轻飘飘的来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即将迎来假期还是其他什么,这副语气听起来竟然有点幸灾乐祸。


    Klaus有着一张极其标准的白皮碧眼面孔,典型的西方样貌。身材颀长修瘦,总是穿着过分笔挺的西装来强调所谓的精英感。


    本身唇部就过薄,导致做抿唇的动作时会显得脸颊更凹,颧骨更凸。


    而且那双灰碧色的眼睛很喜欢打量人。


    可一旦被你察觉到,他又会满不在乎的移开,留下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背影。


    所以在收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戚禾抬眼便看到了讲台上那道刻意不肯和自己对视的目光。


    呵。


    就算这次的作品没有达到让自己百分百满意的地步,也绝对不会是这个分数。


    哦对了,忘了说。


    Klaus除了那双引以为傲的碧眼外,还另外多了一双有色眼镜,专门用来区分肤色。


    对深肤色的学生会下意识皱眉,对黄种人总是满眼挑剔。


    总之除了白种以外,其余的他都不喜欢。


    碍于场合,戚禾忍着火气没发作。


    但不代表就这么算了。


    几乎是跟Klaus前后脚出的教室。


    在差不多人少的地方,Klaus终于停住,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忍着不耐烦回头,皱眉打量的注视将内心的不满情绪暴漏彻底。


    “Ciel Is there something?”(戚禾,有事么?)


    她比直的迎上对方的视线:


    “Mr. Finch , I wanted to get your perspective on my work this semester.”(Finch先生,我想深入了解一下,您对我这学期的评价。)


    说完又补:“please, be objective.”(公正的。)


    Klaus闻言,眼中下意识闪过了然的表情,而后又开始用他那双自视贵族的碧眼打量她,装出一副意外又看似善意的样子,对她说:


    “Oh, darling, Ive certainly noticed some effort from you this year.”(好吧亲爱的,我承认,我授课的这一年来,你的进步非常大。)


    明明是肯定的话,可言语间却无时无刻不透露出傲慢,以及——


    一丝施舍的怜悯。


    听起来像鼓励,但话里的蔑视也同样显而易见——


    “Its a shame, youre just meant to be merely average.”(但遗憾的是,在我看来,你依旧平庸。)


    平庸。


    这个词对于一个摄影师来说,是既残忍又怜悯的形容。


    任何一个创作者,最恨的不是自己的作品被万人唾弃,而是被评价像白开水,食之无味。


    如果是无趣的话。


    那远远比“烂”要刺耳的多。


    Klaus说完,视线轻飘飘向她身后落了眼,报以同样的鄙夷——


    “Looks like your people are kind of waiting for you.”(你的同类们貌似在等你[歧视版])


    戚禾回头,见莱米和另一个深肤色的女孩正朝她这边看,和她一样,也在这次集体打分中承受着不公的对待。


    而那些和Klaus有着相同肤色的人,哪怕不学无术,只知道k.y泡吧,成绩也依旧可以被高举到她们之上。


    凭什么?


    视线收回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稳稳对上那双自以为傲的睥睨,温凉的风拂过脸颊,吹起长发,轻拂过她秀丽比直的背脊,声线很稳,不疾不徐。


    “So the only standard you judge by comes down to skin color, is that it?”(原来老师的审美,仅限于区分肤色对吗?)


    Klaus脸色一变,难得表现出不自在,但不是因为自己的无礼而感到惭愧。


    相反,有的只是自身权威被挑衅的愤怒。


    戚禾不怕火上浇油,选择掷地有声的把话撂下——


    “We‘ll see about that.”(我们走着瞧。)


    眼前男人神色一怔,但对于她的宣战并不放在心上,轻讽出一声笑的同时,眼神像在欣赏一只不足为惧的猫咪,送出一句看似慷慨实则挑衅的祝福:


    “I‘ll wait and see, my dear.”(我拭目以待,亲爱的。)


    第83章


    离国这几年, 她依旧吃不惯白人饭,和愉熙去过几次中餐馆,除了番茄炒蛋以外, 其他口味都一般。


    听说最近又新开了家火锅,不过据同乡反馈,味道并不好。


    所以这次的火锅干脆自己动手在家弄了。


    等愉熙回来的时间里, 她和冀琛去了趟超市,把该买的都买了,之后就是处理各种食材。


    弄得差不多的时候,房门从外被拉开。


    愉熙进门先拆了两盒快递, 边撕封口边道:“这次的底料可是我从国内买的!”


    说罢快递盒子一扔,左手是正宗川辣, 右手是秘制麻酱。


    冀琛见她直接就要入座,立刻指着卫生间放话:“去洗手。”


    愉熙嘴角一撇:“哎呀知道了。”


    说完把两包料往桌上一扔,扭头进了卫生间。


    冀琛看她穿的那身衣服, 气又不打一处来:“你就不能穿厚点儿是吧?”


    “不能!”


    冀琛愁的直皱眉,他就纳闷儿了, 扭过头跟戚禾吐槽:“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这么难管啊?”


    她头也不抬:“你就瞎操心。”


    冀琛眼一瞥, 发现她正对着手机打字, 满钻的手指甲恨不得在屏幕上划出火来。


    “给谁发消息呢?”


    “网聊, 吐槽。”


    跟Zane吐槽那个拜富又种。族。歧。视的Klaus!


    憋着一口气洋洋洒洒打了一大串,直到按下发送, 终于,仰头将烦闷一呼而出, 手机往桌上一丢。


    本以为不会回太快,结果没五分钟就收到Zane的回复——


    【我可以写一封举报信到校长办公室,你觉得呢?】


    【或者, 你明天去提一辆比他年薪贵10倍的跑车进校,开到他面前。】


    她笑出声儿了,回复的话在聊天框里飞快闪现:【朋友,照你的办法,我觉得还是第一种更可行。】


    【第二种也同样。】


    Zane说:【我可以帮你实现。】


    【这是什么霸总发言?】


    Zane:【反正我退休金花不完。】


    【哈哈哈哈哈哈】


    戚禾:【你的年龄应该没到退休吧?】


    【已经够了。】


    【好了好了,禁止炫富。】再说下去受伤的就是她了。


    【不是炫富。】


    Zane:【是给你底气。】


    目光一顿,失神。


    这番话的风格和支招儿的腹黑程度……


    真的和某人如出一辙。


    似曾相识的感觉像爆开的青皮桔子,令心脏酸涩的发紧。


    Zane:【中国不是有个词,叫一厢情愿?】


    【朋友之间,一厢情愿很正常。】


    看到这,她叹了口气,认真给他科普。


    【我亲爱的朋友,“一厢情愿”这个词,不是用来形容友谊的。】


    【那用什么?】


    【用‘两肋插刀’liǎng lèi chā dāo】她甚至还贴心的标注了拼音。


    【为什么要插刀,是关系不好吗?】


    Zane经常犯这样的错误,有时还会问一些思路清奇的问题,比如——


    【冰激凌和冰淇凌,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


    【乐不思蜀,是形容一个人再也不回来了吗?】


    【你们这里形容想念一个人,可以用生不如死吗?】


    ……


    戚禾给他解释:【两肋插刀不是说关系不好,是关系很好。】


    【嗯嗯,虽然那样会很疼,但是我愿意。】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解?


    不过疑虑已经打消,紧绷的神经在此刻舒展开,回道:【谢谢了朋友。】


    【如果哪天你来加州,我请你吃火锅。】


    【火锅?】Zane似乎很感兴趣。


    她继续打字,大致描述了一下,“火锅”是个什么东西。同时贴心的附上了一张火锅沸腾的照片。照片是就地取材,就拍的现在正在吃的,家庭版火锅。


    但Zane的关注点不在火锅本身:【旁边是谁?男朋友?】


    发的时候她都没注意,点开放大看才发现,画面里有小小的一角,是冀琛的腕表和握杯的手。


    【不是男朋友。】


    【那是谁?】


    这个Zane还挺较真儿。


    她纠结了下措辞,最终还是回复:【家人。】


    【之前听你提起,你之前交过一个男朋友。是他吗?】


    【不是,我们分手了。】


    【能跟我说说他么?】


    冀琛提醒她吃饭的时候不要玩手机,她咬着筷子含糊着应。


    还没等回,Zane的问题已经接二连三的压了下来——


    【现在和你吃火锅的是你的新男友?】


    【就你们两个?】


    【他和你住在一起的?】


    【你们现在是不是住在一起?】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被瞬间拉紧的皮筋,让她没由来的心跳错漏,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激起那股不安。


    她不得不制止他——


    【不是的,Zane】


    因这一句,消息框安静许久。


    过了有二十分钟,Zane才终于发来消息: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么晚了,我担心你和异性单独在一起不安全。】


    【不会的,你放心。】


    【对不起,我不是要问这么多的。】


    【你生气了吗?】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Zane,我没有生气。】


    【听说中国有一种火锅很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可以带我去吃吗?】


    她忽然想起那次芗南采风。


    其实当时所有人都没能好好吃上的那顿莙鲜火锅,戚晏野后来带她吃了。


    他找的地方特别正宗。


    当时她和他并肩坐在热气氤氲的小馆子里,身上的外套脱了,放在他那边,和他坐的很近,膝盖不经意挨上之后就没再分开。


    锅气萦绕着那双深漆色的眼,他跟她说:“戚禾,回去之后跟我住。”


    “好。”


    在芗南的那一晚,戚晏野进的很深很急,无数次吻过她的手心和腰窝。


    “戚禾?你怎么?”愉熙注意到她在走神,“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我去接水。”


    她找了个借口起身,压制住想要掉眼泪的冲动。


    但情绪不是说过去就过去的,刚重新坐下,锅底就沸起来了,红腾腾的翻滚着,浓烈的辣气呛的她直咳嗽,还是红了眼。


    愉熙吃的忘乎所以,给辣爽了,边斯哈边夸:“这次买的太正宗了!就是这个味!”


    冀琛一脸头疼的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女儿:“你胃不想要了是吧?”


    “哎呀,你就让我吃嘛。”


    “你吃饭能不看手机吗?”


    愉熙根本不听,偏要盯着手机看,边看还边激动的狂拍戚禾的胳膊:“啊啊啊!天气预报说加州最近会下雪欸!!”


    冀琛这时也看过来,问她:“毕业材料怎么样了?”


    她眨了下眼,没再回复消息,手机息屏扣向桌面,留给冀琛一个旁若无事的侧脸:“都差不多了。”


    “之后有什么打算?”


    她加了根青菜,半开玩笑着回:“继续去你那打工行么?”


    “随时欢迎。”


    冀琛说完,还真挺认真的看着她,戚禾察觉到,瞥他一眼,伸手拿了罐啤酒:“我就随便说的,不去你那。”


    “想回国?”


    噗呲——


    易拉罐被拉开,泡沫翻滚。


    她仰头喝了口,待冰冷麻木的液体划过喉咙,平静反问:“回去能做什么呢?”


    “回国?!什么时候回国?!!”


    愉熙刚才还一直埋头吃,现在立马两眼放光,“带上我带上我!”


    然而被冀琛盯一眼之后,立刻瘪着嘴消音了。


    见那一眼起了作用,冀琛收回来,继续跟她说:“你不喜欢多伦多,对加州也没什么兴趣。”


    “所以呢?”


    她垂眼晃着手里冰凉的啤酒罐,漫不经心的程度就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一样。


    冀琛:“去选你喜欢的。”


    她笑着别开眼,那一瞬间,眼底有没压住的泪——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禾会解开心结,马上就要回国啦


    第84章


    愉熙即将迎来长达一个月的复活节假期。


    自从上次回国的念头被勾起来之后, 这个想法就愈加浓烈。


    每隔一段时间就缠着她问——


    “戚禾,什么时候回国?”


    “回国做什么?”她眼都不抬,歪靠在沙发上, 只顾摆弄相机。


    愉熙眨眨眼睛,一向天真烂漫的眼里此刻难得哀愁,低头攥着她的衣角, 低落道:“我想去我妈妈家看看。”


    愉熙的妈妈,是冀琛大学时的初恋。


    两人曾是令人羡慕的校园情侣,本打算毕业之后就结婚的,结果却因家庭差距和各种误会遗憾分手。


    那时候都年轻, 性格也都要强,正因如此, 才狠心错过了很多年。


    就连愉熙的存在,都是直到愉熙妈妈生病,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时候, 冀琛才知晓一切。


    但可惜为时已晚,再多的愧疚与爱, 在生离死别面前, 都成了无法释怀的遗憾。


    哪怕功成名就, 想留的人依旧留不住。


    她摸了摸愉熙的长发, 虽然现在并没有回国的打算,但不忍伤她的心, 只说一句:


    “好,我知道了。”


    那就说明有戏!


    向来乐天派的愉熙肉眼可见的开心了不少, 亮出手机给她看:“周末这个比赛你陪我去呗?”


    “不去。”


    “去嘛去嘛,”愉熙泄气的叹了一记,语气埋怨又抱怨, “你都摆弄相机好几天了,整天就知道往外面跑。”


    “汪!”


    地板传来缭乱欢脱的脚步声,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吐着舌头跳上沙发,嘤嘤嘤的往戚禾身上挤。


    “汪汪!”


    “汪汪汪!”


    椰椰是戚禾在多伦多时,从隔壁酗酒成性的主人手里救下来的,养了一年多,总算是把原先伤痕累累的可怜小狗养成了如今一身蓬松雪白的微笑天使。


    见椰椰撒娇个没完,愉熙也配合着一起谴责她:“看吧,连椰椰都在控诉你啦。”


    说完还趁机揉了一把狗脑袋,吐槽她:“你其实真挺渣的。”


    “什么啊?”她无语一笑。


    “狗是你自己领回来的,结果转头就不理了,哪有你这样的。”


    其实这也是实话,主要前段时间她一直在忙毕业材料,还要帮爱心协会拍短片,走了有半个多月,确实没什么时间照顾。


    “是真心想养的,这不是没顾上?”


    愉熙:“亏得狗狗不记仇,要是猫咪,人家早忘了你了。”


    无心的一句话,心口却被撕开了一道难受的口子。


    她陷入沉默,手指无意识的点了点椰椰湿乎乎的鼻子,想到了夏威夷。


    算算年龄,三花也快四岁了,之前总是调皮,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一天到晚的跑酷,一个人照顾它,会不会很辛苦……


    他怎么样了?他好不好。


    “喂——!”


    “去不去去不去嘛?”


    愉熙推了下她手肘,一秒打断她的伤神。


    她懵然的眨了下睫,视线呆呆的落向愉熙晃在自己眼前的手机,约摸四五秒,才终于捕捉到屏幕上的关键词:Code Jam?


    自言自语似的念了一遍,问她,“做什么的?”


    “编程大赛。”


    而且是全球性质的,可以看到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编程天才。


    愉熙见她兴致缺缺,开始软磨硬泡:“去吧去吧,这可是为国争光的时刻,异国他乡的,咱们当然得支持一下。”


    “而且我那些同学都去!”


    说到这,愉熙的脑洞又开始发散:“你想啊,要是咱们赢了,那些小洋人万一对我心生妒恨怎么办??”


    “哦。”


    戚禾懂了自己的作用,“所以你拉上我是为了帮你分担火力?”


    愉熙不管:“必须去必须去,我还想加学分呢!”


    “要不然成绩挂了我爸得骂死我。”


    “行,去。”


    ……


    说是去,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椰椰生病了。


    火急火燎的去医院,各种检查又各种等,再加上一来一回的安顿,辗转的路上又花了一个小时。等到了赛场的时候,比赛已经接近尾声。


    赛场上响着嘹亮庄严的国歌,愉熙正抱着身边的一个金发碧眼的同学激动的尖叫,根本没有一点儿怕被打的收敛样儿。


    她视线转向积分大屏,久久注视着,直到那面红旗完整升起才收回。


    领奖台上的几个少年身着统一队服,手里的奖杯比不上他们眼里的光。


    偌大的场地,来来往往无数张脸,又隔着赛场和观众席的距离,但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半熟悉又半陌生的脸。


    与四年前在病床前的面孔重合。


    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高了,五官长开了,曾经的沉默和稚气长出了棱角,身上也多了层光。


    而且,竟然是‘站’在讲台上的。


    不是…不是坐轮椅了?


    江钰白,江钰白可以站起来了!


    那一刻,她不可置信的捂住唇,根本不敢相信。


    但那就是江钰白。


    看着少年清瘦的身影,连同目睹国旗升起那一刻油然而生的自豪感,终于,热泪盈眶。


    赛场的MC和解说员做完最后的总结和祝贺,记者采访完,观众和选手开始离场。和江钰白一样穿着同色系队服的队友们说笑着,勾背往外走,只有他没有。


    乖乖立在原地,像在专门等似的。


    像戚禾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一样,他也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鼓起勇气朝他走,离他越近,就越能清晰的感受到少年眉宇间挂着的青涩和腼腆。


    他被注视的有些不好意思。


    挠了挠脸颊,虽然并没有变的多善言辞,但还是主动跟她打招呼。


    “嗨。”


    更加让她确信了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真的是你。”


    “是我啊。”


    她觉得不可思议,眼眶早被泪水模糊:“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来参加比赛。”


    他说完还自顾自的接一句:“挺巧的。”


    戚禾还是觉得不真实。明明已经亲眼见到了他的成长和蜕变,但还是忍不住再三确认:“你……你没事了?”


    “没事儿啊,特别好现在。”


    “真没事了?”


    “真没事儿。”他说完还翘着嘴角,特别得意的提着脖子上的金牌跟她显摆,“看,得奖了。”


    一双黑亮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少年气的光,曾经那个缩在角落里总是低头看影子的小孩,如今是真的从阴霾里走出来了。


    “小钰……”


    她快哭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现在的心情。


    “对不起。”


    但反应过来还是下意识跟他道歉。


    他上前抱住她,此刻的他已经比她都要高了,手心在她肩上轻拍安抚:“都过去了。”


    江钰白看看她红了一圈的眼,主动活络气氛,嘿嘿笑了声:“要不……你请我吃个饭?”-


    才反应过来,愉熙和江钰白是同岁,俩人熟的挺快,都不用她介绍,一顿饭的功夫就聊起来了。


    愉熙想回国的心越发坚定,甚至还主动交了江钰白这个朋友,作为自己回国之后的第一个熟人。


    江钰白之后要归队,临别前主动跟她提起那件事——


    “其实…我知道你本意是好的。”


    他说:“谢谢你那时候帮我,还让他……送我机器人,鼓励我。”


    她摇头:“我该向你说一句对不起。”


    “谁都不想让事情变成那样。”


    江钰白拍拍她的肩:“都过去了,真的。”


    “我那时候其实就是想知道,你帮我,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名利。”


    江钰白:“但我知道你不是。”


    “谢谢。”


    他主动问起她的近况:“你现在……还在拍照吗?”


    “嗯,”她点头,“有在拍。”


    他放心下来:“那就好。”


    两秒后,又说道——


    “戚禾姐,你回来吧。”


    有人很想你。


    一人一猫,都很想你。


    但后面这些话不能说,因为有人不让他说-


    中国队在加州赛场夺冠的消息很快登顶国内外新闻热榜,商场大屏随处可见,让人不仅猜测主办方到底是有多阔,恨不得让世界各地都知道的那种烧钱,生怕谁看不见似的。


    不过她的欣慰是真的,看着镜头扫过少年干净朝气的脸。


    这一刻,原本压在心口的重担终于释然。


    这一晚,等待她的终于不再是噩梦,没有哭泣,没有车祸。她梦见了那年初秋,戚晏野在WT大赛上夺冠的时候。


    想起从前那个踌躇满志,想要将整个世界的故事都装进相机里的自己。


    一切都好像应了那四个字,否极泰来。


    第85章


    自那天之后, 戚禾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一样了。


    从愉熙的视角来看就是,她好像…忽然间就活过来了,太神奇了。


    何止是活过来, 戚禾现在还很兴奋。甚至兴奋到连夜飞去了南洲草原去看角马迁徙。


    疯了疯了。


    但也爽了,自由了。


    落地这片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辽阔土地,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万物生长的痕迹。


    她和同道而来的志愿者们搭伙儿, 用流利地道的口语和不同肤色不同国家的人谈天说地,穿着防风服和徒步靴,就地支帐篷、看草原。抛下一切负担,奔跑, 眺望,在星空下席地而躺。


    “咔嚓——”


    终于, 在第七天的时候,成功的捕捉到了令自己最满意的照片。


    那是角马妈妈在面对天敌偷袭时,舍身为自己孩子争取一线生机时的眼睛, 不需要任何语言或者文字描述,仅用一颗镜头就诠释了在残忍的自然生存法则面前, 最坚不可摧的爱。


    这张照片是她的毕业作品, 也是她凯旋而归的底气。


    加州下雪那天。


    她刚好坐上从南半球返航的飞机。


    在登机之前接到了愉熙的电话——


    “戚禾!我今天见到了一张令我一见钟情的脸!”


    “高大帅气, 而且还是和我一样的亚洲面孔!”


    “恭喜你喽。”


    她对此并未多在意。


    愉熙依旧滔滔不绝, 难掩少女心的雀跃:“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命中注定’!”


    “刚好他来了, 刚好我们学校的网球赛借用了你们学校的体育馆做场地,而我又刚好遇见了他。”


    愉熙此刻正站在校长办公室旁边的楼道窗前, 视线刚从那道挺拔出众的背影上移开。


    窗子开着,额头上落了片雪花,凉凉的, 却盖不住那只手留下的温度。


    印象最深的,是他戴在腕间的那枚小银镯。


    就在刚刚,她趁排球赛中场休息的功夫偷偷溜出来,误导误撞跑进了学校顶层的校长会客室。


    玩心正盛,完全沉浸在奇妙的探索欲里,根本不知道,此时校长正在外面迎接一位贵客。


    而且马上就回来。


    咔哒——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闯祸在即,她情急之下只好躲进了会客椅后面的书柜里。


    门开的那一刻,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双手工定制皮鞋,接着就是校长周到客气的寒暄以及对方沉磁悦耳的声线。


    从外吹进来的风带着雪屑,没入男人价格不菲黑色大衣领口处。


    她实在好奇,偷偷透过书柜的缝隙看男人的脸,看他那双不沾风月,只留薄情的眼角眉梢、看他笔挺的鼻梁和清润的唇。


    那一瞬间的感受无法确切形容,就和加州这场意外降临的雪一样难得。


    她不敢打扰,捂住唇,任由呼吸被震荡的心跳阻隔。不同以往的慌乱与室内卷入的寒冷雪气相并而行,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凉意,却始终无法缓解喉间的干燥。


    她忽然开始想念戚禾偶尔发呆时,手指尖拨开的那颗青桔。


    好像顿悟了一个词,叫“望梅止渴”。


    她看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自己现在是在偷窥。而他则像纪录片里敏锐危险的猎豹,具备天生的敏锐力。


    书柜明明被推的只剩一条狭窄的缝,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判断。


    视线落过来的那一刻,她像弱小的猎物,自以为掩藏很好,实际根本无处可逃。


    好在。


    他没揭穿她,只是淡淡移开眼。


    坐下的同时,特意将身下的座椅挪了位置,刚好可以挡住那道极有可能将她暴露在校长面前的缝隙。


    他竟然……


    在帮她打掩护。


    那一刻,跳动的心口再次漾起涟漪,而起是更汹涌的涟漪。


    校长对他似乎并不陌生,谈笑着的同时,抬手向他引荐桌上的茶。


    但他没有碰,提出要换一下口味,而校长表示碰巧自己最近在研究手磨咖啡。


    于是。


    在校长起身去制作咖啡时,他抬指轻敲了两下书柜门,示意她可以出来,趁现在离开。


    她往日大大咧咧的样子不见了,慢吞吞的推开柜门,低着头,捏着裙摆出来,甚至还因为太紧张差点磕到头。


    但好在,他反应及时,用手背挡了下。


    那瞬间,一件温凉的物件在她的额头落了下。


    她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只记得那是一抹一闪而过的银色。


    惶然的抬眼,恰好对视上一双漆色清冷的目光。


    那是她对戚晏野情窦初开,也是一见钟情的开始。


    ……


    目送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内,耳边只剩雪粒擦过手机听筒时、棉绸般的摩擦声。


    戚禾大概是累到了,此刻声音有些昏昏欲睡。可愉熙还在源源不断的分享和他之间发生的那段经历,即使,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


    “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


    “为什么?”戚禾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强撑着精神陪聊。


    “因为他都不用问路的,直接就找对了地方。”


    愉熙说完又叹了口气:“但就算是这样,他貌似对加州的天气还是不太了解。”


    “怎么说?”


    “他穿的很单薄,就一件大衣。”


    她笑:“那不正好,刚好你可以为这位男士献上外套。”


    “他那么高,才穿不上我的外套呢。”


    ……


    挂了电话,手机收到愉熙分享的雪景照片。


    雪很小。


    跟高三那年除夕夜的鹅毛大雪完全不同。


    当时的场景她到现在都记忆深刻,陪着她,在这个不下雪的加州度过了一夜又一夜。


    梦里无数次出现那场风雪的厚度和他打电话过来时克制的呼吸。


    “下楼。”


    她原本还在赖床,听到这话,瞬间清醒,从床上弹坐而起:“你来了?”


    哗啦——


    窗帘被拉开,整个世界被厚重的白色覆盖。


    而他就在楼下。


    顾不得寒,把窗户一把拉开,声音穿透冰冷的雪气,顶着一头乱发朝他用力挥手。


    “戚晏野!”


    他双手垂在身侧,明明就是想跟她挥手回应,却傲娇的不肯有动作。后来还是她笑着跑下楼,他才终于肯暴露一点翘起的唇角。


    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耳朵是红的,脸颊也被冻得发白,但还是给她堆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人。


    她超级开心,开心到直接上手抱了他,在他红透的耳边轻轻说——


    “戚晏野,我可以请你吃饭哦。”


    其实在那之前他们已经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了,但还是第一次一起吃早饭。


    临近七点,早餐店外还飘着雪,赶早的人和路过的车匆匆忙忙,天还没亮透,店里昏黄的灯光将食物照的温柔又有食欲。


    她顶着随手扎的丸子头,穿的像球一样陪他吃早饭。


    和戚晏野之间的点点滴滴回忆不完。


    时不时就会想起他,想起和他在珩灵山为彼此许的愿,他许愿她模考进步,她许愿他市赛夺金,想曾经和他无数次坐在满是墨香的图书管里,从他口袋里偷偷掏出一颗青皮橘子。


    她无聊的时候喜欢用发丝扫他的下巴,然后被他拽进怀里,肆意又温柔的欺负。


    他醉酒后喜欢将脸埋进她颈窝,再任由她照顾,因为那时候的她是真的心疼他,很温柔。


    他会握着她的手,用醺醉低哑的声音跟她说:“我喜欢你这样,就好像,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爱与思念没能在分开的日子里削减,反倒在时间的堆砌下狠狠扎下根。


    她比想象中,更爱戚晏野。


    纵使这份爱时而扭曲,甚至会疯狂失控,但不可否认,他带给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感觉,以及他是绝佳情人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国(那个……愉熙这个事没那么狗血,算助攻,嗯)


    第86章


    “亲爱的, 你得奖了!HMA诶!”


    接到莱米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但紧接着, 又一个好消息接踵而至——


    “亲爱的,还有一件更精彩的,那个讨厌的Klaus!他竟然——被!辞!退!了!!”


    莱米说起这事的时候别提有多痛快了。


    “辞退?”


    这倒意外。


    不过确实让戚禾笑了一下, 同时也挺纳闷:“为什么啊?”


    莱米也不太清楚,都是听来的:“据说是被人举报的?对方指控他转移他妻子家的财产,还有一些他赌。博的小道消息,学校以他有伤学校声誉为由, 让他滚了!”


    哦。


    活该。


    莱米忍不住感慨:“真想知道举报的那位天才是谁,简直太英勇了!”


    “不过Ciel, 你也很厉害。”


    “我?”


    “是啊,当初你因为成绩不公当众怼他的时候我都吓死了,生怕你被他揍。”


    “……还好吧。”


    她觉得那个人渣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还好?”


    莱米, “论身高的话,你在他面前简直就像鹰鹫面前的麻雀。”


    戚禾表示自己有被蔑视到:“我可是练了两年的空手道诶, 哪有那么菜。”


    当时她刚加入爱心协会, 时间也没多久, 就遇上了一次入室抢劫。危急时刻, 会长和协会的同事们红着眼将吓成一团的孩子们护在身后。


    她正好进门,什么都来不及想, 直接抄起门口的铁锹朝劫匪的后脑勺轮了过去。


    后来怕被报复,赶紧连夜报了空手道课, 一学就是两年。


    ……


    HMA的颁奖城市在港城。


    明明跟首都还隔着距离,明明还没见到他,但即将落地的那一刻, 心跳就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的抖。


    她承认,此刻的感觉叫“近乡情更怯”。


    他是她在这最放不下,最割舍不掉的牵挂,靠近这片土地,就等于靠近了他。


    直到酒店房间,脱了礼服,卸了妆,脑子还全是戚晏野的声音和戚晏野的脸。


    从不小心上错那辆车尾号【85】的车,到被迫跟他接上的那个吻,最后是下车迎面撞上淮茵的抓马画面。


    想到最后,她懊恼的将脸埋进被子里,本以为经历了如此强烈的精神刺激之后,终于能喘口气了。


    结果刚准备睡,就接到冀琛的电话——


    “…喂?”


    “在哪?”


    “我……”才想起来自己回国这事忘了跟冀琛说了。


    “我回国了。”


    冀琛对此没有惊讶,而是用无奈的语气,平静开口:“帮我劝劝愉熙,让她尽快回来。”


    戚禾纳闷:“愉熙也回国了?”


    回应这句的,是冀琛默认又无奈的叹息,语气里多了几分晦谟,跟她说:


    “只有你,才能劝她回来。”


    起初她以为这句话只有表层含义。


    至少在亲耳从愉熙的口中听到戚晏野的名字之前,她一直以为,她只是任性,好奇,所以才会瞒着冀琛偷偷回国。


    但此刻,听着愉熙在电话跟她讲那些满怀爱慕的少女心事,听着她对戚晏野心动的那场降雪。


    她才真真正正意识到,她和戚晏野之间的纠葛,还远远不能完。


    “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我一见钟情的人,我觉得他真的好温柔。”


    温柔。


    一个在戚晏野身上出现频率最低的词。


    戚禾此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没打算跟愉熙解释她跟戚晏野之前的那些恩恩怨怨,也不想因为那些往事让这件事变得复杂。


    只用现在众所周知的消息提醒她——


    “他现在不是单身,愉熙。”


    但愉熙不在乎:“我观察很久了,他们根本没那么相爱,说不定很快就会分手了呢?”


    情窦初开的少女心动来的直白汹涌,带着热烈执着且不轻易熄灭的执拗。


    当然,也伴随着患得患失的迷茫和不安,会一遍遍向她确认——


    “戚禾,你说…他既然愿意收留我,是不是就说明,他对我是有点好感的啊?”


    戚禾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不语。


    愉熙没发觉异常,自顾自的说下去:“他说如果我愿意,我在他这里待多久都可以,还说如果我爸爸不同意,他可以——”


    “不可以!”


    拒绝的话戚禾脱口而出,愉熙瞬间不高兴,质问她为什么?


    戚禾不欲多说,只道:“你还有学业,你还有家人。”


    “我可以在国内读书,戚晏野说了,只要我愿意在这,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帮我安排,说不定还可以去加州,帮我说服我爸——”


    “够了愉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戚禾脑部神经都被刺了一下,察觉到失态后,艰难的叹了口气。


    “戚晏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为什么要这么说他??”


    愉熙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难道你认识他吗?”


    戚禾只觉心口闷痛:“我跟他不熟。”


    却不想话音刚落,听筒那边就冷不丁的——


    传来一道磁沉冰冷、却被刻意包裹上一层温柔的对话:


    “愉熙,很晚了,睡吧。”


    那一刻,戚禾的心瞬间沉入水底。


    完了,是戚晏野……


    意识到这通电话戚晏野也在听,她立刻开口:“戚——嘟。”


    在她重新开口的那一刻,电话被一秒挂断。


    连同惴惴不安的一颗心也被狠狠拽下来一块。


    意识到刚刚那一刻自己离戚晏野有多近,心跳快到几乎撞乱呼吸。怀着“她完了”的心态,重新点开拨号页面,尝试拨通记忆中的那串数字。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对不起,您拨打——”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busy now……”


    懊恼。


    此刻只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懊恼。


    愉熙对戚晏野的心思再明显不过,而戚晏野,似乎也没打算赶人走。


    但戚禾很清楚,这绝非一场单纯的收留。


    如果愉熙知道她和戚晏野的过往,那她和愉熙之间……


    她不想愉熙受伤,她才十几岁,爱慕一个人很正常,她只是一个对爱情满怀期待的孩子。


    戚禾不想让这份单纯的少女心碎掉。


    但戚晏野,他不可能不知道愉熙的身份。


    想到这,她头痛揉了把长发。


    难怪。


    难怪冀琛会在电话里那样说。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事儿要解决她就必须要和戚晏野见一面,而且,还得尽快——


    作者有话说:愉熙为什么会到戚晏野那儿,她又是怎么找到戚晏野的,这一段没有放到正文,放到番外了(没放是因为,我觉得有点无聊),如果感兴趣的话到时候可以去番外瞅瞅。


    其实很简单,戚晏野有分寸的,大家放心


    第87章


    在娱乐圈混这么久, 贺颂宇的人脉总算是发挥了点作用。


    从淮茵入手,不到半天时间就给她搞来了一个小道消息。


    “不一定保真啊,跑空了别赖我。”


    “谢了。”-


    阔别这么久, 戚晏野养了不少爱好,最近喜欢骑马,不光自己骑, 还投资了一个赛马场,就在港城。


    事不宜迟,第二天就去了。


    赛马在港城挺常见,这种地方一般都是高级会员制, 更是隐形的社交场。


    来这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为社交, 一种是单纯的消遣。


    戚晏野属于后者。


    如今的他可谓是如日中天。


    有傅家的产业在手,自己也单立了门户,是百分百说一不二的戚总。


    戚禾在赛马场等了快五个小时, 比赛看了一场又一场,却始终不见戚晏野的人。


    没办法,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垂眼看了下手腕上戴着的东西, 又扭头看了一圈周围, 最后从所有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当中, 结合气质长相,找到了话语权相对较高的那一位, 走过去。


    赛马场的负责人见她靠近,双臂交于身前, 露出职业微笑。


    “您好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找你们戚总。”


    “找戚总啊……”


    听语气,对方对这种请求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没有立刻答应她,而是问——


    “您有什么事吗?”


    “我这有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对方似乎是在怀疑她是否别有用心。


    她抬腕,露出他曾经一声招呼不打就给她带上、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摘下来的那枚镯子:


    “这个是他的,你替我问问,问他还要不要?”


    对方看过那只刻着“戚晏野”名字的手镯后,虽然表情依旧半信半疑,但一通请示的电话总算是打到了戚晏野那儿。


    而他也真的出来了。


    不过不是为了她,而是他这个投资方看比赛看得一时兴起,想自己亲自上场。


    于是骑着自己的爱马,和前几场比赛中拿下头筹的几位马主又即兴加赛了一场。


    戚禾坐在看台上,大屏上放映着他带墨镜的侧脸,鼻梁硬挺,笃定勾唇时,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WT大赛夺冠的潇洒少年模样。


    不同就在于对比往昔,如今的他更盛气凌人,更不可一世罢了。


    全程将她无视,一玩儿起来把谁都不放眼里。


    光是赢了比赛还不够,冲破终点线后反倒骑得更快了。


    戚禾盯着他骑着高大烈马跨过栏杆的一幕,意识到他现在就是在玩,根本没打算过来好好跟自己说话。


    于是扭头看向身后偌大的马厩。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注意到她的视线,挂着服务式微笑上前:“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我要选马。”


    “好,这边请。”


    走进马厩,她一眼就相中了那只最出众,最精壮高大,鬃毛最浓密的黑色骏马。


    而工作人员也很快捕捉到她的视线,在她开口之前率先出口——


    “小姐,这匹不可以。”


    “为什么?”


    “这是戚总的。”


    要的就是戚晏野的。


    戚禾心里想着赛道之上那道嚣张策马的身影,很快下定决心。


    直接从工作人员手中夺过缰绳,利落上马。


    “欸小姐!——”


    “驾!”


    手里甩出的缰绳是离弦的信号,一声精锐的马鸣之后——俊秀高大的马匹纵身一跃,跨出围栏。


    戚晏野的马,果然很难驾驭。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一开始人马生疏,从马蹄踏出去那一刻起,她就承受了好几次不友善的颠簸,只得死死抓住缰绳,加紧双腿。


    表面看上去挺有把握,但手心早就出了汗,五脏六腑都被颠倒了个个儿。


    戚晏野人就在马场,烈马看到主人,前蹄眼看就要扬起来,戚禾死死拉住缰绳,手心一阵痛,心颤到屏息。


    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听见另一道高亢的马鸣声响起——


    来自戚晏野身下的那匹马。


    而就是在这一声之后,她**的烈马终于平复下来,渐渐开始受驯。


    戚禾能感觉到马背肌肉绷紧的瞬间,之后,身体像开了加速一般,和马背融为一体。


    开始疯狂追赶戚晏野的那匹马。


    身下全是马蹄奔踏的声音,粗粝的缰绳勒的虎口刺痛,她深呼吸,渐渐适应了烈马的不驯又强劲的速度,可心里还在打鼓,因为——


    她离戚晏野越来越近了。


    可明知如此,他还是丝毫不停,甚至头都不回,速度根本不减,逼得她也只能加速。


    就这样,两人两马在偌大的场道上,一前一后的追驰。


    期间有好几次明明都要追上了,但偏偏,她的马始终不肯再赶超。


    没招了,她只好改路线,调转马头,马鞭一甩,黑色骏马瞬间越过障拦,又在她的策驭之下成功抄过弯道,总算是拦在了戚晏野的那匹马跟前。


    吁——


    戚晏野总算是慢悠悠的叫停了身下的马。


    而下一秒,她的那匹马就立刻收敛了前蹄,耳朵摇摇晃晃,温顺的往戚晏野那匹马跟前凑。


    他悠闲的提着缰绳,力道一紧,身下的马立刻别开头,拒绝了示好。


    她的马见状,也马上自觉后退,他的马则是步步逼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秋后算账”的意味。


    他就这样,用最散漫、最无声,但也最不容顽抗的姿态,逼的她的马、逼的她,节节后退。


    不远处,刚刚目睹完这场精彩对决的一位马主朝她招手——


    “靓女眼光不错喔,连马都选最好的!”


    然后紧跟着,又一道声音过来:“不过不巧了,你这马是老婆奴!就算跑再快也不敢压老婆一头!今天算是为你破例了!”


    很显然,戚晏野身下骑的那马,就是她这马的“老婆”。


    难怪,关键时刻不光减速,还又是听话又是示好的。


    她不想在这种事上跟戚晏野纠结哪方更胜一筹,拉住缰绳令马自觉后退一步,看着戚晏野:


    “我想跟你谈谈。”


    “我还没尽兴。”


    “那怎样你才能尽兴?”


    让他尽兴的方式,就是他一时兴起,临时加了一场比赛。


    但比赛的对手却不是他本人。


    是淮茵。


    此时,淮茵穿着一身干练的骑马服,骑着一匹枣红色高马立在她对面,说话声与风声在她耳边翻涌——


    “你和我比一场,如果赢了,他就给你一个谈的机会。”


    话音落,又不留余地的补半句:“但你要是输了,就离开这里。”


    她面色不改,扭转视线望向远处的观赛台。


    戚晏野正看着她们这,淮茵一笑,满眼信心的朝他挥手,戚晏野没动作,手臂依旧悠闲搭着观赛台的围栏。


    距离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他在看谁。


    戚晏野混蛋起来没几个人能比。


    但她也没在怕的。


    比就比。


    发令铃声一响。


    瞬间吸引了整个看台的目光,两个女人两匹骏马,强劲的势头不分伯仲。


    戚晏野晃着手里的酒杯,看她骑马时,被风吹起的长发,被马背剧烈推涌的、那截细瘦柔软的腰。


    他爱抚过无数次的腰。


    酒杯轻晃,烈酒入喉,视线依旧牢牢盯着不肯移开。


    但此时的戚禾眼里只有终点线。


    时间将她曾经的骄纵洗涤出成锋芒,顺带着,还多出了那么一点从他身上学到的利落和野心。


    烈马越过最后一道障拦的那一刻,淮茵终究还是落后一步。


    戚晏野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她翻身下马,他放酒,她朝他走,他搭着栏杆的手臂收回,她穿着长靴的腿台上看台的那一刻,他转身带路。


    最后,她被带到他的私人休息区。


    一入室内,皮肤瞬间被舒适的温度包裹。


    巨大的落窗,正对绝佳的观赛视角。


    就这么坐着,等了他四十来分钟的时间。等到他终于慢悠悠出现,洗了澡,还换了身休闲常服,一坐下就闻见他那一身清新干爽的浴后香。


    这么一对比,倒显得她有点潦草了,下意识抬手缕了下耳边散落的发丝。


    夕阳余晖里,脸上的妆显得很淡,浓颜瓷肌,眉梢还保留着一点点倔强,只不过眼底带着些今日没怎么睡好的疲惫。


    他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慢悠悠的,只给自己倒茶,不管她。


    “你想谈什么?”


    “想弄清楚一件事。”


    她没绕弯子,跟他说话方式还是那么直。


    见他表情没变,便自顾自说下去,问的毫不迂回:“你和愉熙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举杯喝茶的动作停顿在半路,不过也只留一两秒,之后又垂眸继续喝。茶香氤氲在他眼底的瞬间,语气没什么温度:


    “戚小姐,涉及私人范畴的问题,我没有义务向你透露。”


    “好,那我换一个。”


    戚禾:“你能不能放过愉熙,让她回家。”


    话一出,静谧的空气中很明显的、划过一瞬他嘲讽的笑音。


    “戚小姐这话从何而来?”


    戚晏野坐于对面,单手指腹捻磨着茶杯边缘,眼里对她的疏离程度与陌生人无二:


    “我和愉熙投缘,正常社交,难道戚小姐也要干涉吗?”


    “还是你觉得我,是在禁锢她?”


    一句坦荡甚至带着质问的反问,就这样毫不掩饰的从他口中说出。


    对比之下,倒显得她无礼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觉得自己太小人之心。


    但戚晏野偏要在她以为事情或许好办的时候插上一刀——


    “实不相瞒,愉熙确实向我表达了爱慕。”


    “但这种心理,我相信戚小姐是最能感同身受的。”


    她瞬间被戳了一把肺管子。


    何止是感同身受,此刻的愉熙,完全就是当年的她。


    戚晏野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太知道也太清楚,一个成熟、功成名就、又能温柔托底的年上者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而言有着何等的吸引力。


    所以,一旦戚晏野要做什么,那么首当其冲的必定是愉熙。


    在感情上,她和愉熙,都不是戚晏野的对手。


    她率先软下语气:“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但愉熙是无辜的。”


    她试图跟他讲道理:“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是因为当年的事介怀,我可以……”


    说到这,她忽然想到淮茵的存在。


    于是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迫僵在了半路。


    但戚晏野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视线牢牢钉在她身上:“说啊,你可以什么?”


    她避开那道紧迫的视线,换了说辞。


    “你如果不高兴……可以冲我来。”


    “冲你?”


    戚晏野冷笑:“为什么要冲你?戚小姐自认为和我哪里熟?”


    “……”


    “你觉得我是在报复你?”


    “你觉得我在利用她引你入局?”


    “还是你觉得,我到现在还会对你旧情难忘?”


    他每一句话都让她无言以对。


    甚至就连看着她的视线,都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他现在是真的不会让着她了。


    落窗余晖洒落,照的室内一片昏黄,明明是最柔和的时刻,此刻照在她脸上却百般刺痛,尤其是眼角。


    见她不语,戚晏野也不想说了。


    面上明明是公式化的语气,但看向她的那双眼却冷透了底:


    “我不喜欢被人平白无故的扣帽子,戚小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到这为止,谈话陷入短暂的僵局。


    而淮茵很凑巧的,在此刻出现。


    在戚晏野身边坐下的动作从容又熟练,而戚晏野也习以为常到没有任何波澜,任由她掌心掩唇,挨近自己耳边说话。


    鼻梁上那颗因她存在的鼻梁痣,如今虽在,却似乎早已被他遗忘。


    戚禾这时才注意到他左手已经空荡荡的腕。


    小银镯没了,徒留一道泛白的痕迹。


    她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僵硬和难过掩饰和不掉,垂下眸,不敢再看。


    而他依旧继续进行着和淮茵之间的互动,手心靠近她贴在自己耳边的手,手指放在她腕上,隔着一块银表,握上去。


    此刻和她说话时的侧脸和语气,的确符合愉熙口中形容的温柔。


    一周后是淮茵的生日,热切的粉丝已经砸钱包揽了整整一个月的商场大屏专门为她庆生。


    而此刻,戚晏野正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戚禾自知自己演技不好,索性直接屏蔽视线,不去看此刻淮茵停驻在他脸上的目光。


    但耳边她惊喜又带着喜悦的嗓音逃不掉,听得真切又清晰。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无名无份的边缘人物,顶多算个见证两人你侬我侬的观众。


    心里横了把刀子,不是一捅到底,是一点点划,慢慢放血的那种,放到她连呼吸都觉得痛的时候,戚晏野起身,一眼都没有看她,一句话都没留,直接走了。


    留下淮茵坐到他刚才的位置。


    代替他继续进行和她这场未完的对话。


    “他还有事,我来跟你说吧。”


    如今他的时间,已经不会再毫无保留的分给她了。


    淮茵:“那天他喝了酒,对你做了冒犯的事。他和我商量过了,这件事给你一个交代。”


    戚禾视线一顿,没想到这件事还会有后续。


    而且,戚晏野甚至还和这位女朋友商量过。


    此刻听着淮茵公事公办的语气,她一时搞不懂,究竟是淮茵太大方,还是说,她根本没把她放眼里。


    淮茵则语气照旧。


    “他相信那晚你上错车是无心之失,对于那晚的冒犯,他愿意对你表示抱歉。”


    一字一句听着对面公式化的说辞,她只觉得心口麻木。


    而淮茵似乎也没打算让她互动什么,只说自己的——


    “虽然他表示歉意,但我作为他的女朋友,还是希望你能够和他保持一个前任该有的距离——”


    “戚小姐,可以做到么?”


    她扯开喉咙,声音只剩干涩的冷淡:


    “我知道了。”


    如今的他于她而言,只是戚总,不是戚晏野。


    她应当与他保持成年人社交法则之内的距离和分寸。


    淮茵又话音一转:


    “当然,如果你觉得道歉不够诚意,金钱补偿也是可以的,不管是我还是他,都可以直接把钱打到你的账——”


    “我不需要。”


    她怎么会听不出戚晏野话里话外全是不想多跟她接触的潜台词。


    就连所谓的抱歉都不愿意亲口跟她说,所谓补偿,也仅限于金钱。


    那一刻,她内心感到从未有过的荒芜。


    想了他四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真真正正感觉到苦涩,犹如海水倒灌,眼睛鼻子都呛满了水。


    淮茵并不在意她如何想,礼貌而疏离的笑过之后,也起身。


    “戚小姐自便,我失陪了。”


    “哦对了——”


    步子刚走出去,她忽然想起来:“他让我告诉你,冀愉熙拿了他一样东西,所以在他完好无损的拿回来之前,是不会考虑放人的。”


    戚禾捕捉到关键信息:“愉熙拿了他什么?”


    “这个就需要你自己去问了。”


    “另外——”


    淮茵笑了下,提醒她,“他不喜欢在私人休闲时间内被人打扰,麻烦戚小姐自重。”


    第88章


    这场谈判无疑是失败。


    戚晏野根本没给她留余地, 她也全程被动。除了最开始拦他的那下超出他的预料,剩下全是戚晏野在带节奏。


    之前她能占上风完全是戚晏野让着她,但现在……


    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


    从赛马场离开之后她就给愉熙打去了电话。


    “喂怎么啦?”


    “你在哪?”


    “我在北都啊, 昨天还跟江钰白去了故宫,明天去天坛,后天打卡……”


    言外之意, 没有回加州的打算。


    戚禾叹了口气,这下是真意识到了叛逆期的孩子有多难管。


    “你要玩我可以陪你,但你不要再待在戚晏野那了,你现在在哪儿?”


    愉熙一听她语气就知道她肯定是奉了自己老爸的命要教训自己, 下意识唱反调:“我不要告诉你!”


    “愉熙!”


    她这次加重了语气,但愉熙跟她太熟了, 根本就不怕她。


    不仅不怕,甚至还试图从她这拿走主动权——


    “你和戚晏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戚禾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你们高中就认识对不对?”


    愉熙:“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接连两问,愣是一个她能回答的都没有。愉熙不知道被戚晏野用了什么话术, 洗脑的很彻底,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对她的不满。


    “我问过他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可他要我来问你。”


    “戚禾, 你和他之前是发生过什么吗?”


    “我没有不喜欢他。”


    接二连三的审问, 先是戚晏野, 中间是淮茵,现在又是愉熙。


    她是真的有点被逼急了。


    话音落, 沉默的人瞬间变成了愉熙。


    一秒、


    两秒、


    隔着电话,谁都没有主动打破沉默, 任由微妙的气氛隔着电话流动。


    而这份沉默,最先感到不安的人是愉熙。


    “那……那既然没有不喜欢,你就放心好了。”


    越往后说, 她的声音就越变小。


    “我不会出事的,戚晏野又不是坏人,我现在去哪都有人陪着,他还给我安排了阿姨保镖呢,我就是想玩几天。”


    到底是陪,还是监视?


    戚禾紧绷的神经放不下来,脑海中还转着淮茵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愉熙,你是不是拿戚晏野东西了?”


    “我——”


    说起这事,愉熙下意识否认,“我没有!我拿他什么了?”


    “你确定没有?”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不信就算了!”


    咚——


    直接就挂了。


    戚禾本来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堵了回去,但还没来得及计较,另一通电话紧随其后打了进来。


    “喂?”


    “小禾,好久没见了,还听得出姐是谁吗?”


    短暂愣怔过后,大脑才恢复运转。不过好在,她对对方还有印象。


    “云姐?”


    “不错啊,没把姐忘了。”


    听到熟悉的嗓音,她切换了下状态,温柔一笑:“云姐,好久不见。”


    云姐一乐,开始解释获得她联系方式的途径:“从颂宇那儿要的你电话,忙着没?没打扰你吧?”


    “没有。”


    “回来多久啦?”


    “没几天。”


    然后又问一句:“怎么了云姐?”


    这多年没联系了,突然打电话过来,大概率不会是单纯的闲聊,肯定是有正事的。


    这不,她一问,云姐就立刻说了——


    “我们台里最近有个项目,想问问你感不感兴趣。”


    总台有一档科普类电视栏目,叫地理河山,目前正在筹备当中。


    云姐此次电话的目的,是邀请她担任节目的特邀摄影师。


    “之前找了好多,但都不太合适,正好你回国了,所以问问。”


    “可以,我最近正好没什么事。”主要是愉熙,她不太放心。


    云姐:“那我把项目的资料发你看一下,如果感兴趣的话你跟我说,我跟领导约个时间,见面聊。”


    “好,谢谢云姐。”


    时隔四年,又重回北都。


    夜里快10点了,她还没睡。


    坐在电脑桌前翻看地理河山的项目资料的时候,接到了愉熙的电话。


    “戚禾……”


    电话里,愉熙一向活力满满的声音变得格外虚弱,戚禾瞬间从书桌前抬起头:“怎么了?”


    “我肚子,肚子疼……”


    “肚子疼?怎么回事?戚晏野呢?”


    “他不在……”


    偌大的别墅。


    陈设单调的像刚装修完的新房,一看就知道不怎么住人,就连灯都开的很少。


    一进去,周遭安静到落针可闻,她下意识放轻脚步。


    还没来得及确定愉熙的位置,下一秒,就听见一楼最角落的某房间里,传来男女寻。欢时,愉悦而微妙的喘息。


    “戚晏野……”


    “啊…嗯……”


    暧昧的声音熟悉又激烈。


    她瞬间脊背一僵。


    几乎是在5秒内就走到了那扇敞开的房门前


    果然,才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投影上正放着她和戚晏野之前的那种视频。


    再看戚晏野,正大喇喇的坐在沙发,面上全是理所当然的混吝。


    他过分到什么程度呢?


    看也就算了,还非要放到投影上看,大张旗鼓的任由那些直白的画面和声音外放。


    甚至门都不关。


    其实一开始戚晏野是没有这种癖好的,但就是因为有一次在她的相机了发现了她之前记录的和冀琛一起去音乐厅、旅行,还有一起吃饭的照片。


    明明都很生活,就是普通的记录。


    但戚晏野就是吃醋。


    而吃醋的结果,就是她的相机里开始日益增多与他有关的一切,当然,也包括在床上的愉悦时刻。


    就比如现在,投影上的她,正双手撑着他的胸。口,腰被他握着,不断……


    而此刻踏进房间里的她,既是旁观的客体,也是投影上的主角。


    戚晏野尤嫌不够,还继续把声音调大。


    瞬间,更为肆意凌乱充斥耳膜,夹杂着她被他引导着,说的那些羞耻脸红的话。


    巨大的身临其境感让她心慌,再也受不了——


    “戚晏野!”


    啪!


    投影瞬间黑屏。


    空气安静到破碎。


    只剩暗蓝的夜色。


    只剩她余惊未定的呼吸。


    她真的是拿他没办法,他让她头痛!


    “戚晏野……”


    不过很快,她就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危险,下意识后退,他已经从沙发上起身,黑暗中,那双眼如同蓄力狩猎的黑豹。


    熟视无睹的迎着她后退的动作逼近——


    “我忽然觉得,你的提议不错。”


    “……什么?”


    “报复。”


    话落下一秒,她下巴处就多了一记禁锢的力道,整个人被拎着肩推到墙上,后脑勺被他牢牢扣住,唇也被封住。


    一瞬间,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压迫感与酒精刺激的车里。


    可现在的他明明没喝酒,明明白天里那么冷漠,那么不情愿跟自己接触,还问过淮茵想要什么礼物……


    她僵硬着,身体也是紧绷的,眼中带着想躲又不敢躲的无措和茫然。


    他意识到了,撤开距离,审视她脸上的表情。


    “不愿意?”


    “你现在,有女朋友……”


    “那又怎么样?”


    话音落,他再次低头,开始了真正的报复,落在她身上的每一下都越界且大胆。


    “戚晏野——”


    她低呼一声,连忙按住他在自己身上作乱揉捏的手,红着眼睛,视线带着求。


    他将手从她衣服下面撤出来,但不是放过她的意思。而是用手指慢慢摩挲她清凉的面颊,声音徐徐,警告她:


    “不要让我看出你有不情愿的表情,否则——”


    他注视着她红红的眼睛威胁:“我也不知道我会对什么人、做些什么事。”


    戚禾当然听得出他说的是愉熙。


    他低头再次触碰她的唇,亲一下就看她一眼。


    她怕惹他不高兴,最后干脆闭上眼睛。


    戚晏野捏着她的下巴,有时候是亲,但更多的是恶劣的吮咬,在她以为他会温柔一点的时候,故意弄痛她,捉弄她,欺负她。


    甚至后来她的上衣也被他弄得很乱。


    他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颗又一颗印记,一个又一个红点。


    白天里被接二连三的冷落,无视,到现在还要被欺负。


    她哭了,哭的比那晚暴雨,独自坐在冀琛楼下时还要可怜。


    他知道她这种表情。


    要么是被他凶了,吓到了,要么就是真生气了,总之是轻易哄不好的那种。


    “疼了?”


    她抽吸着,还是哭,不敢大声,也不敢看他,捂着凌乱的胸口,就默默流泪。


    “我告诉你,疼你也受着。”


    “你没资格在我面前喊疼。”


    她抽泣着求他:“你让愉熙回去好不好。”


    他将手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盯着她哭到满是泪的脸:“我凭什么如你的愿?我不放,你又能怎么样?”


    她边抹泪边说:“那你来报复我吧,我都还你。”


    “但你不能伤害愉熙……”


    她不想,也不能再亏欠冀琛,更不想因为自己伤害到他的女儿。


    这是底线,也是原则,她得跟戚晏野说清楚。


    见他没了继续的打算,她才开始整理衣服,情绪都顾不上缓就埋着脸开口:“我去看看愉熙。”


    “随你。”


    愉熙在二楼,医生已经在了。


    负责检查身体的是女医生,手法熟练,动作也很轻。


    还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吃坏了东西,拉肚子。


    医生见她站在门口,微微点了下头,跟她说了检查结果又指了下床头的密封袋:


    “这里面是开好的药,这几天多吃些养胃的东西,生冷刺激的先别碰。”


    “好的,谢谢医生。”


    等人走后,戚禾才来到愉熙床边。


    “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愉熙身体微蜷,手里拿着喝剩下的半杯水,没什么力气的开口:“好点了。”


    说话间,注意到戚禾红的眼角还有唇,用手指了指:“你怎么了?好像…肿了。”


    她视线偏移,回避掉她的注视:“没怎么。”


    此时,门外响起车子的引擎声。


    戚晏野话都没留一句,直接驱车离开了。


    对于不在意的人和事,他处理起来一向都是随心所欲,戚禾已经习惯了,但愉熙不是,此时正在为他的冷漠伤怀。


    “他跟我想象中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你想回去吗?”戚禾问她。


    愉熙咬唇,有些倔强:“假期过完吧。”


    说着,她视线似有若无的落在她同样状态不佳的脸上:“有件事我还没弄清楚,等弄清楚了,我才会心甘情愿的离开。”


    “什么事?”


    “不想说。”


    她叹了口气:“愉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用从未有过的、认真且严肃的语气提醒她:“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比任性还要严重,你知道吗?”


    “我知道。”


    愉熙垂着眼,纤软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我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不喜欢我的人而已。”


    她只不过是,不计后果的追逐了一场雪而已。


    戚禾听着、心中同样泛起苦涩,伸出手,轻轻拍抚她的发丝,但这份安慰的举动里,更多的是对于自己隐瞒的愧疚。


    她忽然问她:“戚禾,你为什么会回来呢?我记得你之前……一直是不想回来的。”


    “你不回来不是因为不想,对不对?”


    “愉熙,我……”


    “算了,你走吧,我想先睡了。”


    愉熙说完转过身,只给她留一个躺在床上、不再言语的背影。


    心不在焉的回到家,时针早已经过了12点。


    她也是隔了好久才看到Zane发来的消息——


    【最近怎么没跟我说话。】


    她还没回,他就先问了:【心情不好吗?】


    【没有,最近在忙。】


    【还顺利吗?】


    【挺好的。】


    她没什么闲聊的心情,回的也很敷衍,但Zane还是很关心她。


    【这么晚,还在忙工作吗?怎么不睡。】


    她看着桌上的节目项目书:【嗯,要做一档节目的特邀摄影,在做功课。】


    【哪个城市?】


    【渝海。】


    今天的Zane比往日更体贴:


    【我查了天气,现在那边还有点冷,带上保暖的衣服,防过敏的药也带上。】


    【谢谢。】


    【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说。】


    她放下手机,这句没有回复。


    月光在窗边落下一层黯白的薄光,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戚晏野的脸,唇部丝丝缕缕的肿胀感还没消解。


    虽然痛。


    但这样的戚晏野至少是她熟悉的,至少,是她可以看得到温度的,无论是生气也好,报复也罢,都好过把她当做用金钱打发的陌生人。


    她不想再在梦里想他。


    第89章


    这么多年没见, 云姐比之前更有气场了,但爽快的性格没变,久别再见也没显生疏, 话头开的很快。


    和这样的人相处的好处,就是从来不用担心冷场。


    “可以啊你,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都见不着了, 原来是去深造了,我当年就挺看好你,没想到还真混出名堂来了。”


    “运气好。”


    “诶呦,跟我还谦虚什么呀。”


    戚禾笑笑没说话。


    云姐跟她寒暄完, 又贴着耳朵小声告诉她,“我跟你说啊, 咱这节目正经挺意义的,还是上头重点扶持项目呢,你好好表现。”


    戚禾点点头。


    其实除去这些外部缘由之外, 她参与拍摄还有另一个原因——


    淮茵。


    节目特邀嘉宾的名单里,有淮茵的名字。


    如果淮茵在的话, 戚晏野大概率也会在。


    她承认, 自己的确是有私心在的。不管是凑巧也好, 有人在背后推动也罢, 她不想错过送到眼前的工作机会,也不想错过和戚晏野接触的机会。


    事业爱情, 她都想要。


    昨晚的事虽然让她伤神,但缓过来后仔细想想。


    愉熙说的没错, 或许,他们真的没有那么相爱。


    至少参考当初她和戚晏野恋爱时的状态来看——戚晏野就是不爱淮茵。


    甚至为了求证这件事,她还特意去补了之前用的手机号。目的只为联系上一个人——


    陆妄行。


    【你现在跟戚晏野还有联系吗?】


    虽然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对方的好友列表, 但还是试探性的打下了一段文字,没想到他竟然回了,而且回的还挺快——


    【上周刚喝过一场,怎么了?】


    她赶紧接上:【他和她女朋友关系怎么样?】


    【你说哪个?】


    【……】


    【他总共几个?】


    【没数过,一天换一个吧?】


    【?】


    这人张嘴就一顿跑火车,正经的话一句没有,还反过来八卦她:


    【怎么?你要吃回头草?】


    戚禾:【他和淮茵现在什么程度?】


    他直接丢了条语音过来。


    纯纯那种没安好心又隔岸观火的语气,特别坏的怂恿她——


    【管那么多干什么?你直接睡他又怎么了?多磨他几次他真舍得晾着你?】


    【你可是初恋,18岁就能破他处儿的人,胆子大点儿,啊?妹妹。】


    真无语了。


    这人就没个正形。


    多余问。


    退出聊天界面,把自己新号老号全看了一圈,发现自己这儿能跟戚晏野扯上关系的还真就寥寥无几。


    而且现在最现实的一点是——


    她好像押错宝儿了。


    淮茵确实是特邀嘉宾,而且现在人也到了渝海,但戚晏野根本没来。


    拍摄工作都开展快一周了,他愣是一面都没露过。


    但戚禾那时候已经是投入工作的状态了,对他这块已经有点抛脑后了,主要还是因为——


    她对目前拍到的内容,效果都不太满意。


    节目选名叫[地理河山],又是重点扶持项目。那自然得拿出点立意和价值来,流量当然得考虑,但又不能喧宾夺主。


    应该在保持正向立意的基础上,让自然人文与真实的烟火气并轨才可以。


    否则都是一些哗众取宠的东西,那还有什么趣?


    整个拍摄团队人不少,虽然暂时没见到戚晏野,但戚禾遇到了别的熟人。


    叫闫川,学播音的,是比她低一届的学弟,之前在C大做过一年交换,而那时候两人刚好租房租到了同一个小区,既是邻居又都是中国人,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两人刚从连轴转的工作中抽出空来填肚子。


    从小饭馆出来的时候,隔着几米就听见一阵焦急胆怯的猫叫声。


    戚禾寻着声音望去,从一个十几米高的老槐树上看见一只正在用爪子扒着树干,瑟瑟发抖的橘猫幼崽。


    而树下,一个侧脸淡漠的女孩正手拿长棍努力举向橘猫,试图以此来帮助这只幼崽脱困。


    正要上前帮忙的时候,巷子深处忽然窜进来一阵轰鸣,带起一阵风的同时,撞进来一辆飞驰的摩托车。


    过往人赶紧唏嘘着躲避,原本欲跳下树枝的橘猫幼崽同样受到惊吓,爪子一滑,女孩见状,赶紧张开双臂。


    偏偏摩托车故意不肯减速。


    “小心——”


    危急关头,戚禾冲过去,从后一把抱住女孩,及时躲过了迎面驰来的飞车。


    女孩没站稳,身体一个失衡倒在地上,怀里抱着的橘猫幼崽,连带着戚禾,一起摔在了地上。


    “喵——”


    原本已经脱险的橘猫下一秒就发出一声惊叫,慌忙从女孩的怀里扑了出来。


    而摩托车上,两个神情恶劣的青年浑然不觉自己的行径有多恶劣,甚至还嫌弃到回头啐一口:“又是这个臭瘸子!”


    “知不知道好狗不挡道啊!”


    戚禾冷冷盯着那道嚣张跋扈离去的摩托车影,忍痛站起来的同时,伸手去扶同样倒在地上的女孩。


    “你没事吧?”


    但对方并不领她的情,冷漠将她递过来的手忽视,留下一句不冷不热的:


    “多管闲事。”


    闫川听见后,走过来替戚禾报不平:“喂!你怎么说话呢?”


    女孩冷眼:“你管我怎么说!”


    “你!——”


    眼看两边都要急。


    戚禾赶紧喊了一声“闫川”,将人拉住。


    “喵~”


    躲在一旁的橘猫似乎察觉到是自己贪玩惹了祸,感受到现场的紧绷气氛后,刨着前爪跑过来,用还在颤抖的小身子挡在那姑娘面前。


    姑娘则是面无表情的抓起掉在脚边的棍子,全身上下写满了拒人千里的倔强。


    戚禾这才发现。


    对方左边比直的裤管下,下面半截根本不是腿,只有空荡的布料。


    也是直到这时才恍然,她以为的“棍子”,其实并不是是单纯用来救猫的,还是这个女孩的拐杖。


    脑海中也开始回放,刚才摩托车擦过时,丢下的一句满是贬低意味的“瘸子”。


    她望着女孩冷漠的侧脸,字字清晰道:“我不觉得我刚才在多管闲事。”


    “如果我不管,刚才受伤的人会是你。”


    她虽然不指望她感谢,但好心帮忙却被冷言相待心里还是挺不舒服的。


    但姑娘已经不再搭理任何人,抱起橘猫,拄着拐杖,一下一下的往自己原本待着的地方挪。


    此时在一旁看热闹的小饭馆老板走过来劝戚禾:


    “她是刚来的,也不知道家在哪,就一个人,腿还瘸了。”


    意思就是,让她别计较了。


    戚禾顺着老板的话看向那道纤瘦的背影,看着她将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尽量藏到那只完好的腿后面的样子。


    “那又怎么了?”


    戚禾:“我没觉得她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这……”


    她不会因为她腿瘸就非得表现出怜悯,因为怜悯本身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凡事都有一个“理”字。


    她如果次次都这样,那以后谁还能帮她?一旦她孤立无援,难保以后不会有别的人再来欺负她。


    如果把所有善意当做施舍,选择冷漠回避,往后只会变得更艰难。


    但姑娘已经抿唇不再讲话。


    她面前的东西简略到一眼就能看全,就只有一个被修补多次的破旧画板外加一台手机。


    镜头对准洁净的画纸,地上散落着新旧不一的画笔和坑坑洼洼的颜料。


    风一吹过,纸张就哗啦啦的、在朴素的空气中绽开阵阵脆响儿。


    戚禾第一时间就被纸面上画着的东西吸引了视线。


    空气安静了将近十秒。


    而后,视线又重新落向那个满脸写着倔强与冷漠的女孩脸上。


    对方也很快察觉到视线,眼撇过来,毫不避讳的跟她对视:“你看够了吗?”


    “喂你别太过分!”闫川再一次被对方的无礼气到。


    “算了。”


    戚禾一边跟闫川说着,视线还是忍不住在那女孩的画纸上多待了一会儿,但意识到对方不喜欢被注视,便只好移开。


    “你受伤了?”


    闫川注意到她正揉捏手臂的动作。


    “没事。”


    就是刚才救人磕到了手肘,有点痛。


    低头检查了一下相机,好在,是装在包里的,摔的时候在她怀里垫着,没什么事。但很快,她就发现原本挂在相机包上的钥匙扣不见了。


    下意识去寻,结果就看见刚才机车碾过的路面上,多了一块小小的残骸——


    那是之前戚晏野送她的机械小猫钥匙扣。


    现在,已经被飞车给压坏了。


    立刻走过去,将变形的机械小猫捡起来,认真拍掉上面的车辙和灰尘。


    闫川看出她的不舍:“学姐……”


    戚禾安静眨了下睫,只能别无他法的说一句没事,但不舍得丢,默默装进了衣服口袋里,然后故作无事的继续工作-


    拍摄工作结束,是在入夜之前的蓝调时刻。


    戚禾独自一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看着深黯无尽的海面,脑海里不断闪现今天白天遇见的那个姑娘,以及她安静作画的侧脸。


    她对她这个人的好奇程度一般,但对她画的内容却实在感兴趣。


    想到她白天拿手机对着画板直播的场景,用手机尝试搜了下。


    可能对方粉丝不多,尝试输入几个关键词,始终无果。


    但秉持着与生俱来的执着和对灵感的向往,她还是毅然起身。


    事实证明,只要拿出足够的执着和决心,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在抽丝剥茧的线索中展露苗头。


    她是从小餐馆的老板那得到的地址。


    但知道地址后的第一反应是诧异。


    “您……确定是这儿吗?”


    老板也是一副不太清楚的表情。


    “还是上次下雪的时候,我看看她一个小姑娘,腿脚又不好,怕出事,所以就寻思着送送她,也是问了半天她才说的,不过现在是不是还在那儿住,我就不知道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没事儿没事儿。”


    事不宜迟,抱着试试的心态驱车前往。


    老板给她的位置,是车站附近的一家廉价小青旅。


    等她赶到,一眼就看见那个面庞倔强的姑娘此刻正被一个中年男人扯着胳膊从青旅店里拽出来的画面。


    对方动作强硬且粗鲁,一直持续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姑娘一边和男人撕扯一边崩溃哭叫。


    撕心裂肺的喊声成功吸引了大片的路人,但姑娘情绪实在太激动,一时还没弄清楚状况的众人各个观望,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但戚禾很快就注意到女孩的膝盖、手臂、掌心,每一处用来反抗的皮肤,都带着刺红的擦伤。


    并且很快,她就听到了下面的对话——


    “你个赔钱货,老子白养你十几年!”


    “我不嫁!”


    “你放开我!放开我!啊!!”


    “彩礼老子已经收了你不嫁也得嫁!”


    “我不嫁!死也不嫁!”


    戚禾这才注意到,跟着中年男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样貌粗劣,身高不到一米六的矮挫男人。


    就站在这场闹剧的后面,一边抽烟看着,一边跟围观的人群嬉笑着解释:“这我媳妇,脑子不太好。”


    “我不是!”


    女孩被逼急了,直接照着中年男的手背狠狠一咬。


    随着一声哀嚎,中年男的凶悍的脸瞬间被憋到满脸通红,拎着女孩的衣领咒骂:“还敢咬我,看我不打死——”


    “放开她!!”


    砰的一阵关门声后,戚禾的阻拦声直直穿透那一层围观议论的人墙。


    趁着对方还在发愣,直接上手推开那只粗粝的手,将满脸泪痕的姑娘从中年男人手中抢了过来。


    这次姑娘没再冷漠,而是像抓住浮木一般,努力抓住她的手臂。


    “救我,求你,救我……”


    “没事,别怕。”


    戚禾一边应,一边拍着女孩凌乱的发丝安抚。


    被推开后踉跄一下后退的中年男人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女孩,反应过来,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朝戚禾呲眼睛:


    “你他妈谁啊?”


    说罢就挒着腿往这走,矮挫男见状也抬手撸袖子,作势要帮忙。


    戚禾捡起地上女孩的拐杖,指着两个男人喊:“都别过来!”


    “嘁,这哪来的小妞?”


    两个男人相互面觑一眼,但丝毫不慌,更不把她放在眼里。


    中年男反咬一口的话张口就来:“我说她怎么敢有那么大胆子?闹了半天,就是你给拐来的是吧!?”


    中年男说完又立刻看向围观人群,指着缩在戚禾怀里的女孩嚷嚷:


    “你们都评评理啊!这我自己闺女,趁我不在家被这女的拐到这来了!拐人了啊!”


    说完还拿出女孩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威胁,指着女孩的脸质问:“你走不走?!走不走!”


    正在众人指点议论之际,一阵强有力的警车鸣笛声划破混乱的噪音响起,在围观的人墙之间划开一道比直的光亮。


    前排是警车开道。


    而警车后,是负责开车的,戚晏野的助理。


    为首的警察看着地上哭泣的女孩,又看向将她抱在怀里、满脸写着对抗的戚禾。


    “怎么回事?”


    女孩指着中年男,含泪音控诉:“他要把我卖了!!”


    “谁他妈卖你!你个死东西!赔钱货!”中年男人一急,咒骂脱口而出,引得警察皱眉凝视,手里的警棍在夜色闪烁着冰冷的光。


    而这,也是中年男得以收敛的主要原因。


    短暂僵硬过后,油滑的变了脸色,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两声,试图找补:


    “那个…警察同志,你别听她瞎说,这是我闺女,本来都说好了,下个月就要结婚的,结果她……她竟然,自己偷偷跑了出来!这也太不像话了,我这不是,赶紧就出来找了么。”


    “我没答应!我不嫁!!”


    女孩也就17、8岁的样子,而那个所谓的要嫁的“男人”,看上去都快三十多了,怎么看怎么恐怖。


    “你就是想把我卖了!”


    “甭给我说那些没用的,老子彩礼都收了!赶紧的——”中年男被说毛了,直接上手就要去扯姑娘的胳膊,但刚有动作就被下车的警察反剪手臂按住了。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她是我闺女!”


    男人一脸不忿,已经不装了,“警察怎么了?当官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彩礼收了,她就得——”


    “彩礼多少,我来给。”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目光都投射过来。


    戚禾没去在意任何一道视线,她在坚定的,跟眼前的丑恶嘴脸对峙——


    “如果你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个女儿,就只是彩礼的话,那么我来给也一样。”


    “如果你觉得她的价值只是嫁人,那么,我愿意代替这个陌生的男人,去支付这份所谓的彩礼。”


    “行啊。”


    男人不屑嗤笑一声,“彩礼5000,再加上她从我这偷走的2000,你来出?”


    “5000?”


    戚禾觉得荒唐。


    看着中年男,又看向那个一脸粗劣相的矮挫男。


    矮挫男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在讨价还价:“她一个瘸子,娶回去也就能生孩子。”


    “你们怎么不去死啊!”


    “你他妈骂谁呢你你个——”


    “老实点!”


    警察一声呵斥声中,戚晏野的助理下车了,二话没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女孩被抢的身份证夺了回来。


    “干什么呀你们!干什么!”


    喧闹声中,一道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


    而在看到男人的瞬间,混乱的气氛逐渐陷入不自觉的寂静之中。


    戚禾抬眼,戚晏野已经将视线收回。


    人停在她边上,跟为首的警察对视一眼,互相略微点头,算作表示。


    然后,戚禾就听见警察发话发话:


    “带走。”


    “干什么?!凭什么抓我!凭什么?!”


    “请您配合。”


    虽然嘴上客气,但实际已经采取了强硬措施,直接将张牙舞爪的两个男人全部押上了车。


    “你们这王八羔子,老子——”


    砰!


    骂骂咧咧的话全被一声闷重的关门声切断。


    第90章


    戚晏野看了眼店面简陋的小青旅后, 只说了一句:


    “换地方 。”


    确实得换地方。


    主要是现在住的地方人太杂,什么人都用,肯定是不适合长待的。


    之前是为了躲, 为了方便跑路。


    但现在不需要了,安全当然要放在第一位。


    助理将女孩的身份证递过来时,戚禾看到了上面的名字, 叫吴简雨。


    简雨注意到她的视线,但这次倒没表现的介意,只平静的将身份证收进口袋。


    直到她陪着自己进入青旅,戚晏野的助理自觉停在走廊不再上前, 她和她一起进入房间之后,才主动跟她交谈。


    “他本来要叫我贱女的, 幸好办户口的工作人员好心,改成了简雨。”


    戚禾听后一怔,心中隐隐犯疼。


    但简雨平静的像一汪池水:“没关系, 不用为我伤心。”


    语气,表情, 以及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习以为常到像在谈论吃饭喝水。


    简雨的东西很简陋, 少到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外, 就只剩与画画相关的东西了。


    甚至是全部装在一个塑料编织的行李袋里,全都是用完就放进去的状态, 仿佛随时准备跑路。


    “我没有看你的笑话。”


    戚禾怕她会多想:“我觉得,你很勇敢。”


    简雨:“你也是。”


    除了这一句之外, 她还很认真的跟她说了声谢谢。


    东西本身就没多少,所以收拾的很快。


    戚禾这时才想起来问:“对了,你的猫呢?”


    之前那只橘猫幼崽, 她以为是她养的。


    “没养。”


    简雨垂眼说:“只是有我一口吃的就喂它一下而已。”


    “会好的。”


    不管再难,都会变好的。


    “嗯。”


    她替她拿东西,陪她出房间。


    戚晏野的助理就等在门外,见她们出来,主动开口:“我来。”


    说罢便将行李接了过去,然后利落下楼。


    戚禾忙着扶简雨,也就没阻拦。


    从青旅出来。


    戚晏野正背着车门,耳边贴着电话,手心里无意识的把玩着打火机,火苗一亮一灭,映着他漆亮的眸子。


    昨夜刚下过雨,路面潮湿未干,低洼处的小水坑映着街道稀稀落落的光,连路过的空气里都带着清新润凉的植物气息。


    戚禾视线从他干净分明的手背和指节上移开,看向简雨。


    “没事,他不是坏人。”


    但也就是这么会儿功夫。


    戚晏野的助理已经自作主张的把简雨的东西放到了戚晏野那辆车上。


    “欸——”


    要拦的话刚说出口,对方已经把后备箱降下去了,甚至还疑惑反问一句:“怎么了?还有落的东西吗?”


    “我……我自己开了车。”


    咔嚓。


    打火机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火苗与湿润的空气短暂相冲。


    戚晏野已经结束了电话,视线撂过来,语气半冷:“我不保证我不是坏人。”


    “……”


    态度拽的跟高三那时候一样。


    没招儿。


    就得按他的意思来。


    最后她从剧组借来的那辆车是助理在开。


    而戚晏野,亲自当了她的司机-


    地理河山这个项目戚晏野有投资。


    他的到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一种视察。


    但需要跟他交涉的人是节目导演,台里领导,还有渝海的一些领导,跟她没什么关系。


    所以直到整个上午的工作结束,两人都没正面接触过,话也没说过一句,要么是她空下来的时候他去开线上会,要么就是更干各的,反正就是宁愿各自待着也不找对方。


    就比如这会儿,戚晏野在海里已经冲了一小时的浪了,到现在都没有上岸的意思。


    戚禾放下相机,来到海边的岩石上吹风,看到简雨就在不远处,于是走过去。


    简雨的面前没有画纸,但手指却在手机屏幕滑动,在画卡通头像。


    “怎么不画之前那幅了?”


    听见她的话,简雨扭头看了眼,又重新回到手机上:


    “没时间。最近接一些稿子,要赶工。”


    戚禾看到她用来画画的工具:“你竟然是用手机画的?”


    “只能用手机画。”


    说完又补:“单主要求不高的,用手机能画的,我都可以接。”


    简雨现在的短期目标就是能攒够钱,给自己买一个画板,做一个真正的画手,画出更多的画。


    耳边是充满海洋气息的风,戚禾在她身边坐下,视线眺望向远方,听见简雨开口——


    “那幅画其实也快画完了。”


    “嗯?”


    她疑惑扭头。


    简雨似乎早就知道她的想法,于是又说:“等画完了再告诉你。”


    她笑笑:“那我等你哦。”


    海浪比之前歇了点,简雨落在手机上的动作也停了。


    抬手按了下发僵的脖子,视线望向岸边,轻抬下巴给她指了下:“喏,他已经上来了,你怎么不去?”


    说的是戚晏野,现在已经冲完浪回来了。


    戚禾闻言,余光快速往他那瞟了一眼,心里还是发虚。


    简雨其实从昨晚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没挑明罢了。


    戚禾现在面对戚晏野就跟遇到天敌似的,一对视就躲,一近了就挪,而且还坚决不落单。


    在别人眼里或许觉得两人不熟,但简雨昨天是见过两人是怎么相处的,根本不是不熟,而是熟到不能再熟。


    但这一切也是事出有因。


    虽然来之前戚禾想的挺好,但真见着戚晏野人了,那股士气瞬间就怂下去了。


    尤其是上次被他欺负了一通,她就更不敢了。


    有时候是真忙,但有时候是装忙。


    这种情况从昨晚带简雨去医院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和戚晏野之间环绕着一股冷漠的尴尬,全程一句话都不讲,准确来说,是戚禾单方面在屏蔽他,而他也根本不往她跟前凑。


    她试图通过对简雨嘘寒问暖避免和他接触,他也全程漠视,挂号取药,整个过程进行的别扭又默契。


    甚至还被他嘲讽了一句——


    “就这么点出息还敢回来。”


    她当时被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而此时,简雨还专门提了起来——


    “他是你前男友?”


    “……嗯。”


    “那现在那个,是他女朋友?”


    此时海岸沙滩上,淮茵正拿着毛巾往戚晏野那儿走。


    戚禾目视着戚晏野从她手里接过的画面,敷衍的回了一个嗯字,别开视线,一副不太想继续聊这个话题的语气。


    “你好笨啊。”简雨直白的话来的猝不及防。


    “你——”


    见她被自己气到,简雨笑了下,不紧不慢道:“我明明听到那女生私下里喊他戚总。”


    见她意外的表情,又继续给出结论:“其实我觉得不太亲密。”


    “真的?”


    “骗你干嘛。”


    正内心小小窃喜的时候,闫川踩着一个水上飞人的机器飘过来了,轰鸣声巨大,底部不断喷。射。着。水柱。


    他上衣已经被海水打湿了,露出白净的领口和锁骨,上衣下摆湿哒哒的贴在身上,腹部线条隐隐可见。


    一笑起来完全就是阳光小狗,热情的朝她伸手:“走啊学姐,带你飞一圈,特别好玩!”


    “不了——”


    “没事,我已经飞了好几圈了。”


    说着就伸手拉她的胳膊,戚禾怕摔没敢挣扎,结果腰上一轻,直接就被他抱过去了。


    身体离开岩石的瞬间,膝弯已经到了他的手臂上。


    接着,身体被高压水柱托举着上身。


    “哇哦!——!”


    闫川正玩在兴头上,一个俯冲,抱着她在空中转了个圈儿。


    她惊叫一声,心脏直接颠倒了个个儿,被扑面而来海风罩了一脸水气,表情都是懵的。


    低头往下一看,巨大的海面直接罩住视线,逼的她倒吸一口气。


    不是!怎么这么高!!


    闫川还觉得不够刺激:“这个好像还能翻跟头,要不要试试?”


    “?!”


    “你别!——啊!”


    闫川已经玩上头了,直接抱着她向下一翻,结果帅没耍成,反倒来了个大翻车,还连累戚禾跟着一起扎进了海里。


    幸好是在浅海区,幸好她现在已经学会了游泳。


    但无缘无故被丢进海里这事儿也挺气的。


    挣扎着浮出海面,抹了把脸,不顾形象的抓起一把海水往闫川那丢:“你跟有病似的,都说了让你别试!”


    闫川一边笑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学姐,我错了。”


    “真服了你了。”


    戚禾一边无语的同时,自己也被气笑了。


    没办法,两人又狼狈的从海里往岸上游。


    等爬上岸,两人都成落汤鸡了。


    闫川把毛巾递给她,看着她擦完脸后,朝她一伸手,亮出来一个黑色的小玩意。


    “铛铛铛铛!”


    “什么啊……”


    戚禾头上顶着毛巾,边擦头发边看他递过来的东西。


    哦……看出来了。


    原来是那只机械小猫钥匙扣的仿版。


    外形很相似,但细节不同,内里更不同。


    闫川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让我一个做3D打印的朋友做的,怎么样?”


    戚禾笑了下,其实内心没有任何波澜,但毕竟对方花了心思,她也只能捧场道一句谢。


    然而“谢”的第一个字音刚出去,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戚晏野头上架着墨镜,一瞬不顺盯过来的视线。


    那种灵魂发怵的感觉瞬间袭上脊骨。


    但还没来得及应对,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刚好给了她混过去的理由。


    从防水袋里拿出手机,接起。


    一开口就听出是愉熙的声音。


    她看了眼戚晏野,然后立刻背身走出几步,接电话去了。


    “喂?”


    “你在哪啊?”


    是愉熙。


    戚禾:“我在渝海。”


    “那你可以来接我吗?”


    “现在?”


    愉熙现在人已经在渝海了。


    这个认知刚在脑海中成型,戚禾的额角就开始发痛。


    愉熙在那头一边催着她赶快来接,之前埋怨戚晏野对她不闻不问,就配了个保镖外加一个做饭阿姨,之后什么都不管。


    现在又在电话里抱怨无聊,问她在哪,要来找她。


    “我在工作,你就是来了我也没时间陪你。”


    “没关系,我不用陪。”


    戚禾叹了口气:“行,那你等我吧。”


    好在现在没有那么忙。


    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接了。


    到地方才发现愉熙孤零零一个人等在车站的身影。


    “怎么就你自己?”


    戚禾:“他不是给你安排保镖了吗?”


    愉熙别扭的踢了下鞋尖:“被人跟着…不太自在,我就没让。”


    “行了,上车吧。”


    她现在住的是节目组统一订的酒店。


    空房已经没了,她只能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愉熙一双眼睛就滴溜溜的看着她:“淮茵是不是也在?”


    戚禾知道她问这一句背后的目的是什么,态度严肃的提醒她:


    “他忙着呢,你最好别往他跟前凑。要是把他惹了,我可救不了你。”


    愉熙小声嗫喏了一声:“知道了……”


    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愉熙还是把戚晏野给惹了。


    就在当晚。


    如出一辙的场景,让记忆倒回四年前那个危险又心跳加速的包厢——


    当时她为救曲美乔招惹上了戚晏野。


    如今的场面也差不多。


    海风将夜色浸染出一片暗蓝。


    昏缭的套房内,愉熙无措的站在客厅沙发前,脸颊苍白的流着泪。


    “我不是故意弄丢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


    “对不起……”


    但任凭她如何解释,如何道歉,沙发上坐着的人依旧分毫不为所动。


    冷漠的侧脸隐没在房间的阴影里,指间有烟,燃烧着背后暗蓝色的夜。腕搁在膝上,眉眼被散开的烟气拢上一层晦色。


    而原本派给愉熙的保镖已经被紧急叫了过来,面上全是自知工作失责的铁青,给闻讯赶来的戚禾开完门之后,就带上门出去了。


    咔哒。


    门板重新合上的那一刻,她彻底融入一室昏暗之中。


    戚禾回身看了眼紧闭的门,又重现看向沉默不语的戚晏野,忍住低气压引发的喉间的那股艰涩,开口叫了声“戚晏野”。


    但戚晏野不搭理。


    助理表情晦谟的落过来一眼,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做罢。


    “戚禾……”


    巨大的无措和压迫感令愉熙下意识向她求助。


    她把愉熙当妹妹,会下意识像冀琛过去包容她一样包容愉熙。所以看到愉熙因戚晏野的发难而害怕哭泣时,内心是愧疚的。


    所以下意识的反应,是先去安慰在此刻看来,最孤立无援的那个。


    “没事,别怕。”


    戚晏野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她此刻偏袒愉熙的态度。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动她?”


    开口语气不善,态度也是。


    戚禾听出他在赌气,无奈反问回去:“到底因为什么事啊?”


    “我说过了,她拿了我东西,但是现在东西没了。”


    “愉熙,你拿了什么?”


    但愉熙低着头,闷声不肯说。


    助理见状,只好替她开口:“是一个手镯。”


    话说完,还特意提醒戚禾:“戚小姐应该有印象才对。”


    当然有印象。


    助理偷偷看了眼戚晏野的表情,见戚晏野不为所动,于是双臂收于身前,继续道——


    “手镯是本来要送去养护的,但冀小姐不小心给‘拿’走了,但现在,又给弄丢了。”


    虽然是一带而过的语气,虽然不详细,但该交代的关键信息全交代出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不见。”


    为防保镖翻自己东西,她走之前还特意把偷偷拿走藏起来的镯子塞进包里给带走了,上飞机的时候明明还在。


    助理:“冀小姐一开始不承认是自己拿的,后来被戚总套话套出来了,但冀小姐还是不愿意拿出来,还说已经寄到美国去了,但我找人查了物流,镯子根本没在里面。”


    “你不是一直好奇么?”好奇那个镯子是谁的。


    戚晏野看着愉熙:“现在知道了?”


    愉熙咬着唇,眼圈红红的,不说话。


    眼下这情形,戚禾也不用再问什么了,也能想到,在这之前戚晏野想必已经下了功夫去找了,他都没找到在哪,她就更不用说了。


    那个镯子不管是于她还是于戚晏野而言,都异常珍贵,是何韵娴留给她的念想,更是她和戚晏野之间独一无二的回忆。


    心里其实挺不舒服的。


    但她没办法迁怒愉熙,因为她是冀琛的女儿。所以纵使再心疼,也只能说着违心的话:


    “算了,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呵。”


    她一句无所谓的处理态度,直接惹火了戚晏野。


    他将烟丢进烟灰缸,起身就要走。


    “戚晏野——”


    她意识到他的情绪,立刻过去拦他,跟他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没事找事?我小题大做还是我心胸狭隘?”


    “我没有那么想你。”


    “没这么想我?你这么想的时候还少吗?”


    他语气态度冷到底。


    一句近乎自弃般的质问,让她一时无话可说。


    从她误会他利用愉熙设局再到现在对镯子表现得无所谓,哪怕口口声声说着他不是“坏人”,但实际行动上,根本就没有做到如她所说的那样,真正的站在他这边。


    而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握住他的手挽留:“你…能不能先别走。”


    “我道歉,我不该那样说。”


    戚禾也有点想哭了:“我可以赔你一个一模一样的,真的,你别走……”


    “一模一样。”


    他重复她的话,再用反问的语气丢还给她:“你觉得会一样吗?”


    “和以前一样的,你就觉得够了是吗?”


    “就算是一样的,你有哪次是全心全意给过我的?”


    每说一句,他的语气就越淡一分,她的愧疚也就更深一分。


    她知道他伤心、甚至是对她失望。


    握着他的手,愧疚和心疼都任由他看清:“我给你比之前更好的,我可以做到。”


    他别开眼:“你怎么能确定,会比之前好?”


    “因为,我想了四年。”


    烟灰缸里,衰败的烟灰掉落,露出崭新的火星,在将周遭的空气染上一层余温,又被泪水打湿,压在喉间呛冽的感觉被软化,泛起酸涩的潮湿。


    良久,他终于松口——


    “人带走,你自己处理。”


    这一句,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退让了。


    她轻声说好。


    走到愉熙身边,给她擦泪,安慰她。


    “别哭了。”


    但愉熙哭的更厉害了。


    甩开她为自己擦泪的手,直接跑了出去。


    “愉熙!”


    但回应她的,只有决心离开的背影和压抑不住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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