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驯养关系 > 20-30
    第21章 你要结婚了,是吗


    那天之后, 明春来一直在等。


    等虞曼递来那份文件,用惯常的平静口吻逐条解释条款的必要性和保护性。她在脑海里预演过自己的反应,沉默接过, 仔细看完, 点头说“好”。


    可什么也没发生, 等来的是寒假春节。她找了份兼职, 虞曼陪家人去了欧洲。


    虞曼假期朋友圈更新不多, 一张赫尔辛基机场日出, 一张雪地松林。


    最新的是张单人滑雪照, 护目镜推在额前, 脸颊冻得微红, 正对镜头微笑。身后, 天空湛蓝得像幕布,映着一块刻有北欧文字的旧木路牌。


    明春来放大照片, 看了几秒, 退出,点开上次住院时加的黛黎微信。黛黎的朋友圈热闹得多, 家庭聚会, 雪地篝火,冬日野餐, 也有滑雪照,黛黎和家人身后, 那个旧木路牌就立在角落。


    她看向黛黎身旁的男孩, 护目镜和毛线帽遮住大半张脸,却没遮住那股未经磋磨的青春蓬勃的笑。


    是黛黎的弟弟,虞家和黛家在一起度假,滑雪场, 是同一个。


    转眼除夕夜到了,明春来兼职的餐厅客满。她端着托盘在笑闹声和热气间穿行,脚边陡然炸开一个酒瓶,玻璃迸溅,高频的嗡鸣灌满了双耳。


    忙到打烊,在换衣间脱下制服,她才看到虞曼的微信,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烟花在夜空绽放,流光四溢。背景音里,虞曼裹着风声的嗓音依然温柔:“春来,新年快乐。”


    她点开虞曼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张滑雪照,退出,找到黛黎的家庭合影,放大,目光停在黛澄脸上。


    耳鸣声更响了。


    同事推门进来取东西:“还没走?”


    “就走。”明春来合上储物柜门,“哐”一声闷响。


    等不到答案,就去问吧。虞曼说过的,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


    年后,虞曼回到柏城,却更忙了。明春来也正式进入中衡的卓然计划,实习,课业,通勤,日程排得很满。


    两人短暂见了一面,虞曼难掩疲态,说明天又要出差,分开时,她说:“忙完这阵,等你实习第一阶段结束,再好好给你庆祝。”


    明春来点点头,那个需要认真聊聊的时机,像滑不留手的鱼,一次次从掌心溜走。


    日子在沉默里拖着。明春来逐渐发现,被动也能成为一种安全的姿态,蒙住眼睛,就看不见北欧的雪,捂住耳朵,就听不到结婚的传闻。一切如常,只要那份文件永不翻开。


    可变故,总会自己找来。


    实习第一阶段临近尾声,阿妈打来电话:“阿婆不行了。”


    其实早有预兆,去年暑假那场病后,阿婆的身体就再没真正好起来,只是明春来被学业和心事推着走,总以为还有时间。


    她匆匆请了假,机票买最快的一班,转大巴,再搭上大舅的摩托,一路颠簸着扎回群山深处。


    老屋里间昏暗,陈年樟木的气味沉沉裹着床上的阿婆。她瘦得脱了形,枯叶般蜷着,眼珠已经浑浊,却在看见明春来时亮了一瞬。颤巍巍的手握住她,将几颗包着彩色糖纸的硬糖按进她手心。


    “春来……糖,你爱吃……阿婆给你做……”


    明春来攥着糖走到屋外石坝,亲戚们垒起了火盆。她坐下,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劣质的香精味化尽后,舌根只剩一股深涩的苦。


    她没告诉虞曼自己回来了,也没提阿婆的事,之前在律所听同事聊天,虞曼正在跟一桩重要的并购案,所以这段时间才这么忙。


    她只发去一句:【我想你了。】


    过了一阵,回复来了:【乖,我也想你,晚点联系】。


    她打字:【不用了,今天很累,打算早点休息。】


    那边很快回:【好,晚安,睡个好觉】。


    她用力咬碎糖,一点点稀薄的酸甜夹心渗进满口余苦,这点迟来的变质的甜,就这么烫了眼。


    当夜,阿婆走了。


    明春来和阿妈二姨等女性亲属,为阿婆净了身,换上寿衣。


    灵堂设在堂屋,白烛、遗像、缭绕的烟。明春来跪在垫子上,往火盆里添纸钱,看火焰将黄纸烧成红黑的灰,簌簌向上盘旋。


    这是她第二次为至亲守灵,第一次是阿爸,那时她太小,死亡藏在大人们的哭声里。这一次是阿婆,死亡是她再也睁不开的眼,凉透了的手心,屋后山坡上将要多出的一丘新土。


    接下来几天,按着乡间丧礼流程走,出殡,火化,最后将小小的骨灰盒捧回来。


    明春来回柏城前一晚,李秀芹帮她收拾东西,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剩下的就是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土产。


    李秀芹垂着眼,手没停:“春来,阿妈问你,那位虞总对咱家的恩,你往后打算咋还?”


    明春来没想到阿妈忽然提起虞曼,愣了一下,脱口说:“等工作了,我……”


    李秀芹抬眼,截住了她的话:“阿妈不懂城里那些弯弯绕绕,可阿妈晓得,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人不能把自己弄丢了,尤其是……不能为了讨别人高兴,就把自己捏成别的样子。”


    明春来僵住了,阿妈察觉了?什么时候?去年暑假?


    在家时,手机调了静音,她却总忍不住去看。有电话来,就找个角落背过身,用气音说话,语调柔软小心。那是她传入别人耳中的声音吗?那会是虞曼眼中她的倒影吗?


    “春来,那不是咱们能够上的人,她对你再好,那也不是你能要的日子……”李秀芹停住,声音哽了一下:“你阿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心里会疼。”


    没有指责,也没有偏见,本质和同性恋这件事没什么关系。李秀芹是凭自己活了半辈子的那点朴素经验,看出来女儿在这段关系里,整个人都失重了,变形了。


    她怕女儿在这悬殊的落差里,慢慢弯了脊梁,模糊了自己,最后把整颗心都寄生在另一个人的情绪里。


    明春来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包养,我们没有金钱关系”,想解释那些复杂到无法归类的情感,可所有话都堵在喉间,凝成了无声的痉挛。


    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向阿妈,甚至是向自己证明她们之间存有能称之为“爱”的东西。


    爱,需要被言说才能存在,虞曼从没说过,她从不敢说。


    失眠的这晚,明春第一次在网上搜索了“虞曼”两个字。从前她不敢,因为这等于亲手丈量她们之间的距离。而现在,她需要的正是这种彻底的确认,和更清醒的刺痛。


    信息流滚动,大多是商业新闻,活动照片,划了几下,出现一条财经八卦区的帖子:【听说虞家二小姐和柏朝小儿子好事将近?强强联合啊……】


    点进相关话题,各种营销号搬运。其中一条下面,有个自称柏朝员工的评论被顶上热评:【内部都传开了,市场不是傻子,两家旗下几支股票联动上涨已经说明了问题】。


    熟悉的冰冷的耳鸣,又响了起来。


    第二天,李秀芹送明春来到镇上车站,班车入站,她忽然用力抱了抱明春来:“春来,在外头,挺直腰杆做人。”


    回到柏城,销假,处理积压的事务。混乱的思绪需要一个落点,也需要一个了断。


    明春来给虞曼打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响了几声后被挂断。微信弹出消息:【在开会,晚点回你】。


    手机又震动了,屏幕上的名字固执地闪着,虞曼抬手示意:“抱歉,暂停十分钟,各位也休息一下。”


    她拿起手机走进隔壁洽谈室,关上门:“春来?”


    “今晚我想见你。”


    虞曼看了眼腕表:“今天可能会忙到很晚。”


    “多晚我都等你。”


    “好,你先回公寓,我让阿姨送晚餐过去。”


    会议开到九点多,回到公寓,虞曼开门,室内一片黑。“春来?”她按下开关,暖光铺满整个客厅。


    明春来就坐在沙发上,姿态僵硬,灯亮了,她也没反应,只望着窗外璀璨而虚无的灯火。


    “怎么不开灯?”虞曼走到她面前,俯身,抬手,是一个要去触碰脸颊或揽入怀中的姿势。这是她们之间用以消弭距离的习惯性动作。


    指尖将触的瞬间,明春来转过脸。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缺乏血色的皮肤,和一双黑得空空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虞曼的手悬在半空,她听见明春来的声音,平静得异样。


    “你要结婚了,是吗?”


    第22章 你知道我爱你吗


    “是看到网上那些传闻了吗?”


    明春来没有回答。


    沉默像冰, 一层层凝在空气里。


    虞曼在她身边坐下:“黛家确实有意,但虞家不需要。黛朝也不是真想联姻,他只是想让外界以为两家要深度绑定了, 这样他手里的筹码就多了。”


    她侧过脸, 留意着明春来的神情:“他需要这个预期来喘息, 扩张, 炒作联姻是条捷径, 能提振股价, 换取谈判空间, 顺便试探我们家的态度。”


    “但他错判了一点, 我妈妈最看不上的, 就是用婚姻这种原始而不牢靠的方式捆绑利益。这件事, 集团已经有安排了,过段时间, 风声自己会散。”


    沉默又落下来。


    虞曼等了一会儿, 声音放轻:“春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春来点头, 目光滑向茶几下方, 那里已经空了,文件不在了。她抬起眼:“那份文件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签?”


    “我喝醉那晚, 你看见了?”


    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看见了, 却任由这根暗刺长在那里, 放任自己因此滋生的一切情绪和煎熬。


    说到底,不重要的,自己心里怎么想,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文件需要被签署, 完成它该完成的。


    “能拿给我再看看吗?”明春来问。


    虞曼去书房拿来文件,轻轻放上茶几。白纸黑字,顶端一行:【关系澄清及免责声明函】。


    声明人:【虞曼】。


    被告知方:【明春来】。


    原来她们的名字,只能以这种方式并列。


    明春来翻开。


    第一部 分,事实陈述与关系定性:【1.1甲方确认,曾出于个人善意,向当时处于求学阶段的乙方提供经济资助。该资助行为系甲方个人财产处分,与甲方所属家族及虞氏集团无任何法律或事实关联。】


    【1.2双方确认并同意,甲乙之间自始仅存在上述单项资助关系及由此衍生的普通社会交往,从未建立任何其他性质的关系。】


    【……】


    第二部 分,权利放弃与责任豁免,措辞严谨周全,将一切可能的牵绊剥离得干干净净。后面的补充条款,涉及保密义务,经济补偿,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纠纷的解决路径。


    这份文件公平,甚至慷慨,慷慨地买断过去,隔绝未来。


    “春来,这份文件不会改变我们之间任何事,它只是作为保险的存在,对我是,对你也是。”虞曼的声音平和耐心,正如她预想中那样解释着这些条款对双方的保护。


    眼泪忽然落下,跌碎在纸面,晕开一小片灰冷的湿痕。明春来宁愿她冷酷到底,也好过此刻将情感的抽离,包装成这幅体贴的模样。


    用温柔的刀,施行一场更漫长的凌迟。


    她再也听不进去了,耳膜发胀,心里只反复着一句,虞曼,可怜可怜我吧,别再说了,别说了……


    “我阿婆过世了……”


    虞曼话音断了,她拥住明春来,给予的怀抱是暖的,气息却依旧清冷:“怎么没告诉我?”


    明春来把头抵在她肩上,先是无声的泪,然后才是问出口的话:“以什么身份告诉你?”


    “春来……”虞曼松开手,沉默了很久,“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累了?”


    明春来想起发生关系的那年跨年夜后,她也曾被这种不明不白的痛苦攫住,有过一次越界的试探。当时虞曼的语气也是如此,温柔却疏离,她说,你可以停下,我不会用给过你的东西绑住你。


    饵悬于线,收放自如的从容才最慑人。


    她怕那线当真抽走,于是将自己更深地蜷进沉默。可现在,阿婆走了,阿妈的话点醒了她,眼前这份文件冰一样凉,心底那份爱却烧得她发疼。


    这一切,把她从溺毙的梦里拖起,在清醒里彻底摊开。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泪还在流,眼神却一点点清透起来,她终于把那个在喉间灼烧了太久,几乎要烫伤自己的词,掷了出来。


    “你知道我爱你吗?”


    虞曼脸上的温和还在,却显得有些空泛。


    明春来知道会是这样,她们之间长久以来,悬着一个安全词,教。


    每当关系边界游移,谁试图前进一步,谁又想后退一步的时候,她们就会用这个词来界定彼此。


    明春来会说:“姐姐,你把我教得很好。”


    虞曼会回应:“是,你学得很快。”


    这样,关系就还维持在引导者与被引导者这层薄膜里,脆弱,却安全。


    可“爱”这个字,会直接洞穿它。


    “春来,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亲人离开,难免……”虞曼看了眼文件,“这份声明,如果你不想签……”


    “虞曼,”明春来打断她,泪不停地淌,淹没了所有表情,“我爱你,我很爱你。”


    虞曼整个人陷进沙发,语气像在对认知偏差的孩子进行纠偏:“春来,你还太年轻,见过的人,经历的事都太少,容易把一些……短暂的吸引错当成更深刻的东西,而我,或许也放任了这种错觉。”


    “我是你的资助人,带你走出山区的引路人,这种感激和仰慕在特定环境下,很容易被混淆成别的。我有时会想……是不是我无意中引导了你,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我对你的任何一点好,都可能被你放大。那天晚上……”


    她没再说下去,眼神却很明白了,那个夜晚的开始,责任同样在于她一时失守的放纵。


    明春来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不被爱是可以承受的,但你不能,不能把我的手按在我自己的心脏上,然后告诉我,你感受到的这份搏动,是假的。


    她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那天晚上,你问我,春来,你还清醒吗?我说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知道你是谁,我是谁,是我先动了心,是我忍不住看向你,是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想过你无数次,是我……”


    羞耻扼住她,自尊在撕扯,可话还是被扯了出来:“是我想要你。”


    将自己剖开至此,连“想要”这种满是占有欲的词都用上了。她耗尽最后一点自尊,试图为这份感情正名。


    虞曼却还是坐在那儿,光线暗了几分,将她的面容轮廓吞得更深。


    “爱?”她念了一遍,困惑之后,语气淡了,“春来,你把这定义为爱,让我有些困扰。”


    “情感关系太过模糊了,我更愿意理解为培养和见证。我给予你资源,指引和适度的情感回馈,你回报以潜力,成长和……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


    她停了一下,又举了个例子:“记得去年夏天路边那只流浪猫吗?漂亮,听话,逗一逗,彼此都开心,可如果它突然跳进我怀里,非要跟我回家……我会困扰,而且这对它也不公平,它本该去更自由的地方。”


    明春来的眼泪停了:“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成功的项目,一只听话的猫。”


    虞曼伸手想碰她,手刚抬起,就落了空。


    “求你,”明春来的声音从身体某个空洞里飘出来,薄得像纸,“别再用这幅温柔的样子,说最残忍的话了。”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膝盖软了一下,随即绷直,站稳:“我要走了。”


    虞曼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了,”明春来压着声线,用尽了力气,“真的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哭哭


    第23章 离开的起点


    茶几上文件还摊着, 上面的泪痕已经干了。虞曼坐在沙发,一动不动,直到助理打来电话:“虞总, 抱歉打扰……”


    “……需要您尽快过目, 确认回复口径。”


    “知道了, 邮件发我, 我现在看。”虞曼声调平稳, 听不出半点异样。


    第二天, 她的日程照旧是满的。尽管有心对昨晚那场失控的谈话做出一些修补, 但时间只允许她在工作间隙, 简短发去一句:【春来, 阿婆的事, 节哀,有任何需要, 告诉我】。


    深夜回到公寓, 微信列表里,明春来的对话框置在顶端, 旁边没有红色的数字“1”。


    第一次, 她发出去的话,落进了完全的沉默里。


    虞曼对着那片空白怔了两秒, 手机搁回茶几,整个人沉进沙发, 闭上眼睛。


    连轴转消耗的不止是精力, 还有消化复杂情绪的心力。


    手机震了几下,她没理,端起红酒,喝了一口。昨夜几乎没合眼, 她知道,今晚大概得靠它了。


    年前,虞锐将这次涉及敏感行业的重大并购案交到她手中,这样说过:“曼曼,这案子舆论风险很高,对手会挖空心思,找我们管理层任何一点私德瑕疵做文章。我需要一个心里没有杂念,理性专注的负责人。你能向我证明,你就是这个最优的人选吗?”


    证明的方式有很多,高效推进,精准决策,将一切可能成为私德瑕疵的风险提前化解,也是证明。


    于是有了这份文件,一份向虞锐展示理性和毫无杂念的答卷。


    虞曼放下酒杯,看着文件上乙方签名栏的空白处。


    昨晚的情形,不是没预料过,在起草这份文件时的推演里,她准备了清晰的定义,优厚的条件,以及一贯安抚对方的温柔姿态。


    她以为足够了,可明春来最后看她的眼神,不在任何预想之内。


    愤怒该是烫的,悲伤该是流的,屈辱会让人僵硬,可明春来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被抽走一切的呆滞的空。


    手机又震了,是虞明发来的:【黛家的事,妈让你明天上午十点去她办公室。】


    回复完,虞曼走到落地窗前,脚下的城市璀璨不眠,玻璃上映着的自己,却在一寸寸淡去。


    ——


    那夜过后,明春来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


    早起,晨跑,上课,去律所。实习进入后半程,工作内容更深,带教律师的要求也更高。


    唯一的不同,是虞曼那条微信,她没回。现在已经被实习通知,课程提醒,阿妈偶尔发来的语音,一条条盖了下去,沉到消息列表底端。


    虞曼也没有新的消息或电话过来。


    这很符合她,永远优雅得体,进退有度,她没有任何需要和自己主动沟通的义务。


    她们的关系,如果还能称之为关系的规则,向来是由虞曼制定和给予,她只是接受和遵守的一方。


    不追问,不沟通,沉默才是她们最熟悉的常态。所以没有回复,就没有后续,没了期待,自然也就谈不上失望。


    只是,她可以回避关于虞曼的思绪,却躲不开那些被动传来的消息。


    是在律所实习的某个下午,带教律师体恤实习团队最近辛苦,订了丰盛的下午茶。一群人暂时丢开案头文件,聚在茶水间闲聊。明春来坐在沙发角落,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没写完的案例分析。


    “看到虞氏声明了吗?官微官网加几大财媒一起发,直接否认联姻计划,强调专注自身战略,不会把家族成员私事和商业混为一谈……啧,这脸打得。”


    “我爸说,虞董这次是真动了气,黛家想用这种方式强行捆绑,触线了。虞和资本象征性减持了柏朝重板块股票,又给几家基金递了话……这圈子里的信号,传得比风还快,柏朝之前那点投机性涨势,立马就熄火了,还跌回去一点。”


    有人搜出一个视频,点开公放,是虞曼几天前出席某城市女性领袖论坛的访谈片段,画面里的她,一身简约的珍珠白套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主持人问到她对家族和事业平衡,以及现代女性在商业合作中角色的看法。


    虞曼面向镜头,语调平稳清晰:“我欣赏的一切合作关系,都建立在平等尊重和共同愿景之上。将女性视为资源或桥梁的思维,在我看来是上一个时代的残留物,它构建不起真正稳固且有未来的事物。”


    “回应得真漂亮,又体面又有力。”


    “格局啊……”


    周围的赞叹声仿佛隔了一层,明春来盯着屏幕,文字渐渐模糊成一片,连手指下的键盘都失去了实感。


    直到同事碰了碰她胳膊:“春来?”


    她蓦地回神,文档光标处已经按出一串无意义的逗号,她笑了一下,手指挪回原位:“没事,走神了。”


    过了几天,一位一直很看重明春来的教授,在课后叫住她,问起她的升学规划。


    “春来,以你的成绩,保研留校是稳妥的,院里几个方向你都可以考虑。”教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资料,“不过如果想有更开阔的平台,也可以看看其它法学院,比如榕城政法,他们在你感兴趣的方向上,师资和资源都是顶尖的,你有意向的话,现在就得准备他们的保研夏令营材料了。”


    教授递过资料,鼓励几句后离开了。明春来站在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正照在封面那几个字上:榕城政法大学。


    心里是空的,也是茫然的。


    在那夜之前,她从没想过要离开柏城。虞曼在这里,她生活和情感的坐标就在这里,关于未来的所有想象,也理所当然围绕在这里。


    可现在……


    她望向窗外,视线尽头是那栋崭新的明德楼。


    收回目光,收好资料,她沿着阳光明亮的走廊,慢慢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分手倒计时啰


    第24章 强制戒断期


    周五傍晚, 收购案一阶收官。虞曼做东,请核心团队聚餐。她坐主位,含笑听下属们闲聊, 偶尔温声接一两句。


    中途, 唐清姿来电, 虞曼走到包厢外走廊转角接听:“清姿。”


    “虞总, 没打扰吧?”


    “没事, 你说。”


    “卓然计划的最终评估出来了, 有点调整, 跟你同步一下。”


    虞曼应了一声, 示意她继续。


    “今年Top2实习生, 除了预留用邀请, 所里还会提供一份特殊通道协议,条件更优渥, 但需要签约人放弃保研和其它深造计划, 毕业后作为战略储备人才直接加入中衡,之后再由所里资助其攻读和核心业务相关的在职学位。”


    “春来在名单上, 但带教律师征询她意向时, 她拒绝得很果断。所以我想或许你该和她聊聊?这条路前景很清晰,放弃需要慎重。”


    “我知道了, 谢谢,清姿。”


    “不客气。”唐清姿点到即止, 挂了电话。


    虞曼点开手机相册里明春来的实习日程表, 今天她在律所,这个点,应该还没走。


    回到包厢,她拿起外套, 向众人举了举杯:“这个月大家辛苦了,项目奖金方案我已经批了,流程走完就会发下来,具体数额,不会让大家失望,今晚尽兴,单我已经签了。”


    桌上气氛明显一振,在一众感谢声和虞总慢走中,虞曼离席。司机已经等在地库,她接过钥匙:“你先下班吧,我自己开。”


    半小时后,车停在中央商务区一幢摩天楼下,车窗降下半截,虞曼拨通明春来的电话。


    “喂?”


    “春来,还在律所吗?”


    “是。”


    “快忙完了吗?”


    “在收拾东西了。”


    “我在楼下。”


    电话那头传来同事的道别声,明春回了句“拜拜”,然后贴近听筒,压低声音:“这里没人不认识你,容易被看见,拍到。”


    “没事,我在车里等,你慢慢收拾,下来吧。”


    十分钟后,明春来走出大楼,目光往街对面扫。


    虞曼按了下双闪。


    明春来看见了。她走下台阶,穿过人行道,脚步不紧不慢。心里不再像从前那样,会因虞曼的突然出现而泛起慌乱又隐秘的甜。


    这段时间的冷却,像一场强制戒断期。她反复咀嚼过往,将那些曾让自己心动的温柔细节,一个个剥开来,冷静地看。


    不得不承认,那些对她而言是爱的证据,在虞曼的逻辑里,只是良好的教养,偶发的兴致和习惯性的周全,是自己把一腔热望投射过去,才烧灼出了想象的温度。


    明春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虞曼侧脸看她:“这几天温差大,包里该备件外套的。”


    明春来低头系安全带,没应声。


    “吃饭了吗?带你去吃点东西。”


    “吃过了,明天有课,得早点回学校。”


    虞曼发动车子,在前方路口调头:“好,我送你。但在那之前,我们先聊聊,春来。”


    明春来望向窗外,寥落的侧影,对着夜色。


    车停在柏大校门旁,晚上九点多,进出的人少了,只剩三三两两晚归的学生。


    车内,虞曼先开口:“那晚,我不该在你阿婆刚去世,最难过的时候,说那些话。对不起,春来。”


    “没关系。”明春来垂下眼,“你没说错什么,你只是说了实话。”


    虞曼沉默了一下,问:“清姿告诉我,你拒绝了中衡的直升通道,是因为我吗?或者说,因为那晚的谈话?”


    明春来摇头:“中衡的平台是很好,但也意味着过早的捆绑和更大的压力。我一开始只是想找份实习丰富履历,还没做好就这么走到人生分岔口的心理准备。


    保研,踏实提升学历和专业度,对我来说是更稳妥的选择,我家人也更希望我继续读书。”


    她自嘲地弯了下唇角:“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这是认真考虑后的决定。”


    虞曼最终没再说什么,点头:“好,无论怎么选,是你真正想要的就行。”


    车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明春来忽然说:“我最近在准备榕政的保研夏令营,教授给了我一些资料。”


    “榕政的经济法和商法排名一直很靠前,有几个导师在业界和学界也很有影响力,你要是定了方向,需要联系那边的教授,或者了解更具体的项目信息,我可以……”


    “不用了。”明春来打断虞曼,嘴角的自嘲又深了些,“我不能永远像个孩子,事事依赖你。不是吗?”


    她说完,伸手解了安全带:“路上小心,我回去了。”


    “春来。”虞曼叫住她,从后座拿过一个手提袋,“最近花粉指数高,你的鼻子眼睛又该难受了,里面是你常用的药,还有口罩湿巾,上课实习,记得都带上。”


    明春来最怕这种关心,太细微,太具体,轻而易举就能戳破她苦苦维持的平静。她低下头,借着整理纸袋的动作掩饰:“嗯……最近是有点不舒服,谢谢。”


    推开车门,正要下车。虞曼忽然探身拉住她,托起她的脸吻了下来:“春来,别再因为我难过了。”


    晚风的凉,虞曼唇上的香,都在这个吻里了。明春来没躲,声音很轻:“好,你……也别再为我烦心了。”


    她抽回手臂,下车朝校门走去。走出十几米,手机震了,是虞曼的微信:【后续还会忙一阵,如果顺利,暑期能结束收购,等你夏令营回来,陪你过生日】。


    明春来吸了吸鼻子,鼻腔里还留着车内暖融的余香。刚才提到榕政,她心里未尝没有一丝试探,而虞曼的回应,理性周全,充满建设性,完全在预料之内。


    虞曼确实将她视为一个精心资助的项目,评估着最优发展路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虞曼没有对不起她。


    只是不爱她而已。


    答案早已心知肚明,所以没有刺痛。只是她需要一点时间和心理上的缓冲,才能让那个名字,连同所有和它黏连的记忆与感觉,从心上缓缓剥落。


    【好,你多注意休息,别太累,生日的事,到时候再说。】


    明春来站在路灯和树影的明暗交界线,发出最后一句:【晚安,姐姐。】——


    作者有话说:小狗哄不回来了


    第25章 平行线


    明春来的鼻炎犯了又停, 雨也一阵阵地落,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她和虞曼,成了两条校准后的平行线, 各自向前延伸, 偶有交错, 也不过是日程和近况, 确认彼此还没偏离太远。


    虞曼主导的收购案进入交割整合阶段时, 明春来陆续收到几封法学院保研夏令营的入营通知。


    收获比预想中好。一份来自冲刺层的顶尖学府, 综合排名和声望在她所有选择之上, 优秀营员资格相当于预录取。


    两份来自核心目标层, 包括榕政和另一所实力相当的名校。另外还有一所保底校托底。


    但冲刺校和榕政的营期撞在了一起。


    明春来陷入纠结。榕政在专业方向和导师资源上更契合她, 可那所顶级学府的名字本身, 就代表着更广阔的可能性和世俗意义上的更好。


    她没打算告诉虞曼,就像当初拒绝中衡的直升通道, 心理上的去依赖化, 需要从独立做出重大选择开始。


    可虞曼还是知道了,电话打来, 那头有隐约的文件翻动声:“春来, 听说你拿到了燕法的入营资格,和榕政时间冲突了?”


    明春来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只轻轻“嗯”了一声。


    虞曼问了具体情况,才开始条分缕析利弊, 最后, 她的话音有了微妙顿挫,语速也放缓了些:“春来,选你真正想去的,而不是你应该去的。”


    明春来握着手机的手, 紧了紧。


    不是因为这句话指明了方向,方向早已在她心里,而是这句话里面,有那么一丝对虞曼来说罕见的感性质地。


    挂了电话,她移动鼠标,点下了榕政保研夏令营的“提交”。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两个世界,各自忙碌。


    虞曼主导的并购案来到交割关键期,却被一家调查媒体翻出标的公司的历史污点。


    社会舆论引发连锁反应,作为收购方的虞氏集团股价震荡,监管部门也发来了问询函。


    虞曼推掉了所有无关行程,召集危机团队商议对策。


    三天后,集团召开新闻发布会,虞曼直面镜头,坦承问题的存在,并宣布虞氏即刻介入的强硬整改方案。


    “……此次收购,虞氏本为整合产业。我们看重对方的技术价值,却低估了其历史问题的复杂性,这是我们的失察。收购将继续,整改同步推进,且优先级最高。我们有决心,也有能力,将这场危机转化为一次向善的重塑。”


    ——


    榕政夏令营日程紧凑,竞争激烈。明春来目标明确,在前期笔试和小组讨论中表现扎实,给不少教授留下了印象。


    最后一天是综合面试,以小型学术沙龙形式进行。她分到了心仪的项政英教授一组。项教授以学术精深、观点犀利、脾性古怪著称。


    讨论围绕前沿的法律经济学展开。明春来阐述观点时,引用了项教授早年一篇经典论文中的论断,并尝试在此基础上延伸。


    发言结束,项教授眉头拧紧了,不客气地指出:“这位同学,你恐怕没读懂我那篇文章的核心。如果建立在误读的基础上,你的整个推导都没有意义。”


    明春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想解释道歉,项教授的视线已经移开,转向了下一位同学。


    剩下的时间,她只能更专注地倾听,努力在其它环节展现思考。沙龙结束,项教授身边围拢了提问的学生,她远远望着,最终没有上前。


    回到宿舍,明春来翻出项教授那篇论文,又逐字逐句读了两遍,结合沙龙上的讨论,她意识到自己的理解确实出现了偏差。


    挫败感啃噬着她,就这么算了吗?一次糟糕的初印象可能直接断送她跟随这位导师的机会。


    她点开邮箱,开始编辑邮件。没有辩解,也没有泛泛的道歉,只简要复述了发言的逻辑,承认对教授核心观点的误读,并诚恳请教,如果方便,能否指出她阅读中的盲点和更好的理解路径。


    邮件发出,她不知道会不会收到回复。


    但至少,她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


    虞氏的新闻发布会暂时止住了舆论的恶化,但真正的考验是后续的整改落实效果。


    虞曼工作量有增无减,在集团总部,标的公司和相关职能部门间来回辗转。直到风波稍平,整改初步见效,集团决定举办一场并购成功暨品牌重生发布会,向市场传递信心。


    聚光灯已就位,台下媒体举着录音笔,集团高层和投资人小声说着话。虞锐坐在第一排正中,目光平静地望着台上。


    音乐停止,虞曼上台,提词器上贴着公关部的稿子。前半程,她照着那套铿锵有力的句子走,回顾历程,展示光鲜数据,描绘未来蓝图。


    临近尾声,她却偏离了讲稿,用更沉缓,也更个人的语调:“……过去几个月,我们经历了一场始于商业,却远超商业的考验。它促使我们去思考两个最根本的问题,我们手中资本的力量,它的刻度在哪里?一家企业所谓的理性,它的终点又应该是什么?”


    “我想,真正的理性,不是账面上冰冷的取舍,也不是果断地切割离场,而是在面对复杂局面,面对我们自己铸成的错误时,依然有勇气去驾驭它,并且始终把航向对准善意那个方向。这不仅是责任,或许也是商业本身得以穿越周期,沉淀下真实价值的那束微光。”


    台下静了片刻,掌声雷动。虞锐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


    邮件发出的当晚,明春来就收到了项教授的回复。直接点出了她思考中几处不成熟的地方,并推荐了两篇延伸阅读文献,结尾有句话:“观点可以碰撞,误读可以纠正,学术贵在求真与诚恳。继续努力。”


    第二天,她结束了榕政的行程,无缝衔接到另一所学校的营期。所有行程结束,返回柏城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下高铁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榕政公布的优秀营员名单。


    她的名字在列。


    她下意识点开和虞曼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虞曼问她今天几点到柏城,她回了车次时间,之后就没有新消息发来了。


    她看着空白的输入框,片刻后,退了出去。


    没有分享。


    喜悦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的。


    收起手机,傍晚的暑热扑面而来。忽然间,所有阶段性目标都告一段落,紧绷的弦一松,人竟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空茫。


    回到学校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离校了,明春来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到桌边翻开书。


    窗外的光线渐渐由明亮转为金黄,虞曼发来信息:【司机在西门】。


    【忙的话,不用特意……】


    字打到一半,新消息弹出:【我在别墅等你】。


    她删掉半句,回了一个:【好。】


    抵达半山别墅时,天边正烧着盛大的晚霞,瑰丽的金红,给山林镀上暖融融的边。


    明春来站在暮色里,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虞曼站在门廊的光晕中,象牙白的长裙,松松挽起的发。


    “春来。”


    晚风吹过,她的声音,笑意,都柔柔的。


    “生日快乐。”


    第26章 补偿


    虞曼带明春来到了二楼露台。


    铺着米色桌布的圆桌, 鲜花,烛光。天际褪去了夕光,沉入恬谧的蓝调。


    “知道你不喜欢外面人多, 所以就我们。”虞曼让明春来先坐, 自己转回房内, 端着晚餐和一瓶醒好的红酒出来。


    虞曼倒了两杯红酒, 将一杯推向明春来:“还记得这款酒吗?”


    明春来看了眼酒标。是在虞曼的公寓, 一个局促而新奇的夜晚, 虞曼讲解着酒的产地和年份, 她听得半懂不懂, 注意力更多被虞曼持杯的姿态和低缓温柔的语调吸引。


    她点了点头, 看向餐盘中的牛排, 一种微妙的直觉。她抬眼看过去:“是你做的?”


    虞曼托腮,眼里有笑:“嗯, 七分熟, 火候应该没过。”


    明春来愣住。这是她第一次见虞曼下厨,也是虞曼第一次为她下厨。


    虞曼将自己盘中的牛排切成匀称小块, 换到她面前:“肉醒得刚好, 尝尝。”


    两人边吃边聊。天快黑时,虞曼从室内拿来两样东西, 一个盒子,一份文件袋。


    她打开盒盖, 是一支深蓝色钢笔, 旁边缀着一张卡片:【致你更专业的未来】。


    “春来,生日快乐。”


    礼盒递到眼前,明春来接过,说了谢谢, 心思始终被文件袋勾着。看着它,她很难不想起那个夜晚,那纸割裂所有的澄清函。


    虞曼拆开文件袋,抽出文件,在她面前摊平。


    文件抬头的公证处徽记下方,是不可撤销信托基金的字样。受益人栏里,写着她的名字。


    信托上的金额明春来没有细看,但知道这个数字足以覆盖她研究生阶段所有费用,甚至允许她在踏入社会后,拥有短暂的不必为现实弯腰的自由。


    这算什么?用这份妥善的馈赠清算过往,以继续那晚没有完成的切割?


    她盯着文件,没有说话。


    “这份信托,不是给你的负担,也不是什么交换。我只是希望你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选择什么,都能保有说不的底气,和追求是的自由。”


    虞曼没等明春来回答。她起身,掌心向上翻出,一个优雅正式的邀舞姿势。


    “跳支舞吗?”


    明春看向她伸来的手,又望向露台,地灯的光将虞曼的身影拉长,轮廓溶进夜色里。


    “我……不太记得怎么跳了。”


    她说谎了。


    虞曼教过她的,在一个放着老爵士乐的慵懒下午。简单的交谊舞步,进退旋转,她学得认真,怕踩到虞曼的脚,私下还对着镜子反复练过。


    虞曼笑了笑,没点破,她上前环住明春来的腰,手覆上她的手:“没关系,我重新教你。”


    露台音箱飘出韦伯的《邀舞》,华丽忧郁的引子过后,旋律转向明朗的圆舞曲。


    明春来起步有些生疏,直到虞曼的手一带,温柔而确切的力道唤醒身体记忆,她跟上了节拍。


    旋转,进退,交错。


    晚风拂过发梢裙角,将地灯的光影吹散又聚拢,在她们脚边晃成一片。


    某个慢板段落,虞曼将她带入怀里,脚步放缓,她们在音乐声中抵额相拥,轻轻摇晃。


    这是一个无限接近于亲吻的距离,明春来几乎要压抑不住渴望,化作不顾一切的吻。


    可虞曼退开了,钢琴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刚好落下。


    “该吃生日蛋糕了。”


    回到室内,虞曼从冰箱取出蛋糕,点燃蜡烛,关掉主灯。光域收窄,只剩壁灯薄薄的光晕,衬得两人的脸和烛火在暗中浮起。


    “许个愿吧,春来。”


    望着那簇焰心,明春来想起去年今日的愿望,许给虞曼,也许给自己。


    她曾那么虔诚地闭眼,将最深的心事托付给虚无的火焰。可愿望终究只是愿望,痴妄的寄托,不会因默念就灵验。


    是她贪心了,偏要在关系的界外之地,为自己索求一个爱的回响。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望着烛光后的虞曼:“愿你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虞曼微怔,随即笑了:“愿望该是关于你自己的,春来。”


    明春来没再说话,她吹熄蜡烛,绕过桌子抱住虞曼,很久,才低声说:“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些。”


    虞曼轻拍她的背:“春来,我希望你快乐。”


    明春来挤出一个笑,试图让眼睛也亮起来,可它们依然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我很快乐。”


    蛋糕只象征性地切下两小块尝了尝。更多的奶油被指腹和唇舌抹开,在亲密的触碰间融于体温。


    后来,明春来也记不清这晚是怎么开始的。起初不过是一个吻的渴求,用来弥合内心缺口,确认彼此之间那点微弱的连接。


    可吻一落下,之后就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失控。


    白日里那些清醒认知,尊严,独立,不再沉溺,在酒精和夜色的调配下,轻易就浮了上来,再压不住什么。


    迷乱间,指尖沾上凉滑的奶油,虞曼低头含住,舌尖卷过指腹,齿关轻轻衔着,声音黏腻带笑:“好甜。”


    她们再次接吻,吞咽,奶油的香甜在反复中变得稠厚,浸透了彼此。


    虞曼按住她游走的手,另一只手拢起散落的长发,“今天是你生日,春来。”


    明春来望着她挽发后显露的纤细颈线,嗓音微低:“今天是我生日,该拆礼物的人,不该是我吗?”


    虞曼轻眨眼睛:“所以,我是礼物?”


    明春来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虞曼笑意加深,她抬手抽掉刚刚束好的发绳,长发披散下来,身子慵懒地往后一靠。


    “好吧,你的生日,以你的心愿为主。”她停顿,视线扫过明春来抿着的唇,轻声补了句,“只是春来……记得,别咬疼我。”


    可她的眼神不是这样说的。


    分明在怂恿。


    试试看。


    弄疼我。


    于是,明春来的吻落在虞曼沾着奶油的肌肤,齿尖试探着用力,留下清晰的印痕。


    虞曼喉间哼出一声模糊的轻吟,分不清是痛楚还是愉悦。她没有推开,反而将明春来的头更深地按向自己。


    这一夜,就是在这样任她予取予求的纵容下展开。虞曼以前不喜欢的那些被动受控的姿势,今夜也一一默许。


    凌晨落起了小雨,在玻璃上划出细密的水痕。明春来目光游离向窗外的湿暗。虞曼察觉她的分神,湿热的吻落在她汗湿的肩胛:“去窗边吗?”


    肌肤潮湿,呼吸交缠。窗外雨声绵延,明春来躺在虞曼身侧,听着心跳慢慢回落。直到此刻,她才尝出今夜的全部滋味。


    温柔到这般地步,纵容得如此彻底。


    太像一份补偿了。


    补偿什么?补偿那封隔离彼此的声明,还是那些剖析到残忍的理性?或者,补偿不爱这个事实本身?


    酸苦甜涩,千百种关于她们的滋味,被压成一团难以吞咽的复合物,哽在喉间。


    该沉默的,该留住这温存的尾声,可那句话有了生命,正一下下顶着她的肋骨,寻找出口。


    确认虞曼睡熟,她将额头抵上她光滑的后颈,肌肤相贴,体温熨帖。


    雨声吞没一切。


    她闭眼,呢喃:“……我爱你。”


    爱是给出去就收不回来的东西,无论对方要不要,懂不懂,它都只能悬在那里。


    直到托住它的最后一丝幻象也消散,它才会在寂静里,完成它迟来的坠毁。


    第27章 毕业


    九月开学, 明春来顺利拿下本校推免资格,加上榕政夏令营优秀营员的履历,保研去向基本落定。她把重心转向法考, 开始第一轮系统复习。


    虞曼则前往了浔城, 出任收购完成的那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消息来自财经快讯推送, 明春来看着新闻页面怔了几秒, 原因仍是那个无需再反复确认的事实, 虞曼不需要, 也没有义务向她交代工作和生活的任何变动。


    她们关系的本质, 也从未赋予她知晓或过问的权利。


    这一年的跨年夜, 她们没有在一起。


    白天, 明春来和同学参加了社区普法志愿活动, 傍晚一行人去了城外农家乐聚餐。


    饭后,有人在室内玩桌游, 有人到室外空地放烟花。明春来都没有参与, 她搬了把矮凳,坐在屋檐阴影下, 面前烧着火盆。


    远处, 有人点燃了手持烟花,一簇银亮的光弧绽放, 又很快黯灭。


    很漂亮,她举起手机录了一小段, 发给虞曼。


    视频发出去, 时韵走了过来,将厚毛毯和热水塞给她:“给,坐这儿吹风,小心感冒, 喝点热的。”


    “谢谢。”明春来接过。


    两人并排坐着闲聊。时韵说她决定留校读研,之后大概率也在柏城工作,父母不希望她离家太远。


    “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以后大家天南地北的,很难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了。”


    明春来也有些恍惚,四年光阴,就这么一帧帧走到了底。


    时韵忽然转过头,看着她:“春来,你知不知道,其实我认识你,还挺早的。”


    “开学第一课,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大家都在互相认识聊天,只有你安安静静的,像……嗯,像一株还没有完全舒展开,但已经知道自己要往哪儿长的树,阳光照在你身上,那种感觉很特别。”


    明春来安静了几秒,才说:“我只是……不太适应那种场合,做点自己的事,会自在些。”


    “还有大一下学期,我在图书馆找一本旧刊,放在最高那层,我踮着脚去够,不小心碰到了旁边垒着的书,结果你不知从哪儿走过来,伸手帮我扶住了,我跟你说谢谢,你说了声不客气就走了。”


    说到这儿,时韵抿唇笑了笑:“是不是特像偶像剧那种老套桥段?不过,你大概早忘了。”


    明春来轻轻摇头:“也不是全都不记得。”


    “明律杯备赛那段时间,大家压力大,天气也忽冷忽热,你在团队里总是努力调节气氛,给大家准备蜂蜜水,提醒加减衣服……还有那片叶子。”


    是备赛期结束的深秋夜,校园小路被落叶铺成金黄。回宿舍的路上,一片银杏叶打着旋,轻轻落在明春来衣领上。


    时韵拈起那片落叶,在她眼前轻晃:“看,秋天想跟你回家。”


    明春来向她认真道谢,谢谢她在备赛期间的各种照顾关心,还有肺炎住院那次的奔波。


    时韵举起叶子,路灯的光透过交错的叶脉,滤进她眼睛里,她笑着捻了捻叶柄:“那这个,就当谢礼啦。”


    炭火啪地炸开,红光一闪,随即暗下。


    时韵深吸一口气,转身直视着明春来,眸光很亮:“春来,我很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明春来来不及反应,时韵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就是你那个姐姐,对吗?”


    “所以别跟我说抱歉,这不需要回应,如果我的喜欢让你觉得有负担,那它就失去意义了。


    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大方磊落地喜欢,也因为我怕……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最初的震动过后,明春来望着时韵,望着总是明亮赤诚的她,郑重地说:“时韵,谢谢你,你真的……很好,很好。”


    时韵鼻尖一酸,慌忙别开头,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松快的语气:“你这样,我会记得你好久好久,那我以后还怎么谈恋爱啊?”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你太卷了,为了能跟上你的思路,和你讨论问题,我学习都比以前用功了。”


    两人都笑了。时韵问:“那……还能做朋友吧?”


    明春来点头:“当然,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时韵长长舒了口气,笑着举起奶茶:“那就好,干杯,敬友谊,敬未来!”


    “干杯。”


    接近零点,所有人都来到室外,跟着倒计时大喊:“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日历翻开新的一页,明春来的心却沉得比昨日更深。


    不可否认,生日那夜的亲密,让她可悲又可耻地滑向自我欺骗的泥淖。文件只是形式,她和虞曼的现实相处依然保有温度和特殊的联结。


    她曾这样侥幸地想过。


    可时韵的表白,击碎了这一切。


    时韵的喜欢,干净直接,充满尊重且自我完整。没有权力落差的阴影,也不携带任何拯救欲,给予者和被给予者,在情感天平上是平等的。


    它太过明亮,照出了她和虞曼之间充满仰望乞怜的情感模式。


    她感到迟来的羞耻,为关系中那个不知不觉矮下去的自己羞耻。而更深的羞耻在于,这份迷失竟然需要被另一种喜欢映照,她才得以看清。


    所有自我审视的刺痛,在接到阿妈电话时达到顶点:“春来,新的一年,阿妈没别的大盼头,就盼你夜里睡得安稳,走路脚踩得实在些。”


    脚踩得实在。


    这五个字如闷棍敲下,敲碎了生日夜后所有温存旖旎的泡沫。她长久以来和虞曼纠缠的这部分,何尝不是一种脚不沾地的悬浮?


    羞耻过后,她开始无法回避那种强烈的闯入者感受。每次和虞曼联系,她都能从对方发来的字句间,品出两个世界的微妙隔阂。


    她想起严述没有表情的脸,澄清函里生硬的条款,还有那个世界的规则,理性,边界,风险控制,利益衡量。


    她用身体和情感苦苦维系的那点特殊,在这套规则面前,不过是份天真得可悲的证明。


    越想,越清醒。


    大四下学期开学,她刻意减少了和虞曼的联系,理由现成且充分,毕业论文开题,法考进入二、三轮冲刺复习。


    同时,她开始将虞曼送的那些东西归置好,一件件放入纸箱。


    心里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毕业对话编排台词,为虞曼设想各种反应,温柔的挽留,理性的剖析,或是短暂的怔然,但最终,一切总会落回那份她所熟悉的恒温的从容里。


    她对自己说,无论虞曼给出怎样的回应,答案的核心都不会变。


    那不是爱。


    她所需要的,只是去亲耳听完那个早已知道的答案,为这段青春,落下一个清醒的彻底的句点。


    ——


    虞曼不是没察觉明春来开年后的疏离,消息回得慢了,通话少了,话题也只剩学业和法考。那些曾经即使沉默也隐隐流动的依附和期待感,正在一点点消退。


    她看得清楚,却抽不出多余的心力去探究。


    姐姐虞明的离婚诉讼进入了白热化,这不只是简单的感情破裂,还牵涉到婚前协议漏洞,双方持股公司嵌套,以及两个女儿抚养权争夺。


    虞明曾是虞锐倾力培养的接班人,从小到大严谨自律,人生每一步都按部就班,直到她在婚姻选择上遵循了自主意志。


    如今这段关系却以最不堪的方式收场,在虞锐看来,这无疑是虞明在人生重大选择上的失误。


    吴守拙也病了。说不清是心理还是生理先出的问题,总之是倦怠,失眠,食欲不振。医生说是焦虑状态,伴有躯体化症状。他变得更沉默畏缩,时常在画室对着空白画布,一坐就是一整天。


    所有矛盾和压力,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家庭聚会上,彻底引爆。


    听到虞明除了抚养权,其它方面可以让步以换取速战速决,虞锐的眉头骤然蹙紧:“让步?现在让步,等于向外界承认你在这段关系里理亏,坐实那些对你,对虞家的污名化揣测。”


    “这场官司必须打到底,赢得清清楚楚,不留任何话柄。”


    吴守拙叹了口气:“阿锐,诉讼对大家都是消耗,尤其是团团圆圆……她们还小,能不能各退一步?以孩子的感受为重。”


    虞锐脸色沉下来:“吴守拙,别总在孩子面前扮一幅通情达理的好人模样,倒显得我像个不近人情的恶人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表达方式不同,我从来没觉得你……”


    “表达方式不同?”虞锐打断他,嘴角扬着,眼底却冷,“所以,你当年和那个网友长达三年出轨,一次次向她倾诉你的苦闷和不被理解,就是在用你的方式,表达对这段婚姻,对我的不满,是吗?”


    空气骤然凝成真空。


    吴守拙唇齿颤抖,发不出声。虞明和虞曼的动作,也停在半空。


    虞锐挑眉:“你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被这个家,被我的事业束缚了艺术灵魂。你觉得我强势冷漠,我不懂你,可吴守拙,你那些伤春悲秋,需要无限包容理解的艺术敏感,在真实世界里,在需要承担责任和压力的地方,一文不值。你最大的价值,就是待在虞先生的位置上,好好做一个父亲。”


    “当年……当年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和我离婚?”


    “离婚?为什么要离?离婚带来的财产分割,舆论风波,对集团的影响,对女儿们的伤害,哪一样比维持现状更有利?”


    吴守拙攥着桌布的手在抖,背佝偻下去:“所以这些年你一直知道,却一直不说。你看着我小心翼翼,在你面前永远矮着一截……虞锐,你是为了羞辱我?报复我?”


    虞锐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怜悯,有不耐:“我没那份闲心,你至少还是虞家人,是女儿们的父亲,这个身份,总归有它存在的必要。”


    吴守拙哑了,塌坐良久,他转向虞明和虞曼:“爸爸……对不起你们。”然后推开椅子,踉跄起身,走向那间再也给予不了他任何庇护的画室。


    餐厅只剩母女三人,虞明神情微凝,虞曼垂着眼,指腹反复摩挲着瓷盘边缘。


    虞锐靠进椅背,不再掩饰疲惫:“你们也看到了,我和你们爸爸当年不是没有过爱情,可到头来呢?当初吸引彼此的特质,他的浪漫敏感,我的果断坚决,在婚姻里,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都变成了互相厌恶,束缚彼此的东西。”


    “所以小明,妈妈不是不理解你,也不是不心疼团团圆圆,但我更心疼你,你是我的女儿,在婚姻里受了委屈,现在还要一再让步,让对方占尽好处?没有这样的道理。”


    “无论是为了你的个人尊严,还是为了集团声誉,这场离婚官司都必须赢得漂亮,没有退让的余地。”


    “我知道了,妈。”


    虞明离开前,抱了抱虞锐。拥抱很轻,很短,却让长久横亘在她们之间那层失望的隔阂,弥合了许多。


    暮色渗进来,餐厅内染上一层浊黄的寂寥。


    虞锐忽然开口:“曼曼,你总觉得妈妈理性到冷酷,是吗?”


    虞曼抬起眼,没有回答。


    “曼曼,权力和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权力很坚固,你握在手里,它就是你的,它也许冰冷,但它不会背叛你,而爱……”


    “爱是脆弱的,它没有形状,无法测量,太过依赖感觉和运气,依赖对方那不可控的心意和人性。今天可能还在,明天就变了味道,到最后,甚至还能变成伤害你的武器,把人生建立在这么脆弱的东西上……”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又一阵沉默过后,虞锐眼底那层惯常的克制终于碎裂,情绪翻涌而出:“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选择和你爸爸结婚。但我不后悔孕育了你们,你们是我人生中最确定,也最值得的部分。”


    童年那些模糊片段,父母不住同一个房间,客气疏离的相处,母亲望向父亲背影难以解读的目光……此刻都有了落点。


    虞曼走到虞锐身边,没说什么,只是以虞明同样的姿势,更轻地环抱上去。


    虞锐身体一僵,随后力道慢慢懈下,下巴虚虚抵上女儿的肩头。


    ——


    毕业季的风浸绿了柏大的梧桐,也送来了榕政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薄薄一页纸,是明春来为自己挣得的通往新生活的凭证。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们合影留念。喧闹过后,她回到即将清空的宿舍,换回衬衫长裤,给虞曼发信息:【姐姐,今天毕业典礼结束了,我想和你见一面。】


    最后用一次“姐姐”这个称呼,然后,把它和它所承载的一切,就此合上。


    明春来走到窗边,夏日午后的阳光炽亮滚烫,远处毕业生们还在三五成群地拍照欢笑,流泪拥抱。


    这些鲜活的属于青春末尾的喧响,如潮水般涌来,也如潮水般,注定退去。


    第28章 退出的权利


    这次见面也约在了第一次见的公寓。虞曼祝明春来毕业快乐, 语调温柔,和从前一样。


    只这次的亲密,不同于往日的温存绵长, 彼此都多了隐晦的放纵, 急切, 深入, 仿佛要借此榨干所有未竟的话语和搁置的情绪。


    直到力竭夜深, 才在虚脱的寂静中结束。


    明春来侧身环着虞曼的腰, 脸贴着她微湿的脊线。记忆不受控地倒流, 将她推回那个改变一切的节点。


    那夜她也这样睡在虞曼身边, 强撑着不敢闭眼, 怕醒来, 梦就散了。可还是睡着了,第二天, 是虞曼先醒的。一个早安吻, 一句记得吃早餐,然后起身洗漱, 出门去公司。


    对于昨夜, 只字未提,没有定义, 没有承诺。她们的关系,就始于这样悬停的暧昧姿态。


    而现在, 一切迎来闭环, 没有承诺的开始,注定走向没有挽留的结束。


    黑暗中,她收紧抱着虞曼的手臂:“你说过,我还太年轻, 分不清感激依赖和爱,那你呢?”


    “这几年,你爱过我吗?像爱一个人,而不是爱一只漂亮听话的宠物的那种爱。”


    长久的静默后,虞曼开口:“春来,我们之间,不需要谈这个。”


    “如果我一定要问呢?”


    虞曼转过身,抚上她的脸,指尖微凉,叹息温热:“你一直很懂事,别……贪心。”


    答案比预想中更干脆,清晰得没有第二种可能。


    明春来没有哭,只是唇角轻轻向上牵动了一下。她没再说话,慢慢抽回手臂,第一次,背对虞曼,闭上了眼。


    第二天,虞曼醒来,身边是空的,细微的异样感浮现。


    明春来放书的角落空了,浴室里备用的牙刷不见了,她常穿的家居拖鞋,也不在玄关了。


    公寓里,属于明春来的痕迹全都淡去了。


    手机弹出日程提醒,集团战略报告会。出门前,虞曼给明春来发去信息:【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回复。


    她没再等,收起手机,走向车库。


    忙完一天回到公寓,客厅茶几旁多了个纸箱。


    里面整齐码着她这些年送给明春来的所有东西,最上面的钢笔,笔尖崭新,显然从没被使用过。


    虞曼拿起钢笔,笔身冰凉。


    她忽然想起那年跨年夜,她们关系发生实质性转变后,明春来有过一次晦涩的试探。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记得自己笑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春来,你不是我的所有物,你随时有退出的权利,我不会用我给予的东西,去捆住你。”


    她说得那么从容笃定,仿佛从未想过这天会真的到来。


    现在,这一天来了。


    虞曼在沙发坐下。微信里,那条【路上注意安全】孤零零悬着,没有红色的感叹号,只是没有回复。


    是明春来的性格,她不会说决绝的话,只会安静消失。


    虞曼走进浴室卸妆洗漱,镜子里的人面容平静,眼底有淡淡倦色,却依然精致得体。


    冷水拍在脸上,擦干护肤,换上睡衣。明天要早起飞回浔城,她需要睡眠,需要保持状态。


    回到浔城的工作和生活,虞曼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所有人都说虞总状态更好了。


    一个工作日下午,虞曼听着冗长的行业报告,忽然走了神。视线飘向窗外,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灰蓝的天和流云。


    她想起明春来望着她的目光,就是这样,清澈明净,倒映着她完整的影子。


    又一天,加班到深夜。助理送来宵夜,豚骨拉面,茶碗蒸,虞曼揭开盖子,热气蒸腾上来。


    她记得有次在公寓,她处理工作到很晚,胃有些不舒服,明春来默默去厨房煮了碗面。


    清清淡淡的汤底,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她当时吃了,味道……是什么味道?


    她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这天虞曼难得准时下班,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填满客厅。


    太安静了。


    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有了背景音,这种安静却更明显了。


    微信里,和明春来的对话还停留在她离开那天。


    算算时间,明春来应该已经到榕城了,安排好住处了吗?还适应当地的气候饮食吗?是在备考还是找了实习?


    她想问这些,或者像过去那样,发去一个意味不明的逗号。但最后,只锁了屏。


    说好的,她有退出的权利。


    周一例会,市场部PPT翻到用户画像页的年龄区间,虞曼想起,明春来二十二岁了。她看着她,从一株舒展的稚苗,长成了骨骼分明的树。


    会议结束,她叫住助理季叙:“帮我查一下,榕城政法大学的法硕开学时间。”


    季叙愣了一下:“好的虞总,您是需要……?”


    “随便问问。”


    几分钟后,季叙将查到的信息发到虞曼邮箱,九月六日报到注册,九月八日正式上课,还附上了学校官网链接。


    虞曼点进去,首页是学校正门照片,花岗岩校门上镌刻着校训。她放大图片,仔细看那些进出校门的学生,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


    当然,不会有她想看见的那张脸。


    关掉网页,她继续翻看合同。半小时,一页都没看完。


    周五,虞曼回柏城参加一个商务晚宴,喝得有点多。


    司机送她回去的路上,她看着车窗外灯火流动,这座上千万人口的城市,不分日夜地上演着相遇和离别,她和明春来,也不过是其中寻常的一桩。


    周日下午,虞曼在书房回复邮件,秋日的阳光很好,大片地洒进来。某个瞬间,她抬头,望向书桌对角,那里曾在她忙碌时,坐着另一个伏案的身影。


    夕阳缓缓沉落,光线从房间里一点点退去。


    虞曼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她点开通讯录,翻到明春来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三秒,五秒,十秒……她按了下去。


    忙音,只有一声,她就挂断了。明春来换了号码,或者把她拉黑了。


    哪一种,都没有区别。


    她靠向椅背,闭上眼。


    黑暗里浮出明春来的背影,拖着行李箱,帆布包在肩上一晃一晃,背挺得笔直,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说她有退出的权利,现在她行使了这项权利。


    入秋降温,虞曼感冒了,喉咙发紧,鼻塞,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按下办公室内线:“一杯黑咖啡,谢谢。”


    季叙很快送来,放下杯子时犹豫着开口:“虞总,您……还好吗?”


    “怎么了?”


    “刚才在会上,您叫错了两次林总的名字,还有,您的手机一直在震。”


    不是来电,是短信,各大出行APP推送的飞往榕城的航班信息。大概是她最近搜索过几次榕政,被大数据捕捉到了。


    “虞总?”


    虞曼抬眼:“帮我订张票,九月二十号上午飞榕城。”


    季叙确认:“您要去榕城?那当天下午和同源资本的会……”


    “改期。”


    “是有什么急事吗?需要我安排接机还是……”


    虞曼打断她:“不用,私事。”


    “好的,我马上去办。”


    十分钟后,季叙通过内线汇报:“虞总,二十号上午那班头等舱已经售罄,订了经济舱第一排靠过道位置,行程已经同步到您的日历和出行软件。”


    “同源的会,我以您临时有重要私人事务为由,申请改期到下周,对方表示理解,具体时间待定。”


    “好,辛苦了。”


    虞曼闭眼,按住跳痛的太阳穴。为什么要去?她给自己找了理由。


    明春来是她早年资助过的学生,从山脊镇到柏城,再到榕城深造,这条向上攀爬的轨迹里,确实有她投入的资源和指引。作为曾经的资助人,关注受助者的后续发展,合情合理。


    更何况,她们在一起那么久,即使这段关系没有清晰定义,可时间和亲密本身,已经构成某种联结。


    如今这段联结被沉默而彻底地切断,她应该有一个交代,或者说,确认。


    确认明春来在新的城市和学校一切顺利,亲眼看着她在更广阔也更具挑战的天地里扎根,长成更盛的模样。


    这是一个负责任的长辈和曾经的引导者,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第29章 告别


    订好机票第二天, 在外地视察项目的虞锐就打来了电话:“曼曼,你把同源的会改期,飞去榕城, 是为了那个女学生?”


    感冒的滞重让虞曼的反应慢了半拍:“妈。”


    “那天饭桌上, 该说的不该说的, 我都说了。我以为你都明白了, 也看清了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我只是去看看。”


    “这么多年, 因为私事影响重要的公事安排, 你还是头一次。之前调你去浔城, 一是那边业务重组需要集团的人坐镇, 二是希望距离和时间, 能让你清醒地看待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可现在,你怎么反倒越来越不理智了?”


    虞曼太阳穴跳动加剧, 喉咙也更难受了:“妈, 我对她,无论是作为曾经的资助人, 还是……有过一段不短交集的人, 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这同样是一种责任。”


    虞锐沉默片刻,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是成年人, 妈妈不会, 也不能控制强迫你。但提醒一下,轻重缓急自己把握,下周的董事会,对你很重要。”


    “我知道, 谢谢妈。”


    出发前一天晚,是个雨夜。虞曼打开了一直放在书房的纸箱,在那些送出去的东西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封套,里面装着CD盒。


    封套左上角印着机械体【Y M】,下边是日期【12.23】。日期和字母之间,画着一棵简单生动的小草。


    12.23,是那年明春来在榕城参加明律杯比赛的时候,平安夜前一天。


    她明白了,这是一份没能送出的平安夜礼物。因为那天目睹的家庭误会,它被明春来带回,沉默地尘封,直到今天,以退还一切的方式,回到她手中。


    虞曼拆出CD,才想起公寓里没有播放器,拿起手机搜索,二十几公里外有家电子商城在售。


    下单,加急配送。


    两个小时后,东西送达。虞曼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沙沙的空白底噪持续数秒,接入一段舒缓的复古旋律。


    然后,是一阵细微的呼吸声。


    气息稳了,明春来的声音响起:“姐姐,是我,春来。”


    “今天是平安夜,到处都是彩灯和庆祝的人群,它们让我想起你公寓客厅那盏落地灯的光。它不像太阳,太灼人了,也不像月光,太清冷了。它就在那里恒常地亮着,让我觉得可以安心地走过去,坐下来翻开书,或者只是什么都不想地发会儿呆。”


    一段停顿后,她的声音更低更柔了:“我有时候会觉得,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世界只有一条笔直陡峭的上坡路,我必须目不斜视地往上爬,不能停,不能回头,也不可以去看路边的风景。”


    “是你,让我第一次允许自己稍微停下那么一会儿,允许自己看见光,向往光。”


    “这条路,我还会继续走下去,用我自己的方式。我会走到让你也能看见的高度,到那个时候,希望我不仅能走进你的光里,也能……成为你世界里,一点点微小的支撑。”


    “圣诞快乐,姐姐。”


    “愿你平安。”


    音乐声淡去,直到消失。


    沙沙的底噪再次浮现,几秒后,播放结束。


    虞曼安静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悬在虚处,空空的。


    过了很久,她伸手,再次按下播放键。


    清澈而认真的声音,又一次在耳中响起:“姐姐,是我,春来……”


    这天夜里,或许是因为感冒没好,又或许是别的原因,虞曼睡得不沉,陷入断续的梦境。


    她梦见Puff了,她小时候走丢的那只白色比熊犬。在堆满湿泥落叶的角落,它蜷着,还是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


    她欣喜地叫它:“Puff!”


    小狗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珠看着她,眼神陌生警惕。


    对视几秒,它甩了甩尾巴,转身跑远了。


    梦里,她站在原地不动。


    雨落下来。


    浑身,全是凉的。


    ——


    明春来离开柏城那天,是个晴天。


    行李只有一个箱子,一个背包。箱里是四季衣物,包里是书和证件。虞曼送的那些,她全留在了公寓。


    还回去的,不止是东西,还有一部分自己。


    她坐在窗边。随着列车加速,城市建筑矮下去,田野开阔起来,天地间只剩下匀速流动的平野。


    她记得第一次来柏城,十八岁,心里像含了颗饱满的种子,对未来所有的怕和想,撑满了胸腔。


    那时她不知道这座城市会带给她什么,又会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耳机里响起日程铃声,是给阿妈报平安的提醒,她打去电话:“阿妈,我上车了。”


    李秀芹叮嘱:“下车安顿好了,再给阿妈回个电话。”


    挂断电话,屏幕上是和虞曼的微信聊天页面,最后的记录停留在那句【路上注意安全】。


    她返回,左滑,选择了【删除并清空记录】。


    耳机里,音乐APP自动播放起下一首推荐:


    【该说的别说了


    你懂得就够了


    真的有某一种悲哀


    连泪也不能流


    ……


    没有句点已经很完美了


    何必误会故事


    没说完


    还能做什么呢


    我连伤感都是


    奢侈的


    ……


    在我怀疑世界时


    你给过我答案


    我感觉到幸福


    是看见你幸福


    曾经亲手把时间变慢


    可惜我们没有等我们】


    ——


    榕城和柏城完全不同。


    九月了还是闷热,草叶蒸腾的气味里,掺着泥土和江水的腥咸。


    明春来分到了两人间宿舍,室友叫向宜南,本地人,开朗热情:“我知道你,明春来对吧?我看过十二届明律杯,你最后那场结案陈词太帅了!”


    明春来笑了下,有些不好意思:“互相学习。”


    接下来的日程满满当当,报到注册,领取材料,参加迎新周,熟悉校园环境,还要挤时间复习法考。


    她交了新朋友,除了向宜南,还有几个同门师姐。她们叫她春来,或是小明,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她对自己说。


    可是,有些习惯轻易改不掉。


    她依然晨起跑步,努力什么也不想,眼睛看着操场和天空。可某个瞬间,朝霞的颜色还是会让她的视线,穿过此刻,落回虞曼公寓的窗前。


    每当这时,她会加速,快一点,再快一点,直到心跳和呼吸填满所有感知。


    上课时,她会下意识坐正,背绷得笔直。有次向宜南戳了戳她:“放松点啦,又不是在军训。”她愣了下,才缓缓松了肩膀。


    晚上在图书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上搁在桌角。偶尔从书中晃神,她会拿起来看一眼。


    没有消息,当然没有。


    她换了新手机号,旧的还留着,有时翻看一下未接来电和短信,基本都是广告。


    只有一次,深夜,有个柏城的号码打来,两秒后挂断了。


    她没有回拨。


    周五下午听完讲座,室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向宜南发来微信:【晚上秦师姐她们宿舍搞睡衣派对,零食饮料管够,来不来?速速报名!】


    明春来回:【来。】


    又补一句:【需要我带什么吗?】


    向宜南秒回:【不用,人来就行,带张嘴来吃。】配了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明春来唇角弯了弯,抬眼望去,路边的桂花开了,一树细碎金黄,甜丝丝的香。


    榕城的秋天,是这样的。


    周末,课题组在校外大排档聚餐,十点多散场。回宿舍路上,向宜南有点醉了,话特别密:“小明,我真觉得你适合做非诉,你身上有种……嗯,特别冷静的气质,逻辑又强,情绪还稳,关键时候靠得住……不像我,一点就着,就该干诉讼,跟人吵架去。”


    明春来搀紧她,防着脚下打滑,一边低声应着。


    走到宿舍楼下,向宜南忽然停住,转身认真看着她:“小明,我觉得……你有心事。”


    “只是刚来新环境,还在适应。”


    向宜南嘿嘿笑了两声:“好吧,那跟你说个秘密。我本科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学长,整整三年,后来他出国了,连句告别都没有。我难过了好久……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来了。可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吃嘛嘛香,还能考上研,遇见你们这群朋友。”


    “所以啊,那些熬不过去的,时间都能熬过去。”


    这晚,明春来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虞曼的影子自己浮了上来。


    不是她在回忆,是回忆在找她。


    想起初见虞曼时,她穿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像暗夜的湖泊。想起她公寓里的空气,恒温,洁净,安宁。想起她心情好时,会笑着揉揉自己的头发,拖长语调说一声“好乖”。


    也想起来,最后那段时间,她们之间沉默越来越长,对话越来越短,关系在无声中耗到了尽头。


    离开那天清晨,虞曼还在睡,她站在床边看了会儿,然后弯腰,很轻地吻了她的额头。


    那是告别。


    预想中的眼泪没有来,眼眶干涩,心里一片平静的荒凉。


    就这样吧,她想。


    痛也好,念也好,不甘也好,遗憾也好。


    总会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歌词出自陈奕迅《我们》。


    第30章 向前走


    九月下旬, 法考客观题结束,明春来继续在图书馆准备主观题。刷完一套真题,她放下笔, 揉了揉酸硬的脖颈。


    窗外草坪阳光正好, 几棵老榕树垂着气根, 在风里轻摇。三五成群的学生围坐着聊天说笑, 鲜活, 充满生机。


    她转回头, 视线掠过坐满人的阅览区, 滑过一张张陌生面孔, 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停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 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正低头看手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可那个姿态和轮廓……不, 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明春来低头, 书上的文字开始浮动, 模糊。闭眼,再睁开, 字迹恢复清晰,但这几秒里, 心跳已经乱了。


    她慢慢抬起头, 再次看向那个方向。


    女人还在。


    她放下了手机,正望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薄直的鼻梁,唇抿成一条淡色直线, 下颌微微扬起。


    虞曼。


    真的是她。


    明春来全身僵住了,动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她。


    虞曼看了会儿窗外,收回视线,拿起手机起身,没拿外套,像是暂时离开。果然,是往洗手间去了。


    明春来终于能动了,她匆匆收拾好东西,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户外,阳光忽然变得刺眼,晃得她头晕。她抬手遮住,快步向前,直到走出很远,确认那个身影不会从任何方向出现,脚步才慢下来。


    经过刚落成的实验楼,玻璃墙映出她的身影,白卫衣,牛仔裤,低马尾,神情平静如常。


    只有手心,攥满了汗。


    ——


    虞曼不是第一次来榕政。


    集团旗下的教育基金会和国内多所知名高校有合作,榕政是合作院校之一。她作为基金会理事,几年前来参加过校方活动,所以知道图书馆的位置。


    至于为什么来图书馆,不是为了制造偶遇,想见明春来,有更直接的法子。


    她只是想在她喜欢的地方待一待。


    在阅览区靠窗的角落坐下,回完几条工作信息,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草坪,日光,一张张笑脸闪闪发亮。


    她想起那年明春来来榕政参加明律杯决赛,说喜欢这座城市,这个学校。


    现在,她真的留在了这里。


    工作电话进来,她拿起手机走去洗手间接听。


    之后几天,虞曼住在学校附近的酒店。每天处理完必要的工作,剩下的时间就到学校里走一走。沿林荫道穿过教学楼,绕过操场,有时在湖边长椅坐一会儿。


    直到必须返回柏城,准备董事会的前一天傍晚,她终于见到了明春来。


    单方面的看见。


    明春来和同学并肩走在一起,夕阳的金光穿过叶隙,跳跃着落在她的发梢肩头。


    她在笑。


    虞曼站在树影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望着那个笑容。她有多久,没见过明春来这样笑了?


    笑容自在坦荡,像光一样在她脸上铺开。


    明春来走远了,虞曼被留在原地。


    她终究没有向前迈出那一步,只是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安静离开了。


    ——


    董事会如期召开,审议并通过了上季度财报及几项常规战略投资议案。会议进行到尾声,一位外部董事提出临时动议。


    “鉴于虞曼董事近年在集团重大并购及新兴科技布局中的战略贡献,我提议,任命其为联席首席执行官,兼新兴科技与战略投资事业群总裁,主导集团科技类投资与孵化整合业务。”


    这是一个实权远超虞曼现有职务的职位,足以和负责传统优势板块的虞明形成并驾齐驱,且更具未来指向性的格局。


    明眼人都清楚,这样的动议,背后必然有董事长虞锐的授意。虞明的离婚官司拖得太久,舆论风波不断,集团需要一位形象更完美的领导者来平衡局面。


    董事会秘书开始唱票:“同意沈董动议的,请举手。”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虞曼毫无悬念当选。


    会议结束,虞锐留下了虞曼:“这个位置关乎集团未来十年的生命线,需要战略定力,还有排除一切非理性干扰的能力。”


    虞曼听懂了,却只是沉默。


    “那个学生太影响你了。”虞锐示意严述。


    严述上前半步,点开平板:“虞总,这位明小姐,目前二十二岁,榕城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研一在读。”


    “根据她的原生家庭,成长轨迹和过往行为模式,我们做了初步的性格画像,目标感很强,自尊心也很高。”


    “她和您的关系,起点是资助,但……”严述斟酌了一下措辞,“边界存在模糊化。她现在还处于价值观成型期,等再过几年,思想成熟了,或者遇到外部压力,这段关系怎么定义,会不会被重新解读,存在变数。”


    “现阶段来看,风险事件触发概率不高,但万一……”


    “万一什么?”


    “一旦被放大,对您个人,对集团,声誉和经济上的影响,都不可估量。”


    这些话术和风险模型,虞曼再熟悉不过,可当它们被用在明春来身上,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压缩成几页纸的画像和评估,她只感到厌倦,深深的疲惫。


    “她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不了解她。”


    “曼曼,妈妈也快要不了解你了,严主任的报告基于客观信息和逻辑,而你在用什么反驳?感觉?了解?这恰恰印证了我的担心。”虞锐对严述点了点头,严述收起平板,退了出去。


    虞锐语气放缓:“曼曼,你是怪妈妈逼迫你吗?”


    “没有。”


    她确实不怪虞锐。外因而已,根结在自己。是她自己,把她唯一不想失去的,用她认为不会失去的方式,推了出去。


    “曼曼,妈妈是为……”


    “已经结束了。”虞曼打断了虞锐,“我们已经结束了。”


    沉默片刻,虞锐点头:“好,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新职位上任前,先休息一阵。”


    “不用,我可以直接接手。”


    虞锐没再坚持:“晚上回家吃饭吧,团团圆圆一直吵着说想你了。”


    工作结束,虞曼乘电梯下到车库,坐进驾驶座。车内很黑,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


    她想起在榕政图书馆的那个下午,她望着窗外草坪上围坐的学生,听着隐约的笑语。


    最后她起身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也惊动不了任何人。


    ——


    图书馆那天后,明春来以为虞曼会联系她,或者出现在她面前。可没有,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明春来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过度压抑回忆而产生的幻影,可理智告诉她不是,那就是虞曼。


    她来了榕城,到了她的学校,或许还看见了人群中的她,却始终没有走到她面前。


    为什么?


    明春来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虞曼是来榕城出差,顺便进校逛逛,也许她只是好奇,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也许……也许她有那么一点点想挽回,但骄傲不允许她低头。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她来了,又走了。


    没有见自己。


    周三下午,刑法专题大课。教授分析着新案例,明春来听着,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有次在公寓,她和虞曼看了一部犯罪题材电影,主角为了给惨死的家人复仇,游走在法律边缘,最终以暴制暴。


    虞曼当时说:“复仇是本能,克制是选择。”


    她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虞曼说:“我不确定,也许我会选更安全的路。”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下课铃响,明春来收拾好书包,和向宜南走出教学楼。


    “晚上吃什么?一食堂二楼新开了个窗口,听说石锅拌饭不错。”


    “好啊。”


    两人沿着林荫道走向食堂,路旁的桂花开了第二茬,味道更浓郁香甜。


    明春来看向天边,晚霞正在酝酿,天色从蓝过渡到柔和的橙粉。


    很美。


    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向宜南侧头看她。


    明春来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向宜南笑起来:“是啊,夕阳好漂亮。”


    明春来点了点头。毫无征兆的,眼泪涌了上来,温热的两行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向宜南慌忙翻出纸巾:“小明,你怎么了?”


    明春来流着泪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真的很好。


    阳光和暖,风也温柔,她有了新的学校,朋友,未来。那个曾让她仰望的影子,只是来过,又走了,没有闯入她刚刚建立起来的新生活。


    她应该感激的。


    可心,还是痛。


    眼泪渐渐止住。她眼眶还红着,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走吧,请你喝奶茶,东门新开那家,听说芋泥麻薯很好喝。”


    向宜南看她真没事了,才松了口气:“真的?那我要大杯,加双份芋泥!”


    “好,加双份。”


    她们继续向前走,将夕阳留在身后。


    明春来知道,前方是唯一的路,沉默是最后的告别。眼泪流过了,就真的过去了。


    榕城的秋天,才刚刚开始。


    她的人生也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跳时间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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