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谧无声,气氛沉凝。
赵绥仍穿着外衣,没有直接坐在床沿,以防谢华凌睡醒瞧见了拖着病体生气。
他屈身,高大挺拔的身躯挤在方寸狭小的脚踏上,姿势有些别扭,此时却无暇顾及,沉沉目光锁在床上的谢华凌身上。
锦被之中,谢华凌小脸烧得通红,往日莹白清透的肌肤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滚烫绯色,连耳尖脖颈都染得通红。
她呼吸粗重绵长,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明显的灼热滞涩,整个人似被烈火裹挟烘烤。
赵绥取过干净棉帕细细擦净了掌心,方才用指腹轻轻覆上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灼热。
昏睡中的谢华凌似是感知到了一丝微凉触感,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极力想要睁开双眼,可眼皮重若千斤,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掀开。
再度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然尽数沉落,沉沉暮色笼罩整座院落,屋内点亮着一盏柔和夜灯。
谢华凌眸色微微涣散,意识迟缓地回笼,干涩的视线缓缓聚焦,才看清床边光景。
棠梨正端坐在榻前软凳上,手中捏着一方素色帕子,心神不宁地低头绣着纹样。
她心底始终悬着,担忧病着的谢华凌,因而当谢华凌苏醒,只稍微动弹了下,棠梨立刻捕捉到,猛地抬首。
动作太大,手中的银针不慎扎进了她细嫩的指腹。
细微尖锐的痛感袭来,棠梨蹙眉轻嘶,指腹即刻沁出一点鲜红血珠。
她却全然顾不上疼,随意扯过一旁干净布帛草草擦拭血迹,随手一放,便立刻俯身凑到床边,眼眶一红,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姐,您可算醒了!”
谢华凌眼皮轻颤,迟钝地眨了眨眼,眼底还带着初醒的茫然。
“您已经昏睡整整一日了。”棠梨含泪哽咽,“大夫白日里过来把了数次脉,说您是连日车马劳顿、身心耗损太过,再加上初入关西水土不服,郁结乏力,才发了高热。”
谢华凌微微张唇,想要应声说话,可喉咙干涩肿痛得厉害,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难受得蹙着眉。
棠梨见状连忙抹掉眼角泪痕,快步转身走到桌前,提壶倒出一杯温水,又快步折返床边,小心翼翼扶起她喂着。
清甜温水滑过干涩喉间,总算给空乏的身子添了几分力气。
谢华凌缓了缓气息,抬手轻轻抵着被褥,借着棠梨的力道,慢慢坐起身来。
她侧首望向窗外,夜色浓稠,星月高悬,庭院灯火点点摇曳。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经是戌时一刻了。”棠梨轻声应答。
谢华凌心头微怔,细细一算,竟是整整昏睡了一日一夜,难怪比生病的难受更先感知到的是饥饿。
她哑着嗓子:“睡了这般久,我饿得厉害,你去备些清淡膳食过来。”
“我晓得的。”棠梨连忙应声,“大夫叮嘱要清淡食补,厨房一直小火煨着好克化的膳食,都是按照您的口味来的。”
“只是在用膳前,小姐您得先喝了药才行。”
说罢,棠梨起身走出内室,在外头细细吩咐粗使丫鬟传膳。
她素来贴身伺候谢华凌起居,下厨熬药、烹煮膳食这类粗活从不需她亲自动手,都有各自的粗使丫鬟负责。
交代完毕后,棠梨转身欲重回屋内照看谢华凌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错落有序的脚步声,伴着仆从提灯引路的光影,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入静云院。
为首的正是满头慈和银发的老太君,身侧并肩而立的是身姿挺拔、气度沉敛的赵绥。
棠梨还瞧见,宋氏和赵逢春等人都跟在身后,应当都是来看望她家小姐的。
只是要是这么多人一起挤进屋内,恐怕反而不利于谢华凌休养。
况且谢华凌身份矜贵,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孱弱病痛的模样展露在众人眼前,让众人当她是被围观把玩的猴子。
赵绥冷淡的目光看向她:“华凌醒了?”
棠梨纠结了一阵,才敛神垂首开口:“是,只是……”
她正暗自思忖该怎么替谢华凌不得罪人地把人拒之门外时,老太君已然率先停下脚步,微微抬手,止住身后众人。
“你们在外头廊下候着便可,屋内空间狭小,人多嘈杂反倒扰人。我同绥儿两人进去看看华凌。”
棠梨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跟在两人身后一道进去,又及时在门口止步,这样既不会错过了谢华凌的吩咐,也不会扰了他们谈话。
老太君迈步匆匆走到床榻边,关切开口:“华凌,现下身子感觉如何?可还难受得厉害?”
她说着便顺势想要落座榻沿,可还没坐下去,一旁扶着她手臂的赵绥,指尖骤然不动声色地微微发力,稳稳止住了她的动作。
老太君微微一怔,疑惑转头看向孙儿,
谢华凌也顺势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浅淡诧异,斜睨向立在一旁的男人。
赵绥面色沉静无波,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从容俯身,伸手将方才棠梨坐过的那张软凳拖到老太君身侧,示意她落座在凳上,自己则收回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肃立,静静立在一旁。
老太君满心不解,暗暗瞅了他一眼,全然摸不透这素来沉稳的孙儿今日为何这般失礼。
好在她素来是个温厚的性格,没有驳他的颜面,依言坐下。
唯独谢华凌心底清明,眼角几不可查地轻轻抽了抽,斜斜睨了赵绥一眼。
这人现在倒是学会不脱外衣便不能上床的规矩了,只是当真无赖,竟最先用在了自家亲祖母身上。
她是爱洁没错,可尊重长辈也是必须要守的礼数之一。
哪怕老太君当真坐下去了,她也不会说什么,就像当时赵逢春坐在了床边一样。
她敛去眼底情绪,对着老太君温声回话:“劳祖母挂心,是孙媳身子不争气,太过孱弱,经不起路途奔波。”
“傻孩子。”老太君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凉的手背,满眼疼惜,“关西城远在极北,路途迢迢千里,一路颠簸劳顿,是这路途太苦了你,哪里是你的不是。”
谢华凌心底悄然一动,顺势轻声试探:“只是我这一病,不知还要静养几日,原本既定的庙见之礼,怕是要耽搁许久了。”
庙见之礼未成,那她和赵绥便还算不上名正言顺的夫妻。
若她此时弃了赵绥,连和离书都不用,直接离开便是,虽然这样势必会惹得建兴帝不悦。
也正因此,谢华凌此前屡屡被气得掉眼泪,也没这样做过,她不想因一己私利导致父兄被建兴帝苛责。
同样的,赵氏想赶紧在盘根错节的燕京城站稳脚跟,傍上谢家这颗大树是最好的选择。
谢华凌也想看看,这位老太君在乎的到底是赵家未来的地位、规矩礼数,还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
老太君闻言,全然不在意,当即摆了摆手:“不过是一桩繁缛虚礼罢了,哪里比得上你的身子金贵。”
“你只管安心养病,等你全然康复、气色调养回来,我们再另行挑选良辰吉日补办便是,无需挂怀。”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华凌你且放心,早在你与绥儿成亲当日,我便着人将你的名字记在族谱上了。哪怕庙见之礼往后拖一拖,也没人能对你的身份置喙半句。”
庙见最重要的便是将新妇的名字记在宗谱上,老太君这话,分明是表示核心的事儿已经做了,所谓庙见不过一个形式,不甚重要。
她还以为谢华凌是在忧愁身份的事情,忍不住出声安抚。
谢华凌怔愣一瞬,心底彻底释然。
她彻底看透了老太君温和赤诚的性格,这并不是拘于俗礼、苛待晚辈的刻板长辈。
心房悄然卸下所有防备,唇角扬起的笑意不再是刻意端起的客套,而是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真切:“多谢祖母体恤。”
关西城地处极北苦寒之地,风土凛冽,常年养得此地之人性情大多直率粗犷、不拘小节。
老太君活了大半辈子,前半生是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见了人都是扯着嗓子喊话,恨不得在村头喊得村尾的人都能听见。
后半辈子跟着她家立了军功的老头子进了城,做上了官太太,但依旧我行我素。
左右一大家子和平日里接触到的都是豪迈的武将,一个比一个糙。
她见惯了那般粗放性情,还是头一回见到谢华凌这般人物。
她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温软娴静,一言一行进退有度、知礼守礼,眉眼清丽温婉,性情通透,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别的不提,单单她一副好嗓子,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吴侬软语的腔调听着就让人舒心。
老太君越看越是疼爱,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真心实意道:“你既嫁入我赵家,便是我赵家实打实的孙媳妇,往后我便拿你当亲孙女疼,在这里无需拘谨,更不必客气。”
谢华凌心头微暖,稍稍顿住,没有过多客套,只是主动抬手,轻轻回握住老人温热的掌心,温顺颔首。
老太君眼底笑意愈发浓郁,细细打量着这间静云院,随口说道:“我瞧你此番归来,身边好似只带了棠梨一个贴身丫鬟,日常起居、零碎琐事怕是忙不过来。”
“我院里有几个手脚伶俐、性情乖巧的丫头,拨两个过来专门伺候你吧?”
若在之前,谢华凌定然会暗自揣测,老太君是不是想借着拨丫鬟的由头,暗中给赵绥安排通房。
可此刻她已然知晓老太君心肠纯善,便全然没往龌龊处多想。
不过谢华凌习惯了只让棠梨近身伺候,于是便思忖着理由婉拒。
正当她要开口时,便听赵绥忽然开口:“不必了,我不喜在院里看到太多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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