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在意识到看到什么之后, 耳朵骤然轰鸣。
章朔屹感受到光进来了,伸手将帘子挡了回去。
她的眼前重新被黑暗笼罩,只有那只印着黑痣的耳朵一直浮在眼前。
他还在肆意地宣泄着对她的不满。
她却像是被一瞬间抽光了所有力气。
惊惧到了极致, 反而什么都想不了了。
大脑一片空白, 像是暂时失去了记忆,恍惚在梦里一般不真实。
一叶孤舟,水天相连,她在舟中晃悠着,晃悠着, 如梦似幻,苦海无边。
她终于想起来, 那次在戏院里, 他压在她身上,她听见的那声熟悉的低语。
还有他衣襟里散发出的香味。
那时她便怀疑, 但后来又在仓促间知道了章聿怀与顾玥的事, 她的心神被难过占据,也就没有时间去查探。
而此时此刻,命运将这个天大的玩笑硬生生地怼在了她的眼前,让她不能不看, 不得不听。
不知不觉间,她的哭声漏了出来。
第二天,阳光晒到清圆眼皮上, 她终于睁开眼。
如噩梦一般的夜晚结束了。
她起身, 摸摸心口。
缓慢而沉重的跳动,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愣坐了好一段时间。
她在想,要不要去告诉章聿怀。
他会相信她,还是会觉得她早已与章朔屹暗通款曲?
他会觉得自己是个放荡的女人吗?
好像……他之前便觉得自己放荡。
清圆烦躁地上下搓脸, 深吐一口浊气。
比起这些猜测,她其实更相信章聿怀是个正人君子,会认真地听她说完,会相信她。
一个因儿时承诺可以搭上后半生的人,君子的不能再君子,怎么会龌龊地揣测她。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弟弟吗?
清圆的脑袋都要炸了,手脚冰冷得像是泡在冰水里,只有心跳缓缓,剧烈而沉闷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理智。
她还是得去告诉他。
他是她的丈夫,她孤立无助,如今只能期盼他能帮她。
清圆猛地起身,不再多想,快速地洗漱穿衣,直奔书房。
章朔屹早上从清圆的院子里出来后,脚步一转就去了章聿怀的书房。
章聿怀喝着粥,“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
章朔屹单刀直入,“哥,你什么时候娶顾玥?”
他忍不了了,昨夜里清圆断断续续哭了很久。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章朔屹瞪大眼睛,“你不是一直想娶顾玥吗?”
他这段时间上蹿下跳,坏事做尽,就是为了让他大哥赶紧去娶顾玥啊。
大哥不会变了主意吧,那他怎么办?
他凑近章聿怀,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添一把火:“你不会,不想娶顾玥了吧,人家还切切等着呢。”
章聿怀脸色一变,“怎么会,我既说得出口,自然践诺。”
“那你为何一直对清圆态度模糊,你还要娶顾玥,到时该如何收场?还是说……”章朔屹变了语气,“你说的娶顾玥,是等你功成,就做那陈世美,立马休了清圆,娶顾玥?”
被章朔屹一番恶意揣测,章聿怀终于被逼出了火气,“我根本就没娶过清圆!”
刚刚走到书房前,还没来得及敲门的清圆生生顿住了脚步。
章朔屹侧身看向窄窄的门缝,提高惊讶的声音:“你没娶清圆?我可是亲眼看清圆进了府啊。”
章朔屹开始后悔刚刚自己气急口快,但此时这话显然已经收不回来,与其含糊其辞地让章朔屹再咄咄逼人,他不如索性一次说清楚。
“清圆只是一个无知的野丫头,并不清楚成亲的律法,老太太缠绵病榻,也不能面面俱到。所以我阳奉阴违,根本没和清圆签订婚契,族谱上没有她的名字。老太太逼得紧,身体又不好,这只是让她老人家安心的无奈之举。我与清圆,无任何关系,本意也是与清圆划清界限,没有牵连,这样,等老太太走了,我就寻个由头,将她送走,再娶顾玥进府。”
门外的清圆如遭雷劈,已经傻了。
门里,章朔屹轻笑,“原来是这样。”
木门间没有关好的缝隙,让她正好瞥见门内章朔屹笑着的模样,和耳朵尖上的那一颗黑痣。
等她回过神来,已然是泪流满面。
她逃也般地往回走。
她只想赶紧、赶紧回到自己屋子里。
快些,再快些,在院子门前她猛地被一块石头绊在地上,腿磕到石头上,磕掉一块皮,血瞬间漫了出来。
她盯着伤口,很久才感受到疼。
人也是在这时候才清醒过来。
原来,她和章聿怀根本没成亲啊。
喜轿抬进府里,夜里帐外红烛燃至天明,原来,不是成亲啊。
她们村子里,大多都是一场喜宴,拜了天地,洞了房,就是成亲了。
这样想想,那天确实没注意有没有喜宴,她进府之后也没有拜堂,只是给老夫人敬了杯茶。
她以为这是大户人家独有的礼节。
原来是大户人家糊弄人的办法。
她浑身骨骼颤抖轻响,入坠冰窖。
他们都在骗她,欺她,把她当成博弈的棋子,唯独没有把她当人看。
等老太太走了,她就会像个被买来的奴婢一样,被主家随意打发走。
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是一场空。
禾穗惊叫着跑出来:“主子你怎么啦!”
清圆面无表情地抬头,脸色惨白。
禾穗是真吓到了,连忙蹲在清圆旁边查看,“哎呀!都出血了,奴婢扶您进去上药。”
清圆木愣地跟着禾穗进屋,禾穗先是拿水给她清洗伤口里的沙石,又给她伤口上药,清圆都一声不吭,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禾穗心疼地问:“主子怎么摔成这样,失魂落魄的,发生什么事了,是大少爷又欺负您了吗?”
清圆缓缓看向禾穗,眼珠呆滞冷漠:“禾穗。”
禾穗抬头。
“不要去告诉老夫人。”
禾穗一惊。
“主,主子,奴婢没有,奴婢……”禾穗逐渐结舌。
清圆只淡漠地看着她。
顾玥的事,除了禾穗,不会有别人告诉老夫人。
她前脚向禾穗问了顾玥的事,后脚老夫人便叫她和章聿怀过去开导劝和。
只可能是禾穗向老夫人通风报信。
禾穗急得汗都要出来,见清圆不信,只能低声道歉,“奴婢也是不忍心见主子受苦,才想着,要老夫人给您撑撑腰,日子好过一些。”
可到底是不是这样,禾穗心里清楚,清圆心里也清楚。
她不想深究。
“今天的事,就不要跟老夫人说了,我只是不小心摔了,别让她老人家担心。”
“是……奴婢知道了。”
清圆疲惫地闭上了眼,“你出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禾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清圆合衣仰躺在床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从昨天开始,她就觉得她的魂都飘在上面,恍恍惚惚,脚踏不着实地。
如今躺下,才终于能缓一缓,也终于能再好好想一想。
她不能再捂着耳朵眼睛过活了,这样是过不下去的。
章聿怀迟早会因为要娶顾玥而把自己赶出去的。
老夫人也不能阻止。
那她能怎么办呢?
她还能依靠谁呢?
老夫人说过,她可以依靠自己的孩子,如果她有了孩子,她就不会被赶出去。
对了,孩子。
膝下有长子,她才能分得家产。
可她哪里去弄个长子来呢?
章聿怀不喜欢她,他要娶顾玥,或许从来都没有碰过自己。
或许,从一开始,都只是章朔屹。
章,朔,屹。
她哆哆嗦嗦地翻身,将身体紧紧地裹在被子里,却被一本书咯到。
是她与章聿怀一起聊过那本游记,被她放在枕边。
怒意冲天而起,她忽而起身,拿起这本游记,猛地摔在了地上。
摔完,她看着那本摊开的书,终于失声大哭,眼睛涓涓流不尽。
*
阳光一寸寸地在窗前收回。
清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袋放空,如同一个腐朽殆尽的木头人。
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胀红的眼睛。
她终于调动全身所有的力气,撑着自己去沐浴,而后重新躺在了床上,关了门窗,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一快连敲三次。
门那边传来细微的声音,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一更天刚到,天刚黑透,他便来了。
清圆在被子里努力放缓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在掌心,差点屏住呼吸。
装睡是十分困难的。
但他没有上床,而是坐在床边不动了。
似乎在长久地看着她。
一室漆黑,他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的呼吸,时急时缓。
上一次,他们不欢而散。
他不确定今天她是否还愿意他来。
但他又忍不住想来。
她仍旧在装睡。
他有了点莫名其妙的底气,脱鞋脱衣上床,轻轻地躺在她身边,他身上还带着些残存的凉气,一进她的被窝,瞬间就被她身上暖融融的香味包裹住了。
如旅人归乡,如船归港。
他忍不住把头埋在她的肩头深吸几口,舒畅的浑身上下都放松下来。
清圆忍着,一动不动。
她想,她得有个依靠。
她无亲人好友,无技艺傍身,如果将来章聿怀将她赶出去,那她就彻底没活路了。
她得有一个孩子。
想此,她咬咬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缓缓地抱住章朔屹的脖子。
害怕与恐慌将她整个人勒得紧紧的,已经辨别不了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而章朔屹不明就里,对清圆这个亲近的动作又惊又喜。
他们最近几次的接触因为章聿怀都不太愉快,她已经很久很久没主动抱过自己了。
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她,恨不得紧到鲜红的心脏都贴在一起跳动。
可就是因为不能这么近!所以他的心才一直空虚,怎么也填不满。
他也不知道怎样才可以。
只能妄图像个贪吃的饕餮,一口将她吞下,把她装进自己的身体里,与他真正夫妻一体。
兴奋到极点之时,他听见清圆小声问:“相,相公,你会赶我走吗?”
哎,他的心都要化了。
他爱怜地抚摸她的脸,却摸到一丝泪水的痕迹。
她又在可怜地想些什么。
“不会,永远不会……”
他永远也不会让她离开。
她也永远不能离开。
窗外下起了雨,滴滴哒哒打在窗沿,将窗台上的石灰渐渐打湿,潮湿扩散,再扩散,渐渐掉出窗台,落在了外面潮湿的草丛上。
阴雨密布,到处都是水迹。
一道骤雷,毫无预兆地响起,恍然间将她从头劈到尾,生生劈穿。
清圆吓得猛地一颤,心口急跳。
倾盆大雨就此落下。
清早清圆醒来时,阳光慷慨地洒进了屋里,是个好天气。
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起床洗漱,然后去院子里看她的花,浇浇水,松松土,剪剪枝,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禾穗走过来,“主子,刚刚大少爷派人过来,邀您过去一起用膳。”
清圆盯着眼前秃了一块的花苗头也不抬:“告诉他,我有事,就不过去了。”
禾穗有些惊讶,没急着立马回话。
以前大少爷和夫人也有闹矛盾的时候,可夫人气性去的快,吃饭还从来没拒绝过呢。
清圆不再说话,蹲下来仔仔细细研究这花的死因。
禾穗明白了,默默退下,给春生回话。
春生也惊了一下,“夫人真这么说?”
禾穗给他一个白眼,“难道我吃了熊心豹子胆,胡乱替夫人说的不成?”
春生歉意地低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你会不会是听错了?”
“我听的真真的。”
春生愁得眉毛都皱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春生回来了,跟清圆回禀:“大少爷说,您先忙着,有什么事跟他说。”
清圆:“知道了。”
第二天,春生又过来请,结果清圆去了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吃着清圆刚做的冰酪,连连称赞,“我这几天啊,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又燥又干,这天也不算热啊。你这碗冰酪来得正好!”
清圆关心地问:“祖母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老夫人捧着碗连连笑,“你怎么学的跟老大一样。”
笑着笑着,叹口气。
“老大啊,这孩子心不坏,却总是做多说少,没有老二能说,家里人或多或少在哪处就偏向了老二,委屈了他。可他从来没怨过。”
“老二这辈子,胆子比天大,却最听他大哥的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清圆认真地坐在老夫人身边,摇摇头。
“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十分严厉。那时候老二也才五岁,调皮捣蛋,先生让他练字,他跑出去爬树打鸟。让他祖父知道,一顿毒打,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扔在了祠堂跪着,不许吃饭,要是有谁偷偷给他送吃的,视作同罪。那时候可巧,他爹娘和我都不在,也就没人管他。”
“小孩子饿的都快,没过一天老二就饿得头昏眼花。是老大,想尽了办法,冒着风险,给他送过去两个馒头。后来,老大甘愿在他祖父面前受罚。事后,我听老二说起这件事,也不禁感叹,老大这样一个死守规矩的人,原来也能这样豁的出去,原来也并不是无药可救。”
“老二说,是他哥救了他一命,他这辈子都感激。所以,他最听老大的话。老大有事叫他,他就会立刻回来。老大不想继承家业经商,老二就二话不说弃武接了过来。”
老夫人的眼神很悠远,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轻飘飘地落在清圆身上。
“现在老大有你了。我从前啊,最担心老大,担心他不够圆滑,担心他钻牛角尖毁了自己。还好有你,清圆,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喜欢,有你来章家,是我们章家的福气。我现在见着你和老大好好的,就觉得现在死,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清圆瞪大眼睛,“祖母!”
老夫人哈哈笑起来,“我都活这么大岁数了,早不忌讳这些了。我年轻的时候啊,厉害着呢。你祖父走得早,我跟你一样,也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就靠着自己琢磨,和临安、淑君一起,硬撑着把家里的生意都扛下来。他们说女人不能上船,说晦气,我偏要上,还要满载而归,赚得盆满锅满。他们又开始嫉妒,说我耍阴私手段。我不在乎,等章家的门楣高起来时,我便听不见他们说话了。”
“清圆……”老夫人有些说累了,依靠在床头,垂手拍拍她的手背,“要有自己傍身的本事,还要把本事攥在手心里守住谁也拿不走,咱们自己才能真正地立起来。”
“我对不住你,你进府来,受了很多苦。”
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说完,便这样东一头西一头,急着都要说给她听。
清圆轻声说:“祖母待我已经很好了。”
老夫人轻轻念叨:“老大,一直在用功读书,不曾有一日停歇……”
“老二,一直压着自己的心性,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
“你们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都是可怜的孩子……这个家里,到最后,只剩下你们了。我其实时常盼望着,你们能有个孩子,老二能娶个媳妇,这样家里就热闹起来了,你们,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老夫人说了很多话,累了,倚在床头,渐渐闭上眼。
清圆上前扶她安稳睡下。
“清圆……”
清圆轻轻握握她的手,“睡吧,祖母。”
老夫人不再说话了,闭眼睡了过去。
*
清圆一连几天都去看望老夫人,她精神不太好,有时醒着能说几句话,但大多时候是睡着的。
她问老夫人身边的婢女,老夫人一直这样吗,她们说是啊,以前甚至一天天地醒不过来,直到她和章聿怀成亲的那天,老夫人才有了精神。
她想起祖母曾经提过她做的莲子粥好吃,于是亲自选了一些新鲜的莲子,祛芯泡水,慢慢熬粥。
春生路过,闻着这股味就走了进来,看着厨房烟囱,他眼神一亮,对禾穗说:“今天准成。”
禾穗疑惑,“什么?”
春生向厨房那边递个眼神,“夫人做莲子粥了,大少爷可最喜欢夫人做的莲子粥了。”
禾穗脑筋转了过来,寻思也是,这都多少天了,再怎么拌嘴生气,这气也该消了,或许夫人正等着一个台阶往下走呢。
她撺掇春生,“你快去跟大少爷说,夫人做莲子粥了。”
春生笑,“我正是要去呢。”
清圆端着食盒去了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依旧睡下。
她把食盒里的粥取出来,跟荷萍说:“等祖母醒了,记得用小火热一下。”
荷萍接过,“夫人有心了。”
清圆说:“祖母这边有什么事,便来找我。”
荷萍向她行了个礼,说:“是。”
清圆提着食盒回院子,刚迈进去一步,就看见章聿怀长身玉立于杏树下,衣袂飘飞,身姿风流。
竟有些陌生。
其实是该陌生的。
那些夜里的相拥,那些她以为被疯狂迷乱,被爱的时候,都不是他。
风吹过,吹得人有些冷。
他回身看向她,还是那双云淡风轻的眼,细看下,除了漂亮满是无情。
两人对视良久,章聿怀开口:“吃过午饭了吗?”
清圆低头看食盒,“在祖母那里吃过了。”
“我还没有吃过。”
清圆没有搭话,将食盒放回厨房,一边走一边说:“可我这里没有东西给你吃。”
章聿怀难得说出这种讨饶的话,却得了一句冷待,脸上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
他本该气愤离去,可他却不知自己为何会带着幽怨和哀诉地说:“清圆,我们已经有很久没一起吃饭了。”
淡淡的控诉,没有力道,也不像是埋怨。
只是想一起再吃一碗莲子粥而已。
清圆背对着他收拾食盒。
他又问:“那你,下午过来看书吗?”
清圆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眼里的泪光渐渐蓄满,却倔强的将坠未坠。
她死死地抓住桌边,抵抗喉咙里翻涌的哭音。
铺天盖地的,全是委屈。
是他,是她曾经最亲近最信赖的他,亲手打破了她心中的幻想,也亲手毁了她的美好生活。
她没办法不去恨他,她恨他恨得要死。
章聿怀没有等到回答,默默地离去了。
他不知她为何不与他说话了,也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待自己冷淡。
或许知道一些。
但他也无言以辩。
他总不能跟清圆说,是,我是答应了顾玥要娶她的,是,我是准备将你送走,让你自己好好过的。
说来何益。
清圆缓了缓,擦了擦脸,将锅里剩下的莲子粥装起来,出门叫禾穗。
禾穗跑过来,“主子。”
清圆低头,“你,你去帮我买点东西。”
禾穗也低头,压低声音:“主子您说。”
“我想要那种,能让男子服用后,咳,快速让妻子有孕的药。”
禾穗瞪大眼睛,满眼震撼,就差说出口:大少爷原来是不行吗!
清圆尴尬地不去看禾穗,“今晚就买来。”
禾穗连连点头,“主子放心。”
天还没黑,禾穗就回来了,特意跟清圆说:“老板说只有这个,放的时候,半包就好。”
清圆拿过这包药粉,“没说效果好不好?”
禾穗说:“老板说效果应该不错。”
那清圆就放心了,转身在莲子粥里放了一整包。
从她进府开始,到现在,两个月,一点也没怀上的迹象。
她不得不怀疑,章朔屹是不是不太行。
春围快到了,章聿怀快要进京赶考了,她得赶紧趁着章聿怀走前怀上。
晚上,章朔屹果然来了,急匆匆地上床就要钻进她的被子里抱她。
一边抱,一边还低声念叨着饿,说他好饿。
她摸摸他的后颈,“我煮了些莲子粥,要吃吗?”
章朔屹犹豫了下。
清圆起身,就要开灯。
他急忙拉住她,“不必忙活,我一会儿再吃。”
“好。”
清圆躺了回去,伸手搭上他的脖子,将他拉近。
章朔屹闷笑,“今日怎如此着急?”
她侧过脸去,“快些吧。”
他笑了声。
“那你自己来。”
门外忽然起风,不知吹落什么东西,咚得一声落在了地上,随风滚动,漂泊游荡,无处可停。
闷了一天的雨,在一阵狂风之后,终于于夜幕深处落了下来,化解一地燥热。
章朔屹走前,把桌子上那晚的莲子粥吃完了。
虽然已经凝了凉了,但也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吃得很开心。
这一晚上都很开心。
他出门去巡铺子,哪怕有几家这个月经营不太好,他也没苛刻,耐心等他们说原因,再给他们说解决办法。
有首饰店家投他所好,送他一套白玉头面,他也笑着收下了。
直到中午,他感觉身体好像有些不对劲。
空落落的,火烧一样,还是团闷火,一点点地在肺腑里灼烧。
他起初还以为是饿了。
吃了点饭,结果一点也没有缓解,甚至吃着吃着,他的鼻血突然滴了下来。
吓得身边的下人,惊呼着给他找大夫去了。
他淡定地擦擦鼻血,也确实觉得有些纳闷。
昨日明明吃饱了,没道理年轻气盛到这个地步。
大夫很快就过来了,给他把完脉后,面不红声不抖地说:“公子是壮肾药吃多了。”
章朔屹耳朵听见了,但脑子还没转过来,“你说什么?”
大夫:“壮肾药,这个药不能多吃,对身子不好,适量就好。”
章朔屹脑子彻底懵了。
他吃这个干嘛,他什么时候吃的?
他早上在清圆吃了一碗粥之后,就一直在巡铺子,直到刚刚才吃了点……
那碗粥……
清圆?
他几乎要气笑了。
她给他下药做什么?!
他忍不了一点,腾得起身,风风火火地就往清圆的院子走去。
清圆正在给花浇水呢,见章朔屹走路带风地就进来,也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看了眼天,还亮着呢。
又低下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章朔屹勾起眼睛,笑:“路过口渴,想来讨一杯茶,清圆是不欢迎我吗?”
瞧瞧这女人避之不及的模样,跟昨天主动勾他的,简直判若两人。
清圆:“我这儿也只有陈年龙井,比不得二少爷平常喝的那些。”
这是要赶人。
他厚着脸皮走近,端详她脸上的破绽,在她气急前一屁股坐在躺椅上,翘起腿来,“没事的,我喝什么都可以。”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清圆果然无话可说,抿着唇,给他倒茶去了。
茶来了,他连喝三碗。
他是真的渴了。
内里一直有火烧一般,天也烦热。
“还要吗?”
“够了,不要了。”他抬起头看她,手指擦去唇边的水渍。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看着他,表情自然无辜。
嘴边的话转了又转。
算了。
她或许也不懂。
他起身,看了眼院边,“怎么才这几个花,改日,我给你送些好看的花来。”
清圆:“好。”
“那我便走了,别送。”他摆摆手,风风火火地走了,如同他风风火火地就来了。
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几日,清圆其实并没有多少心思看顾这些花,她在盘算着自己有多少钱财。
她进府之后,每个月的衣食住行都是府里给安排的,银子却没有多少,按理说每个月会有一笔月银,但因为她没有花钱的地方,所以也从来没有管过。
其实也是没敢要过。
为了能守住她这个“家”,她不敢多说多问多要,怕人厌烦。
她很珍惜能有这个家。
也曾用心经营。
短短时光,如梦泡影,原比她想象的要残忍。
她吸吸鼻子,又清点了一遍她的钱财,找来禾穗问:“我记得,你曾说过,我每月都有月银的,是吗?”
禾穗说是,“主子要去取吗?”
“是。”
禾穗说:“那主子等会儿,我去给主子取去。”
可过了小半天,禾穗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清圆问怎么了,禾穗生气地说:“那个管家犟得很,说他得去跟大少爷禀报才能给我月银,可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得的,只是前些日子不着急去取罢了,如今怎么就不能拿了?”
清圆还没来得及想办法,门外就传来敲门的声音。
“清圆,是我。”
是章聿怀。
清圆起身开门。
章聿怀一身白衣清俊,长身玉立,俯身亲手把她的月银递了过来,沉甸甸的,还多装了一个月的。
“管家不懂事,我已经说过他了,清圆,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清圆接过钱,低眉垂眼,“好。”
“今天有事吗?”
“有的。”
“那,我便先走了。”章聿怀看着清圆。
清圆:“好。”
章聿怀嘴上说着要走,脚却是一步也没动。
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有一丝没来由的怨气。
她已经很久没来看他了。
很久没主动来书房,很久没和他一起吃饭。
这些本来就没有,却因为她的存在而多了期待的事,每日都在搅扰他。
他没有深思为何而期待,只是有些不习惯。
明明以前也是这样过的,现在却十分不习惯。
可清圆依旧是没有挽留。
章聿怀在她的眼神里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沉默地转身离去。
清圆回屋,在床上数着银子,禾穗在一旁叹气。
“主子,您得管家了。”
“现在这些人就不认您,等大少爷去了京城,更是要欺负您。”
管家?呵,她哪儿来的身份管家。
清圆面不改色地把钱数好,存在小盒里,藏在床下。
禾穗见清圆这般不以为意,急着道:“管账很有用的,做生意得管账,管家也得管账,懂得看账本,是很厉害的人才能做到的呢。”
这话倒是点醒了清圆。
守着月银,何年何月才能出章府独自生活呢?
还是得做生意,以财生财来得快。
章家本就做生意的,她在这里学学经验,简直如鱼得水。
她恍然大悟,给禾穗一个肯定的眼神,“你说得对,明天你把何冯先生请来,我要接着跟他学账本。”
禾穗开心,直点头,“放心吧主子!”
第二天,清圆又两眼放空。
禾穗说得不错,能看懂账本的人,都是不寻常的人。
她偏偏足够寻常。
何冯比上次要温和,见她有时想不明白,还会多说几遍,举几个日常里的例子,让她理解。
何冯说:“账本不是一日就能看懂的,需不断积累经验,夫人年轻,从未涉及,难免困顿,日子长了便好了。”
清圆十分感激,“多谢先生开导。”
有这句话,清圆更加用功了,每每看到了头昏眼花,深夜了才上床。
章朔屹来的时候,她睡得正香,竟半点没感觉到身后多了个人。
是半夜她转身时,才发现有人抱着她。
她推推他,他睡梦中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没办法,只能这么将就着继续睡。
一夜无梦。
书房里,章聿怀铺纸磨墨,磨到一半渐渐停了下来。
他叫来何冯,问:“她这几日在跟你学看账本是吗?”
“是的,大少爷。”
“那,她学得怎么样?”
何冯回道:“夫人有慧根,学得快又很用功。”
这似乎又是从前的清圆了,喜欢学各种东西,聪颖热闹。
可偏偏,她待自己不如从前了。
章聿怀起了让自己都不屑的心思,问何冯:“她有说什么别的话吗?”
何冯不明所以,“什么话?”
章聿怀咬牙,“关于我的话。”
何冯摇头,“那没有。”
章聿怀心顿时空了一下。
没有啊。
很多天了,已经很多天了,她对自己不闻不问,就算是他亲自上门也避之不及,爱答不理。
明明那天在船上,她抱着自己,对自己说,要一起好好过日子的,转过头,却又对他冷漠疏离。
这便是好好过日子吗?
他不懂,他得去问问她。
他再一次踏进了她的小院。
她穿着青色宽松襦裙,一头乌发刚洗,发尾还是湿的,柔柔地披在身后,影影绰绰地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轻轻弯折,去将枯萎垂落的花摘下。
第一朵时,还会有些不忍心,再摘第二朵和第三朵时,动作便快速利落了很多。
摘完枯花,她又转身去拿来剪刀,修剪多余的枝条。
她左比划一下,右比划一下,似是在回忆,又似乎是在犹豫不舍。
他刚想上前帮她,她就咔嚓地下了手。
有一就有二。
一剪刀又一剪刀,行云流水。
这与优柔寡断,怯懦胆小的她又截然不同了。
他心口惶惶,张口唤她:“清圆……”
清圆动作一僵,许久才转过身来。
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漠与疏离,仿佛这几天她已经高筑城墙,远他千里之外。
他吞了口干涩的唾沫,缓和僵直的舌头,“清圆,我,我……”
我确实与顾玥有约。
这短短一句话,全是割破他嘴皮的刀子,一个字也崩不出来。
人都趋利避害,所以他说出了另一番话。
“你说过,我们要好好过日子的……”
这句话说完,章聿怀心中的后悔高涨,全都变成对自己的羞耻,冲得他头脑发热,耳朵泛红。
他没资格说这句话。
而清圆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诧异又茫然地打量着他。
好好过日子。
他们哪来的日子?
他们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他还要瞒着她这一点,要她和他好好过日子。
还要哄骗她,继续待他好,继续围着他转,继续当个无知无觉的傻子。
然后,再毫不犹豫地抛弃她是吗?
她险些要笑出声来。
“章聿怀,我们过不了好日子了,我们没有好日子了。”
章聿怀脸色顿时煞白。
“什,什么意思?”
清圆微笑,畅快地欣赏他的表情,轻声慢语:“你知道的啊。”
她愤恨地道:“你知道的啊!”
章聿怀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
他失魂落魄地往书房走。
逃命一般。
他心里声声苛问自己。
不是早早就打算着,要与清圆划清界限的吗?
不要和她有瓜葛,等离别的那天也可以体面,他不会亏欠她许多,她也不会恨自己。
可现在,他都做了什么啊。
他都做了什么啊?
她肯定恨他了。
她那双清澈温顺的眼燃起了火光,她第一次吼他。
仿佛在说他活该。
活该!
他猛地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面无表情地回到书房,“嘭”地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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