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漪还没反应过来,林氏已惊声道:“母亲病了?怎我没接到消息?”
孟远昌示意她冷静:“岳母无碍。”
林氏微松了口气:“母亲无碍,那侍什么疾——”她话音一顿,似是想到什么脸色一白,半晌才颤声问:“出什么事了?”
孟清漪一颗心也骤然提了起来,紧张的望着孟远昌,外祖母无碍,却要她和兄长去侍疾,父亲这是要将他们送出京城。
恐绝非小事!
孟远昌长长的叹了口气,好半晌后才道:“张阁老昨日定罪了。”
“贪污受贿,证据确凿,三族下狱,大理寺正在追查其党羽,门下不少学生都已受牵连,大理寺狱都快要关不下了。”
自古大官落马,哪个不牵出一长串。
连门下学生都获罪,可见这次是要将张阁老一党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怎的如此大动干戈。”
孟清漪惊讶道:“张阁老是得罪什么人了,还是犯了天大的法?”
孟远昌又是一叹:“都占了。”
“前夜张家抄出十余抬黄金白银,能抵小半国库,还不提数抬古玩玉器,名人字画,且不算其他来处,光是三年前北方大雪,去岁干旱,就是五百多条人命债,此罪滔天,已难压民愤。”
“世家为此筹谋已久,联合上奏,小半月前折子连着罪证就送到了御前,圣上压了半月,终究是没保住。”
朝堂之事只要不事关机密,孟远昌都不会刻意瞒着家里,相反有时还会说给他们听,尤其是一双儿女,官宦之家,不能看不清朝堂局势。
孟清漪一听他这番话就明白了。
世家与皇权的争斗以任选寒门学子为始,也是最烈的争锋,先帝铁了心收权,不乏雷霆手段,奈何病体沉疴,又去的太急,寡母幼帝,自保尚且艰难,先帝好不容易争来的平衡顷刻就被打破。
士族权力再次凌驾皇权之上。
幼帝三岁坐龙椅,当了十几年傀儡,暗则韬光养晦,培养拉拢势力,江南望族邬明鹤的出现为少帝赢来了巨大的转机,两方争斗七年,终将局势再次拉到先帝去时的平衡局面。
张阁老是先帝时期的保皇派,也是先帝留给少帝的心腹之一。
幼帝能安稳在龙椅上等到邬明鹤,张家功不可没,于士族,张家是眼中钉肉中刺,于百姓,张家是贪官屠夫,可于圣上,却是从龙之功。
这还只是表面,更深一层的是,张家是拥护圣上的,张家若倒等同打圣上的脸,也更意味着士族将趁机壮大权势。
正因此,圣上才会压这半月。
“竟连圣上都没压住?”孟清漪看到了更深一层,心中惊讶,近两年士族与皇权不是已经达成某种平衡,士族的权力怎突然又到了这个地步。
孟远昌看出她心中所想,目光深邃道:“非也,是有人不愿保张阁老。”
孟清漪对上父亲别有深意的眼神,脑中灵光一闪,惊道:“首辅大人?”
“是。”
孟远昌沉声道:“张阁老这桩案子除了邬首辅没人保的住他,张阁老这些年如此肆无忌惮,也正是因为他清楚如今局势刚稳定,他若出事圣上定会力保他,可于今岁秋月安稳致仕,衣锦还乡,然他却算错了一点,邬首辅宁愿违背圣上的意思,也要抄了张家。”
“动手的是邬首辅的人,连夜抄的家,等士族反应过来想分一杯羹时,赃款已经进了国库,名声也没落着,只这一绳子拉出来太多空缺,恐还有的争。”
孟清漪眸光微闪。
他不惜违背圣命,惩治恶人,从此处看,倒是个好官。
“说这么多,与我们有何关系?”
林氏终于插上了话。
孟远昌沉默片刻,沉声道:“我这两日未归并非因案情受制,而是被关了起来。”
林氏孟清漪皆大惊失色,林氏最先反应过来,慌忙扑过去上下检查孟远昌:“怎会如此,为何关你,可有受伤?”
孟远昌任她查检完,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有受伤,只是暂时被关押,有苏县令从中周旋,又都是自己人,没吃苦头。”
林氏眼睛都急红了。
“这到底是为何啊?”
孟清漪却结合前后心中隐隐有了猜想,手指攥得发白:“可是与张家有关——”
孟远昌看了眼孟清漪,沉声道:“八|九不离十。”
“近日县衙出了桩大案,初时由我主查,却不知为何突然出了岔子被叫停,我被关的这两日,苏县令费了不少功夫才打探出些眉目。”
“说是我可能得罪了什么贵人。”
孟清漪:“父亲如何以为是张家?”
“因为昨日张家一出事,上头就松了口,我这才被放出来。”孟远昌道。
林氏大感震惊:“这——这张家都关进牢里了,自顾不暇了还有空为难人?”
孟远昌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我今日在回府前,见到了郑大娘子。”
林氏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见她作甚!”
孟远昌立刻表明态度:“天地可鉴,不是我要见她,是她拦了我的路——”
“她拦路是拦上瘾了不成!”
林氏不等孟远昌说完,火气就直冲天灵盖:“黑心肝的,她这回又要使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孟远昌拧眉道:“她说——”
“当年那封推荐信已呈到大理寺。”
林氏一时没太听懂:“什么?”
孟清漪却立时听明白了,只觉脑袋一阵轰鸣。
‘门下学生不少受到牵连——’
孟远昌也是张阁老的学生!
“她还说了什么?”孟清漪急声询问。
孟远昌摇头:“只说了这一句。”
“但我觉得此事不简单,接下来恐有好一阵风雨,穗岁,你明日一早接上你兄长便往福云县去,没收到我的信不可回来。”
孟清漪脸色一片惨白:“来不及了。”
孟远昌夫妇见她如此反应,心中都是一咯噔,林氏猛地想起前两日孟清漪出门踏春提前回来,说要寻父亲商议的事,忙道:“你那日要与你父亲说什么,可与这事有关?”
孟清漪缓缓抬头看向父母,尽管她极力压制,还是难掩眼底惊慌:“我在桃花坞,也见到了郑大娘子。”
“什么!”
林氏快步到她身边,着急道:“如此要紧事你怎么不早说,她对你做了什么!”
孟远昌脸上已是一片沉色。
孟清漪吞咽了下,颤声道:“她——她说要了却因果,要我与她侄儿作妾。”
她那时只觉她在说疯话,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她是早有谋算!
“啪!”孟远昌猛地站起身,狠狠扫落桌上茶盏,气声道:“欺人太甚!”
孟远昌一向温润持重,少有如此愤怒的时候,即便当年谣言四起,他也没像现在这般失态过。
他以为这是他们这一辈的恩怨,他已落到如今地步,怎么算也该到此为止,没曾想竟还不肯放过他的孩子!
“疯子!她这是要缠着我们一辈子不成!”林氏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几步,尖声道:“想糟践我的女儿,想都别想,大不了鱼死网破!”
厅堂的动静传到外头,周妈妈赶紧将下人支开,除了亲信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孟清漪却是最快冷静下来的那一个,她迅速理清了思路,稳住心神看向孟远昌:“父亲,她已经盯上我了,若您被关押这两日,还有今日她当街拦您说的那句话,都是为了要挟——”
林氏咬牙道:“休想!”
她怒目看向孟远昌:“即便是被贬出京城,赔上身家性命,我也绝不会将穗岁送去给人糟践!”
“今夜就送穗岁走!”
孟远昌也正有此意,只是他还没开口就听孟清漪道:“她如此大费周章,怕不会轻易放我走。”
且她走了,父亲母亲怎么办。
她突然想到什么,抬眸道:“父亲,张阁老出事,徐家作为阁老夫人的娘家,怎会无事。”
孟远昌却道:“徐家保不住。”
“可郑家是清贵门户,郑祭酒又是出了名的清流人物,并不受此案牵连。”
祸不及出嫁女。
孟清漪身子一软,此路行不通,还有什么办法能解燃眉之急。
林氏声音颤抖道:“她这是自己落不到好,也见不得旁人好,大难临头都还要拖我们下水,到底哪来这么大仇怨呐!”
便是有仇,也是孟家记恨她郑大娘子!
她何至于如此赶尽杀绝。
“嫉妒!她这是嫉妒!”
突然林氏想起什么,喊道。
孟清漪一愣:“母亲这话如何说?”
林氏冷哼:“当年那事闹成那样,她自己怎会不受影响,徐家为了保她名声,才说了郑家这门亲,外人看着是门好婚,我却是听到过些风声,她嫁过去不久就与夫婿貌合神离,并不温存。”
“她这是见我们夫妻恩爱,心生嫉妒,才想将孟家拖下水。”
一家人俱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孟清漪道:“郑家既是清贵门户,想来不会平白冤人,且先静观其变。”
夜色已深,短时间也拿不出章程,也只能如此了。
林氏夜里心不落,睡到一半坐起身:“还是要将穗岁送走才成。”
“明日再做计划。”
孟远昌安抚她道。
可谁都没想到,次日一早,大理寺来人将孟远昌押走了。
林氏吓的差点晕死过去。
孟清漪追出去询问,大理寺官差上下打量她一眼,到底没为难,冷声提点了句。
“张家党羽的名单里有孟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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