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脚步声来到囚门前,杨志收回了思绪,阖上眼睛装睡。


    他听着这个声音毫不费力的打开门锁,然后来到他的面前,她似乎为他逗留了一秒,就一秒。杨志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他猛然睁开眼,一股剧痛从头顶上传来,接着是新鲜的温热血液,这个过程虽然不长,却比一秒要多得多。


    再后来,杨志死了。


    他的灵魂出窍,看着血肉模糊的自己。


    凶手早已逃之夭夭,他甚至没来得及看眼那人的模样。


    接着是缅怀,缘由是他觉得世间不会有人缅怀他的逝去。因为他死时无人知晓,死后也只会被仇恨者抛尸乱葬岗。


    杨志以为,他会活到秋天。


    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得太美好了。


    他就蹲在那,一直到了早上,这间死寂的囚房才被发现,有人向上级通传了他的死亡,然后上级一下令,杨志的魂魄就跟着他的尸体去到了乱葬岗。


    他在那里又呆了几天。在超过第七天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命中没有轮回路,于是踏上了寻找恶鬼山的路途。


    那时的他,应该很想知道,杀死自己的凶手倒底长什么样子。


    ***


    苏青没想到自己可以睡着,迟年的下巴轻轻点着他的肩膀,冰冷的气息时有时无。


    他不知道恶鬼是否真的会睡觉,但现在迟年闭着眼睛的模样,远比他平日里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顺眼得多。


    苏青竟看得出神了。如痴如醉。


    他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眉眼容颜,长长的睫毛,冷峻的眉峰,还有那薄凉的唇。


    他曾用它冰冷的温度吻他,而他是热的。


    他有些以貌取人了。


    苏青的心不由跳漏了半拍,他缩了缩身体,往迟年的方向挪动。


    这个举动把恶鬼弄醒了,他开始回抱他,然后像野兽一般的习性,亲昵的用唇碰了碰苏青的额头。


    像是被一根细长的针扎进脖颈,苏青一惊,直跳了起来。


    这个动作异常慌乱,因为他首先得从棉被的束缚中钻出来,然后再推开神色复杂的恶鬼。


    他被恶鬼的目光凝视着,有些害怕。


    “不准看我。”苏青没来由的生气。


    恶鬼听话,没两下便越开眼前的杂乱被褥下了床,他来到苏青身前,看着苏青生气的转过身,带着失望的神情很听话的离开。


    人的脾气实在难以理解。


    恶鬼蹲在门外,冷风呼呼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可怜。


    怎么屋里的人还不消气?


    迟年开启了沉思。


    离第七日还剩四天。


    昨日天观门的人仔细听了苏青的建议,立马着手调查了符阵的事情。


    据说是十年前某位道士设下保平安的阵法,丞相位高权重,朝野里的争斗更是无法避免,十年前方丞相就经历了这么一次暗杀,丞相府里血流成河,好在当时有道士相助,不仅平了乱子,还在府邸里设下符阵,以保日后平安。


    一开始府中管家吩咐一定要在此处施法,便是存着有了‘平安阵’的助力,大少爷的魂能够更快回归的心思。


    天观门的人并未告知府中之人他们的遭遇,反倒是更加细心的观察起了此阵。


    在察觉到以自身修为无法理解其中奥妙之后,天观门弟子刘满便迅速向门派传书,请求增援。


    今日早晨,天观门的人敲响了丞相府的大门。


    来人叫做薛定,苏青得知薛定此人名号,全因去年发生了一件叹为观止的奇事——


    天下英雄排名由三年一度的逐仙大会所定,去年排行榜第一是青松派周无漾,排行榜第二是南山寺应希声,排行榜第三是昆仑山祁语山,连年蝉联榜首的天观门楚云飞及天观门一派杰出弟子缺席大会,各大宗门对此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认为此次排名名不副实。但此排行,天观门认了,其他人自是无法多说。


    众人皆以为排名将保持三年,但没想到,半年前天观门薛定一剑杀上昆仑山,昆仑派祁语山落败。


    薛定因此一战成名,尽管排行没有更改,但各大门派心中已有动摇,默认了榜上第三应该更替为薛定之名。


    苏青在青松派自然也有耳闻,就像对待仰慕尊敬之人,他很想见这人一面。


    苏青来到中堂时已然日上三竿,一进门,他便看见一名男子如竹般立在堂前,双手负在身后,板正又显得极有威严。


    苏青收回打量的目光,开始向天观门诸位表达歉意。


    刘满招了招手表示不用,并向苏青介绍起堂中的面生之人。


    “这位是薛定,我们天观门的四师兄。”刘满转了转身,又向薛定介绍,“四师兄,这是苏青,后面那位是迟年,他们都是青松派的弟子。”


    双方点头致意,苏青原本想和迟年去到一旁,或者离开,但没想到薛定开口提了别的事情。


    “去年你们青松派周无漾拿了头筹,不知今年这位师兄是否还会出现?”这话里有些鄙夷的意思了,苏青很难说出下文应对。


    薛定的意思是,凡是拿了头筹下回不敢应战的人,都是小人。他似乎笃定了周无漾会不敢应战。


    这是嫉妒心。


    苏青虽不想替周无漾说些什么话,此刻也只好陪笑道:“这我不知,不过大师兄为人正直,定不会辜负薛定师兄的期望,明年再夺头筹。”


    薛定脸色有些难看,但也知道是自己言语偏激,不合礼数,于是又将话题转了出来,“你叫苏青?去年排行榜上,你是第几?”


    苏青咂舌,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便拉上迟年出了门。


    “这些人真麻烦。”


    听者下意识看向苏青的手,这只白皙的手正抓着自己的衣服,迟年也没有听到自己在问,语气带有敌意,“大师兄是谁?”


    “一个人,谁也不是。”


    苏青抬眼看了眼前之人一瞬,“我们的目的和天观门的人不一样,所以不用和他们有纠缠,而且,我们不是应该找杨志吗?”


    “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们?”


    “为什么不喜欢?”苏青沉默了一瞬。


    “你也不喜欢当道士。”迟年继续说下去。


    他眼眸里深处的那一丁点白似乎能够将一切看穿,苏青很心虚,他的内心又开始浮现某个人的影子,想到某处又骤然一顿。


    他不能修行,确实没有喜欢当道士的理由。


    可他却拼了命的想成为道士,这是一种强烈且别扭的执念。


    但现在的他还不想承认。


    “虚妄之谈。”苏青生气地别过目光,不再看他。


    他们应该去找杨志了。七日即将过半,他们此行却依旧没有进展。


    丞相府看上去就像一个小长安城,房屋布局瑾然有序,角落的景色更是美轮美奂。


    苏青不由自主地观赏起美景,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恶鬼不知何时离开了他的身侧。


    他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习惯。


    不过恶鬼行事一向不合常理,他既然卷了进来,帮人帮到底,更何况鬼呢?


    苏青抬步继续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先前说丞相府是小长安城的说法并非凭空捏造,苏青在屋子之间绕来绕去,始终没找到一个“出口”来。


    莫非他又迷路了?他有那么路痴吗?为什么自从遇到恶鬼之后他就一直在迷路?


    不过恶鬼山难道不是特例么?


    处于自我怀疑的过程约莫有半个时辰,苏青方才碰见了一处光亮的绿林。


    这片绿林在一扇门后面。苏青有种离开丞相府的错觉。


    门后是一片绿色的荒芜,苏青还在荒芜中看到了一座坟墓。坟墓前立了碑,但无字。


    苏青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抚摸过木碑的每一处,他发现上面刻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因为痕迹浅,而无法向别人说明。


    上边先是刻了四个大字——杨志之墓,后是刻了三个小字——杨柳葬。


    杨柳,不就是杨志的妹妹吗?


    一座特殊的坟墓便可以代表一切,杨柳对杨志的思念无声,杨志更是在死后记挂杨柳,不愿离去。


    这就是苏青在想象中为他们补充的美好结局。


    但理智仍占据了上风,苏青在想:这是哪个地方?这处地方似乎很久没打扫了,过于荒凉,是在丞相府里面吗?这样一座坟墓,名不正言不顺的立在这里,丞相可知?


    如若丞相知道,他为什么会允许背叛自己的人葬在此处?如若丞相不知道,那这座突兀的坟墓又是从何而来?


    还有杨柳。她不过是方丞相收的义女,寄人篱下,又哪来的权利为亲近之人立坟呢?


    苏青在坟墓周围逛了两圈,青绿里泛黄的草丛掠过他的衣裳,将丝线般的草絮不由分说地粘在苏青身上。


    第19章 长安城(七)


    ◎放心,外边还有一只鬼◎


    苏青原本想寻找坟墓后是否还有院子,可走来走去又回到了原地,像是进入了深渊泥潭,他终于察觉到了异样,而后转身去寻找来时的小门,却发现,身后的建筑被一片荒芜取代,空寂的环境往往给人带来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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