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骑马一路来到密林边缘, 这里距离西圣城已有将近三十公里吗,时间过去三个多小时。如果在宽敞的大路上,笼马还能更快一点,可惜他们偏偏得背离大路。
“榕树峡谷还有多远?”李希睡了一觉, 精神好了很多。
墨尔斯托了他下马, 稍微回忆了片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还得走上两天。”
那地方十分隐蔽, 一般只有长期走商的商队才知晓。榕树峡谷顾名思义, 地处两处峡谷夹缝中, 地势深陷,气候潮湿闷热, 生长了大片高耸入云的榕树。
这些榕树气根裸露在地面, 盘根错节, 比人都要高大, 因此人畜都难以通行。再往深处去,有一个比大沼泽稍微小一些的沼泽地带, 据说有人在那里见过女妖出没。
因为这些原因,大型商队就算知道这地方也不敢踏足,宁愿浪费时间精力绕远道。
“难怪你说他们肯定和女妖有约定,不然也不会去这种鬼地方吧?”李希恍然大悟,头皮有点发麻,“咱们一定要去吗?”
墨尔斯看着他, 一直看到李希忍不住低头,才笑着揉他脑袋:“放心, 等和基地的人交代清楚, 咱们就离开。”
李希扒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服气地嘀咕:“我可没不让你和族人团聚。”他只是觉得有点孤单, 毕竟这些人和墨尔斯才是亲人,他总有种老鱼要被抢走的感觉,心里才觉得不自在。
“我确实是章行珏,”墨尔斯牵着马,把缰绳栓到一棵树下,“可我又不再是章行珏了。”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墨尔斯,不想要再变成什么人鱼。然而过去那孤独的十几年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他的灵魂里,彻底地改变了他。
墨尔斯看着李希:“我记忆是没变,甚至如果我愿意,可以像十几年前那样和他们相处——但你知道那是我装出来的,我自己也清楚。他们中很多人过去跟着我,仰望我,可他们希望看到的是章行珏,不是我。”
章行珏那样年轻、自信,在长年累月的行走中养出了自由不羁的性格。墨尔斯呢,却是一条困于浅水的腐烂的人鱼,那么多年他抬头便是一扇气窗,见过的人无一不是迫害者,满脑子想的尽是毁灭和复仇。
他可以从过去的记忆里吸取一点勇气,但无法改变已经沉淀的本质。
李希脑子犯晕思考了好一会儿:“你不还是你吗?有什么区别?我说人乾嘛总想这么复杂,章什么珏是你的过去嘛,再说他们都十来年没见过你,谁记得以前你什么性子哦……”
是不是有点脸大?
墨尔斯头一次想要翻白眼,他每次要认真和李希聊点有质量的话题,都被这小子粗暴得打断,什么气氛都没了!
“就是你那个接班人什么来头啊?”李希迅速又想到别的,“我总觉得他看我不顺眼。”
墨尔斯一想到章行瑀就无奈:“他哥哥当年是我的左右手,最后跟着我一起被抓,死在了中心圣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个才到我膝盖的小鬼头。”
其实章行瑀小时候很崇拜他,大概受到哥哥的影响,一心想跟着他。
墨尔斯突然想起来,他和章行瑜把小鬼送到迁移的队伍里,小鬼最后抱着不放的却不是章行瑜,而是他。小鬼哭着闹着要跟他们一块护送人鱼,眼泪鼻涕把他肩膀都打湿了。
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情形。
他拧眉严肃地说:“我们只是自由民中的一支,整个自由民的群体一直和梵蒂冈有冲突。等到我们和基地会合,他们一旦知道你是圣子,很难说会有什么反应。”
“希里安,这段时间你要警觉一点,别离开我身边,有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或者不舒服的地方,无论大小,你都必须要告诉我,我们立刻离开!”
李希有点感动,挨着他蹭蹭:“你都知道我本名了,为什么还叫我希里安?”
“希里安谁都可以打听到,但是李希——”墨尔斯抵着他额头,得意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
“……”李希有点犹豫,到底要不要破这个糖呢。
墨尔斯对他的小表情了如指掌,见状立刻警觉:“还有谁?”
“老头啊,他一开始就发现我不是希里安本人。”李希老老实实地把神谕告诉他,“这不能怪我,老头当时还告诫我别说漏嘴,免得我被审判所当成异端抓起来。”
墨尔斯还是头一次听说神谕这件事,心里有些异样。他深受所谓的神明控制,因此痛恨这些存在,李希如果早已注定要来这里,日冕女神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别再告诉任何人,”他抱住李希,“文卡马刚开启人鱼计划,他一定不会放弃你。等到我和基地的人解释清楚,咱们立刻就走。”
他心里十分不安,文卡马他并不了解,但他了解教皇马克西姆斯。
现在看似教皇年老,神权落入了年轻的神殿圣子手中,实则文卡马依旧在遵循马克西姆斯十几年前的意志前行。
当年他还在帮神殿运送人鱼时,也曾见过还是个小孩的文卡马。这位瘦小的神殿圣子与教皇关系非常亲密,坊间流传文卡马就是马克西姆斯的私生子,他听了一耳朵,倒有几分相信。因为在文卡马之前,从未有过圣子加入神殿骑士团的先例,尤其这位圣子年纪还不大。
教皇对圣子的宠爱可见一斑。
这样的文卡马经过教皇十几年的洗脑,成为对方的翻版实在正常。
李希一想到对方抓住他那副疯狂的模样,忍不住后背发毛:“你说这个人鱼计划到底图什么?就算他能够想出把人类平安转变成人鱼的方法,又有什么必要?”
“神殿一直宣扬末世悲观说,就是为了引人向教,更加依赖日冕梵蒂冈。在这个基础上,他们自然会无限度夸大人类前景的黯淡,比如邪祟势力的扩充,在大陆求生的艰难……”
墨尔斯说,“我在中心圣城的实验室听到过一些只言词组,似乎神殿相信世界上有亚特兰蒂斯的存在。”
李希震惊。
“亚特兰蒂斯不是那什么……”他绞尽脑汁回想,“什么海底古文明城邦啥的。”
墨尔斯纠正他:“准确来说是被大洪水淹没的古代文明。那些人从野生人鱼的口中得知,最高等的人鱼生活在像亚特兰蒂斯那样的海底圣城里,没有邪祟,可得永恒的生命。永生大概才是教皇想要探究人鱼族秘密的根本原因。”
他当时听到觉得特别可笑,就像人类的典籍中也会记载一些莫须有的传闻,人鱼亦有自己的传说。这帮人鱼自己都性命难保,在深海尚且还要艰难求生,他们寿命不短,但并不是不老不死。要是吃了人鱼肉也得不了长生,还会变成怪物。
神殿的人怎么就能相信人鱼的话?
墨尔斯非常确信,是马克西姆斯无法面对自己的衰老,更恐惧即将到来的死亡,所以才在暮年之际开始探索永生的道路。
“我们不能去西达海岸,”他沉声道,“你教父能想到的,梵蒂冈也能想到。假如梵蒂冈还想要猎捕人鱼,西达海岸是必去的地方。”
“等到和章行瑀他们会合,我再向他们打听打听。”这么多年过去了,各个城镇港口多有变化,要想确定一个合适的目的地,自然要问商队。
两人在原地升起火堆,又寻来吃的,等了小半天,远处钻出来一长队人马。
章行瑀围着布巾遮掩住了下半张脸,让李希想起幻境里章行珏的打扮。他们同姓,说起来其实外表多少有点相像。
“你们倒悠闲!”年轻的头领翻身下马,眉毛一竖就开始挑刺,“天还没尽亮呢,升这么大一堆火,我在几里外都瞧见黑烟往上窜了!”
李希下意识地仰头看天,火堆上方正好有一颗树龄挺大的老树挡着,过滤了大部分的烟气。再说这附近树冠还算密集,除非站在极高的地方,否则应该看不到什么火光啊。
这附近又没有白塔那样的建筑物!
“看什么看?”章行瑀一见李希那副天真的模样就来气,“我说你明明有喉结,为什么要装成女人?”
他说就说了,眼神还往墨尔斯那边瞥。
李希嘴角抽抽,站起来上下打量他:“我说你是不是眼瞎?我说了我是女人吗?还是我穿着打扮像女的?你要是眼瞎,等我缓个两三天,保管给你治好!”
章行瑀往前一步,结果横空插进来一只手,他抬头看,正对上墨尔斯面无表情的脸。
“后退。”
他反射性地后退了三步,等反应过来后,不由恼羞成怒。
“章行珏你嚣张什么?真以为自己还是——”
“哎哎,头领,”张君靖一把拽住他,满头汗地低喊,“头领!您控制一下自己,别让手下人看笑话!”
老张恳求地看向墨尔斯,心里一阵哀嚎。他老张是造了什么孽?十几年前跟的人就是个火`药桶,动不动就在自家地盘爆炸,十几年后跟的小头领,也是个蹦豆。
墨尔斯还没表态,李希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火堆旁三个人顿时都看向他。
李希没搭理章行瑀,对老张说:“咱队伍里是不是有受伤的兄弟?要不,我给他们治一治吧。”
第62章
张君靖心里很吃惊, 但没表现出来。
他笑起来憨厚,十分不好意思:“一开始咱们过来的时候,正撞上狼人和一波行尸,确实有几个孩子受了点伤。”
基地的人是与女妖达成短暂的结盟, 可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攻城, 只是想要验证希里亚女巫的占卜结果。何况操控行尸的女妖来自于大沼泽, 对上他们, 记是记得结盟的事儿, 同行时又总想反咬一口。
至于狼人, 根本不管什么盟友不盟友,一言不合就要扑咬。
张君靖回想一路过来的路程, 就想叹气。所以说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老话也不都是排外, 人类和狼人女妖这类存在, 实在很难和平共存。
“没有人被狼人咬伤吧?”李希紧张起来,“我资历太浅, 做不了驱魔祝祷!”
张君靖眼底的惊讶变成了柔和的笑意,他快速和章行瑀对视一眼,温和道:“都是些轻微的挠伤,我们特地带了些狼头草,防止挠伤感染足够了,只是伤口在路途中一时难以愈合。”
“哦, 吓我一跳。”李希松口气。
他跟着张君靖往马队走去,留下章行瑀和墨尔斯两人。
章行瑀沉默地注视着李希的背影, 挣扎半天, 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梵蒂冈对他而言,永远都是一个张着大嘴, 吞噬掉他哥哥和好多亲人的怪物,那里所有的人在他眼里都道貌岸然,只会用虚无缥缈的信仰蛊惑人心,实则乾出来的肮脏事数不胜数。
为什么章行珏要和梵蒂冈的人混在一起?
“希里安是希里安,”墨尔斯开口说,“他长到现在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做过最多的事就是用自己的愿力去救人。这段路途希望大家能够保持恰当的距离,假如到时候基地的人不接受他,我们会尽快离开。”
章行瑀咬着牙一字一句:“当初如果不是梵蒂冈,我们根本不必背井离乡,现在你却要维护梵蒂冈的圣子?你真的是章行珏吗?”
“要是能让你感觉舒服点,”墨尔斯目光平静,“你可以把我当成陌生人看待,我没意见。”
章行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握紧拳头说不出话。
“我哥呢?”
他压抑着怒火问,“你既然能活下来,那我哥在哪里?”
墨尔斯眼前闪过大片大片的红,那种红在深蓝色的水中晕染开,伴随着数道黑影来回穿梭,带着极致的惨烈和悲壮。
只有一颗头颅缓缓坠落,苍白无力的与他对视。
墨尔斯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要说悲伤也有,但更多的是麻木。悲伤这种情绪,也应当是一个人在身心健全时,才能够与他人产生的共情。可他也快死了,饱受身体和精神上的摧残,传达喜怒哀乐的器官早就彻底腐坏。
他只为章行瑜终于得到解脱而高兴。
“抱歉,”墨尔斯低下头,“我没能护住他。”
章行瑀的理智终于崩塌,他红着眼一拳砸向墨尔斯,砰的一声,对方的下巴顿时红肿。就在他想要再次出拳时,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
“你乾什么!”
李希推开他,拦在墨尔斯身前质问他,“老子好心好意去给你手下人治伤,你他妈在这儿打我对象?”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惊呆了,包括章行瑀。
他踉跄半步站稳,呆滞地看了看小鸡崽儿似的圣子,还有被对方护在后头人高马大的墨尔斯,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玩意儿就‘对象’了?
章行瑀茫然地回头看张君靖,想从成熟稳重的已婚人士那里找点认同感,没想到对方一脸笑呵呵的,仿佛早就在他预料之内。
他脑子里的两根弦总算搭了起来——哦,章行珏之所以非要带着这个小圣子,是因为他和小圣子不清白……哦。
李希就看见对面这青年满脸扭曲,一会儿瞪着他,一会儿又瞪他身后的人,最后脸蛋通红臭着脸走了。
什么毛病!
“我说这个人到底……”他翻白眼转身,话没说完就被墨尔斯紧紧地抱住。他不由有些羞涩,手足无措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大哥,这儿好多人——”
他却不知自己拖长了调子含糊的抱怨声,在墨尔斯听来异常可爱。
“谢谢。”墨尔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不引人注目地吻了一下才放开他。所有人都认为他理所当然要成为保护者,大概只有李希才认可他也会脆弱,不管他说不说,都试图去保护他。
李希敏感地去揉泛红的耳朵,伸手复住他的下巴,再移开时,墨尔斯下巴上的红肿就消了下去,只留了点不起眼的印子。
“老张,咱走吧。”他故意不理会墨尔斯盯着他的目光,招呼张君靖去看伤员。
两人走了好一段路,张君靖仍然能感觉到某人视线的追随,不由笑了起来。他没说任何话,但是就这么一笑,李希脸再次刷得红了。
“咳……”张君靖安慰他,“现在这世道不讲究什么性别之分,我们基地里还有好几对搭伙过日子的呢。”
李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边咳边摆手:“没、没到那地步……”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君靖耸肩,“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脸皮薄。”他想了想,又感慨道,“好事儿啊,想当年首领失踪,我带着人去打探,也只在大沼泽找到一堆白骨,都分不清谁是谁。”
“首领真得不容易,那时候他也不过和现在的小瑀差不多大,已经带着我们在外走南闯北,撑起偌大的基地。基地里都是普通人,还有不少老弱病残,这些人到了外头就是死路一条,在基地里能做的事儿也有限,等于全靠商队养活。”
张君靖说着说着,过往的记忆全都翻了出来。
“我们谁也不清楚,首领在这十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是怎样活下来到现在的……但他能重新回来,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看向李希,“你们大概不打算留在基地吧?”
李希没有过多掩饰,直接反问他:“基地里的人都会像你一样接受我,接受我们吗?”
“这个……”张君靖想了片刻,苦笑道,“当初基地大迁徙,途中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人都对那段路途心有余悸,对梵蒂冈更是——”
何况还有首领,隔了十几年再次出现,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且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
“我想老——章行珏跟你们回峡谷,就是想给你们一个交代,”李希毫不意外,“不管大家能不能接受,他都有心理准备,而且我们本身还在被梵蒂冈追捕,留在基地对大家是个极大的隐患。”
“梵蒂冈为何要追捕您?”张君靖也十分不解,“以我的浅薄了解,圣子对教区的重要性仅次于牧首,不是吗?”
李希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低头含糊道:“……按照教义我应当终身不婚,保持身心的纯洁。那我不是看上章行珏了吗?就和他私奔了呗。”
这下轮到老张咳得震天响。
李希偷偷揉脸,被自己肉麻得半死不活。
这下真的风评被害了!
章行瑀的队伍里有六七人受伤,先前围困西圣城,这些受伤的人都停留在密林里没有上前。
李希给他们检查了一遍,只有两人伤势比较严重。虽然涂抹了狼头草,抓挠的伤口中并没有感觉到邪祟,但伤口依然无法愈合,伤者高烧不退。
“我先前为章行珏治疗耗尽了愿力,想要恢复大半,起码得两三天,”他和张君靖商量,“以我现在的储备,只能治好三四个轻伤,或者稍微减轻这两人的伤情。”
这时围坐在一起的年轻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地上两个同伴。
“您先帮他们治疗吧!”
“就是,我们的伤不重,就不浪费您的愿力了!”
“我们不要紧,先帮他们治……”
李希看向张君靖,后者对他点头。他便从怀里掏出一条日冕挂坠,银白色的坠子落到他手中,便在稀薄的晨光中亮起柔和的光晕。
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众人神情姿态的变化,就连张君靖都下意识地皱起眉。
这对李希来说,实在是个新鲜的体验。
自从他穿到希里安身上,身在教区中,他还真没有像此刻这样被周围的人警惕戒备。梵蒂冈内外果真体现了世界的参差啊。
李希合拢手心,闭目借着挂坠上的力量引出愿力,愿力细弱得可怜,但依靠着挂坠上祝祷产生的神力,也勉强汇聚成了涓流,平稳地流向了第一位伤者。
他发现自己在集中注意力时,即便闭上眼睛,也能够感受到伤者身上生命力的分布。
大脑最为活跃,其次便是心脏。如果有伤口,伤口上的光芒往往是不祥的血红色,如果被邪祟入侵,还会覆盖上一层模糊的黑色。
他面前这位大脑异常活跃,但是心脏处的生命力却十分不稳定,从肩膀到右上臂分布着五道抓痕,皮开肉绽。
刚才老张说他们已经使用了狼头草,不过伤者的抓痕深处依然还有隐约的黑色,甚至快要渗入心脏。
李希将手轻轻覆到伤口处,为他念了一段驱魔祝祷。
“奉日冕神之名,赐予汝祝福……
祝福汝得身心灵的健康,
汝亦得盛宠,祛污秽逐邪祟……”
他尽量保持专心,不去在意周围若有似无的打量和负面的情绪反馈。
原本按照他平时的状态,根本不需要额外念祝祷,可他不敢耗空自己的愿力,只得借助一些外部的支援,好让治疗更加俭省。
张君靖心里是有些怀疑的,他见过各种异族,见过女巫,也接触过驱魔师。可他为数不多见过的几次来自梵蒂冈的驱魔,都让他无法信任这个群体。
与其说是驱魔,不如说是利用所谓的邪祟获取他人灵魂上的臣服。更充满赤`裸`裸的钱权色交易。
但是他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个黑发的年轻孩子周身笼罩白光,头发轻轻地飞扬起来,脸庞沉静带有一丝神性。
这是个很奇妙的体验,毕竟他从来没有什么信仰。
当他发现同伴的的伤口在圣子的手掌下竟然开始向内收敛,原本高烧不退导致的痛苦神情也渐渐消散,他竟然隐约对圣子产生了敬重。
李希无暇他顾,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输出,等到伤者高烧退去,立刻松开手移到另一人的身上。从前家大业大不觉得,现在他只能扣扣索索算计着过日子,哎,可怜。
队伍的人都纷纷聚集在伤员外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场景。
“竟然真的念念经就能治伤……”
“那么重的伤啊,你看见没?都已经开始收口了!”
“这要是有个小圣子在咱们商队里——”
说话的小年轻被同伴胳膊肘杵了一下,才发觉头领站在他们身后,表情阴晴不定地盯着人群中间的李希。
章行瑀捏着拳头,指关节已经肿起来了。
第63章 捉虫
“头领, ”那小年轻大着胆子问,“小圣子是不是以后就留在咱这儿啦?”
章行瑀没看他:“乾什么,被感化了?”
小年轻一边傻笑一边挠头:“嘿,那倒不是……但是小圣子这能力怪厉害, 要是有他在, 咱们兄弟在外头都多几分保障。”
章行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那时候还小, 但也记得章行珏有多么受众人的爱戴, 包括他自己也是。他哥将他托付给别的队伍, 然后就要和章行珏一起离开。
其实他记得特别清楚, 最后那次见面,他哭着喊着不放的不是他哥, 反而是章行珏。因为那人明明答应了让他也做个小跟班, 后来却要把他单独送走, 当时那种不甘心的感觉, 正在他胸腔中翻滚。
章行瑀很清楚,他不如那人。
“他们应该不会留下来。”他低声说。
旁边的几个青年都不约而同露出失望的表情, 颇有点依依不舍地望向正在给人治疗的小圣子。
李希心无旁骛,正小心控制着愿力输出,直到快到耗空的底线之前果断停了下来。
“今天只能到这里为止,”他收回手,手心里垂下来的挂坠变得灰突突,稍微碰触就要粉碎似的, “我休息一下,到晚上可以再治几个轻伤员。”
张君靖对他原先态度就不错, 现在又多了几分尊重。如果说原先是出于爱屋及乌, 此时就是出于对他本人能力和人品的认可。
“轻伤员倒不要紧,你还小, 不要勉强自己。”他的视线扫过李希额头上的薄汗,关切地说。
李希龇牙冲他笑。
一行人很快继续向东出发,李希彻底当机,窝在墨尔斯怀里睡得直打呼,张君靖和章行瑀分别骑着马和他们并行。这会儿队伍里的气氛已经相当平和,三人在最前方小声地交流。
“……您的意思是,神殿还会像十几年前那样四处抓人去做实验?”
张君靖神情严肃,脑子快速地转着,“老实说,这几年外头世道不安稳,但我们走商的生意反而紧俏起来。真按您说的,只怕得砍掉几条商路了。”
章行瑀满脑子都是“人鱼计划”,听到张君靖的话才反应过来,脸色霎时难看。这对他来说可是个大麻烦。
要知道,他接手基地也不过短短四五年。在他之前还有好几位长辈,都折在开拓商路的过程里。后来张叔也撑了一段时间,险些死在南边的食腐鸟大峡谷,那里是通往洛林高原最近的路。
他带着和自己一同长大的伙伴硬是“夺”了张叔的权,磕磕绊绊几年才获得基地的认可。如果这时要避开神殿,大峡谷这条路线肯定要砍掉,那商队的收益就会少一大半。
到时候,自己拿什么养活基地里的人?
张君靖叹气:“日子越来越难熬了。”
“东大陆的情况就是这样,梵蒂冈扩充势力在即,可自由民之间并不团结,十几年前就难以与梵蒂冈抗衡,现在也不会更好,”墨尔斯沉吟,“要么就想办法渡海去往西大陆,要么就彻底让出大峡谷西边的领域。”
章行瑀突然开口:“就算退到最东边,梵蒂冈依然会步步紧逼,对吧?”
墨尔斯看向他:“没错。”
“那个人鱼计划到底是指什么?”章行瑀忍不住问,“你、你一直没有变化,和这个有关系吗?”
墨尔斯挑眉,这小子倒是挺敏锐。
“具体情况,等到了基地我再和你们说,”他随手将怀里的人拢紧,“就当和你们做个交代。”至于最后说几分,要不要说出他成为人鱼的事,他还要再观察观察。
章行瑀还要追问,被老张握住肩膀。
“张叔!”他拉住缰绳,咬牙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张君靖看着墨尔斯的背影,低声劝他:“一个失踪多年的大活人出现,你说呢?可那是章行珏……你太小,不记得基地开头有多艰难,我记得!我们这些人都是他带出来的,要是没有他,哪来你们这一代?”
他望着墨尔斯,即使只有背影,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拢臂的姿势有多小心。
十几年没见,首领也有心爱的人了。
“人人心里都有难言之隐,揭人伤疤那是爷们儿该干的事儿吗?”他叹道,“章行珏要是不负责任,完全可以带着小圣子直接离开,他都说了会给我们交代,再等等吧。”
章行瑀低下头。
是啊,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晨雾消散,太阳渐渐升至中天,大家都精神起来。离开了密林,前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平原,三条岔路将这片平原分隔开。
墨尔斯嘴角含笑,心情并不像张君靖二人想得那样低落。相反,他看着面前陌生的绿色,怀里睡着个祖宗,心情无比舒畅。
相信这一刻,天底下不会再有比他更快乐的人了。
“走哪边?”他随口问。
章行瑀闷闷道:“左边,再往前走三十里有个小镇可以落脚。”
“没名字,破破烂烂,”张君靖一想起就要抱怨,“甚至还穷得要死,连喂马的干草都没有。可惜那里是途中唯一有人烟的地儿,咱们没法挑剔。”
墨尔斯回忆片刻,发现自己的确没有印象,看来这个小镇也是他不曾参与的十几年里出现的新事物了。
说来也奇妙,章行珏在基地的人眼里死了十几年,而他算上不断打圈的那些年头,实际上过了多少年自己也数不清。
章行瑀留下几人清除马队的痕迹,其余人加快速度赶往无名小镇。好在道路虽狭窄,大体上也算平整,两个小时以后,他们来到了小镇外的松树林。
“哇,好破……”李希本来还睡眼惺忪,远远看到小镇就给吓醒了。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镇,他们站在缓坡上一眼就能把小镇全貌收进眼底。
镇子没有外墙包围,由一条泥土夯实的主路分成左右两片区域,建筑物多半是由大块的灰色石头垒成,低矮的斜坡屋顶上竖起高矮不一的烟囱。在住屋的后方,还有搭建起来的各种篱笆以及矮墙。
临街能看见许多商铺,来往的人却稀稀拉拉。
这幅画面让李希想到了曾经看过的美剧,中世界背景的城镇似乎就是这样,没有丝毫现代文明的痕迹,人们多半肮脏而贫穷。
“我们直接去女巫酒馆吧,”张君靖用围起半张脸,示意墨尔斯把兜帽拉下去,“那地方多少有些商人,环境我们摸熟了,相对安全些。”
李希探头去看,见队伍里所有人都把脸遮挡起来,气氛也变得十分警惕。
“坐好了,”墨尔斯捞他回来,有点头疼地看着他,“希里安的长相太显眼。”他们这伙人都是连头发一块儿缠起来,半张脸再一挡,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李希的黑头发已经很少见了,竟然还有双蓝眼睛,梵蒂冈甚至都不需要张贴画像,直接写一行字“黑头发蓝眼睛十几岁的少年人”,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他。
“我把帽子戴好呗。”李希拉起自己的兜帽,帽子太大,直接盖到了他的下巴。
章行瑀在旁边噗嗤笑出声:“你脸也太小了吧哈哈哈!”
“……”老子真的,总有一天要把这个臭小子踩在脚底下摩擦。
墨尔斯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想什么呢,你只能压我。”
李希脸蛋瞬间爆红,硬忍住没掀帽子去看对面两个人的表情。万一人家耳朵尖听到怎么办?而且老鱼为什么老是猜中他的想法啊啊!
马队走进镇子,引起了两旁小镇民众的注意。
李希从兜帽下方偷偷观察,一边看一边抽气。这地方也太穷了,临街店铺大多数都空荡荡的,无人光顾,里面又暗又深,卖的都是些草框装着的石头,他琢磨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啥?”他忍不住问墨尔斯。
“你问他做什么?”章行瑀驾马凑过来,顶着墨尔斯冰冷的目光,“他都多少年没出来过的老古董……我跟你说,那些草框里的灰色东西叫能源石,都是从附近的废弃矿山里挖出来的,顶多算是原石。”
他指了指其中一家门口堆放的碎石头,“看见没,这些就是废料,里头要么石头,要么品级差。”
李希恍然大悟,西圣城里用来照明的能源石嘛,他有印象。最早汤姆还用过一种“手电筒”,里面的光源就是这种能源石。原石竟然长这么个不起眼的模样!
“你瞧这地方,附近既没有平坦的土地,由于开矿甚至地表裸露,无法种植小麦和其它作物,也没有大片的草场饲养牛羊牲畜。这里的人只能靠向往来的商队出售成筐的能源石毛料,赚取一点可怜的报酬。”
李希看向左边,见五六个赤着脚的孩子挤挤挨挨地顺着店铺跑过去,脸上很脏,打量他们的神情也十分畏惧。
“别看了,”墨尔斯压低声音,“那些是偷儿。”
李希震惊:“这么小的镇子也有小偷?”
他们从街头走到街尾也不过十来分钟,还能养出这么多小偷?
章行瑀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这还用问,当然是专门偷外乡人的了,尤其是你这种没见识的小白脸。”
李希麻木。
挺好的,至少他现在是小白脸,不是小公主了。
第64章
破旧的长街顺着道路蜿蜒向远处, 夕阳打下最后的余晖,这条长街一半呈现出暧昧的红色,一半则笼罩在屋檐冰冷的阴影下。
地面坑坑洼洼的反着水光,泥泞不堪, 几乎难以下脚, 但放心, 这里穷的就连人畜的粪便都不会被随意丢弃。
女巫酒馆就在长街的尽头, 再过去就是荒郊野外了。这栋两层的砖石房子大概称得上是小镇最体面的建筑物, 甚至还建有专门的马厩。
但不提供干草。
“连饲料都得自己准备……”老张翻身下了马, 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
酒馆门口蹲着个小孩儿,远远看见商队就站起来, 此时怯生生地挨近老张, 朝他伸出手:“先生, 我给你们牵马。”
李希原本还以为这是个童工, 等对方走到他们这匹马旁边,这个小个子正好对上他被帽子遮挡的视线, 他才发现对方竟然蓄了胡子。
侏儒?
小个子伸手探向缰绳,同时偷偷地探看他,李希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拉扯兜帽直接盖住整张脸。
“让开。”
墨尔斯的声音十足不耐烦,随即马儿小跑几步,应该是绕开了小个子。李希双手盖住兜帽, 下一秒身体猛地腾空然后落地。
“把马给我吧,我正好要准备饲料。”张君靖和墨尔斯低声说, “头领已经把酒馆楼上的房间全部订下来了, 你先带他挑一间,我会给你们送吃的上去。”
墨尔斯轻轻应了, 带着李希往里走。
“小心石头。”
李希低着头,从兜帽下方看路,酒馆没有门槛,只胡乱堆了几块石头阻挡积水渗入。
他们走进酒馆,李希首先就闻到一股呛鼻的酸臭味,男人们的汗臭味混合着苦荞酒的酸味,再加上不通气的环境进一步发酵,味道堪比生化武`器。
地上铺着粗陋的木板,靠近大门潮湿的缝隙甚至长出了一丛丛的蘑菇。
酒馆一楼的空间并不大,李希小心瞄了一圈,除了最左边的吧台,空暇的地方只能塞进大概八`九张木头桌子,全都坐满了商队的人。章行瑀手下这帮人很安静地围坐着,并不像吧台前零星几位散客那样聒噪,可惜由于他们低调的打扮和作风,反而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李希跟在墨尔斯身后上楼梯时,已经有个游侠打扮的女人朝章行瑀走了过去。他不由咋舌,眼光可真够毒辣的,大家都差不多的打扮,这女人一眼就看出来谁是老大?
就在他打量人家的档口,对方的目光立刻就扫了过来,他连忙转过去噔噔噔地抢在墨尔斯前面,拿老鱼给自己遮挡。
墨尔斯回头,对方却指了指李希,冲他挑衅一笑。
李希浑然不觉被人看穿身份,左右看了看,便挑了中间的房间推开。二楼层高很压抑,木头的门又特别笨重,推开的时候甚至需要他带一点力,否则就像马上要脱离门框砸到地上似的。
“吱呀——”门缓缓朝里敞开,方寸大的房间站在门口便一览无余。
正对着门有一扇简陋的窗户,为房间提供了光源。窗户下放置一张大约一米四的四柱床。四根粗糙的床柱光秃秃竖在那里,没有床幔,更暴露床罩的肮脏。
除此之外,房间里只有一个半开的空荡荡的立柜,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木头的高背椅,桌子上还有一盏烛台,蜡烛快要烧到底,融化成奇怪的模样。
“好脏啊。”李希用手指捏着床罩边缘掀开看,就被恶心到了。
下面的被子薄得可怕,还有一些模糊的像血迹的东西,到处都是人类油脂残留的印记,枕头下面甚至还有一团干枯的头发丝。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突然一只老鼠吱吱叫着从床底横穿而过,吓了他一跳。这会儿应该没有鼠疫了吧?
“凑合一下,这个季节在外头露宿你会生病。”墨尔斯走过来,直接将床上的东西全都丢到地板上,随后拎着张君靖给他的包裹,铺了油纸和一层薄被,“晚上你老实点别乱动,蹭出去了小心沾上跳蚤。”
李希有点崩溃:“还有跳蚤?”
这里简直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娇气。
墨尔斯忍不住要笑。
他抱臂上下打量圣子,心想,也难怪小月亮会被认出来。他们离开得比较突然,李希这一身虽然有兜帽,但纯白的料子柔软厚实,上面还有金线勾勒的花纹,看上去就像个贵族。
要是和梵蒂冈接触过,或者和驱魔队打过交道的人,只怕第一时间就会认出李希圣子的身份。
“我们俩最好都换身衣服,”他啧了一声,“小靖还是要比我细心。”
李希好奇地蹭过去拿起衣服看,和商队其他人差不多,一条贴身的黑色长裤,外面是一件到膝盖上方的长袖外套,袖子紧窄,活动比较利索。
配套的东西挺多,有一条皮质腰带,上面有金属的钻空,可以悬挂一些小物件。另外还有斗篷和围脖。
包裹里有两套,尺码分成了大小号。
“咱们的尺码有这么大差距吗?”他不服气地拿起旁边的往身上套,结果肩线耷拉到了上臂中间,裤腿直接在脚踝堆叠了两层。
墨尔斯大笑起来,托起他放在床尾的横栏上,挤到少年修长的双腿`间。他一双大手把握着对方细窄的腰身,俯身额头相抵,暧昧地轻轻动作。
“你怎么这么可爱?”
李希震惊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油腻!”
“……”墨尔斯嘴角抽抽,“不会说话的人,通常应该像我一样强悍才能活下去吧?”
“嘿嘿,”李希坏笑,双手撑在两边,挺要蹭了蹭他,“还有一种生物叫打不死的小强——”
两人很自然地吻在一起,虽然睁开眼看到的是不一样的脸,不过闭上眼嘛,还是熟悉的感觉。李希搂住墨尔斯,全身心放松,任由对方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他俩正亲得投入,眼看衣服都凌乱不堪,突然响起敲门声。
“……咳,叨扰一下。”
墨尔斯退出来,单手搂着人,另一只手轻轻抹去李希唇边的水迹,对方的双眼潮湿含着水汽,喘息声让他浑身发热。
他心不在焉地回头看向门口,老张尴尬地站在半掩的房门外,手里还托着个餐盘。
“那什么,我给你们送点吃的来。”
老张不等墨尔斯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到靠门的小桌子旁放下东西,随即忙不叠地走人。
等他下了楼,眼前还晃着刚才那副画面。
高大的男人背光站在床柱中间,灰尘乱飞,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男人怀里搂抱的人,但却能看见一双修长纤细的腿无力地落在男人腰身两侧,紧握住围栏的手指用力绞紧——那画面让人口干舌燥。
虽然知道这两人处着,但直观看到还是让他……嘶。
老张摇摇头,快步走到章行瑀那一桌。
“张叔,你脸这么红?”章行瑀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诧异地问。结果他话音刚落,对面落座的男人脸却更红了。
“傻瓜,他呀,肯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坐在旁边的女人笑起来,用手指挑起章行瑀的下巴,“比如……看到这个。”
章行瑀微微蹙眉,任由女人咬住他的嘴唇。两旁的年轻人都纷纷拍起巴掌起哄,脸上露出艳羡。
“够了,莱娅,”他推开对方,“我他妈上回见你,你床上还有两个男人!少跟我来这套!”
“你可真是玩儿不起,”女游侠莱娅舔舔丰满的唇瓣,无所谓地耸肩,“我就是听说你的商队路过榕树大峡谷,过来这儿碰碰运气,谁知道你还真从这儿路过……”
她凑过来,美艳的脸庞挨得极近,低声问,“所以那位真的是西圣城的圣子?”
章行瑀心头一跳,反问她:“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这可是我的资源,”莱娅挑眉,“不过你没否认,我就当你承认了。”
她端起麦芽酒一饮而尽,敲敲桌子示意侏儒过来添酒,“我这么告诉你吧,你们离开西圣城不出半天,悬赏就已经从那儿传遍了布加平原。除了我们,还有驱魔队以及外出游历的梵蒂冈人。”
章行瑀暗暗扣住了腰侧的铁剑,却被对方一脚踩住。
“别急,”莱娅动了动带跟的靴子,冲他冷笑,“男人,果然是翻脸无情。我既然告诉你了,就代表我根本没接这悬赏任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那些人也好意思……哼。”
何况那孩子还长得尤其好看,眼神纯得很,可惜了,旁边竟还有有条看门恶犬。
章行瑀缓缓松开手,握住女人的靴子挪开:“我也不想和你起冲突,我们天亮就走。”
“你不会打算换条路吧?”莱娅见他识相,表情变得和缓,“我要是你就还是照旧进榕树大峡谷,悬赏里只说你们可能会挟持圣子前往西达海岸,但没有具体的路线。大峡谷并不是必经之路,相反,那里地势复杂还有女妖,多数人不敢涉险。”
章行瑀知道他的意思,哪怕还有人选择在那里蹲点,至少大峡谷本身的险恶环境足以帮他们筛掉大部分麻烦。
“多谢,我们会自行考虑。”
莱娅见他没有明确表态,倒也不生气。
“我在这儿等你主要有点别的事,”她重新坐下来,端起倒满的橡木酒杯喝了一口,“半个月前我经过贝斯德,本来想去看看朋友,却得知她因为恶魔附体,杀了三个孩子,已经被处以绞刑。”
章行瑀也听说过这事:“然后?”
“在我过来找你之前,贝斯德又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杀人手段,”莱娅脸色阴郁,“那种手段并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可我朋友按理说已经死得透透的,甚至连她的尸体都被人挫骨扬灰曝晒于太阳下。”
竟然有这种事——
老张感兴趣地凑近桌子:“你想委托我们做什么?”
莱娅严肃道:“帮我找一位靠谱的驱魔师,这是其一。另外,听说女巫希里亚在你们基地,我想让她帮我占卜一个结果,比如我朋友是否真的死了。”
第65章
莱娅坚定地说:“这件事一定有鬼。要么我朋友没死, 要么贝斯德冤枉了她,还害死了她。我必须要找到真相。”
老张瞥了一眼章行瑀,没立刻答应。
章行瑀反倒语气平淡地拒绝了她的要求:“驱魔师我可以替你找到,但是女巫不行。她年纪很大, 没几天好活了, 到基地就是不想再被打扰, 这也是我和她的交换条件。”
莱娅非常失望, 但能找到驱魔师也不错。她也认识些驱魔队, 但贝斯德的古怪不同寻常, 那些民间的驱魔队很多也都是半瓶水瞎晃悠,碰上低等邪祟还能勉强应对, 要是运气不好撞上了真正的魔鬼, 基本团灭。
像章行瑀这样的商队, 反倒见多识广, 手里把握许多靠谱的人脉。
“那就约定好了,”她从半露的胸衣里掏出个小巧的黑色袋子, “这是定金,等事情解决我再支付你另外三分之二。”
张君靖接过那袋子打开查看,里面装了小半袋金沙,纯度极高。他就朝章行瑀点点头。
“我们在哪里交接?”章行瑀问她,“贝斯德还是你另外指定?”
莱娅想了半天:“贝斯德吧,在你把人送来以前, 我可以先自行打探线索。”
两人谈完了交易,气氛陡然变得轻松。
章行瑀喝了一大口苦荞酒, 随口问道:“你说的朋友是诺玛?”
“是她……”
莱娅苦笑, “你还记得她。”
章行瑀沉默着放下酒杯,努力回忆, 却只想到一个面目模糊的棕发女孩。当初他认识莱娅并不是在走商途中,反而是在坎贝拉斯的贵族家。
他与莱娅的父亲做交易,找寻一些珍贵的海珍珠,好为莱娅成年礼制作头冠。当时的莱娅,还是一个举手投足克制谨慎,从不正眼看人的贵族小姐。
诺玛是她的贴身女仆。
“我自己从家中跑出来,也吃了不少苦,”她点燃一根卷烟,惆怅地回忆,“咱们后来再见面的时候,我刚把诺玛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她是个傻孩子,一心想要把我找回去,差点丢了性命。”
章行瑀困惑地看她:“她后来一直跟着你,为什么会留在贝斯德?”
莱娅耸耸肩:“我向往自由,诺玛却一心想回家去做女仆。我就在贝斯德买了房子,让她在那里给我看家……”
她一开始还记得十天半个月回去看一眼,后来想着反正她给诺玛留了足够的钱,对方也已经找到了工作,有了朋友。也许等她过个几年再去,诺玛就已经结婚生子了呢?
没想到她再次踏进贝斯德,再也见不到她那个小姑娘了。
“我不明白,”莱娅捂着头,“她没有信仰,而且性格很坚强,为什么会被恶魔选中?”
章行瑀没说话。
他遇到很多差不多的事,他们的家人总是这样悲痛地问自己或者问别人,为什么会是他呢?为什么恶魔会选中他?
在命中注定这件事上,人们自然更愿意相信美好的命运,而非注定的不幸。
“我会帮你找靠谱的驱魔师,说不定也能确定诺玛的下落。”章行瑀抽掉莱娅手里的烟熄灭,手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两人正是气氛微妙的时候,墨尔斯和李希下楼过来了。
“这是什么酒?”李希挤到老张的里侧,好奇地探头看向木头酒杯,“怎么闻起来不像啤酒……”
墨尔斯站在老张旁边,后者只好无奈地让出位子,坐到另一边去。
“小鬼,你还没喝过酒吧?”章行瑀注意力一下转移,嘲笑道,“要不试试你能坚持到第几口?”
李希还戴着一顶有硬衬的麻布帽子,帽檐正好遮挡住他的双眼。他抬起头从帽檐底下睨着章行瑀,不屑一顾:“就这?我能喝倒两个你信不信!”
他在西圣城里见过的餐前酒就是度数比较低的葡萄酒。这个苦荞酒更像是中世纪那种民间自酿的荞麦酒,度数低,口感苦涩浑浊,纯当解渴罢了。
“咳,”墨尔斯低头看他一眼,“希里安没喝过酒吧?”
李希突然人间清醒。
对哦,他能喝和希里安有什么关系……希里安误他!
“拿点吃的来吧,”墨尔斯笑道,“他是饿狠了,刚才小靖送的那点面包根本不够吃。”
侏儒很适时地送上来一大盘煎香肠和一碟子摞得高高的煎鸡蛋。香肠又圆又粗,里面混着动物内脏,表面沾着盐粒和黑胡椒,煎得肠衣焦裂,顶起一个个油泡。旁边还配了一些薄荷叶和酸瓜。
一桌人拿起叉子吃起来,李希饿了挺久,吃得满嘴冒油,等他抬头去叉煎蛋,就发现大家都笑眯眯地看着他。
“……乾嘛?”他迟疑地问。
“看你可爱呀。”莱娅托着腮,冲他噘嘴抛了个飞吻。
李希反射性地双手交叉挡在脸前方:“拒绝!”
“……”
莱娅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他妈是什么奇葩的小可爱?天底下竟然还有男人拒绝她的飞吻?
是不是男人!
墨尔斯和章行瑀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李希尴尬地低下头,快速从墨尔斯的盘子里偷来半截香肠继续啃。他是以前和会员逗惯了,都被锻炼出条件反射来了。
这一晚的前半夜气氛轻松愉快,章行瑀没特意向墨尔斯介绍莱娅的身份,莱娅也很自觉地不去打探墨尔斯的背景。几个人各怀心思,总体相处还算融洽。
“不喝了……”莱娅打了个嗝,搂着章行瑀的脖子在他下巴上乱亲,“走吧小宝贝儿,接下来该轮到午夜场喽。”
章行瑀俊脸通红,既扒拉不开身上的女人,也不敢抬头看对面几个人的表情。尤其是那个臭小鬼,恨不得把眼珠子贴过来看热闹。
“你——你还是不是男人!”莱娅掐着章行瑀的下巴扭向自己,醉眼朦胧地质问他,“你是不是下面站不起来?!”说着手就往下探。
“喂!”章行瑀崩溃地抓住她的手,两人的力气竟然势均力敌。这么一来一回的,他额头青筋爆了一串,忍耐到了极点。
老张扶额劝他:“头领,你先带莱娅回屋去吧。”
他这一晚真是够了,狗男男和狗男女凑在一起,害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基地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希笑嘻嘻地看着章行瑀把莱娅抗走,转头就对上墨尔斯沉得发黑的眸色,不由暗道不妙。
“我们也早点睡吧。”墨尔斯低沉道。
李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是睡觉,还是睡他?
“哎我们十几岁的年轻人啊,就是精力旺盛昂!”他故作不经意地说,“不像你这种老男人,天没黑就困了。”
墨尔斯根本不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他作妖。他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撑着墙,硬是压迫着少年往墙上缩。
他俯身过去,高挺的鼻子亲昵地蹭着李希的,带着淡淡酒味的热气打在唇角,就算一言不发,也充斥着强烈的暗示意味。
“……真不睡?”
李希从耳朵酥到了脖子,镇定地扒拉开对方的脸:“睡。”
两人手拉手,挨挨蹭蹭离开座位,只剩下张君靖无语地留在原位。
老张环顾四周,只剩下十来个小子还在喝酒吹牛,此时已经快到子夜,酒馆里气温骤降,连墙壁都开始反出了潮气。
他走到门口,见站岗的两班人都还精神抖擞的:“千万要留意内外,天不亮咱就要出发,你们最后一班站岗的人打点好大家的早饭,再给马喂一次水和干草。”
“是!”领头的小队长笑道,“您快去休息吧,离天亮没几个小时了,张叔。”
张君靖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酒馆。他原本和章行瑀还有另外三个人睡一屋,等他上了楼,就看见另外三个小年轻尴尬地蹲在走廊里。
他看向那间房,里面传来莱娅毫不掩饰的叫声。
“走吧,大家都分开和别的屋挤一挤。”他无奈地笑,“你们头领年纪也不小心了,要是能找到个对象,咱也不算白辛苦。”
几个年轻人挤眉弄眼,笑成一团。
李希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但是头顶上粗糙的屋梁提醒他,他确确实实离开了西圣城。屋顶上没有洁白的腻子和鲜艳的浮雕,原木横梁穿过屋子,在月光的照耀下,投射出大片的阴影。
他动了动露在毯子外的脚趾,一阵冰冷。
墨尔斯睡得很沉,坚实的手臂垫在他的脖子下面,散发着屋子里唯一的热度。李希稍微蹭了一下,就碰到对方温热的胸膛,不由脸红。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憋醒的。
李希叹了口气,竟然还有点白雾,可见晚上温度低得有多离谱。深夜醒来实在让人不爽,可惜人有三急……
他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尽量努力不去惊动旁边的男人,裸露在外的身体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他听到屋顶有些奇怪的动静。
李希先是疑惑地抬头找寻声音来源,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再次听到那种声音。非要形容,大概就是老鼠……或是蟑螂之类的东西,快速地从木头上爬过——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讨厌。”
他嘀咕着小心下床,脚尖探向靴子,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他头上掠过。
第66章
什么东西?
李希猛地抬头, 眼角余光只捕捉到一片阴影消失在屋角,那一瞬间,他听到奇怪的抓挠声。就好像有无数细小的爪子或者触角与木头摩擦的那种声响。
他用力搓了搓胳膊,犹豫地看向墨尔斯。黑发男人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熟睡, 精壮的胸膛上下起伏。
算了, 这家伙都不知道多久没睡这么香啦。
李希给自己暗暗鼓气, 披上外套朝门外走去。明明天还没亮, 离他们入睡没几个小时, 可是地面却泛起了层层潮气, 木地板发出霉烂的味道,踩上去甚至有点打滑。
他推开门, 厚重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吓了他一跳。
借着走廊昏黄的烛光, 他又看了看天花板, 屋梁那片黑影仍然不动声色地潜伏着,无论是虫子还是蝙蝠, 似乎都不打算理会他小心窥探的目光。
李希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裹着衣服走到楼梯口。
他站在楼梯口朝下方望,几个小时前,下面还氤氲着煎香肠的香气,他们挤在角落的卡座上喝着苦荞酒,淡淡的酒精蒸发在空气中让人晕眩。
此时卡座空无一人, 楼梯旁的烛火摇曳,便在卡座后的墙壁上投映巨大的黑影。
冷冰冰的。
他将目光移向吧台, 长长的陈年木头台面上有一盏油灯还亮着, 最左边被楼梯遮挡一半的位置,似乎有个人趴着, 右手边还倒着好几个酒杯。
浑浊的酒液顺着其中一个杯子,滴滴答答,汇聚到了地面。
李希心头一抖,谨慎地踩下第一节台阶。
吱呀——
木头台阶发出响亮的抗议。
他整个人顿在那里,再次看向吧台。那个人露出的右半边后背毫无动静,看上去似乎已经烂醉如泥地睡着了。
“吓我一跳……”李希小声嘀咕。
他镇定地往下走,越是安静的环境越是会放大每一丝细小的声音,就连他的心跳声都快要淹没噪音了。楼下的温度更低,而且更加潮湿,甚至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还有多久天亮?”
“再两个小时差不多,过一会儿换岗……”
李希朝大门看去,能看见火把的光在半掩的门外晃,值班的小年轻打着呵欠闲聊,让他顿时安心许多。
他记得厕所就在吧台后头那个门里。
就在他转身正对上吧台时,惊讶地发现趴在那里的人竟然是莱娅。从这个位置看得很清楚,这个人的背影窈窕丰满,一头长发拢在左侧,修长的腿光裸在外,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她的脚尖雪白,和黑色发霉的地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莱娅小姐?”
李希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又担心对方会着凉。
好奇怪啊,莱娅不是被章行瑀扛上去了吗?怎么会大半夜的自己在这里买醉?
他忍不住八卦,难不成和章行瑀吵架了?
“唔……”
莱娅摇摇晃晃地撑起胳膊,皮革马甲从肩膀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膀。李希不小心瞥了一眼,就看见那上面花瓣似的痕迹,脸刷的就红透了。
“我……我难受——”莱娅低哑地呻`吟,扶额站起来。
李希犹犹豫豫地蹭过去:“要我帮你叫人吗?”
倏忽的风吹过,油灯挣扎几秒,带着一缕青烟扑灭。吧台顿时暗了下来,色调如同油画里的烟灰色,既沉又冷。
李希的注意力跟着走了那么几秒,再看向莱娅时,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发丝一点一点地从肩膀滑落,沙沙的。
他突然有种不安的预感。
“莱娅?”
李希朝后退了一步,他看看左边的大门,门被风带上,什么火把和人声都消失了。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以及面前这个僵硬的背影。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头!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破他的大脑,顺着神经开始紧急调度他的四肢,然而来不及了。
“嘶!”
莱娅的头突然扭过来——咔嚓一声脆响——突然一百八十度扭了过来。她的美丽双眸茫然地看着李希,但是丰润的嘴唇却欢快地弯起,越咧越开,紧跟着血液便从她的眼角、鼻腔、耳孔以及嘴巴里涌出,疯狂地涌出。
她的眼睛流着血泪,嘴巴却在幸福地大笑:“我——我好痛啊——救我……”
李希瞳孔骤缩,一瞬间被恐惧淹没,大脑空白。
“救我——”莱娅朝前伸出手,对,就是朝着脸相反的方向伸手。她似乎适应不了自己的状态,头颅想朝李希扑过去,但是身体却朝吧台抓挠。
“我日啊啊啊——”李希终于崩溃地惨叫。
他一脚踢向女人,随即连滚带爬地朝楼梯上跑去。这个地方简直见鬼,他这么大的声音,但是门里门外,楼上楼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圣子……”
莱娅悲伤绝望地哭泣,突然猛地朝后折腰,腰椎再次发出断裂的声音。她反弓在地,手脚并用快速地爬向楼梯,就像一只人形蜘蛛,那头飘逸的长发散落在地上,衬着中间一张惨白的流着血的脸。
“啊啊啊啊——”李希狂哭往上窜,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好好和威纶学习驱魔。
妈的莱娅这到底是被什么附体了?他要用什么驱魔仪式??
“别跑——哈哈哈哈!”莱娅疯狂地大笑,竟然直接顺着墙壁爬上了天花板。她的头发垂落下来,脑袋晃晃悠悠简直想要掉下来。
李希离二楼还有五六级台阶,干脆咬牙往上猛蹿,滚落在二楼走廊上。他一边滚一边把脖子里贴身的挂坠拽下来,放在胸前。
下一秒莱娅就砸落在距离他几米外的地板上,整个人体已经扭曲到完全变形。
“哈……哈……”她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四肢,甚至烦躁地开始用脑袋撞击地板,鲜血四溅。
李希绝望地想,他肯定是进入里世界了,不然没道理所有人都跟不存在一样啊!他要怎么从里世界出去?
“杀了你……杀了你我就能舒服啦——”莱娅突然看向他,脸上糊满了头发和血,发出嘶哑的狞笑,“杀了你,得永生!”
李希迅速扶墙站起来,去踹旁边的房门,但是他走之前明明半开的门却像锁死了似的,纹丝不动。他毫不犹豫地放弃朝走廊另一头跑去。
“杀——了——你——”
噔噔蹬蹬蹬蹬——
身后快速的爬行和嚎叫将紧张的气氛拉直满点,李希气都喘不过来,顺着走廊跑了半圈,眼看就要被追上。他低头看看挂坠,终于朝里面输入了愿力。
白色的柔光瞬间照亮整个漆黑的走廊。
“啊啊啊!!”莱娅翻倒在地,徒劳地试图将手臂折到后方遮挡光线。
愿力的光芒借助挂坠愈发亮,甚至有种快要将眼前融化的错觉,李希握着挂坠朝前走了一步,莱娅就惨叫着朝后退一步。
这个坠子并不是梵蒂冈常用的劣质银坠,据说是最初接受过女神亲吻的十件圣物之一,由西圣城的神学院保存。威纶塞给他,说如果遇到危险,可以使用愿力驱动。
他的愿力通常情况下只能输出为别人治疗,但他上次在审判所试验过,使用得当也能借助外物来自保。比如此时此刻。
莱娅浑身出现火焰烧灼的痕迹,她的头发开始蜷曲焦黑,身上大片大片的烧伤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的双手双脚反向蜷在一起,显得那样可怖又可怜。
“救——救命——”
李希单膝跪在她面前,颤颤巍巍地朝她伸出手。女人的眼眶和嘴角撕裂,像女鬼一样瞪着他,但是最终她还是在李希指尖的碰触下,闭上了双眼。
“别怕,”他咽了口水,小心地理了理莱娅凌乱的刘海,然后将挂坠贴了上去,“别怕,我在帮助你。”
挂坠贴上去的刹那,就像烧红的烙铁印上人体,莱娅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濒死的蜘蛛似的,四肢开始挣扎抽搐。
“别怕!”李希没办法,另一只手紧紧地圈住她的身体,“忍一忍!”
女人的脸贴着他,眼白疯狂地翻来翻去,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李希却无暇害怕,拼命将挂坠贴住她的额头。
“伟大的末世女神菲特加林,求你引领她走出沼泽,
“愿你的光领她走光明之路,
用你的圣音约束她的灵魂,
免她迷失、免她危险……
愿你的光能助她得解救——得自由!”
白光彻底笼罩住了李希和莱娅两个人,片刻之后,莱娅完全平静下来,周围就像有一层膜被撕开,所有的光线——声音——风,都涌了进来。
李希眨眨眼,发现自己正倒在熟悉的怀抱里,墨尔斯的脸在他正上方,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焦虑。他缓缓朝一旁看去,还是刚才的走廊,章行瑀背对着他们蹲在不远处,似乎正抱着个人。
他的脚下有大滩大滩的血正往这边流淌。
“莱娅……”
墨尔斯如释重负地俯身抵住他的额头,握住他的手亲吻:“别看了,闭上眼休息好吗?”
什么意思?
李希的心往下沉。
第67章
李希茫然地和墨尔斯对视。
什么意思?
他明明已经驱逐了莱娅身上的魔鬼不是吗?
墨尔斯不忍心地摸摸他的脸, 抱着他想带他走:“我们先回房间……”
“不!”李希挣扎着站起来,朝章行瑀那边走去,“刚刚只是魔鬼造成的幻觉,我已经将它驱逐了, 莱娅不应该有——”有事。
他呆立在原地, 没说完的话就那样消散在空气中。
血。
大片的血迹。
半裸的女人四肢极端扭曲, 像散架的人偶似的倒在章行瑀的怀里。她的颈椎被扭断, 整个头颅与肩膀只有一层皮相连, 软塌塌地挂在青年的肩膀上, 惨白可怖。
瞬间,李希仿佛又回到了几分钟前的黑暗里, 再次体会到那种绝望与恐惧。
怎么会?
他嘴唇微抖, 握紧手里的挂坠。
按照他学过的驱魔仪式, 利用圣物和他的愿力直接驱逐恶魔, 打破幻觉,就能够救下莱娅的灵魂。原来拯救灵魂不等于拯救她的躯体吗?
原来莱娅脖子扭断并不是幻觉……
死亡是不可逆转的, 一切起死回生都必须在付出极大代价的前提下,作用于生命消逝前的顷刻之间。
一个人的灵魂彻底从身体上剥离,使用任何方法,拥有再虔诚的信仰,都无法使灵魂返回已经死亡的容器中。
除非是恶魔的强行附体。然而这种附体无法阻止身体的衰败,因此生灵才是恶魔的最爱。
章行瑀的脸上和身上都是血, 他抱着夜里还在和自己缠绵的女人,心里空荡荡的。他抬头和穿着白色棉质睡袍的少年对望, 目光又移向对方的右手。
那手捏着银质的坠子, 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知道和你没关系,”章行瑀沙哑道, “但是,她没有信仰,所以不需要你为她祈祷了。”
李希往前走了一步,脚趾踩进了冰冷的液体中。
“我说了不需要!”章行瑀额角抽动,抱紧怀里的人。
“可是……”李希跪坐在莱娅旁边,低声说,“可是她现在很痛苦。”
他也没有信仰,现在的种种能力都是属于希里安,是这个世界独特的产物。所以他无法左右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
李希看见莱娅的尸体很模糊,就像有两重影像交叠在一起,一具不动,一具还在挣扎。
他不能当做自己看不见啊。
“她是被恶魔附体了,附体的同时她已经死亡。恶魔控制身体,可是她的灵魂还挤在角落,无法自由也无法离开。”
章行瑀浑身震颤,他低头看向莱娅,又被她的惨状刺激:“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恶魔?我以为她只是碰上邪祟摔到了楼下!”
李希这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竟然并不在二楼走廊,而是在吧台前。他往上看,二楼的木头围栏缺了一大块,而他们四周散落着许多断裂的木条。单纯从现场看,似乎莱娅就是不幸从二楼坠落摔断了脖子和四肢。
“是恶魔,”他非常肯定,小心地捧起莱娅的左手,将手心翻过来给章行瑀看,“你看,恶魔的标记。”
章行瑀凝目一看,莱娅毫无血色的手心有一个黑色的狰狞的痕迹,看上去像是一个头生犄角的恶魔头颅。
真的是魔鬼的标记!
墨尔斯站在人群外,看着他的小圣子在血泊里为莱娅祈祷,光晕从他手中的挂坠亮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空气中的肃穆与浑浊的洁净。
他心情复杂。
对于梵蒂冈,他的憎恨并不比章行瑀少,但是人就是这么一种偏心的生物,哪怕李希真的就是圣子,也不能阻拦他爱上对方。
莱娅的尸体突然剧烈颤抖,血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
周围的人都吓得往后退,只有章行瑀眼睛里一瞬闪过狂喜,但紧跟着,莱娅的身体朝上拱起,整个人的形态开始模糊。
李希已经完全麻木了,闷头坚定不移地祈祷。
在整整过去一个小时以后,莱娅身上那道模糊的影子终于和尸体剥离、消失,尸体的形态终于稳定下来,但也彻底变成了无生命的存在。
可是奇妙的是,莱娅原本痛苦狰狞的表情恢复了平静,除了她扭曲的肢体,看上去就如同睡着一般。
“头领,”老张蹲下去凝重地说,“你还记得莱娅提到过贝斯德的凶殺案吗?”
章行瑀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闻言怔住:“诺玛……?”
“没错,”老张点头,“她说诺玛被认定遭到魔鬼附体,杀了好几个孩子,就是因为那些孩子的死法不像人力所为。”
章行瑀猛地低头看向莱娅的手心,那个黑色的印记几乎快要完全淡去。
他问李希:“恶魔有没有可能会跟着莱娅到这里?”
李希茫然地看他:“……我没什么经验。”实际上这还是他第二次上手驱魔呢。
墨尔斯抱臂在旁边沉思,半晌开口:“以往我们接触驱魔队,他们通常在处理过附魔事件以后,会进行自我净化仪式,也许是担心邪祟或者恶魔尾随。”
“我看我们当务之急得先离开,这里出现了附魔事件,梵蒂冈的人很快就会闻风而来。”张君靖担忧地说。
李希大叫一声:“我——完了!”
几个人都看向他。
李希苦着脸看着手里的银链:“这是梵蒂冈的圣物,我动用了它,梵蒂冈就能够追踪到这里……”
这下所有人都不得不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想要趁着天还没亮离开小镇。
“这些钱你拿着。”老张抓了铜币递给侏儒,“支应葬礼应该足够了。”
侏儒双手捧着铜币,乱糟糟的头发下面,表情十分茫然。
在这个混乱的夜晚死掉的不止莱娅,还有酒馆的主人,他的老板。莱娅在恶魔附体以后,显然下了楼先杀死了正在收拾吧台的老板,而小侏儒正好躲在厕所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侏儒偷偷瞥了一眼李希,小声说:“我会保守秘密的。”
老张诧异看他:“你放心,要是真有梵蒂冈的人来问,你照实说,我们没那么卑劣对你下手。”
然而小侏儒并没有看他。
一行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开了小镇。
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到一个小时,一群黑衣的修士骑马直奔酒馆。
“有人吗?”
为首的中年修士胸前挂着日冕挂坠,面带微笑走了进去。
酒馆的一楼依然很狼藉,侏儒正跪趴在地上,拿着猪毛刷一点点洗刷地板上的血迹,空气里混着酒精和血的气味,在修士看来,死亡的不甘几乎形成实质盘桓在破旧的酒馆里。
“大、大人……”侏儒慌张地站起来,整个人笼罩在中年修士的阴影下。他低下头不敢和人对视,两只粗糙红肿的手扭在一起,显得很心虚。
格文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从他的手往上移:“这里发生了附魔事件,梵蒂冈过来帮助你们处理,以免有邪祟残留。”
侏儒深深地低头:“是、是的,有一位游侠半夜发作……我的老板也死了。”
格文打量了片刻地上的血迹,冲身后挥手,沉默修士便鱼贯而入开始四处检查。他们手里拿了某种器具,当靠近地上那滩血时,纷纷发出了白光。
修士们都紧张地围成一圈低声念着什么,随后白光中间猛地钻出一团黑色的浓烟,这团浓烟发出巨大无比的嚎叫声,翻滚旋转着凝结成狼头,随即扑灭。
“大人,是恶魔没错,”一名修士转头对格文说,“是暴怒魔王萨麦尔的手下。”
格文挑眉。
七魔王之一的暴怒魔王,在人间的形象是黑色巨狼。魔鬼借它的名头附身人类,通常便是趁着这名人类处在极端愤怒中,心灵出现了明显的缝隙,可趁虚而入。
而被暴怒恶魔附体的人,情绪无端加重,往往造成大祸。
“我问你,”格文俯身看向侏儒,“之前住在酒馆的是一群自由民组成的商队,里面还有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对吗?”
侏儒吃惊地发现,他无法移动自己的视线。
眼前的修士身材高大,面容温文尔雅,但是他的目光却像毒蛇一样牢牢地缠着自己,吐着蛇信,仿佛一言不合便要吞噬他。
他脑子空白,原本想要说谎的话也想不起来。
“想清楚再说,小矮子。”格文勾唇,露出些许恶毒的笑。
侏儒本想说,我没见到小圣子,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番话:“……是他们,还有小圣子,他们往东边的大峡谷去了。”
话一出口,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
格文冷笑道:“看来你是被谎言的恶魔附体了,事关邪祟也敢撒谎,实在可疑。”
侏儒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一名修士直接拎起来带了出去,他徒劳地挣扎,却像被野兽叼住的小动物一样,注定要迈向死亡。
“走吧,他们去了榕树大峡谷。”格文斗篷掀起,大步回到街市上。
天蒙蒙亮,早起的小镇居民畏畏缩缩地躲在家门口,偷摸打量这群梵蒂冈来的大人们。酒馆大清早的异样,很多人都察觉了,毕竟这里不过弹丸大小,但能惊动梵蒂冈,不由让他们感到恐惧。
“大人,恶魔被驱逐得很干净,虽然还有些情绪残留,但是没有怨灵。”跟随格文的手下走过来,“小圣子的本事有这么厉害?”
那起码也得是个二级恶魔啊。
“小圣子还是有点本事的,”格文摸摸下巴,“不过最主要还是他手上有一件圣物,所以这趟不能走空,人和物都要带回来。”
手下咋舌:“难道白塔传言是真的?大主教阁下擅自拿了圣物……”
“威纶,”格文嗤笑,“威纶和梅格丽都是蠢货。”
他们翻身上马,乌云似的卷地而走。
榕树大峡谷位于小镇前方三十里,大片大片的榕树林标志着即将到达峡谷。榕树的气根纵横交错,垂挂盘曲,在浓密的树冠下再次形成密林。气根缠绕探向了悬崖,竟然形成一条奇诡的小路,顺着这条路下去数千米,便是深不见底的大峡谷。
“从这里开始马匹就用不上了,”老张下马擦了把汗,“怎么办?”
章行瑀把莱娅的尸体抱下来,捆在了背上:“让我的马带他们从大路走吧,留在这里不等于留下个活地标?”
他的马算这一批马里的头马,前往梵蒂冈的时候,所有人走的都是大路,普通马不一定记得路,但是马王却能够识途。
为首的黑马拱了拱章行瑀,果然带着同伴朝另一边的大路继续往前奔跑。
“头领,莱娅你要怎么处理?”老张帮他把尸体捆牢,头疼道,“咱们受了莱娅的钱,按道理得完成她的委托……”
李希跟在墨尔斯身后踩上那些气根,闻言转头:“你们要去贝斯德吗?”
墨尔斯把他脑袋转过来:“注意脚下,这时候分神掉下去,我上哪儿去捞你!”
“我想去贝斯德!”李希小声道,“你说莱娅身上是次一级的恶魔,那贝斯德里肯定潜伏着更高等的恶魔,我想去看看——”
莱娅对他已经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是莱娅生命最后的见证者。他在帮助莱娅做超度时,隐约感觉到了女人的心声。
那并非是清晰的思维和话语,而是一种模糊的情绪。
惦念和不安。
莱娅一直到消失的最后一刻,都还在为某件事,或是某个人而感到不安。结合老张他们说的任务,李希认为莱娅的这种执念和女仆诺玛有关。
她一定很想知道诺玛是不是真的被恶魔附体,真相到底是什么。
墨尔斯并没有立刻拒绝:“也不是不行,眼下行迹暴露,梵蒂冈肯定会顺着路追过来,按照原定计划从这条路容易被发现……贝斯德热闹繁华,也许更好隐匿。”
但前提是人少,所以他们在见过基地的人以后,必须要马上离开。
“等到我们离开,梵蒂冈的人就算追来也不会为难你们,毕竟你们人多势众。”他看向跟在后头的张君靖二人。
老张叹口气:“要不是出了这个意外,你们留下来才是最好的,就算要走,也可以和商队同行。”
章行瑀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倒是让李希有点意外。经历了莱娅的惨死,这个年轻人陡然沉默了许多,而且对李希态度也变得和缓。
他们小心地抓住两侧的气根,长长的队伍蜿蜒在半空,雾气缭绕,刺激程度堪比李希曾经走过的玻璃栈桥,这条“栈桥”还会晃动。
大概走了半小时,最前方的人才堪堪落地。
“头领!”
“头领和张叔回来了!”
章行瑀从气根上跳下来,反手托住背上的人。他看了看守卫的人问道:“珩姐呢?”
“珩姐刚和我们换岗。”其中一名青年捏着手指吹起长长的口哨,没一会儿,谷道另一头便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一个高挑的女人大步走过来,黑发变成辫子垂在右肩,显得精明乾练。她看长相大约二十六七岁,远远瞧见章行瑀便露出喜悦的笑容。
“你可算回来了!”
墨尔斯拉着李希站在老张身后,沉默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听名字是有点熟悉,应该是基地的人,但是看长相,他实在想不起来这是哪个小丫头。
章玉珩走到章行瑀面前,抬眼就看见老张身后两个陌生人。
“这是?”她笑容顿住,疑惑地打量起墨尔斯和李希。李希她不过一扫而过,但看见墨尔斯时,却渐渐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不是……”
老张笑着让到一边:“你不记得了?这是首领啊。”
章玉珩这才把墨尔斯和记忆深处的青年对上号。那太久远了。
她印象里的首领身材高大,就像这峡谷一样,对方总是喜欢逗弄小孩,比如把她的小辫子揪散,然后蹲在旁边哈哈大笑。但是遇上敌人,首领会变成恶鬼,杀人的时候才不会管他们这些小孩会不会害怕。
“首领……”章玉珩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
墨尔斯没有应:“基地现在的领头人是章行瑀,你不要这么喊我。”
章玉珩还回不了神,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他身旁的少年。她平时也会和商队出去,和人交际打交道的工作都属于她,所以她稍微一打量,突然觉得不对头。
等等……黑色卷发,蓝得发亮的瞳色,十来岁的年纪……
章玉珩面色大变,刷得拔出了铁剑指向李希:“他是梵蒂冈圣子!”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在这一刻,李希唯一的念头就相当突兀:怎么肥事?男人把他当圣女,女人倒是没认错人。
第68章
李希莫名其妙对章玉珩产生了好感。
当然了, 有好感不代表他不要命,对方剑一指过来,他立刻麻溜地躲到了墨尔斯身后。
“为什么要带梵蒂冈的人回来!”章玉珩愤怒地质问章行瑀。
章行瑀顶着墨尔斯冰冷的目光,硬头皮解释:“他是章行珏的伴侣……而且他能驱魔, 还能给人治伤。我们有两个人被狼人抓伤, 靠他才活下来。”
他还想继续说, 墨尔斯猛地抬头。
“梵蒂冈的人在上面, ”他蹙眉道, “女妖的沼泽还有多远?”
“走出去穿过一大片榕树就到了……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追过来了?”章行瑀吃惊, “猎犬也没这么快吧!”
百来人匆匆穿过峡谷的窄道,遁入了笼罩在浓雾中的榕树林。比起峡谷上方的树林, 这里的榕树仿佛变异了一般, 树冠尖而高耸, 气根滑腻犹如触手, 密密麻麻地垂落。
要是人体不小心蹭上去,皮肤顿时火辣辣地刺痛, 十分怪异。
“进入沼泽就安全了?”李希一边走一边问墨尔斯。
章玉珩冷冷道:“沼泽是女妖的地盘,她不会让梵蒂冈的人闯进去的。”她斜睨着李希,“梵蒂冈的人跟上我们,你是真不知情还是故作无辜?”
李希看自由民都像看自己人,见她态度恶劣也不生气。
他抬起双手真诚地说:“我也是神殿的受害者嘛,他们看我和章行珏勾搭上, 所以要把我抓回去处刑!”
“……”墨尔斯低下头。
这小子怎么就能一本正经地忽悠人?
章玉珩怔了几秒,再开口语气明显变得和缓:“以往我只听说过助祭以上就得守身, 原来你们圣子也得遵守这个破规矩。”
“我才十六岁, ”李希双手合拢在胸前,忧郁地叹气, “正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纪,天天让我对着石像念经,还不准我谈恋爱,我真的都快要抑郁了……”
这下不止墨尔斯,就连章行瑀和老张都低下头,再不低头他俩就要笑出声。
章行瑀忍不住在心底嘀咕:不愧是一城的圣子,嘴皮子怪能说的。那会儿对上他就直接给商队的人治伤,直接拿下商队的人和老张……现在碰上珩姐,希里安这小子竟然开始装可怜,又是“十六岁”又是“抑郁”……
可是这通话术确实见效。
章玉珩见他年纪小就已经心软,更别提希里安这副皮相又纯洁可爱,丧着脸便我见犹怜似的,让她忍不住跟着蹙眉头,恨不得和李希一起咒骂梵蒂冈无人性。
“梵蒂冈本就是去人性的地方,你都离开了就别再回去,”她语气还有点僵硬,但话里话外开始劝慰他,“沼泽他们进不了,放心吧。”
李希眉眼弯弯,冲她露出个甜蜜蜜的笑容。
墨尔斯再忍不住,抬手兜住他的脸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你体力好吗?这么多话……”
李希被他撸了个踉跄,双手抓住他的大掌拉下来,气得要死。
“什么叫我体力不好?我告诉你——”
“小心!”墨尔斯一把搂住他往旁边急退几步。
只见头顶那片垂下的藤蔓突然翘了起来,颜色疾变,竟然是十几条蛇。这些蛇冲他们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威胁,蛇信滴下液体,落到地上时就连陈年的腐叶都灼出了青烟。
“大家聚拢,不要靠近藤蔓!”章行瑀大喊一声,所有人便聚集到中间的空地,尽量不靠近那些从榕树上垂落的植物。
这时他们再定睛一看,不由毛骨悚然。刚才经过时觉得不起眼的这些植物,都纷纷扭曲着交缠起来,到处都是蛇类的嘶声,有些爬过同类朝树乾去,有些则缠在一起掉落在地上,迅速地在枯枝落叶之间穿行。
“怎么这么多蛇……”李希搓了搓胳膊。
墨尔斯和章行瑀对视,同时朝远处看去,刚才的雾气还若有似无,现在却几乎遮挡住了视线,可见度仅有四五米。
【让我瞧瞧又是哪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浓雾深处突然响起一个怪异的声音。
‘女妖。’章行瑀对墨尔斯做了个口型。
李希一看,不由支棱起来,伸长脖子往声音来处看去。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雾气太重,而他们不过走了一半多的路程,并没有到达女妖所在的沼泽地。
“墨犊萨,我们先前有过约定,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们?”张君靖大声喊道。
【约定?】
【可你们不是提前撤离,将我的姐妹留在战场,受那文卡马的折磨吗?】
李希心想,女妖们果然有一套秘密通讯方式,隔着这么远都能够及时沟通。他琢磨了一下女妖话里的意思,看起来西圣城外的女妖和狼人应该没从文卡马手里讨得好去,那西圣城应该是安全的。
“我们当初只约定共同前往西圣城,”张君靖道,“大家彼此的目的不同,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大沼泽女妖想要攻下西圣城,可我们基地胃口不大,既然神殿圣子也在,胜算不高,不如及早撤离。”
【算了……她们怎么样我也不在乎,不过这次你们想进来,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章行瑀差点气笑了。
他们基地还有不少人就在沼泽附近的峡谷里驻扎,现在把他们堵在这里,又要起好处。女妖!
【有新来的可爱的人——】
墨尔斯眯起眼,伸手揽紧了李希。
【啊,他身上有很美味的气味……这也算得上一种好处了。】
伴随着这怪声的消失,浓雾来得突兀,散得也很突然。
人们茫然地四下张望,那些蛇啊雾气都不见了,只有干干净净的视野,和相对还算新鲜的空气。
章行瑀走到李希二人面前,蹙眉打量他:“我在外面行走这几年,没听说过圣子有多稀奇,怎么个个都盯着你?”
李希有点紧张。
他除了是个行走的奶妈,其实也没别的本事,而且除了文卡马,别人不可能知道他血液的特殊能力不是吗?
墨尔斯沉着脸。
圣子,一听这名头,很多人都会觉得这不过就是梵蒂冈对外的吉祥物,四大教区各有一位圣子,就显得那样与众不同。
年轻的修士们也会好奇,究竟圣子的愿力和他们的神力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圣子可以获得那样崇高的地位,甚至仅次于红衣主教?
这些问题,就算是墨尔斯也不得而知。
所有的圣子都是从民间寻得,由教皇洗礼,接受特殊的教育。几位圣子里,又以希里安最为不同,他年纪最小,其余的圣子都已经广为人知时,他还从未出过西圣城的城门。
墨尔斯担心的是,女妖这些存在总归与人不同,她们似乎能察觉到某种特质,比人的眼睛更要直观。他带李希过来不知是福是祸。
接下来一行人很顺利地穿过了这片密林,面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三面峡谷围绕的空地。空地上方能看见圆形的天空,颇有点坐井观天的意味。
空地的右边,距离岩壁还有段距离的地方,扎着不少帐篷。空地的左边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灌木,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沼泽就在左边,顺着这条溪流一直往前,大概走上半个小时。”章行瑀指给他们看。
李希顺着灌木看过去,就见远处似乎有浓雾。
“女妖长什么样?”
章行瑀回忆了一下:“其实她们不太喜欢露面,大部分时间都藏在浓雾或者岩石后头。我只看见她隐约的轮廓,就——”
不太像人类。
墨尔斯说:“女妖是巨蛇、老鹰与人类的产物,据说每一个女妖出生时都会引起一场流行病。她们外形丑陋,有两条共生蛇盘踞肩头,驼背,长着老鹰的爪子。”
李希嘴角抽抽,说好的生殖隔离呢?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血液吗?”墨尔斯低声道,“女妖的第一滴血,在白天有起死回生的奇效,但是黄昏一到,就会变成剧毒。”
他提到“起死回生”这个词时,章行瑀脸上抽动,下意识地搂紧了后背的人。
墨尔斯立刻就注意到,对他说:“这只是传说,而且她的血液需要炼金术师进行制备,不是拿到就行。假如真能起死回生,你要相信,人类早就把她们杀尽了。”
“我知道!”
章行瑀低下头,“我不会轻易被这些据说蛊惑。”
“我相信你,小瑀,”墨尔斯叹气,拍拍他,“有时候你要学会放下,你肩上的担子很重,背负的不仅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基地。”
章行瑀苦笑一声,看了看还在盯着远处的李希。
‘章行珏……你说的虽然是正经话,可要是这个人出事了,死了,你会像此刻说得这样轻而易举地放下吗?’
扎营的人看见他们纷纷上前,两拨人马汇聚在一起,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头领,你背的这是?”章玉珩刚才就想问了,一直没顾得上。
章行瑀沉默半天,小心地解开束缚,托着麻布包裹的人,将她小心地放平在地上。他伸手迟疑半天,才一点点地扯开了头部的麻布,露出莱娅白得像雪的脸。
“莱娅?!”
章玉珩震惊地往前跨了一步,盯着看了半天,“怎么可能?”
旁边不少人听到莱娅都下意识地往这边走,被一路跟来的商队的人拦住。莱娅对基地的人而言并不陌生,那会儿商队接过莱娅家里不少次委托,后来莱娅离家出走,也曾经跟着他们商队一段时间。
章玉珩曾经都以为莱娅会成为他们基地的一员。
她蹲下去,眼泪已经掉了下来。靠近了,她才发现莱娅死得不同寻常,麻布隐约露出的部位明显扭曲,只有这张脸面容平静。
章行瑀疲惫地把麻布重新盖住:“珩姐,后面你得和张叔带队了,我接了她的委托,还得去一趟贝斯德。”
这个天气,尸体肯定是带不走的。可是他必须要把莱娅的遗愿完成,这样无论她身埋何处,应当都能够瞑目。
“交给我吧,”章玉珩擦擦眼泪,“埋在这里也不行。女妖能够操控行尸,万一要是打扰到莱娅,她就太惨了。等我们出去,我就给她找个安静的地方。”
李希原本还有点好奇心,现在全没了,低落地靠在墨尔斯后背上不说话。
“是不是无聊了?”墨尔斯转过身,牵着他的手带他往水边走,“我带你去散散步。”
第69章
李希闷着头跟墨尔斯往前走, 两人一直走到几十米外的菖蒲丛里。
这里不光有菖蒲,还有许多芦苇在水里晃悠,拨开这些植物,才能在根部发现一片浅浅的净水, 水面时不时还冒出些泡泡, 生命力旺盛。
他抓着墨尔斯的手, 踢了踢前面的芦苇, 大片的绿色黄色芦苇中, 还有些已成熟的。这些光润洁白的苇絮受了力, 顿时四处飘散,倒像在他们面前下了一场绵绵的细雪。
墨尔斯没说话, 但是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
“不想和我聊天吗?”他语气温和, 摇晃着两人相握的手。
李希瞥他一眼, 犹犹豫豫地看着脚边, 一片苇絮落在水面上,慢悠悠地飘着, 逐渐浸湿。
他该说吗?
墨尔斯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捧住他的脸蛋抬起来。他认真地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甚至带点稚气的脸,可以想见几年后,这张脸会长出棱角,变得远比现在要坚毅英俊。
这双湛蓝的眼睛也会成熟稳重。
但不管怎么样,那也该是几年后的事情, 而不是现在就充满了忧郁。
“无论任何事,好的或者是坏的,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少年的脸颊, “李希,你都可以告诉我, 我永远都无条件地向着你。”
李希怔怔地回望他,心中瞬间充满了矛盾的情绪。
既渴望,又恐惧。
谁不愿听到有人这样的告白?哪怕你是世界上最烂最可怕的人,或者你做了一件足以毁天灭地的大错事,也永远有个人愿意为你兜底……可是浓烈的感情又令人畏惧。
墨尔斯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脸仍然带点陌生。修长的眉飞扬,棱角分明的五官比塞壬多了坚硬的特质,还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清澈,总是带点讥诮。
不变的是看他的眼神。
“我怀疑莱娅的死和梵蒂冈有关。”李希低声说。
墨尔斯瞳孔收缩,手放在他肩膀上收紧:“你为什么这么想?莱娅是从贝斯德过来,和我们碰面本来就是一场意外。”
李希拧眉:“但是梵蒂冈的人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们从梵蒂冈一路往东,到平原时有三条岔路,梵蒂冈的人唯有毫不迟疑选择了正确的那条,才会紧紧跟上他们。
“而且章行瑀说了,莱娅告诉他自己是在贝斯德遇到离奇的杀人案,然后打听到商队也许会经过女巫酒馆,故而过来蹲守。”
李希越想越不对劲,“你看,这一切怎么就这么巧合?她正好去了贝斯德,女仆又正好因为附魔杀人而死,还正好有人告诉她,章行瑀的商队一定会逗留在那个不起眼的小镇子里。”
随后莱娅就被身上隐藏的恶魔附体,刚刚好撞上起夜的他。
看似一连串的巧合,发生的几率有多大?
李希掏出衣服里的挂坠:“这个东西是威纶给我的,我的愿力只能输出用来救人,但是有这个东西,就能转化为保护和攻击的力量。唯一的麻烦,就是会暴露我的行踪。”
墨尔斯立刻了解他的意思,假设莱娅的魔附是被人刻意设计,那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逼迫李希使用挂坠,从而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沉吟片刻:“其实我在酒馆也觉得不对,虽然说也有恶魔跟随人的现象,但挑选对象并不会与先前发生太大的差异……如果诺玛被魔附以后,残杀的对象都是小孩,那按理说游荡在贝斯德里的恶魔也会优先选择诺玛那样的少女,或者直接选择一个孩童。”
而不是来了又走的莱娅——那样一个成熟艳丽的女游侠。
李希肯定地点点头:“所以恶魔一直就在酒馆里,我甚至敢肯定,无论咱们跟着谁走,走哪一条路,都会有莱娅这样的萍水相逢者遭到魔附,进而对我下手。”
只要他使用了挂坠,梵蒂冈就会迅速定位找到他。
墨尔斯嘴角狠狠地抽动,眼神里透出凶恶:“是文卡马。”他不必多想,能滥用人命实施这种恶毒的伎俩的,除了神殿圣子别无他人!
李希鼻子泛酸,抓着他的衣襟小声道:“我该怎么办?万一章行瑀他们知道了……”
这等于是他害了莱娅的性命,害死了章行瑀喜欢的人!
他要怎么面对基地这些人呢?
数不清第几次了,他再次对梵蒂冈产生了强烈的厌恶。
明明一开始来到西圣城,他一心只想要完成任务回自己的世界,对西圣城的一切,他仅有简单的好奇心,就像玩游戏探索一片陌生的地图。
白塔的罗兰和汤姆,甚至包括威纶,梅格丽,他的侍读,这些人都短暂地在他世界里逗留,让他渐渐对西圣城产生了归属感。他看见了罗兰纯粹的信仰,也收获了汤姆的友情,梅格丽和威纶人也不坏,所以他才会坚持要阻止墨尔斯毁灭庇护区。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绝望地发现也许墨尔斯才是对的。仅有的那些好人并不能洗白梵蒂冈的底色,那里的确像墨尔斯所说是一个会吃人的怪兽。
神职人员本应遵从教义,守护身处乱世中的子民,要利用自己虔诚的信仰去驱逐邪祟,与恶魔做殊死抵抗。
现实却如此可笑,文卡马竟然利用恶魔来达到自己目的!
人心与恶魔,到底谁更可怕?
墨尔斯拉着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按着他的手放进水里:“摸到了吗?”
“什么啊?”李希茫然地拨弄水花,突然感到手心里什么东西在跳动,“咦?这里还有小虾?”
“对啊,看着不起眼,里面却有很多小生命,”墨尔斯悠悠道,“它们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是被鱼吃,就是被人类捕捉,或者死于气候变化。”
李希听得若有所思。
“你要是和文卡马一样坐拥权势也就算了,可你不是,你连自己的性命尚且都要挣扎才能保全,能顾得上去保护别人的命吗?”
墨尔斯的话听起来很犀利,让李希有点难堪,可是他心头又悄悄松了口气。
“喂!”
章行瑀扒开芦苇大步走过来,无语地看着这两人手牵手玩水:“你们够了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腻歪!我们得出发去沼泽!”
李希心虚地缩回爪子,眼角却瞥到墨尔斯的手背,立刻把手又盖了上去。
“……”
章行瑀看着他,“你什么意思?故意的?”
“我——”李希嘴角抽抽,“我就想摸摸我对象的小手,你管得着吗?”
章行瑀刹那间想要拿出自己的弓`弩,乾掉这个嚣张跋扈的小鬼,听听!这是人说的话!
他忍着气瞪了李希一眼,转身去和队伍集合。
“我的手……是小手?”墨尔斯似笑非笑地睨他。
李希翻了个白眼。
他挪开手,果然,墨尔斯的手背上出现了一片整齐的黑色鳞片,最边缘处若隐若现,摸上去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但最中间的部分的确是鱼鳞的触感。
“你要是把腿伸进水里,会不会变成鱼尾?”他担心地问。
墨尔斯翻来覆去观察自己的手:“我没什么感觉,大概需要完全浸湿才会变化。”他轻轻甩掉手背上的水珠,等皮肤稍微干燥,鱼鳞果然又渐渐隐去。
李希松口气,紧跟着又提起来:“那咱们要小心,沼泽里到处都是水,万一你被发现,谁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说不准就会把老鱼当成怪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亘古不变的人心本性。就算眼下章行瑀等人因为旧情,对老鱼态度还算友好,但今时不同往日,老鱼身为曾经的首领,基地中的老人多半都与他共事,受他的领导,章行瑀心里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他不想去赌人心。
沼泽在水脉的尽头,那里豁然开阔,又云遮雾绕的,让人难以分辨这里究竟有多大。
章行瑀带着四五名年轻人拿着手杖在前方引路,一步一探。他回头对众人喊:“小心跟着我们的步伐,千万不要随意行动!”
雾气缭绕,李希跟在墨尔斯身侧,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该怎么形容呢?
又像是浓浓的水腥气,但又带点隐约的香味,硬要说,大概就是赤果果的勾引。如同一条美人蛇缠绕着你,虽然你能闻到兽类的体味,又不得不沉沦在对方绝色的美貌之下,是属于野性的美。
空气里传来一声轻笑。
沙哑的笑声。
“谁?”他抓紧墨尔斯的手。
墨尔斯立刻回头,眼神扫过四周:“怎么,听到什么动静?”
李希竖起耳朵东张西望,然而那个声音并没有再次出现,他犹疑地眨眨眼,嘀咕道:“可能……是我的错觉……”
话音刚落,耳边又响起揶揄的笑,这次却出现在他另外一边。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妖娆地绕着他,时而凑到他面前调戏。
墨尔斯没听到什么异样,但不妨碍他从李希的表情中窥见些许。
他脸色猛地阴郁,张嘴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啊啊啊————】
这下所有人都听到沼泽深处传来的惨叫,那叫声堪称凄厉,光凭借声音都能想象到那人有多么痛苦。章行瑀连忙拦住身后的人,大家都惊疑不定地望着前方。
【是谁……是谁——!】
墨尔斯冷笑着闭上嘴,手心浸出汗水。
看来在陆地上会限制塞壬的能力,不然他能直接凭借音波杀死女妖。
第70章
沼泽开始沸腾, 两边看似平静的水面咕嘟咕嘟地冒起水泡,散发出泥淖特有的臭味。众人都紧张万分地背靠背聚集起来,四周缭绕的与其说是雾气,更像是毒瘴。
“小心……小心, ”章行瑀喘着气挡在最前方, 大声喊, “墨犊萨!咱们好歹也算短暂结过盟友, 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大家只听到一记冷哼, 人群里便传来大叫。
李希身后的青年身体陡然歪斜, 刚喊了出来,就被什么黑影拖入了沼泽中, 眼看整条左腿已经完全陷了进去。
“救命!”青年胡乱地扒拉着面前的人, 年轻的脸庞因为恐惧而扭曲, “我的腿——有什么东西再咬我的腿——”
他发出惨叫, 痛哭流涕地伸出双手。
“别乱动,你越是乱动越容易陷得深入!”李希一把抓住他的手, 咬牙往上拽,“老鱼你快帮我!”
墨尔斯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直接覆盖他的手,猛地用劲,竟然就把青年硬生生拖了上来。青年大半个身体湿透,滚在地上剧烈发抖。他们这才发现, 青年的左腿血肉模糊,竟然似被兽类啃噬一般, 露出斑斑白骨。
“救……救命——”他翻着白眼, 因为疼痛浑身抽搐。
李希握住他的手没放,白光顺畅无比地流向他的手心, 那条伤腿便逐渐覆盖了肌理和筋膜,大大小小的伤口愈合成不起眼的伤疤。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能力,但章行瑀还是屏住了呼吸。这就是梵蒂冈的圣子,没人知道圣子是怎么被挑选出来的,为什么同样都是人类,却有人天生具有这样逆天的本事。
李希嘴唇发白,拽着墨尔斯的手站了起来:“这种程度我还能帮上点忙,要是腿断了我就无能为力了,大家还是小心一点。”
青年晕晕乎乎地靠着同伴,还沉浸在肢体的痛苦中。
经过这短短的一会儿,沼泽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他们不敢轻易向前,各个端着弓`弩对着水面警戒。
“墨犊萨,你到底想怎么样?”章行瑀咬牙道。
【你们人太多了】
【挑几个人过来吧,带上我可爱的小客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希,正对上墨尔斯冰冷的眼睛:“我们过去可以,但你不能对我的人下手。”
沼泽里飘过女妖的冷笑。
【你的这些人对我来说,不过就是喂鱼的饵料】
章行瑀怒气上涌,又被老张摁住,他回头看着墨尔斯二人:“你们来吗?”
墨尔斯却低头先问李希,“还好?”
李希点头:“就是头有点疼,没大问题。”
他还记得威纶曾对他说过,愿力虽然如同泉水涓细而不尽,但总是舀到干涸,就会伤及水脉。不过以他最近极限使用愿力的情况看,在忍过了痛苦以后,他的能力会得到明显提升。
至于是不是真的会损耗寿命,他也不得而知。
大概女妖墨犊萨原本就想单独见他们几人,一阵风吹过,雾气忽而散去,露出一条蜿蜒在沼泽之上的狭窄小路。
四人一头钻了进去,浓雾复又出现。
“珩姐,咱们就这么等着头领?”
章玉珩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叹口气道:“先等着吧,要从另一边出去也得经过墨犊萨的地盘,避也避不开。”
浓雾深处是什么呢?
内外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介质,但环境截然不同。
李希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广阔的湖沼一眼望不到尽头,洁净的浅浅的水面温柔宁静,绿草丛生在浅水上,一茬又一茬的,显得鲜绿可爱。
他甚至还看到了远处生长着大片的莲花。
轻淡的洁白雾气袅袅浮在水面上,缭绕在大块的岩石周围,使得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好奇怪啊……”李希忍不住嘀咕。
章行瑀翻了个白眼:“那里奇怪?”
李希嘚嘚嘚走到他跟前,正对着他把白眼翻回去:“没文化真可怕!这种生态的沼泽一般会有很多水鸟啊鱼什么的,但是你看看,什么都没有。”
他一说,章行瑀几人才觉察出不对头。
是啊,他们一进来就感到此地异常安静,原来是因为没有其余的生物!
墨尔斯悠悠地说:“也并不是没有。”他看着章行瑀蹲在水面,用弩拨弄水面的浮萍,才继续说,“比如刚才掳人下水的行尸,就藏在水下面。”
“靠!”章行瑀吓得一抖,差点把自己的弩甩出去。
老张连忙拉他起来,脸色也不太好看:“我们还是离水远一点吧。”
他们确实如章行瑀所说,往前走了二十几分钟,就来到一片菖蒲茂盛的水域。大块的岩石堆积,青苔爬满岩石,垂下层层的藤萝,下方还有丛丛的紫色莲花。
小路也在这里到了尽头。
岩石后方传来了一个女人悠扬的歌声,歌喉空灵优美,如泣如诉。
章行瑀和老张都停住了脚步,不知不觉开始侧耳倾听,脸上出现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李希观察了一下他们,又抬头看看墨尔斯。
“嗯?”墨尔斯低头,眼神温柔。
“这是女妖的歌声?”李希好奇的问。
墨尔斯点点头,又问他:“你觉得是她唱得好听,还是我唱得好听?”
“……”致命的问题。
李希听了一耳朵,女妖和塞壬差异极大,女妖的歌声在他听来就是歌剧女高音,可以欣赏但不会沉迷,然而塞壬的歌声却不需要任何歌词和旋律,直接回荡在颅内,说句夸张的,甚至会引起颅内的极致高朝。
“你的好听。”他凑到墨尔斯面前,小声说。
墨尔斯露出满意的微笑。他懒洋洋地走到前面,拉住两个正要往水里跳的人往后一抛。
“怎么——”章行瑀猛地清醒,和老张差点摔成一团。
两人懵逼地对视,都不由感到后怕。
【圣子不受影响很正常,你为什么会毫不动容?】
岩石上的雾气稍散,他们看见了趴在岩石上的女人。李希看清楚女人的模样,不由感到吃惊,比他更惊讶的是一旁的章行瑀二人。
“奇怪,她长得和之前完全不同!”章行瑀失声低叫。他们那会儿虽然并没有直接和墨犊萨面对面,可是对方轮廓的畸形还是令他印象深刻。
眼前的女妖却是个浓丽丰艳的大美人,一头黑色的长卷发泼洒而下,露出的脸蛋雪白,五官美艳不可方物。她拥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来人,靠在岩石上的肢体修长,胸膛起伏,线条诱惑。
她干干净净地斜倚在那儿,只靠长及脚踝的发丝遮掩,这种若有似无恰恰像一根羽毛,挠得人心里直发痒。
墨尔斯面无表情地直视她,耳边全都是细细喁喁的调笑和低语,他只觉得聒噪。
【怎么会……为什么没反应?】
墨犊萨撑起胳膊,长发从身上滑落,露出的肤色如同初雪一般,她困惑不解地看向远处岸上的男人,心里第二次产生了不安。
之前伤害她的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她烦躁不安地看着岸边,一个两个的,竟然都不上当吗?
李希脸蛋通红,赶紧躲到墨尔斯身后去:“哇,这个美女也太辣——”辣眼睛。
老张还好,毕竟是已婚人士,章行瑀也跟李希似的侧过身去,视线不知道该落到何处。他心里不停地骂人,上一次女妖明明还挂着一头的蛇,张牙舞爪躲在雾气里和他谈判啊。
“能变成这模样,大约得吃掉几十个人吧?”墨尔斯冷冰冰地睨着章行瑀,“像你这样的,吃上四五个就够了。”
章行瑀瞬间冷静。
墨犊萨直接跳过他问墨尔斯:“你们想问我什么?”她紧紧盯着对方,从墨尔斯的头发一直扫到靴子,也没看出这个人和自由民头领有何不同,看起来对方就是一个高大英俊的自由民。
李希探头问:“请问西圣城……你的同族还在西圣城外吗?”
墨犊萨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瞬间眼睛亮了。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不如你过来,”墨尔斯笑出声,冲她勾勾手,“我就告诉你……关于你是怎么死的。”
墨犊萨猛地沉下脸,趴在岩石上的身体像被激怒的蝎子似的拱了起来,那头黑色的长发刹那间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墨绿色小蛇,蛇头纷纷对准岸边的四人,吐露蛇信嘶嘶作响。
她的脸在短短的几秒之间拉长变宽,一双妩媚动人的紫色眼瞳瞬间暴凸,铜铃似的怒瞪墨尔斯,两条胳膊也变形成了一双巨大的鹰爪。
这才是沼泽女妖的原形。
丑陋且可怖。
她发出尖锐的叫声,宁静的水面突然探出了无数腐烂的手,黑影在水下影影倬倬,像水鬼一样朝着他们游来。
墨尔斯露出狰狞的笑,真是受够了。
他脖子紧绷,某个瞬间给李希一种错觉,好像要整个变形一样。
紧跟着男人便张大嘴,脸上浮出密密麻麻黑鳞的同时,空气被无形的声波撕裂,转眼间整个沼泽的水面剧烈震荡。声波如闪电亦如利箭,势不可挡地疾射而去,将女妖墨犊萨密不透风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内,逃也逃不了。
“啊啊啊——”
墨犊萨的叫声扭曲,她的脸像裂开的岩石层似的往下剥落,这令她绝望地无可附加。
她立刻毫不迟疑地翻身下水,下半身竟然如同蛇尾,在空中疾闪而过,彻底钻入了深深的泥淖里。行尸失去了控制,立刻原地沉入了沼泽,而空气中除了那股震荡,周遭已然恢复了宁静。
章行瑀震惊地望着墨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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