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
初代虫母的巢穴早已崩塌, 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粘液,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他的翅膜在风中颤抖,内里早已溃烂, 露出斑驳的血肉。
复眼占据了半个脸, 浑浊的光泽在黑暗中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基因在崩解。
每一次呼吸, 胸腔的甲壳就裂开一道细缝,酸液从缝隙中溢出,灼烧着他的肢体。
族群意识。
那个曾将他奉为核心的精神网络正在缓慢抽离。
他试图用触须抓住什么,可触须在半空无力地垂下,砸在地上。
“为什么……”
他不甘心。千年以来,他是虫族的至高无上,是母巢的绝对核心。
可现在,时间撕碎了他的统治,眷属暴动, 低等虫族在巢外嘶吼,高等雄虫则悄然背叛。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 一股陌生的气息刺入他的精神网。
那气息纯净得像星光,带着淡淡的蜂蜜香,甜腻却不刺鼻, 与他腐朽的味道截然不同。
初代的复眼猛地转动,锁定远处废墟中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尚未觉醒的虫母, 人类拟态的少年模样,苍白的皮肤下隐约透着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腹部微微隆起,生殖腔还未完全成型,却已散发出令人窒息的信息素。
邱意晚。
初代这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本能地感知到这个存在很特殊。
他踉跄着爬过去,触须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靠近时,那股信息素更浓烈,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神经节,勾起一种陌生的渴望。
他停下,喘息着,复眼死死盯着邱意晚。
“完美……”
这个词在他混乱的意识中浮现。
他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虫母,没有污点,没有基因的缺陷,甚至连精神网都带着一种柔和的共鸣。
相比之下,他自己像一堆腐烂的垃圾。
初代的触须猛地扬起,带着最后一丝力气扑向邱意晚。
他要吞噬他,将这完美的基因融入自己,填补那些裂开的缺口,重新夺回族群的认可。
他的口器张开,酸液滴落,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可就在触须即将缠上邱意晚的瞬间,那身影消失了。
像被风吹散的雾,邱意晚毫无征兆地从他的感知中抹去。
初代的触须砸在地上,巢穴震颤,他发出嘶哑的咆哮,却无人回应。
“回来……”
他匍匐在废墟中,复眼浑浊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四周。
那股甜腻的信息素还残留在空气中,像嘲笑他的无能。
他试图用精神网追踪,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邱意晚走了,带着他的完美,留下初代独自面对崩解的命运。
“不……”
初代的甲壳裂开更多缝隙,血肉暴露在空气中,疼痛让他蜷缩成一团。
他不能死,他不能就这样被族群抛弃。
他还有机会,只要能重现那个完美的存在,只要能抓住那道星光,他就能活下去。
他的触须颤抖着刺入自己的腹部,撕开溃烂的生殖腔。
淡红色的卵从裂口中溢出,混着酸液滚落在地。
他强迫自己的基因重组,将残存的精神力注入这些未成形的卵中。
“像他……”
初代的意识模糊,但他脑海里全是邱意晚的影子。
那苍白的面容,金色的瞳孔,还有那股让人臣服的信息素。
他要模仿他,重塑自己,哪怕只是一个残缺的赝品。
重组的过程漫长而痛苦。
他的身体逐渐缩小,甲壳剥落,血肉融解,最终化作一团蠕动的幼体。
复眼退化成两点暗红的光,触须变得柔软无力。
他蜷在巢穴的角落。
但他活下来了。
幼体的意识里,邱意晚的影子愈发清晰。
那是他无法释怀的执念。
他崇拜那份完美,渴求将它据为已有,可每当想到邱意晚,嫉妒就从心底升起。
“为什么是你……”
初代的触须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尚未觉醒的人造虫母能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而他却只能挣扎。
他恨邱意晚,恨他的纯净,恨他的消失,可这份恨意却掩不住更深的渴望。
他想成为他,或者,至少靠近他。
荒星成了初代的囚笼。
他以幼体的形态潜伏在裂缝深处,周围是虫族的残肢。
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铁锈色。
风卷着沙砾拍打在巢穴的断壁上,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的身体小而脆弱,触须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复眼只剩两点暗红的光。
可他活着,靠着吞噬一些畸形的低等虫族。
他是虫巢的王,本来就可以将这些残次品当做食物。
每一次吞噬,他都试图从那些基因中拼凑出邱意晚的基因链。
他记得那股甜腻的信息素,像蜂蜜般柔和,又带着让人臣服的力量。
他撕开变异虫族的腹腔,舔舐那些混浊的晶体,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相似的味道。
可那些晶体只有酸涩。
“不够……还不够……”
初代的精神网缓慢恢复,像一张破损的蛛网,一点点修补裂口。
他用这微弱的意志感知周围,驱使低等虫族为他觅食,搜集荒星上残存的能量。
可这些虫子毫无智慧,动作迟缓,它们甚至无法理解他的愤怒,只能机械地执行命令。
他看着它们匍匐在自己脚下,心里却只有空虚。
“你们……废物……”
他的意念扫过这些虫群,脑海里浮现出邱意晚的身影。
那个尚未觉醒的虫母,身边却有忠诚的高等眷属环绕。
千年如同一场漫长的梦。
初代的身体逐渐长大,甲壳重新覆盖躯体,但裂痕从未消失。
他的翅膜依然腐烂,腹部裂开无数口器。
他一次次重组基因,试图模仿邱意晚的精神频率和信息素。
他甚至复刻了邱意晚身边那些眷属的影子。
比如那只蝎尾雄虫的原型,带着几分桀骜?
他将这些基因注入卵中,孵化出一批高等雄虫,可它们要么暴毙,要么叛逃,没有一个能真正臣服。
“为什么……”
他匍匐在巢穴深处,触须刺入一具失败的实验体,撕开它的胸腔。
血肉散落,粘液溅在他的复眼上,他却毫不在意,“为什么我做不到……”
失败近乎割开他的骄傲。
他是初代,是虫族的至高无上,可现在,他连一个赝品都无法复制。
孤独啃噬着他的意识。
夜深时,他蜷缩在巢穴的角落,精神网不受控地回溯千年前的荒星。
“我会吃掉你……”
他的声音低得像呓语,带着痴迷。
他开始幻想邱意晚的模样。
苍白的脸,金色的瞳孔。
他臆想邱意晚站在他面前,轻声唤他“初代”,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他独自腐烂。
人类出现时,初代嗅到了机会。
他们的飞船降落在荒星边缘,穿着防化服的研究员在废墟中搜寻。
他感知到他们的意图,制造虫母,挑战虫族的法则。
他主动暴露自己,将一部分基因片段交给他们,甚至传授了操控精神网的技巧。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交易,他要通过这些人造虫母找到修复的方法。
可心底深处,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更多。
“如果他们能造出你……”
他看着研究员带走他的血肉,“我就吞噬你,补全我……”
他幻想邱意晚从实验舱中苏醒,信息素交融,基因融合。
那他将不再是腐朽的残骸,而是完整的存在。
初代的低鸣在巢穴回荡。
他隐隐有种感觉。
邱意晚会回来。
他会等着,不管多久。
他要再次见到那个完美的虫母,哪怕只是为了将他撕碎,或者,将自己献上……
实话说……他成功了。
人类真的造出了他见过的那位虫母,初代从程阳叛逃时……就知道了。
他回到了抛弃已久的地方。
荒星的冰川裂开一道深缝,寒风卷着辐射尘从地底涌出。
初代虫母蜷缩在巢穴深处,臃肿的身躯像一座畸形的肉山,甲壳龟裂,血肉裸露。
他的翅膜早已腐烂成灰黑的碎片,腹部的口器一张一合,溢出暗红的粘液。
他的复眼浑浊,占据了半个脸,却在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时猛地亮起。
邱意晚来了。
初代的精神网剧烈震颤,像被针刺穿的薄膜,撕裂的边缘翻卷。
他抬起头,触须颤抖着探向冰川的入口。
那股甜腻的信息素钻进他的鼻腔,如千年前般纯净,却比记忆中更浓烈,更强大。
他喘息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鸣:“你……回来了……”
巢穴的墙壁渗出粘液,暗红色的虫影在通道中穿梭,低等虫族的嘶吼此起彼伏。
初代的意识混乱,他试图用精神网锁住邱意晚,却发现自己的意志流散。
他挣扎着撑起身,触须砸在地上,震得巢穴摇晃。
可当邱意晚的身影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僵住了。
苍白的少年站在通道尽头,金色的复眼眯起,骨翅颤动,淡金色的雾气从他指尖溢出。
周围的虫群匍匐在地,低鸣声整齐划一,像是朝圣。
初代的触须垂下,复眼死死盯着邱意晚,胸腔翻涌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完美……”
这个词再次在他脑海浮现,可这一次,它不再是希望,而是刺痛。
他看到邱意晚被眷属簇拥,那些高等虫族护在他身侧,眼神狂热。
初代的触须猛地收紧,嫉妒如酸液灼烧着他的内脏。
他想吞噬邱意晚,想要那份完美。
“我会吃了你……”
初代的触须猛地扬起,带着腐臭的粘液扑向邱意晚。
他要拥抱他,要将他拖进自己的血肉,让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他的精神网撞向邱意晚,试图撕开那层金色的防护。
可邱意晚只是皱了皱眉,金雾瞬间弥漫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意志包裹、压制。
触须在半空停住,颤抖着无法寸进。
初代的复眼瞪大,粘液从口器滴落,蚀出焦黑的坑洞。
他低吼:“为什么……为什么……”
邱意晚的目光冷冷锁定他,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初代的心脏跳得更快。
他爱邱意晚,爱到想将他融入自己的基因,爱到想吃了他。
可他也恨他,恨他取代了自己的位置,恨他如此轻易地被族群接纳。
“你不该回来……”
初代的触须再次挥出,他宁愿摧毁邱意晚,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他站在自己无法触及的高度。
他的精神网爆发,暗红与金色交织,巢穴的墙壁震颤,虫群的低鸣转为尖锐的哀嚎。
可邱意晚只是抬起手,金色的丝线刺入他的意识,像针一样精准地撕开他的防御。
“啊——”
初代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身体猛地前倾,触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粘液。
他感到自己的精神网被碾碎,基因链在金雾中崩解。
“你……救我……”
初代的意念断断续续,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他的身体在腐烂,基因在断裂,族群意识早已抛弃了他。
可他还是伸出触须,试图抓住邱意晚的衣角。
邱意晚低头看着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笑:“救你?我为什么要救你?”
初代的的触须僵在半空。
巢穴震颤,初代的身体开始崩解。
甲壳剥落,血肉溶解,粘液淌了一地。他的复眼转向邱意晚,死死锁住那个身影。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他伸出触须,最后一次试图想要抓住邱意晚,可半空停住,悬在那儿,像在乞求。
“杀我……或者……救我……”
“异端……”
他知道,自己完了。
基因链断裂,精神网崩溃,族群意识早已将他抛弃。
他抬起复眼,最后一次看向邱意晚。
“异端……”
他的声音嘶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邱意晚的淡金色瞳孔还是冷冷注视着他,骨翅轻颤,金雾在巢穴弥漫,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这一刻,初代的胸腔却涌起一股陌生的平静。
他不再试图吞噬,不再挣扎着占有。他只是看着邱意晚,脑海里闪过千年前的荒星。
那时的邱意晚站在废墟中,淡金色的信息素如星光洒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完美”,也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腐朽。
他曾扑向邱意晚,想将那份纯净据为已有,可邱意晚消失了,留他在荒星腐烂千年。
如今,邱意晚回来了,比记忆中更强大,更完整,而他却只剩一堆残骸。
“你……是我选的……”
他突然明白,邱意晚的存在不是偶然。
千年前,他在基因崩解时无意模仿了邱意晚,将那份完美的影子刻进自己的血肉。
他曾以为那是救赎,可现在,他知道那是终结。
初代的复眼闪过柔光,随即被恨意吞没。
“明明是你……”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不加掩饰的嫉妒。
他恨邱意晚,恨他如此轻易地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
“救我……”
他的触须垂下,砸在地上,粘液淌了一地。
他知道邱意晚不会救他,可他还是呢喃着,像在乞求最后一丝温暖。
邱意晚只是站在那儿,金雾弥漫,淡金色的丝线刺入他的腹部,撕开腐烂的血肉。
初代发出一声哀鸣,身体猛地前倾,触须无力地垂落。
“吞了我……”
初代的意念突然清晰,他放弃了挣扎。
他的精神网爆发,将残存的精神力强行注入。
他的触须猛地抬起,将邱意晚推向巢穴深处的黑洞。
“虫族……选择了你……”
像最后的告别。
黑洞吞没邱意晚的身影,初代的身体轰然崩解。
甲壳剥落,血肉融解,基因链断裂,化作一滩粘液淌在地上。
他的复眼暗淡,彻底失去光芒,巢穴的低鸣声转为齐声共鸣,虫群匍匐在地,复眼从猩红转为淡金,像在朝圣。
初代的意识消散前,他最后一次回溯千年的记忆。
“异端……”
虫族选择了邱意晚,而他,再度被放弃。
他的声音消散。
恨、嫉妒、孺慕,最终归于寂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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