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气温没有比白天凉快多少,黏腻中多了丝闷燥,仿佛就快要融化夏天本身。
梁知鱼和司均扬并肩往学校走。
彼此都不是话多的人,没人起话头也就一路沉默,直到司均扬敌不过心中旺盛的探究欲,率先开了口。
“知鱼,你和段熠认识?”
“不认识。”
“那刚才在酒吧什么情况?”
梁知鱼不知道他具体指哪方面:“什么?”
“无人机。”司均扬顿了顿,补充道,“我刚才看到了,段熠用无人机给你送了袋东西。”
梁知鱼挑了重点的讲:“是送了罐酒。”
“他怎么会送你酒?”司均扬想到席间听到的对话,明白了过来,“他觉得你会喝酒?”
梁知鱼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诧异:“高中毕业聚会那天,我不就喝过。”
司均扬几乎是秒回:“你那天喝的不是汽水吗?”
梁知鱼脚步慢了下来。
她侧头看向司均扬,久到他都快要察觉并回看她时,才垂下眼淡声说:“记错了,是喝的汽水。”
与此同时,远远一道车灯径直扫来。
司均扬下意识侧头避开刺目的光,缓了几秒,伸手刚要去拉梁知鱼,却只来得及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肘——
梁知鱼早快一步往前,来到里侧站定。
司均扬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看了眼梁知鱼的背影,在她即将回头看来之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抬腿跟了上去。
继续沉默地往前走。
“知鱼。”
“嗯?”
“你以后…”司均扬微顿,纠结了下继续道,“你以后要是在学校看到段熠了,尽量离他远点。可以的话,就当不认识。”
这话和这态度都挺奇怪的。
明明卡座上的人那么多,可司均扬偏偏只提起段熠。
司均扬应该也意识到了,但或许是背后讲朋友小话让他难以启齿,因而给出的解释有几分笼统的语焉不详:“他家里背景很硬,人也挺自我的,我担心哪天你会不小心惹到他。”
梁知鱼垂着眼:“本来也不认识。”
司均扬笑了笑:“也是。”
—
女生寝室是标准的四人间。
三个新闻传播的,还混住着个汉语言文学的。
宿舍楼许久不曾翻新过,红墙砖瓦下还保留着老旧的铁窗,木质的门从外往内一推,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朵絮听到声音抬起头:“你回来啦。”
梁知鱼把包挂回衣柜的挂钩上:“怎么只有你在,她们还没回来吗?”
“姜莱在里面洗澡,”朵絮撇了下嘴,“至于杭思宁,谁知道她今晚回不回。”
杭思宁和梁知鱼一个专业,靠着本地户口降分进来的。人一开始还挺好的,但自从和就读隔壁体育大学的高中男同学交往后,见宿舍几个人都像是要抢她男朋友。
特别和单身的朵絮,两人总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梁知鱼是宿舍长,不得不从中调停。
姜莱满身湿气地从浴室出来,闻言解释道:“我刚回来碰上杭思宁了,她和我说了今晚不回。”
“她天天外宿。”朵絮顿时不满地哼出声,“要是碰上查寝的,又要让知鱼替她打掩护。”
中黎大学对住宿管理还挺循序渐进的,大一天天查寝,大二不定时突击查寝,到了大三后,如非遇到特定的意外状况,学校不会再管。
现在是大二上学期,又是刚开学一两个礼拜,正是管得还算严的时候。
好在今晚来的是个认识的,梁知鱼随口扯了理由搪塞了过去。
“才刚开学就这样,总感觉她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朵絮担忧地看向梁知鱼,“你一开始就不应该帮她,可别哪天暴露了,把之前的也给牵扯出来。”
梁知鱼翻找衣柜的动作一停,莫名想到了大一开学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帮忙整理床铺的杭思宁。
她声音轻轻的似安抚:“我找个时间再和她谈谈。”
梁知鱼说完,拿起睡衣去了浴室。
再出来时,两人正凑在一起,话题也明显从杭思宁和她那眼神不太正直的男朋友,变成了其他人。
“我去,真回来了啊。”
“大群都有人发照片了,还能有假的?”
有些人的存在感确实挺强的。
就这么两句话,梁知鱼大概知道她们在说谁了。
“像素这么模糊都挡不住那张帅脸,难怪出国了还能被大家惦记着。”朵絮说。
“其他人我可不管,但你。”姜莱隔空指了下她,语气忠告,“那张脸看着养养眼就好了,可别真想不开动心思,要不哪天怎么被整死的都不知道。”
朵絮愣了:“啊?”
姜莱打量她的神情:“你不知道?”
朵絮一头雾水的:“什么?”
“段熠当初出国的事啊。”见朵絮仍旧懵然,姜莱又看向梁知鱼,“这事儿好像和司均扬还有点关系,知鱼你肯定知道。”
梁知鱼回看她,以一副我应该要知道吗的神情。
姜莱深深地叹了口气:“怎么感觉我一个汉语言的,比你们新闻系的还八卦。”
朵絮急声催促:“快说。”
而从姜莱接下去的叙述中,梁知鱼也间接地知晓了,司均扬那些奇怪反应的缘由。
—
段熠是同届的校友,机械电子工程专业。
和其他泯然众人的普通学子不同,这人进校以来就备受关注。
高中拿下了青少年机器人大赛冠军,是极其有含金量的单项,因而别人还在埋头准备高考,他就已经收到了来自中黎大学的特招通知。
照理说这样的人,是得留在学校比赛争光的。
但在大一上半年期末前,隔壁学校有学生实名举报,点爆了“富家子弟靠置换他人竞赛成果获取加分”的时事新闻,引起不小的轰动。
当下就有人在校内论坛匿名开贴,捕风捉影暗指段熠的特招,估计也是如此。
毕竟他家里头政经两栖,只需要稍微表露点意思,自然就有各路人马心照不宣,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只不过这帖子出发的角度还挺鸡贼的。
因为段熠那会上的是所国际中学,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大半都选择出国,没多少人留下来卷高考。
一时间也没几个说话能被信服的高中同学。
而段熠则照旧吃喝玩乐,半点儿都不受影响。
然后在之后的期末考试上,在论坛讨论得最为激烈的时刻,直接以接近满分的绩点,拿到了学校分到二级学院上的出国名额。
大家也就都懂了。
哥们不解释不是因为没理,而是纯粹懒得搭理。
特招,他行。
走普通路子,他也行。
犯不着去耍那些有的没的手段。
“而且发帖的那个被查出来,是他们专业的第二名,人一直挺想公费出国的,结果名额直接被段熠拿了。”姜莱撇了下嘴,“听说他们院领导为此,还找段熠聊过。”
朵絮顺势就猜:“别是商量让名额的事吧?”
“因为是短期交换嘛,段熠这种大少爷明显不缺这种体验生活的机会。”姜莱说,“不过他倒是给了领导面子,说让对方自己来谈。”
朵絮怀疑:“有这么容易?”
“怎么可能!段熠对那哥们是两个态度!”姜莱说,“他叼都没叼对方,直接把人晾在一旁听道歉,听完了才慢悠悠地说自己也该去网上发帖卖个惨,考试棋差一招还有院领导出面调和,直把人给燥得。后面被院领导问起,都说是自己的问题。”
“这不纯是逗人玩,真就挺坏的。”朵絮听完后笑了,接着又问,“不过这和知鱼她男朋友什么关系?”
“发帖的某天喝醉了说,都是当初司均扬暗示。他信了作为段熠舍友司均扬的话,以为真有什么内幕,一时激情下才会去发帖。”
姜莱顿了下,喝了口水后继续道:“但他又给不出什么证据,加上还有前科,也就没人相信。”
朵絮闻言瞪大眼:“司均扬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梁知鱼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什么。
“无风不起浪嘛,我之前倒是有点相信。”姜莱看了眼梁知鱼,见她没生气才接着说,“但晚上为段熠组的局,司均扬不也去了?”
朵絮不太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你傻啊。”姜莱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就冲段熠对发帖人的态度,你觉得他会对司均扬毫无反应?”
朵絮反应过来一阵摇头:“那肯定不能。”
“所以咯,司均扬估计就是清白的。”
梁知鱼一直没再出声。
她关了桌上的灯,扶着床梯上床。
悬挂在上方的空调对着她的床位,正床尾的位置,凉丝丝的仿佛要刺入骨头,梁知鱼忍不住拉过被子盖到脖子下方。
楼下的谈话明显进行到了尾声,朵絮最后的发言后便是长久的安静。再一瞬,趿拉着的拖鞋声在过道响起,而后啪地一声。
宿舍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夜色凉如水,云雾遮挡住半轮弯月,透不出一丝光亮,昏昧的光线伴着打在肌肤上的凉气,舒服得催人欲睡。
即将入睡的前一秒,梁知鱼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司均扬刚才的模样。
语焉不详。
明显有事的一张脸。
……
而这会的梁知鱼怎么都想不到。
第二天一早,她就在辅导员的办公室里又碰上了段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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