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执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下齿,又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
这句话宋宴月也不喜欢。
可是除了对不起,她们之间竟然没什么好说的。
从曾经的无话不谈,到现在尴尬的沉默。
方执一直低垂视线看着自己的鞋尖,轻声回答:“我明白了。”
“谢谢你帮我上药。”
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只是这么一点触碰,宋宴月就已经嫌弃到立刻去洗澡了。
方执将干净毛巾摆到门边,蹲下身,一个个捡起宋宴月刚才扔在地上的纸团。
不能扔在这里,这上面也沾染了她的信息素,她会收拾干净的。
视线忽然一顿,瞥到垃圾桶里的药品盒,白盒上用英文标注着“quviviq”。
这是什么?
不安漫上心头,鬼使神差的,方执将废弃药盒和纸团一起拿出了房间。
走到暗处,她才做贼一般拿出手机拍照搜索。
安眠药。
盒子已经空了,宋宴月在长期服用。
可是,宋宴月怎么会吃这个?
她的作息健康且规律,有着近乎严苛的时间表,像她这样优秀完美的人生,也会因为什么苦恼的事失眠到需要吃药吗?
有些恍惚地走下楼,管家正很有边界感的等候,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她手里抓着的垃圾。
“方小姐,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
态度礼貌而疏离。
管家简单带方执转了一圈,盯着她将垃圾丢掉,洗手,然后才开始介绍各种各样的规则。
“二楼及以上是主家的私人领地,特别是主卧左手边那间书房,是这栋房子的禁地,除了宋总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这里配有24h无死角安保监控,请您暂住在一楼客房,有任何需要按床头铃就好,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即使是一楼尽头最偏僻的客房,这里也大得夸张。
像是电视剧里的总统套房,有着大片景观落地窗,纱帘晃动间能够看见外面错落的园林。
方执在空荡荡的床边坐下,床垫也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里的奢华程度已经有些超出她的理解范畴,以至于看着墙壁上的古典画作发呆时,想到的不是这些东西值多少钱,而是……
习惯了这些的宋宴月,曾经竟然愿意和她一起挤出租屋。
初遇时,她所租住的甚至不是老破小,而是拆迁房一楼的车库,租金很便宜,整套房子加起来还没有这里的厕所大。
但宋宴月还是跟她回家了,像梦一样。
如果那里能称之为家的话……
方执揉了揉脸,试图将那些多余的情绪统统甩在脑后。
安静下来,就非常清晰的听见了水流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迷茫地找了大半天声源,方执站在窗前,终于迟钝地明白,为什么宋宴月要把自己安排在这个房间。
窗外就是园林的人造流水,小池里还有荷叶,落水的声音分外清脆。
宋宴月知道她讨厌下雨天,于是这里潮湿的雨季永远也不会止歇。
她是罪人,活该一辈子被讨厌阴郁的噪音环绕。
原来宋宴月还记得啊……
她也曾在雨夜捂住她的耳朵,温热掌心干燥而柔软。
方执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也会尽力记住的,记住这些对于自己的惩罚。
她们的夏天早就结束了,现在只是冷冰冰的金钱关系。
谈爱恨都太浓烈,那是有钱人的消遣。
而她没有钱,正如宋宴月所说,她也只是个玩物罢了。
明天还要照常上班,这里距离公司很远,第一次走不熟悉的路线,她最好提前两个小时出门。
按照医生叮嘱的睡眠时间推算,她应该……应该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入睡。
无奈地笑了一下,方执撕下纸巾一角,揉成团塞进耳朵,这样就能减缓水滴的噪音。
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那盒安眠药,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恶,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多了……饿了一整天,晚上又突然吃下那么多,胃疼也是她咎由自取。
因为不确定下一顿会在什么时候,她每次都是吃到撑才会停下。
曾经宋宴月训斥她的吃相很差劲,有意控制调整过一段时间。
但分手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饥饿感愈演愈烈。
必须填饱填饱肚子,才能填满空荡荡的内心。
强撑起身,想要翻找胃药,才想起来药品也放在之前装衣服的包裹里,被一起扔掉了。
——都是过时的旧物,没有留下的必要。
她弯下腰,用掌心压着肚子,慢慢搓揉,试图缓解尖锐的刺痛。
冷汗从额间滑落,她又在此刻不合时宜的想起,宋宴月帮她按摩时温柔的手法。
然后是女人冰冷厌恶的眼神,突然刺入脑海。
更疼了……
寄人篱下,方执不想增添没必要的麻烦。
忍一忍就好了,也许她只是需要一杯热水。
摸索着来到厨房,方执面对琳琅满目的厨具有些手足无措。
好不容易找到恒温的热水,倚着橱柜猛灌一大口。
热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濒死的刺痛感,终于稍稍缓解了一点。
方执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黑暗中,粗重的呼吸变轻,随后轻轻与什么东西重叠。
微妙的气息吹拂着发丝。
方执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双放大的狐狸眼,正兴致勃勃地盯着自己。
“……!!”
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高高束着马尾,穿着一身酒红色机车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
莫名有些眼熟,但这样轻佻危险的气质,一旦见过就绝对不可能忘记。
“嘘,别叫。”女人很自然地捂住方执的唇。
“你是谁?”笑眯眯逼近,捂着唇的那只手点上下巴,“三更半夜,为什么会在这里?”
膝盖已经抵上少女两腿之间,她的手上有淡淡的烟味,似乎将方执错认为了omega,故意释放出侵略性极强的alpha信息素。
这是一种很不友好的姿态。
深呼吸,方执猛地掐住女人的手腕,用力一拽。趁着女人重心不稳的瞬间,屈膝顶在她的肚子上。
“你……!”女人夸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女反将一军。
“麻烦把信息素收回去。”方执低声说,“公共场所,宋宴月讨厌alpha的信息素,也讨厌烟味。”
女人眯起眼睛,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却像搭讪一般眨眨眼,“我是宋焱君。”
方执迟疑地松开手,确认她不是宋宴月带回来的其他alpha,语气软了下来,“抱歉。”
宋焱君是宋宴月的表妹,她之前有听宋宴月提起过,两人的关系似乎很复杂,是从小到大的竞争关系。
方执有些走神,趁着这个间隙,宋焱君突然出手,反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脆响。
剧痛从手腕传来。
方执闷哼一声,被狠狠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
“现在,轮到你自我介绍了,小美人。”
方执特意放轻动作,没敢弄疼这位陌生人,宋焱君却一上来就下了死手。
“我是方执,宋宴月的……客人。”呼吸因疼痛而放缓,背上刚愈合的伤口又有开裂的趋势。
这次她用上了敬语,“我背上有伤,还请您放手。”
“方执?”宋焱君深深地注视着她,语气一下子变得很玩味,“是你啊。”
方执微愣:“你认识我?”
宋宴月竟然还有向她的家人提起过自己吗?
宋焱君发自内心地笑了,并没有回答,反而轻轻摸上方执的脊背,“伤到哪里了,怎么弄的?宴月姐还真是……”
那是一种非常越界、冒犯的眼神。
“没有,和她没关系,请您松手。”方执皱起眉,语气变得强硬。
宋焱君盯着她让认真的表情看了几秒,摇摇头:“真是难以想象,她是怀着怎样恶劣的心情在报复你呢?好嫉妒宴月姐啊,竟然找回了这么有趣的玩具。”
“……”
“说话,宴月姐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你也陪我玩玩吧?虽然我对alpha不感兴趣,但你挣扎愤怒的样子意外的很有趣呢,尤其是这双眼睛。”
轻佻刺耳的嘲讽。
方执可以想象自己在宋宴月家人心目中的形象了,胃疼到近乎想要干呕。
这种生理性的恶心不是因为别人的羞辱,而是因为,她真的拿了宋宴月的五千万。
只能苍白地反驳:“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宋焱君挑眉:“怎么,你没有和她上床吗?我可是听说你们匹配度很高呢,她那样冷若冰霜的omega,不知道……”
越来越露骨的言辞。
“闭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不许你这样说!”
方执厉声打断,执拗地抬起头,哪怕伤口开裂、胳膊被拧到脱臼也在所不惜,恶狠狠地瞪着宋焱君。
她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温驯的人,就像野兽误入钢筋水泥的城市,一直在小心翼翼伪装平和,却在此刻亮出爪牙,锋芒毕露。
“哈。”
“你总不会爱上她了吧?”
短促的嘲笑,宋焱君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但直到她压到眼前,方执才看清,女人深邃的眼睛里分明没有丝毫笑意,和宋宴月的冷漠如出一辙。
宋焱君:“我劝你先搞清楚,宋宴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理智,冷血,睚眦必报——”
不,不对,宋宴月不是那样的人。
方执咬着唇,在心里反驳。
她见过宋宴月最温柔的那一面,她知道宋宴月也有一颗柔软的心。
是她自己有错在先,才把宋宴月逼成了这样……
当年是她先推开了宋宴月。
宋焱君似乎看穿了方执的想法,弯起狐狸眼:
“你知道上一个背叛宋宴月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十几年的青梅情谊,因为一些小问题闹掰了,那位小姐拦在车前,然后呢,宴月姐面无表情倒数了三个数,就这样一脚油门踩下去……”
“砰。”
她一拍方执耳畔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少女面色惨白。
宋焱君笑起来,很满意方执的反应,笑眯眯松开手,慢条斯理将她的发丝撩至耳后,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宋家人绝不可能犯两次同样的错误,宴月姐说过,和你在一起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让我们拭目以待,别太快被玩死了。”
宋焱君抽走方执的手机,自顾发送了好友申请,玩味戏谑地轻笑:
“当然,如果你后悔了,欢迎随时找我。”
“小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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