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兽医不比人医,事实上早期对兽医知识面的要求更广而并非精进。经济动物猪马牛羊有一套诊疗体系,小动物如常见的宠物猫狗又是另一套方法论。哺乳动物大类之中的生理构造都有所不同,更何况禽类。


    他当时找到杨医生,希望他来联系本土兽医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异宠医生的治疗方案会更有参考价值。


    后来他又想起了问了问小五,但又害怕它的AI幻觉。直觉上他也不太相信AI的方案。毕竟如果这个世界的AI技术真有那么精进,大概早就被应用到决策中了。


    第二点就是内科外科又有区别。宠物医疗的发展,也慢慢地出现了属于猫狗的专科。商语安还是喜欢动手,主攻的也是外科手术。虽然说积食也可以通过手术来处理,但想要根治肯定需要查明原因对症用药。


    所以他得去给他的病人做一个回访。


    虽然乌鸦的状态算不上太好,但是柳辞春好像精神了一些。见到陌生男人也没有那么大的应激反应了。


    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孟晓岚,另一只手攥着被子。


    “没事,柳小姐。”孟晓岚的声音格外温柔,“这是商医生。他治好了你的精神体。”


    她没点头,商语安就站在门口。忽然他觉得这样不太好,就让福狸出来,趴在自己的肩上。


    福狸大概原本在睡觉,冷不丁地被主人喊出来还有些懵,在商语安的身上局促地弓起身子抖擞了浑身的皮毛,喵呜地叫了一声。


    柳辞春的注意力被小猫吸引了过去。


    福狸不愧是人教版报恩好猫,瞬间明白了商语安要它出来是为了什么。娴熟地从商语安身上跳下来,高高地扬起尾巴一路小跑,跃上床就去用小脑袋蹭柳辞春的脸。


    柳辞春摸了摸小猫头,福狸顺势趴了下来。


    商语安不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孟晓岚估计柳辞春想和小猫玩一会,于是走到了商语安的身旁。


    “她这几天怎么样?”商语安问他。


    孟晓岚的视线还在柳辞春身上:“看起来好多了,做过几次疏导以后,癔症几乎已经消失,MRI也显示她的大脑不存在器质性的病变,康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她又补充说,“好像大概……给精神体治疗真的有点效果。”


    商语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脑海里的介入波动已经解析出来了,现在在数据库里比对,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孟晓岚接着说,“但她也很可能会以侮辱尸体罪和侵犯名誉权被起诉。”


    “没办法证明她在当时的精神状态下,是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的吗?”商语安有些疑惑。


    孟晓岚没回复他。


    柳辞春大概真的很喜欢福狸,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是谢絮因的家属要求的。”她说,“她曝光了谢絮因遇害的现场,而家属也都接受了她压力过大的自杀。他们大概想从柳辞春的身上捞最后一笔钱。”


    他第一次从孟晓岚的语气中听出来一丝嘲讽:“真好笑,那一家人当时没有一个人来收敛谢絮因的遗体和遗物。”


    商语安握着兜里的播放器,没吭声。


    “这个案子就这么结束了吗?”他问孟晓岚。


    女警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顶着两个黑眼圈。她仰起头来看他,只说了一句:“也许吧。”


    “省厅大概还会继续追查药物的源头,然后就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内容了。”她的声音闷闷的,“现在,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吧?”


    商语安没有办法回答她。


    第59章 谢絮因案(二十一)


    虽然季平已经伏法,可他背后的人才刚刚有了眉目。


    谢絮因自杀的目的尚不明朗,她最亲近的人还得背上罪名。


    只是切除了表面的脓肿,真正的病灶还未查明,却只能止步于此。


    商语安感到不太痛快。


    他将兜里那枚播放器从口袋里翻出来,郑重地放在孟晓岚的手心。


    孟晓岚不可思议地抬头望他,问:“这个?”


    “交给你处置吧,我用不好它。”商语安摇头,“你比我专业。”


    孟晓岚捏着冰凉的金属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先看看吧。”他提议说,“看看谢絮因留下了什么内容。”


    与此同时,会议室内,灯光熄灭。


    骤然暗下去的坏境里只有虚拟屏的灯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潘鸿熙得到肯定后,才按下笔记本电脑上的播放键。


    画面亮起。


    首先出现的是一条白纱长裙。接着长裙向后退,才慢慢露出女人精致的脸庞。


    “你好呀。”谢絮因笑着。


    歌星有着天籁一般的嗓音,但此时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像极了海妖,好像有着能够蛊惑人心的魅力。


    声音穿过时空,轻轻落下。


    谢絮因坐定,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明明是眯着眼笑着的表情,在座的几人却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了起来。


    明明是极度温柔的呓语而已。


    影像中的女人深吸一口气。


    “抱歉,小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很抱歉一直瞒着你。其实早在一年以前的体检中,我就已经知道我的精神图景开始不稳定。”


    “医生说,我总在公众面前露面,接受了太多不属于我的情绪。”


    “大脑的处理能力是有限度的,即使是向导也不例外。那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成为向导的代价,站在舞台上、被那么多人爱着的代价。”谢絮因轻声说着,“那些情绪……我……”


    画面后的声音失真,模糊了这段话语。


    “感谢你们愿意给予我掌声,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能够得到如此多的赞誉不过因为我恰好是一位向导。”


    “可是现在,我终究是无法再继续唱歌了。”


    “如果这封遗书能被看到的话。”


    “我忏悔我曾因贪欲,接受了恶魔的馈赠,选择了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复之路。”


    “我清楚地知道所谓的安慰剂是一种禁药,但是我还是接受了它。我想要永远完美地呈现在你们面前,那怕是以这么肮脏的手段。”


    “但你说,如果我就这么死去的话……”


    “会不会太可惜了一点?”


    她以为自己扔出了一颗石子。


    她期待这颗石子泛起的涟漪。


    而浑然不知自己早已站在悬崖边。


    石子坠落的回响,没有被世界听见,却被躲在深渊里的怪物改造成了献祭的鼓点。


    “我想要一场最盛大的演出。”


    她说。


    “我要无论过去多久,他们都会反复提起我的名字。我要他们为我惋惜,为我愤怒……”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些一直在寻找石子的人。


    ——那些同样贪婪的、脆弱的、固执的鸟儿


    ——终究会顺着石子的轨迹,看到悬崖的形状。


    “我永远会是一个符号,对吧?”


    “一个完美无瑕的,温柔可亲的向导。一只笼子里唱着赞美诗的知更鸟。”


    画面晃了晃,大概是因为支架不稳,镜头前的谢絮因走近,伸手将录像机调正。


    再出现在画面里的面孔开始模糊扭曲,那张精致的面孔已经让人辨认不清她是谁,连声音都开始变形。


    “可是我想堂堂正正地,作为一个人活着。”


    “我想做能哭能笑,有缺陷有私心有欲求有贪念的人。”


    “什么时候连这种事情都成为了一种奢求呢?”


    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无意识地用手摩挲着自己的颈部,可以看到上面已经有了不少深深浅浅的疤痕。


    她将自己送上绞刑架,但被审判的不该是她。


    所有的苦痛,所有的挣扎,不应该是轻飘飘的一句她在歌唱。


    那些扎进她肉里的荆棘,那些啃啮她灵魂的虫豸,都应该被晒在阳光下。


    “是我太贪心了吗?”


    她问屏幕后的人。


    镜头又向下晃了晃,她的上半张脸离开了画框外,留下说完话以后微微张开的嘴,和镜头中央紧紧攥着裙摆的手。


    “……那请允许我更贪心一点。”


    她想要一场盛大的逃亡。


    或者,一场死亡。


    至死都能优雅地带着虚伪的假面同他人优雅地道别,她是天生的情绪操纵者。


    从那枚芯片被读取开始,逝者留下的程序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开始运作。在瀚如烟海的数据中,一个人点开了这段视频。


    会议室里被大潘及特行组众人逐帧解析的证据,也慢慢地如同病毒一般蔓延到每一个亮起的屏幕上。


    “当你们看到这段影像时……”


    那是和办公室里播出的内容截然不同的另一段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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