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停握着他的手,没说话,只是紧了紧。


    裴言修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赵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身旁是几位没见过面的研究员,各种仪器静静运转着,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曲线。她看了看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吗?”


    裴言修看了柏停一眼,又看向她。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面对前世的记忆,那些未知的答案,那些可能会改变他们关系的东西。


    裴言修轻轻吐出一口气,和柏停一起在并排的椅子上躺下,头部连接上那些熟悉的传感设备。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贴片轻轻吸附在皮肤上。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他闭上眼。


    ——


    黎暄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寝房里,他方才似乎走了很久的神,脑袋有些昏沉,竟让他一时想不起来方才在想什么。


    总不至于是……又在想那个令人讨厌的人。


    自上次一别后,他们已有三月未见。蝶沁宫里的朝夕相处似乎已恍如隔世,成为一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幻梦。


    黎暄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在敲门,年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少阁主?少阁主,您在里面吗?”


    黎暄回过神,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在。”他顿了顿,“进。”


    门被推开,一身黑衣的小弟子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他走到黎暄面前,恭敬地递上。


    “少阁主,流云派送来的请帖。”


    话音落地,没有回响,小弟子抬起头,只见他们少阁主此刻正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盯着这封请帖,没有第一时间接。


    “……流云派?”黎暄喃喃,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这没良心的……这会儿又想起我了?”


    小弟子没听清他说什么,只以为他也在纳闷流云派为何会递帖子过来,于是自顾自地嘟囔起来。


    “这流云派和我们临亦阁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可自打您上次回来,咱们便事事都要针对着他们——”


    他说着猛地一拍脑袋,恍然道:“可是他们在外面招惹少主了?!”


    黎暄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他手里接过请帖。


    小弟子继续嘀咕:“都这样了居然还想让咱们去参加他们的成亲礼,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黎暄正准备翻开帖子的手猛地一顿。


    “成亲?”他皱眉,“谁成亲?”


    小弟子挠了挠头。


    “就他们那个长老,巨年轻的那个,”他努力回忆着,“好像姓沈。”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想起那个名字。


    “叫什么……沈寒毓?”


    第68章 忘情


    月色如水, 流云派某院落之中。剑光如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清冷而锋利的弧线,老桃树的枝条应声而断, 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阿毓。”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沈寒毓动作一顿,随即收剑入鞘,转过身。


    苏清仪正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橘黄的光晕映着她温婉的眉眼。


    沈寒毓微微颔首:“苏师姐。”


    苏清仪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满地的断枝残花, 又落在他的脸上, 诧异又迟疑:“何事如此心烦意乱?”


    “练剑罢了。”沈寒毓淡淡,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师姐稍坐, 我去倒杯茶。”


    “不必了。”苏清仪拦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同你说,说完便走。”


    “这话由我来开口或许不该。但……”她拎着灯笼的手指紧了紧, 犹豫片刻,还是定神看向沈寒毓,“事关婚姻大事,我还是希望,将一切与你摊开来说。”


    “你我的婚事,父亲提了有几年了。可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有如亲姐弟,并无男女之情。前几年你虽没有直接拒绝,但师姐看得出, 你只是顾及我的面子,全无答应之意。”苏清仪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为何这次回来,便突然松了口?”


    沈寒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峻,垂着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愈发神色莫辨。


    苏清仪看着他的神态,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向前走近了两步,认真道:“阿毓,我希望你给我一个答案。”


    “自上次外出游历回来你便一直心神不宁,可是在外头碰见了什么事?”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那株被削断无数枝条的老桃树静默地立着,满地的花瓣铺成一片薄薄的粉白,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很快又沉寂下去。


    苏清仪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亦或是,什么人?”


    沈寒毓握着剑柄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可苏清仪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僵硬。她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染上几分不解。


    “可若是如此,”她微微蹙眉,“这次回来,你不该是正式拒绝父亲的邀约吗?为何反倒答应得这般干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思绪转了几转。


    “可是你那心悦之人……”她斟酌着措辞,“有什么不便之处?或是身份所碍,或是……”她顿了顿,心念电转间,不知发散到了哪里,“她伤了你的心?你与她置气,所以一怒之下回来应了这门亲事……”


    沈寒毓轻轻一哂,终是没忍住打断她。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没有弧度,却让他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散了几分。


    “没有,师姐。”他说。


    苏清仪看着他的反应,不似作伪,愈发迷惑起来。


    “那是为何?”


    没等沈寒毓回答,她往前一步,神色郑重起来。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她看着他,语重心长,“寒毓,我们都知道你是怎样的性子。眼下婚事还未成定局,倘若你真有心悦之人,切莫意气用事。你现在要反悔,还来得及。”


    沈寒毓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终于开口。


    “师姐可听过一种蛊虫,名为忘情蛊?”


    苏清仪一愣。


    “……忘情蛊?”她喃喃,“好耳熟的名字。”


    她陷入思索,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脑海里搜寻着什么。片刻后,她猛地抬眼:“我在藏书阁的古籍中见过!”


    “据说那是一种极阴毒的蛊虫,被下蛊之人一生一世不得动情。一旦动情,便有如慢性自杀,五脏六腑时刻承受万蚁啃咬之痛,每一天都会活的极为痛苦。两年之内便会蛊虫噬心,经脉寸断而亡。”


    她说到这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紧蹙起,“可那不是蝶沁宫的秘法吗?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前段时间蝶沁宫覆灭,难道与你有关?”


    苏清仪感觉自己好像隐隐约约摸到了什么关窍,没等她细想,沈寒毓已然开口,“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师姐。”


    “大婚一事,你若不愿嫁我,明日我去同掌门说。”


    ——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前行,距离流云派的山门还有半日路程。


    山脚下有一处茶棚,供往来的行人歇脚。


    “三日后便是这流云派掌门独女和那沈长老的大婚了。”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端着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别的不说,这流云派不愧是大门派,你们看这山道两边挂的红绸,从山脚一路挂到山顶,多大的阵仗。”


    “是啊,”旁边一个瘦削的中年人附和道,“我赶了三十里路过来,就为了看看这热闹。这么大排场,得花多少银子。”


    另一桌有人嗤笑一声。


    “气派有什么用?”那人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语气酸溜溜的,“这偌大的家产,日后不都是交到他沈寒毓一个外姓人手里?姓沈的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幼时被苏继捡回门派养大,一路混成什么声名在外的玉逸长老,现在居然还要迎娶苏清仪。”


    他顿了顿,阴阳怪气道:“要不是前阵子见到苏继苏掌门,看到他老人家神智尚且清明,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下什么蛊了——居然能让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野小子吃绝户。”


    “就是啊。”旁边的人附和,“我看流云派交到他手里,迟早得完。”


    茶棚里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笑。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诶,最近不是听说临亦阁和流云派闹得不是很愉快吗?你们说这回大婚,临亦阁会派人来吗?”


    “害,谁知道呢。”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摆了摆手,“不来就不来吧,临亦阁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那么一个给钱就办事的地方,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他们真要来,流云派说不定都嫌晦气。”


    “就是啊,”旁边的人摇头啧舌,“流云派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被临亦阁盯上,啧啧啧。”


    不远处的马车内,黎暄放下车帘,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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