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绣赶在赵妮之前扶住了陈氏的胳膊,语带愧疚。
“若不是听说您住进了仁心堂,又有玉儿在旁照顾,儿媳怕是早就急得跑去县里寻您了。”
“实在是家里言松和言柏都要人照看,媳妇抽不开身,这才没能去探望您。”
做了这么些年婆媳,陈氏对这个儿媳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嘴上最会说乖话,心里头……
那日她晕厥之后虽失了意识,可此刻见素玉连一声婶婶都不愿唤,只垂着头默不作声地扶着她的胳膊,便知道定是发生了些她不知道的事。
只是眼下姬玄月还站在一旁,家丑不可外扬。
陈氏:“我此番能捡回一条命,全仰仗这位姬公子。若不是他,我只怕回不来了。”
说完看向姬玄月,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陈氏心中其实另有打算。
按这位姬公子的为人,她这般郑重地向他道谢,他定会将玉儿在山中救他的恩情再次提出,以全礼数。
她再顺势将他已从赵家公子手中救过玉儿一回的事,当着乡亲的面再说一遍,如此一来,玉儿的清白名声自然得以保全。
果不其然,姬玄月如她所愿开了口。
“晚辈这条命本就是素玉姑娘在山中所救,此番能为老太太尽绵薄之力,不过是略报姑娘恩情之万一,如何担得起您如此大礼。”
陈氏:“话虽如此,可玉儿前日被赵家公子当街纠缠,公子已经出手相救,保全了玉儿名节。如此一来,公子这回,已经是第二次出手相助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所幸姑娘并未受到伤害。”
姬玄月视线落在陈氏和周围一群乡野愚民身上,自是明白陈氏的用意。
“此事已了,赵家日后也不会再来寻姑娘的麻烦。”
他这话一出,陈氏心中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往后谁再敢拿赵家的事嚼舌根,便是与姬家过不去了。
她点了点头,和蔼开口:“姬公子,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进来喝杯茶吧。”
姬玄月拱了拱手:“那就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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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没想到姬玄月真的会留下来喝茶。
她们家哪有什么好茶,平日喝的都是晒干了的树叶子,可几人已在堂屋坐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去灶房烧水。
柴火噼里啪啦间,她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大多是祖母和吴绣在说话,姬玄月的声音倒是不多。
这姬玄月留下来喝茶,该不会今日就想将提亲之事说出口吧?
她心中忐忑,等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出来时,一时都不怎么敢抬眼。
陈氏:“姬公子莫嫌弃,这茶虽粗,但勉强算得上清润,公子可润润喉。”
黄澄澄的茶汤里飘着一片树叶,姬玄月面不改色端起碗。
那托碗的姿势,竟将简陋的瓷碗也托出了几分昂贵的质感,他浅抿一口,给出了评价。
“虽是树叶泡煮,但入口清冽,别有一番滋味。”
吴绣坐在一旁,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死丫头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居然救了这么一位有钱有权又没架子的财神爷。
她正在心里咕噜噜打着算盘,门口传来动静,是素二和她两个儿子都进了屋,她心中一喜,赶紧站起身。
“快快快来,这位就是姬公子,二郎言松言柏,快来给救了祖母的姬公子道谢。”
素二郎自然也听说了这几日村中的传闻。
他没去县上看望陈氏,一是生怕那医馆让他付药费;二是他这许多年一直因卖祖宅的事与母亲存着隔阂,母子之间早就不冷不热了许多年。
更关键的是那日陈氏晕厥,他亲口表示过不想医治的想法,可如今陈氏好端端地回来了,他一时有些心虚,这才拖着姗姗来迟。
他老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本不想来的,可碍于这位从县里来的大人物,他再不想来也得为了两个儿子的前程过来。
“祖母安康。”
素言松到底是在县学进出的读书人,进门后先朝陈氏行了礼,见了姬玄月也不露怯。
“姬公子。”
而才十一二岁的素言柏还是个毛头小子,赖在哥哥身后不肯喊人。
“言柏,快喊人,这位可是县里来的姬公子。”
吴绣急了,拍了拍言柏脑门,惹得小孩又怯怯往后躲了躲。
“抱歉抱歉,”吴绣赶紧赔笑,“乡野孩子没见过世面,让公子见笑了。”
“无碍。我小时候也不爱叫人。”
姬玄月浅浅一笑,目光落在了素言松身上。
“早就听闻言松公子不仅学识过人,更是才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假。”
听见他的夸奖,素言松微微一愣,又拱手道了声“姬公子谬赞”。
面上看着恭敬,可那股若有似无的敌意,依旧源源不断从他身上涌出来。
姬玄月自是知道为何。
那日他从马车里递出玉佩时,便瞧见这人站在自己未来的妻子身后,目光里全是爱慕与不甘。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凡人总是如此贪心。
想求功名,又舍不下青梅竹马的情分;想要攀上县令的乘龙快婿之位,又在看见她被人护着时心生不甘。
可不甘又如何,且不提她还未成婚,就算已嫁做人妇……
他收回视线,神情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与平和。
见自己儿子被夸,吴绣一时来了劲,恨不得将自己儿子从小到大的优点全抖出来。
什么从小就懂事听话孝顺老实,什么一心只读圣贤书,夫子说接下来的乡试中选极有希望。
“玉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同女儿一般无二,玉儿也拿言松当亲哥哥。”
“玉儿与姬公子有缘,那便是言松与姬公子有缘,若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家言松的,姬公子只管开口使唤。”
吴绣笑嘻嘻说完,看向素言松,却发现自家儿子没有上前更进一步拉拢关系的意思。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她正想要打圆场,一直躲在言松身后的言柏倒是开了口。
“母亲,你昨天还在说,哥哥乡试过了就娶县令的女儿为妻,那哥哥与县令大人有了关系,身份也很高贵了,还需要被人使唤吗?”
童言无忌,清脆无比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吴绣脸色一白,第一反应便是朝婆母看去。
那日她来探望时,可是亲口对婆母说过,自己是来替言松和素玉说亲的。
果不其然,陈氏眉头一皱,沉沉朝她看来。
“二媳妇,你前几日来我榻前说要替言松向玉儿提亲。今日你这小儿子又说言松要当县令的女婿。”
“这两件事,总有一件是假的。你是拿我这老婆子寻开心,还是觉得玉儿爹娘不在,就可以任你搓圆捏扁?”
老太太说完,像是气急了,捂着心口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素玉脸色刷地白了,慌忙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枚参片压进祖母舌下,语气怕得发颤。
“祖母!祖母别动气,别动气……”
吴绣正被这番话噎得面如土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如何圆场,余光却瞥见自家儿子朝前走了一步,直直站在了陈氏面前。
“祖母莫动气,是言柏年纪小听错了话。孙儿对那县令之女绝无半分非分之想,只愿娶玉妹妹为妻。”
“今日姬公子也在,孙儿斗胆,想求姬公子做个见证,我素言松正式求娶素玉为妻。”
素言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也许是方才姬玄月落在素玉身上那一眼,也许是素玉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他只感觉若他再不开口,他就要失去他心爱之人了。
吴绣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这副斩钉截铁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道。
就算素玉现在搭上了姬家的关系,可谁知道这关系能维持多久?
姬家是什么门第,素玉是什么出身,人家贵人记恩是一时,难不成还能记一辈子?
而与县令家的亲事却是实打实的姻亲,那是能写进族谱里光宗耀祖的!
“不行!”
吴绣厉声打断,一时也顾不上婆母还在咳嗽,更顾不上姬玄月还坐在堂屋里,猛地将儿子往后拽了半步。
“你疯了不成?婚姻大事岂容你这般儿戏!玉儿的婚事自有你祖母做主,你一个读书人,当着贵客的面说这些,成何体统!”
她说完转过身对着姬玄月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姬公子千万别当真,这孩子读书读得有些迂了,一时糊涂——”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对上了姬玄月的眼睛。
他不冷不热地看着她,明明事不关己,可那目光里却看得吴绣后背一阵阵发凉。
“吴氏!”
陈氏终于压下咳嗽。
“当着贵客的面,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吴绣这才被这一声呵斥震得从姬玄月冷沉的目光中回过神来。
陈氏:“让姬公子见笑了。家中琐事,扰了公子清静,实在不该。”
“老太太言重了。”
姬玄月十分通透地站起身来。
“今日叨扰已久,老太太大病初愈,该多歇息才是。晚辈改日再登门看望。”
说罢目光越过老太太,落在一直站在老太太身后默不作声的素玉身上。
“素玉姑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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