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与蛇 > 10、与蛇第十天
    牛车在仁心堂门口停稳时,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寻常百姓抓药,大多去旁边几处门店窄小的医馆,像仁心堂这般门前挂着鎏金牌匾的大医馆,来的不是乘轿便是坐马车,乍然停了辆满身泥点的牛车,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素玉顾不上旁人眼光,翻身下车便往里走。


    她脚上还沾着山里的泥,衣裳也皱巴巴的,守在门口的药童一见她便迎上来,客客气气拦住了她。


    “这位姑娘,咱们仁心堂的规矩,进门问诊便要一两银子,姑娘可备足了诊金?”


    素玉心里有些紧张,面上却没露怯,她抬头望向那药童。


    “我想先向小哥打听一句,这附近可有哪家是姬家商行名下的铺子?”


    那药童愣了一下,狐疑道:“姑娘问的是姬家商行?我们仁心堂就是啊。”


    仁心堂居然是姬家商行名下的铺子?素玉心中一喜,没想到误打误撞来对了地方。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玄玉递到药童面前,心中只盼着面前的药童能认出这玉来,好让他们快些进去。


    “我叫素玉,这枚玉牌是一位姬姓公子所赠。他说凭此物可到姬家名下商行求援,我祖母病重,求小哥救命。”


    那药童低头一看,脸色倏地变了。


    玄色的玉牌,乌沉沉的没有半分杂质,上头只刻一个姬字。同他家掌柜的令牌有些相似,但明显更为尊贵。


    “姑、姑娘稍等!”


    药童再开口时话都说得有些磕巴,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知扔到了哪里。


    他接过玉佩就往里跑,边跑边唤:“掌柜的!掌柜的!”


    没过片刻,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出来,边走边转身朝旁侧高声吩咐:


    “把东厢那间空着的屋子收拾出来,再来两个人把老太太抬进去,快!”


    他说完已经走到素玉面前,双手递还玉牌,对她的语气万分恭谨。


    “姑娘莫急,老太太交给我们便是,快进。”


    -


    素玉没料到这玉牌这么好用,她看着祖母被抬进厢房,很快就来了个大夫替祖母看诊。


    老大夫仔细观察着祖母面容,把脉,同时开口:“请姑娘将老太太发病前后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素玉不敢遗漏半个字,从祖母平日服用的药方说到今日急怒攻心、咳血昏迷的经过。


    大夫一面听,一面往祖母舌下压了粒药丸,接着取出银针刺穴放血。


    “老太太肺疾沉疴,今日肝火上逆,淤血阻于心脉,这才晕厥。所幸送来及时,若再迟一个时辰,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他说着让药童将老人扶起来半靠着,手上银针不停,几针下去,昏迷之人眉头蹙了蹙,一口淤血咳在了盆中,那原本灰败的脸色顿时有了些许血色。


    “老太太将淤血咳出,暂无性命之忧,但仍需留在堂内观察两日。”


    “这两日老夫会每日为老太太施针,辅以汤药调治。姑娘不必忧心了。”


    素玉只觉得浑身紧绷了半日的骨头在这一瞬间全散了架,她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旁边一直在默默观察的掌柜赶紧开口:“姑娘莫慌,我已让人去寻公子,公子很快就会来了。”


    素玉还沉浸在后怕中,点了点头。的确,她要当面给姬公子道谢。


    她只救了他一条性命,而现在,他已经救了她与祖母两条性命了。


    姬玄月来得很快,素玉只听到外面有人恭恭敬敬唤了几声“公子”,厢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道修长的月白身影微微低头跨过门槛,出现在她眼前。


    他依旧是一副温润矜贵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在她眼尾未擦净的泪痕上时,眼底微微沉了沉。


    他还未开口,素玉已经站起身来。


    “若非公子昨日留下的玉牌,我祖母只怕今日便撑不过去了。公子大恩,素玉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先给公子磕个头——”


    她说着便要往下跪,可膝还未落地,便被一只手托住了胳膊拦住了。


    “姑娘不必如此。”


    温和的语调从头顶传来,手上力道微抬,素玉被扶了起来。


    “玉牌本就是我留给姑娘以备不时之需的,老太太既已无碍,便是万幸。”


    “况且,若非姑娘在山中替姬某吮毒,我今日也无法站在此处。这份恩情,本是我欠姑娘在先。”


    赵妮站在素玉身后,面上的惊诧压都压不住。


    她鲜少来县里,也不如王有康了解姬家名声,方才在牛车上听了素玉的话,只道是救了位公子,却没想到,这公子不仅来头大,更是生得这般的好。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王有康,压低了声音也掩盖不住激动的语气:“有康,有康,那、那就是姬家公子??”


    王有康站在媳妇身侧,同样激动得不成样子。


    对于这位年轻的东家,他自然是听周围人提起过。可现在这样近距离处在同一屋子里,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这位高不可攀的贵公子,竟然在向素玉这个孤女道谢。


    王有康只能用眼神示意赵妮别再说话了,可赵妮方才声音实在太大,还是惹得那姬公子微微侧过头,目光朝他们两口子落了过来。


    “这两位是?”


    见他疑问,素玉连忙解释:“他们是我同村的王大哥和嫂子,今日多亏他们借牛车送我祖母来县里,否则我祖母也是赶不上……”


    “原来如此。”


    姬玄月听完,转头朝身后的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掌柜点头出去,没过片刻又进来了,还取来两包沉甸甸的银子,恭恭敬敬递到了王有康和赵妮面前。


    “有劳二位今日奔波,这是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王有康瞪大了眼,嘴里连连道着不敢当不敢当地接过了银子。


    而赵妮捧着银子,也是目瞪口呆。


    “天色不早了,二位不若先回吧,免得家中老人挂念。”


    姬玄月语气依旧温润。


    “玉姑娘这边我会照看,二位不必担心。改日若有什么难处,可依旧来此处寻掌柜。”


    “多、多谢姬公子。”


    王有康已经被手中银子的分量弄懵了,听见这话,朝姬玄月连连鞠了好几个躬,这才拉着几乎呆滞的媳妇出了屋子。


    两人出了仁心堂,坐上牛车,一路没敢吭声。等拐出大街进了条僻静小巷,王有康才勒住老牛,抖着手解开荷包。


    白花花的银子映入眼帘,少说也有十两。


    “快,回去告诉娘,我们发财了!”


    -


    素玉回过神来,有些忐忑。


    姬玄月还在同大夫询问祖母的病情,得知淤血已化、脉象趋稳,很快便会苏醒后,又转身对掌柜吩咐了几句。


    “用最好的药”“大夫时刻要看诊”“老太太有任何反复即刻派人来报”。


    掌柜一一应下,领着大夫和药童退了出去,厢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榻上仍昏迷着的祖母。


    “姬公子,那些诊金药费,我一定想办法还给公子。我知道这些银子一时半刻还不清,但我可以慢慢还,只希望公子多给我一点时间。”


    素玉视线落在面前人衣摆处,心中有些没底气,但还是说了出口。


    他已经帮了她很多,她不能再欠他的人情了。


    “素玉姑娘讨厌我吗?”


    姬玄月突然开口。


    “什么?”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素玉无措地抬起头来,只见姬玄月垂着眼眸,视线似乎落在她衣摆上的泥点处。


    而那眼尾落下的弧度,竟然将他从容矜贵的气质衬得柔和了几分,还隐隐显出些落寞之意来。


    “素玉姑娘的名字,我还是方才从掌柜口中得知的。”


    他轻声开口。


    “那日在山中询问姑娘姓名,姑娘没开口就匆匆离去。”


    “昨日在马车上,姑娘也不曾接我的帕子,看着对我十分畏惧。”


    “而今日不过是使了点对我来说毫无用处的钱财,姑娘便着急说着要还。”


    姬玄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素玉犹带泪痕的眼尾。


    “那日姑娘收了玉牌,我还以为姑娘对我有了些许信赖。可现在看来,我在姑娘心中,依旧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对吗?”


    素玉愣住了。


    那双眼尾带着湿意的眸子也微微睁圆了,怔怔地朝他望过来。


    她大概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姬家公子,也会在意她告不告诉他名字,接不接他的帕子,怕不怕他。


    这就愣住了吗?


    姬玄月看着面前凡人呆滞的表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趣味来。


    那等会他若说出求娶一事,她岂不会吓得站不住?


    方才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屋子里从她眼泪中蒸发出来的苦涩味道几乎将他淹没。


    短短几日,他已经闻过不知多少回了。


    委屈的,惊惧的,伤心的,失望的,一层叠着一层。


    唯一能产出甜美的时刻,只有在睡梦中卸下防备,失去一切感知时。


    他不想再等了。


    他不想再让她被那些无关紧要的凡人糟蹋。


    药灵如此珍贵的体质,就该只沁出愉悦甜美的汁液,日日夜夜滋养他受创的妖丹。


    “素玉姑娘,”


    他缓缓开口。


    “从山中第一眼,我便对姑娘一见倾心。”


    “若姑娘不嫌弃,我愿求娶姑娘为妻,护姑娘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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