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月宗近和五虎退正坐在回廊下吹风，他扫视一圈，没见到小孩的踪影，“饭饭他……”
“嘘。”五虎退朝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期一振闭上嘴，看见弟弟怀里抱着四仰八叉睡得肚皮一起一伏的小老虎，他重新压低声音问，“饭饭呢？”
“在这呢。”
声音很有辨识度，一期一振抬起头，看见三日月宗近抬起衣袖，露出了一只白色的袜子。
饭饭蜷缩在他怀里，脸朝里睡得很香。
一期一振动了动嘴角，伸出手低声道，“我来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没关系。”三日月宗近笑吟吟抬起衣袖挡住他的手，站起身，“老爷爷可以帮忙哦，一期。”
五虎退也站了起来，怀里抱着小老虎跟上了三日月宗近的脚步，一期一振两手空空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认命地端起屋檐下放着杯子和水壶的托盘，跟了上去。
粟田口的大家长，忽然莫名地有了些失业危机。
饭饭是被饭的香味勾醒的。
鲜香的热腾腾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见一片黑暗。
但香味分明近在咫尺。
饭饭动了动胳膊，手下摸到的是顺滑的绸质面料。
“醒了吗？”三日月宗近的声音带着笑意，“看样子比老爷爷更快叫醒主君的是烛台切的饭啊。”
饭饭张嘴，喊了一声，“月亮哥哥。”
下一秒脸上就被轻轻捏了一下，三日月宗近收回手，眼中的明月倒映出小孩坐在凳子上茫然摸着脸的小模样。
今晚没有月光，对太刀付丧神来说还勉强可以看清物品的轮廓，但对于本来就在黑夜里不能看清东西的小孩子来说就太过昏暗了。
饭饭努力抽着鼻子闻空气里的饭香味，小手努力在空气中摸索，却迟迟不得要领。
三日月宗近看了一会儿，看懂了，询问地看向五虎退，“饭饭他……”
“饭饭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会看不见东西。”五虎退强调道，“一点都看不见，需要人帮忙才能行走。”
“原来如此。”三日月宗近收回目光。
一期一振正在把原本放在桌上的托盘往小孩面前推，他捉住饭饭的小手引着他摸到勺子，接着是碗，“在这里。”
碗里的羹已经晾凉了许多，晚上起了风，在餐厅窗外呼呼地刮。
摸到温热的熟悉的饭碗，饭饭才松了口气。
他舀了一勺饭往嘴里递，比饭先到的是糊着汤汁的勺柄，戳得腮帮子陷下去。
小孩愣了一下，才笨拙地把勺子换了一个方向，努力伸舌头去舔脸上沾到的汤。
看起来有点可怜，在黑灯瞎火的餐厅里，他是唯一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小瞎子。
五虎退先看不下去了，他走到饭饭旁边示意三日月宗近让开。
短刀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拿过小孩手里的碗和勺子，“饭饭，我来喂你吧？好不好？”
饭饭很乖地点头，“谢谢退哥。”
“不用谢啦……”五虎退一边说，一边舀了一勺什么都有一些的山药羹送到小孩嘴边，“张嘴，啊——”
“啊——”饭饭张开嘴，一勺热热的山药羹就被喂进嘴里。
他闭上嘴咀嚼，有点干的是鱼肉，小块的一抿就化开的是山药块，有点清苦的是菜叶，口感q弹的是虾肉。
小孩含糊不清地夸赞，“有虾……好次……”
没等他说完，下一勺饭已经又喂到了嘴边，“啊——”
一个喂一个吃，短刀和小孩配合得很默契。
三日月宗近双手插在袖子里看了一会儿，摸出手帕顺手擦了擦小孩脸上一开始沾上的汤。
饭饭咀嚼的动作一停，下意识抬头看过来，只见到一片黑色的视野，“唔唔？”
“吃吧，我先回去了。”三日月宗近把手帕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明天见，饭饭。”
饭饭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开口，“……明天见，月亮哥哥。”
三日月宗近离开了，一期一振坐在桌子对面单手撑着下颌，看五虎退给小孩喂饭。
饭饭吃饭的样子是很有食欲的，无论什么东西都会塞进嘴里咽下，包括用山葵根磨的酱和野葱碎以及梅子盐腌制的虾肉。
意料之中地看见小孩的脸皱巴起来，一期一振忍不住嘴角上扬。
果然太刺激了吗……但是烛台切坚持要试一试审神者对山葵的接受程度，毕竟食材实在是太有限了，他想尽可能多的让饭饭尝试更多可能会喜欢的味道。
五虎退有点担心地看着紧紧用双手捂住嘴的小孩，“很难吃吗？要不要吐掉？”
“唔唔。”饭饭捂着嘴，缓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强撑着把嘴里咀嚼到一半的虾咽了下去，小手在空气中乱抓。
五虎退会意，把杯子端起来放到他手里，“请慢一点喝……”
饭饭喝了一大口水来缓解嘴里那种奇异的辛辣味，还有一种、一种很想打喷嚏的冲动。
“阿……阿嚏！”小孩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五虎退看了看手里端着的饭碗，默默放下勺子去拿桌子上三日月宗近留下的手帕。
“一期尼，擦、擦擦吧……”五虎退嗫嚅道。
他几乎完全不敢去看兄长的表情，只狠狠低着头，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带他把剩下的饭吃完。”一期一振说。
他没有接过那张手帕，而是大步离开了餐厅，走到门口时才抛下一句话。
“我去洗澡。”
饭饭迷迷瞪瞪地拍了拍额头，觉得鼻子还是有点痒，但嘴里的辣味比之前淡了许多，回味有一点咸味。
“要再喝点水吗？还是继续吃饭？”五虎退问。
“喝水……”饭饭说，杯子还在手里端着，只是刚刚的那个喷嚏导致撒出来了一半，胸口湿哒哒的。
他低头继续喝杯子里的热水，喝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哥哥生气了吗？”
“一期尼他很少生气的。”五虎退摇了摇头，想起小孩看不见又开口解释道，“而且也不是饭饭的错呀……”
怎么想都是突然决定给审神者尝试芥末腌虾仁的烛台切先生的问题。
“这个味道不能接受吗？”五虎退问，“要不要倒掉？”
小碟子里还有几只虾仁，因为是用于尝试的缘故，没有准备很多。
饭饭闻言几乎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要倒。”
五虎退有点为难，审神者吃不了，也不愿意倒掉的话该怎么办呢？
难道只能……放到变质以后再倒掉？
……对厨房的食品安全和卫生监管有严苛的自我修养的烛台切先生会疯掉的吧？
饭饭砸吧了一下嘴，后知后觉地品味出一点虾肉的鲜甜来。
烛台切光忠放的山葵酱量其实相当少，只是起一个调味的作用，但奈何第一次接触芥末的孩子还是有很大的反应。
“还要吃饭。”饭饭说，“虾也不要倒……吃完以后再吃。”
“好吧……”五虎退看了眼碟子里的虾肉，重新拿起勺子和碗一勺一勺给小孩喂饭，“啊——”
“啊——呜！”饭饭张嘴接住。
果然不管过多久，他都绝对不会讨厌吃饭这件事的！
“好像又要下雨了，安定。”
黑暗中，加州清光说道。
等了几秒钟，对面不远处才传出少年微哑的嗓音，“嗯。”
“什么嘛，总是这样冷冰冰的……”加州清光低声道，“以前你不是最爱笑了吗？有时候就算连我精心打扮都会被你压下去……”
大和守安定没有接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曾经无数个夜晚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失去审神者以后不久本丸的能源就消耗空了，从此那些现代的灯具就再也没有亮起来。
有些刀是有蜡烛或者油灯之类的应急照明道具的，但很少有人舍得点亮，因为用完以后就没有了。
一簇火苗忽然亮起来，加州清光用手护着火柴凑近桌上的灯托，晃晃悠悠的亮光照亮了这个不大的房间。
“喂，安定。”他扭头看向身后只有一个背影的同伴，黑发散落在枕头上，摇晃的烛火显得少年的背脊看起来有些单薄。
大和守安定仍然一动不动，只是在他再喊了一声以后抓起被子拉过头顶。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加州清光说，他坐到了大和守安定的床上顺势后仰，结结实实压到他身上，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去拽他的被子，“安定啊——”
大和守安定也紧紧拽着手里的被子不松手，两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加州清光才缓缓松开手，只是仍然躺在他背后，桌上的烛火摇曳着在天花板上倒映出重叠的影子。
“安定。”加州清光说，“我知道你在听，我们商量一下吧？”
大和守安定没有说话。
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桌上的烛火燃烧平稳。
大和守安定在等着他的下文，加州清光也知道，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亲密无间的同伴，从很久以前，到很久以后的现在，乃至于未来都会是最好的搭档。
“一期他们在很努力地照顾饭饭哦，就是那个孩子。”加州清光说。
“上次我们把屋顶也修好啦，就算今天晚上下很大的雨也不会再到处漏水……”
“田地都已经耕好啦，还种了不知道是什么的蔬菜……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山姥切也很喜欢那个孩子哦，虽然他不说，但是他也有在努力地帮忙呢。”
“烛台切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定你终于肯和我说话啦？”加州清光看向左侧。
大和守安定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白色的寝衣上散乱落下长发，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想说什么？一直很吵闹。”
“这么说真的很过分啊……”加州清光说。
大和守安定只是看着他，湛蓝的眼睛里倒映出烛火和他的影子，抿着嘴唇不说话。
“我说，安定。”加州清光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肩膀，在大和守安定耳边低声说道，“放弃复仇吧，好不好？”
“现在这样很好，真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什么都会好的……”
大和守安定静静坐在床上，耳边是伙伴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还有一点凉意。
“已经十年了，他不会再回来了……放下仇恨好不好？”
“那个孩子很可爱，我们都见过，他和山陸大人不一样，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大和守安定再次问。
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攥着床单，将它抓出了细密的褶皱，表情依旧冰冷，无法被暖黄的烛光融化。
“忘记他吧。”加州清光说，“放下那些仇恨，重新好好生活下去……一切都在变好，你不该背负着恨去生活啊，安定。”
“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话的话。”大和守安定说，“我不接受。”
加州清光咬住下唇，感觉到更多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去，浸湿了下方的衣料。
他已经不记得大和守安定有多久没有笑过了，也许是在堀川消失的那天，也许是更早之前……同伴一个个离去，无数个难以安寝的夜晚里，现在的情况是倒转的。
大和守安定总是守在他的床边一遍遍确认他没有也和其他人一样消失掉，一遍遍地问他同一个问题。
主人还会回来吗？
加州清光每一次的答案也都一样，坚定地回答说“一定会的”。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可能是因为身边的人早就已经沉沦在仇恨之中忘记了所有美好的记忆才再也不会笑，也可能是因为……忘不掉那些记忆。
可一直活在仇恨里，安定该怎么办呢？
前任审神者已经离开了十年，当初他就已经33岁了，如果还能活到现在也已经成为了43岁大叔。
但本丸的中枢能被新任的审神者接管就说明，他已经彻底死在了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可大和守安定却还在等，抱着那十年的仇恨一直磨炼剑术，想要向那个男人发起复仇。
可是……
十年已经结束了啊。
加州清光，想要再次见到安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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