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俞低头应“是”, 顺手将干净的巾帕递给卫观澜。
“以及,没有我的吩咐,一切不得轻举妄动, ”衣衫整理的一丝不苟后, 卫观澜又同方俞吩咐, “还有, 郗维那边务必盯紧, 以防郗家趁此机会,浑水摸鱼。”
若今夜萧韫发生任何意外,大梁宗室中, 血脉最相近、可以继承皇位的便是萧韫同父异母的兄长,郗太后的儿子九江王, 届时朝中必是一场大乱。
北燕素来对黄河以南之地虎视眈眈,若他与郗家内斗,北燕必然趁此机会扰乱边境,狼烟四起, 若他为顾全大局不干涉此事,待九江王登基, 朝堂内外便都是郗家说了算。
无论如何,都是一场死局。
是以, 他必须将这场动乱扼杀于萌芽之中。
一边同方俞吩咐, 卫观澜一边掀开帘帐,手指却滞在帐子上一瞬, 视线随之落在不远处的一片草场上。
明容怀中抱着萧韫捉来的那只兔子,眉眼弯弯,几乎爱不释手,又是轻抚兔子背部的细软绒毛, 又是轻捏兔子耷拉着耳朵。
萧韫站在明容身侧,目光只在明容的眼睛里。
卫观澜听力很好,宣武场上的秋风送来明容与萧韫的笑谈声。
“陛下说,它会不会喜欢吃胡萝卜?”
“容娘喂它试试看?”
真是好无聊、好幼稚的问题。
明容怀中抱着兔子,新鲜稀罕了许久,直至晚风拂面,方抬头望一眼萧韫,“陛下还是快些回去换身干的衣裳,不然出了汗再吹风,惹了风寒不好了。”
“哪有那么虚弱?”萧韫笑道,“不过既然是容娘的话,我当然是会听的。”
卫观澜稍稍敛眉,仿佛方才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再次传来刺痒难耐之感。
方俞跟在卫观澜身后,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只见卫观澜在帘帐门口停了步子,一时疑惑,“郎主,可还有何事要吩咐?”
卫观澜收回视线,抬步头也不转地朝营后走去,“无事。”
方俞见他面上神情古怪,但也猜不出是为何,便以为他是在忧心宣武场周遭防守。
明容这厢劝萧韫回去换衣裳后,又将兔子抱给青芜,让她带着兔子下去找点胡萝卜或者青菜。
一转身,却撞见个不速之客。
萧韫不在身边,李烬也不对明容行礼,语调懒散,“好巧,卫皇后。”
因萧韫信重李烬,明容即使在之前与李烬有过过节,此时也不欲提往事,只点点头,客套称呼对方一声“李统领”,转身就要离开。
李烬却朝前一步,“皇后何故对臣如此冷漠,你我之间,不是还有些过往么?”
明容步子停留在原处,冷声问李烬,“你若想借那件事要挟我,那你想多了。”
李烬将佩剑抱进怀中,“皇后这话可真是说笑,臣怎敢要挟您?不过是叙叙旧,毕竟,您刺进臣胸膛中的那一簪子,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呢。”
一提起此事,明容便想起自己当时以为失手杀了人,又从未经历过此事,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神不守舍,惶惶不可终日,到头来,一切竟然只是被李烬当作了假死脱身的挡箭牌,便对眼前之人万分憎恶。
“那件事,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与我无关。”明容转过头去,碍于情面,她不好直接离去,只如此离去。
“哦?”李烬挑眉反问,“可当时若不是皇后身边的侍婢,先惊动了人过来,事情也不会到那般难堪的场面,若非你那位长兄及时赶到,只怕卫皇后当时就要和臣一道府衙见了呢,你说,怎么能和你无关呢?”
明容自觉没有任何和李烬这种人解释的必要,与他拉开距离,踅身,“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卑劣无耻?为了自己苟活,将祸水引到无辜之人身上?”
听到“卑劣无耻”四个字,李烬不怒反笑,绕着明容走了半圈,“没想到素来在陛下面前温顺体贴的卫皇后,还有这样牙尖嘴利的一面。”
明容对于他挑衅的眼神深觉冒犯,“你既然知晓我是皇后,就不该如此不敬。”
“嗯,皇后,”李烬勾唇,“臣当时身受重伤,能让皇后包扎伤口,这么看来,还真是臣的福气。”
明容心中虽气愤,但也知晓,这个时候若是自己流露出半分羞愤,才是正中李烬这种小人的下怀,遂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你最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既当时可以不让你的奸计得逞,如今同样可以治你的犯上之罪。”
说罢,她没有分给李烬半点眼神,转头进了与萧韫的寝帐。
李烬凝视明容背影许久,末了,将怀中佩剑在空中一掂,顺手挽了个剑花。
当时上元夜时,他便觉得此女与寻常闺阁女娘不同,寻常女子在赏乐时,碰上这种事,早都吓破了胆,尖叫着哭了起来,偏偏她还能淡定吩咐她身边的婢女去给他买药,在被他挟持时,竟然还有胆量提出为他包扎伤口。
虽然这些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后来卫观澜来将人带走,他方知晓,那是卫家女娘。
明容虽则被卫观澜带走了,但他金蝉脱壳的计划却因此被毁,经受了好一番牢狱折磨,方故技重施,得以逃脱,换回自己的真实身份与名姓。
本想找机会再“报答”这位卫娘子,不想对方竟摇身一变,成了当朝皇后,在宫中时,数次与他擦肩而过,却也当作不认识的样子,如今在宣武场上有所交集,却也完全是一副不假辞色的模样,与他平日所见简直判若两人。
还骂他“卑劣无耻”,真是,有点意思。
卫观澜安排好一切布防,再次回到宣武场营帐处时,猎场中间已经燃起团团篝火。
是今日游猎得来的猎物,被从宫中带来的厨子处理好后,再呈到诸人案前,于篝火上炙烤。
卫观澜因是国朝重臣,位置离帝后也分外相近。
底下人知晓卫观澜素来对于庖厨之事向来没有任何兴趣,是以呈到他跟前的生肉,也并不劳烦他自己动手,而是炙烤后,再呈到他面前的漆盘中。
卫观澜对此早已习惯,端坐案前,视线在周遭扫视一圈,确认该在场中的人无人有异动,又听方俞在他身边禀报。
“暂时一切没有异常,郗公那边也像是毫不知情,郗家应当不至于主动谋划此事。”
卫观澜轻轻摇头,“不一定,任何时候不可掉以轻心。”
他目光偏转,正见明容与萧韫挨着坐在一起。
萧韫从篝火上取下一串烤鱼,又用一边的工具,将鱼骨都剃干净,方将软嫩的鱼肉悉数拨到明容面前的漆盘中,“小心一些,或许还有一些小刺。”
明容扬唇同萧韫轻笑,没有先动漆盘中的鱼肉,而是自怀中取出干净的帕子,替萧韫擦去手上的油污。
卫观澜淡淡将视线从两人身上收回来,松了松曲领中衣的领口,又让方俞重新汇报一遍方才说的话。
方俞一边说,一边见卫观澜将袖子挽起边,随手从一盘料理好的生肉中取出一串羊肉,搭在一边的篝火上翻烤。
火苗偶尔接触到羊肉串的表面,冒出嗞嗞的声音,卫观澜从容将肉串翻个面,撒上一些佐料,动作优雅,神情认真,不像是在烤肉,倒像是在侍弄花草。
方俞意外于卫观澜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情,他不是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么?对于烹饪这样的事从不放在心上,只怕在昏暗火光下连这些生肉的品类都分不清楚,竟挑了一串品相最好的羊肉。
“郎主这是?”方俞没忍住发问。
卫观澜面不改色,“一时无聊。”
又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讲。
少顷,这串羊肉被炙烤至焦黄,一看便知外焦里嫩,被单独放在一只托盘中。
做完这些,卫观澜将手指擦干净,却敛衣起身。
方俞立时跟上,为那串炙烤好却没被动过的羊肉串感到可惜,甚至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卫观澜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我顾不上用,拿到皇后跟前去罢。”
方俞给侍奉卫观澜的仆役递了个眼神,仆役自然明白卫观澜的意思,当即停下自己手上的动作,端起托盘,朝明容的方向而去。
明容对于突然呈上来的一串炙烤好的肉串感到疑惑,问了句:“这是?”
“是令君所炙。”仆役低头回答。
明容闻到味道,微微蹙眉,“这是羊肉?”
“是。”
明容朝卫观澜的位置望去,没见到人,又收回视线,“放这里吧。”
想来是顾不上用,便送到她这里了。
明容看了眼那串炙烤好的羊肉,却没有动。
她讨厌羊肉,且一口不碰的事情,她是同卫观澜提过的。
是年初在卫家老主君的七十寿宴上,卫家特意杀了牛羊为老主君庆贺,其中羊肉除了做成了主菜,还被做成了羊汤。
那时,她看到那碗羊汤便让人撤了下去,但仍旧克制不住胃里涌上来的恶心,匆匆离席,寻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扶着树干干呕起来。
因为并未动一口,她腹中空空,倒是一番过后,哭得满脸泪痕,上气不接下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偶然遇见了出来办事的卫观澜。
卫观澜当时不满于她擅自离席,责问她,“今日宾客甚多,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是存心要人看笑话么?”
那时她对卫观澜尚且仰慕又惧怕,在他面前一句假话和推脱之词都不敢有,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声音,同他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卫观澜当时反应淡漠,也不解她为何会对羊肉的反应这般大。
明容怯声将一切缘由都同他讲了——是她幼时,偶然有一次听见家中其她姐妹提到私府新来的厨子最擅长烹饪羊肉,馋的她当时口水直流,她当时不懂事,也扯着阿娘的袖子,说自己也想尝一尝羊肉的味道,阿娘愣了下,没有同她强调她们之间的任何窘迫,只是摸摸她的头顶说自己知道了。
不久后她过生辰,阿娘当真称了三两羊肉回来,阿娘笑得慈爱,什么都没有多说,直至后来,明容才知晓,那一年正好是灾年,连粟米的物价都一度被哄抬,更何况是羊肉这样的罕贵之物?是阿娘拿出了自己原本预备买药看病的钱,满足了她这一桩“心愿”,阿娘的病也就一拖再拖,捱到那一年年底,不幸撒手人寰。
是故自那之后,明容一看到和羊肉、羊汤有关的任何东西,都会想起自己当年的任性不懂事,想起阿娘的病,想起若不是自己同阿娘提那一句,或许阿娘会顺利看好病,就不会那么早离世。
卫观澜当时虽听她说完了一切,但神色平淡,并无特别大的反应,只同她说让她早些回到席间去。
现在想来,当时的长兄或许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又或许是听到了,但忘记了,才会随手送到她跟前来。
是她当时太过于相信他,才将这些不欲与任何人吐露的往事悉数告诉他。
也是卫观澜这样冷漠的人,怎么会懂她这么多年的内疚与自责,怎么会记得这些对他而言,或许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想到阿娘,明容蓦然红了眼眶。
萧韫见明容盯着那串卫观澜命人送过来的羊肉出神,隔着衣袖,捏了捏她的手,“怎么了,容娘?”
明容别开眼睛,闷声回答:“没什么。”
萧韫见她不碰那串羊肉,又问:“是不喜欢?”
吃一堑长一智,明容只是点点头,没有将那些事情再同萧韫提半个字。
“不喜欢便搁在一边,不必勉强。”萧韫只当她是不喜欢羊肉的味道,并未多问。
卫观澜安排好一切事情,再回来时,猎场上的人几乎已经全部散尽,只剩下一些内侍在收拾残羹冷炙。
他朝明容坐过的位置投去一眼,一眼就望见了自己命人呈上去的那盘羊肉,看起来连一下都没碰。
他收回目光,自嘲一笑,心头一阵闷胀。
夜幕落下,几乎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天弥散的星子,风带来火把燃动的声音。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歇下,卫观澜却并不在自己营帐之中,而是在猎场外围,握着马背上的缰绳,神色泰然。
若一切都是他多虑最好,若真如他料想的那般,他也做好了所有应对的准备。
那日拿到双喜的所有经历后,卫观澜起了疑心,又让人密切盯着双喜,果然在几日后,他出宫去给余杭老家寄钱时,拐去了某处茶楼,在其中待了不足一刻,又匆匆出来,动作鬼鬼祟祟,甚是可疑。
过了一个多时辰,又见禁军副统领从里面出来,收买过茶楼跑堂后,得知两人的确见了面。
但卫观澜从来只做有十足把握的事情,是以当时在得到线报后,并未拆穿两人,任由其行动。
当时离秋狝还有不到十天,在这样的时候,两人私下相见,所图为何,目的太过明显。
是以此次秋狝之前,他早已调了卫氏部曲一千,伏在猎场外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刺客!护驾!”
“护驾!来人!”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从里面传来。
卫观澜蹙眉,不自觉地挽紧了缰绳,却又按下辔绳。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掌心中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卫观澜闭眼,按捺住心神。
营帐内亮起了火光,追逃声、打杀声四起。
估量好时机,卫观澜偏头同方俞吩咐,“动手。记住,务必护好皇后。”
“属下明白。”
明容素来睡得浅,在第一声惊叫传来时,便醒了大半,拥着被子起身后,萧韫也跟着坐了起来。
萧韫握着明容的手,从一边找来氅衣披在她肩上,“不要怕容娘。”说着提起一把剑,握在手中。
外面打斗声越来越大,李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臣护送您与皇后娘娘撤退。”
萧韫迅速判断形势,拉着明容掀开帘帐。
李烬朝萧韫抱拳请罪,“是臣之故,没有排查到位,才致使刺客惊扰圣驾。”
萧韫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将皇后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李烬瞥了眼明容,“是。”
明容不擅骑术,也不会骑马,萧韫才将她扶上马,却见她身后有个禁军衣着的刺客挥剑朝他刺来,萧韫立时拔剑挡回去。
“锵”的一声,两把剑交错,擦出明亮火花。
原先潜藏着的禁军也齐刷刷拔剑。
李烬优先护着萧韫。
明容胯|下的马也被惊动,她稳住神,尝试去制服那匹马,却对躁动不安的马没有任何办法。
马匹乱踏几步,又有只针对萧韫的刺客,将她与萧韫隔了开来。
明容几乎六神无主,有人替她拽住了马脖上的缰绳,一边让她夹紧马腹,一边牵引着她的马朝一边去。
“娘娘勿慌,末将是卫令君派来保护娘娘的。”
明容这才稍稍定神。
虽然她清楚,她此时回去才是给萧韫添麻烦,但还是不住回头望向萧韫的方向。
不过多久,那人将她带到了卫观澜跟前。
卫观澜翻身下马,将她从马上拎下来,冷声吩咐,“你就待在此处不要乱动,我的人会护好你,里面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你。”
明容尚且在惊魂未定之中,“那陛下呢?”
卫观澜扫了她一眼,“陛下自然有禁军统领李烬护着。”
明容仰头,“李烬身边有叛徒,我来的时候看见了。”
卫观澜神色淡淡,“我知道。”
明容担心萧韫,脱口而出,“长兄知道还在此处按兵不动么?里面的是陛下!”
卫观澜终于肯施以她正眼,“该如何做我自有分寸,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若是当真按兵不动,便不会先将她带出来。
明容鬓发散乱,环视了一圈周遭的士兵,很明显是世家部曲,而不是朝中禁军。
火光漫天,刀刃齐备,蓄势待发,明显不是被匆忙调来,而是早有准备。
她不知长兄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这件事从头到尾他掺和了多少。
明容怀着对萧韫的担忧,朝卫观澜靠近一步,“分寸?长兄带着你的部曲在此处静观其变,将陛下陷于水火之中,这就是你口中的分寸?”
卫观澜听她张口闭口“陛下”,眉心压得更低。
女娘身上的大氅歪歪斜斜披在肩头,显然是匆忙穿上,碎发贴在额前,发簪斜斜簪着,下一瞬就要掉下来的样子,脸上还沾着不知从何处蹭来的污泥,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卫观澜抬了抬手指,本想替她扶身上的大氅,又深觉于礼不合,只收回视线,提醒她:“衣裳歪了。”
“你到底管不管陛下的安危?”明容根本不在乎这些,也就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仰头质问。
卫观澜转头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她。
是质问吗?
他这个素来在他面前温驯的妹妹,此刻竟然如此质问他。
视线一低,卫观澜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呼吸一滞,最终收敛眼神,道:“我会管。”
两人正在争执不下时,有人前来通报,“郎主,陛下那边已顺利脱险,一切都在您的安排之中。”
明容松了口气,转头就要原路返回。
卫观澜余光瞥见她的身影,一把将她拉回来,“你要做什么?”
明容盯着他死死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松手,既然陛下已经脱险,我便没有不回到他身边的道理。”
卫观澜不曾松手,“现在回去,你不要命了?”
萧韫虽则已经在他的安排下脱险,但猎场里面定然是一片水深火热,他是要瓮中捉鳖,不放任何可疑之人离开。
但他并不打算同明容解释这些。
此事原本就是他设的一场局,明容如今与从前已经大不一样,追问起来,各种利弊权衡,一时都无法同她解释清楚。
倒不如将人暂且放在他身边看好。
明容望向卫观澜的侧脸,数次挣扎后,都以无果告终。
“乖乖待在此处,我会保你无事。”卫观澜稍稍松了力道,但还是明容无法挣脱的程度。
明容不信他这话,“你凭什么拦着我?”
面对长兄此刻仿佛泰山崩于前都安之若素的神情,明容满脑子都是方才从萧韫身边离开前,萧韫挥剑挡回去的那一剑,以及他同李烬吩咐“护好皇后”。
卫观澜以沉默应对。
明容语气急切,“他是我的夫婿,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找他?”
卫观澜终于缓缓回过头来,睨着明容。
她眼眶微红,眼神中尽是倔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对他避之不
卫观澜视线缓缓下移, 掠过明容翕动的唇瓣、因情绪激动而起伏的胸膛,最终停留在自己圈着她小臂的手掌上,拇指抵在她手腕内侧, 即使隔着衣裳, 也能清楚感触到她跳动的脉搏、尝试挣扎的动作。
凭什么?
卫观澜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
这简直是可笑的无稽之谈, 他的棋子竟然问他凭什么管她?
他完全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
他没有看明容, 只在无意识中语调比之方才和缓了些, “听话一些。”
对方却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仰头望着他,又从他的手掌中将自己的胳膊往出挣, 以此表达极度的不满。
卫观澜没克制住自己的目光偏移,余光正好撞入明容那双澄明清澈的眼睛, 当中盈满了点点泪光。
耳畔传来猎场内的打杀声,像极了天边滚动的闷雷声,夜风拂动衣衫,也将明容身上的氅衣吹得与他的衣衫贴在了一起。
他竟想起了明容知晓赐婚圣旨一事的那夜, 那时对方也是用着一双盛着泪花的眼睛望着他,问他是否一切都是利用。
又软着声音说她已有心上人。
他从来不在乎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不过看她与萧韫成婚这几个月来, 两人之间如胶似漆的模样,想来她当时所言的心上人应当便是萧韫, 毕竟她久居深闺, 萧韫算是她出嫁前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男子。
卫观澜喉结微微滑动,匀出一息, “他不会有事,不必太过担忧。”
明容见他连个正眼都不肯给她,语气也总是淡漠无比,仿佛所有人的性命与生死, 对他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时更加难以维持冷静,“他是我的夫婿,令君叫我如何能不担忧?”
卫观澜稍稍敛眉,他若没记错,在此之前,明容是久违地唤了他“长兄”,不过两句,又像往常一样重新唤回了“令君”。
他按下自己的心绪,道:“我将你送入宫,是让你做大梁的皇后的,不是只做他的妻子的。”
这句话落下,明容的目光顿时一片了然。
她差点忘了,卫观澜对她,从始至终,都是利用。
“令君既然知晓我是皇后,我如今下懿旨,命你送我去见陛下。”她如今是半点不愿和这样冷心冷性的人待在一处。
卫观澜没有理会她这句。
两人正陷于一片僵持,有底下人近前来通报,“郎主,一切都已预备妥当。”
卫观澜瞥了明容一眼,而后松开了她,利落翻身上马,淡声吩咐:“收网。”
他没有时间再同她细细分析这当中利弊。
将辔绳往手上缠了两圈后,马匹扬起前蹄,在原地塌动几下。
方俞也跟着上马,等待卫观澜示下。
卫观澜整理衣衫的空当回望一眼明容,同方俞吩咐,“你留在此处。”
方俞一脸不解,疑惑问道:“郎主?”
卫观澜沉声道:“留在此处,护好皇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她离开。”
即使里面大局已定,但一切尚未安定下来,刀剑无眼,他哪里有空分给她?
方俞应声,又按辔下马。
卫观澜没有在此处多留,扬鞭带着乌泱泱的部曲朝猎场内而去。
夜色渐浓,天幕上星子暗淡,草木萧疏一地月色如银,丛林间偶尔传来几声不安的虫鸣声。
卫观澜迟迟没有动手,而是选择在猎场外围静观其变,也是为了等到北燕细作那边彻底露出马脚,放松戒备,以为自己得手,待周遭一片混乱,才是他带着卫家部曲前去救驾的成熟时机。
此事算是他发现双喜身上的端倪时做出的预判,为了引蛇出洞,此前一直将消息死死按着,并未同萧韫或者李烬透露半个字,是故前去救驾的时候不能早也不能晚。
若早,便是他早有预谋、隐而不报,若晚,萧韫遇险,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
“和宫中传我的令,将那个叫双喜的内侍关起来,以免他自尽或者被灭口。”卫观澜目视前方,和身边的侍从吩咐。
左侧一人得令,立即掉转马头,朝建康城的方向而去。
明容被留在原处,方俞与二十来个卫观澜的亲兵守在她身侧,使得她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一旦出了这个范围,便会被方俞礼貌地挡回去。
方俞同明容拱手,“娘娘恕罪,不让您离开,这是郎主的意思,小人们也是奉命办事。”
他思忖片刻,又同明容道:“郎主也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
明容方才也是略作试探,她又何尝不知,这些人既然都是卫观澜留下来的,必然是不会听她半个字的。
夜风微冷,明容将自己身上的氅衣往上扯了扯,借以挡风。
什么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卫观澜好不容易将她送入宫中为后,或许她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卫观澜当然不会让他的棋子受到任何损伤。
只要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他连萧韫的安危都可以不在乎,何况是她?
但方俞也是奉命行事,她也不必为难方俞。
方俞见明容退了回去,心下稍安。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支鸣镝在天边炸开。
方俞望了眼鸣镝的方向,转身同明容道:“娘娘,郎主那边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小人这便送您到陛下身边去。”
明容松了口气,同方俞点头,“有劳。”
明容被护送到萧韫身边时,猎场里的动乱已经差不多平定,地上零星躺着火把、尸骸、卷刃且带着刀剑的兵器。
萧韫还是她离开前的那身便装,背上的披风被砍去了一半,手中拎着一把淌着新血的长剑,由李烬护在身边。
明容看见萧韫无事,立即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萧韫自然也看见了明容,遥遥朝她喊了声“容娘”后,也挽辔下马。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明容的肩,将手上血污蹭干净才拭了拭明容的眼尾,“不要哭,没事的。”
明容吸了吸鼻子。
萧韫朝后看去,一眼认出了方俞,道:“你见到了见素?”
明容不愿同萧韫提起自己方才和卫观澜对峙的事情,并不多说,只是点点头。
“臣卫观澜,带吴郡卫氏部曲一千前来救驾!”
萧韫循声望去,只见卫观澜策马朝一处树林荫翳中而来。
他身后则是训练有素的卫家部曲。
“见素来得正好。”萧韫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卫观澜下马后朝着萧韫一揖,方道:“此番动乱,系禁军副统领路洋与北燕细作勾结,提前盗得秋狝时宣武场内外的禁军布防图,才让北燕贼人有机可乘,意欲行刺陛下。”
“臣紧急调了卫氏部曲前来,活下来的刺客见事情败露,大多服毒自尽,所幸臣手下之人阻拦及时,路洋性命尚存,现下已经被控制起来,请陛下示下。”
李烬听了他这一番话,眼睛微眯。
卫观澜张口闭口禁军,不正是在点他治下不严,排查不到位,才会酿成此祸么?
他不信这些训练有素的部曲是卫观澜临时调来的,但眼下这个形式,明显是卫观澜更占上风。
他隐下暗恨,下来同萧韫请罪,“是臣治下不严,还望陛下降罪。”
萧韫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并未应任何一人的话,只道:“既然路洋已然被见素的人控制住,想来此事回宫后,很快便会有所定论,届时陟罚臧否,必不含糊。”
他说罢替明容理了理因奔跑而歪斜的氅衣。
卫观澜本该收回视线,眼风却在萧韫触碰到明容后颈上的指尖上一滞。
明容听到卫观澜的声音,脊背不免一僵,然她不能在萧韫面前露出半分端倪,只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转过身来。
在迎上卫观澜的视线时,她下意识朝萧韫的方向后退一步。
卫观澜眸色有一瞬的晦暗。
明容为了躲开卫观澜的目光,朝侧边偏头,却见萧韫背后有个浑身带血的刺客,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拿着匕首要朝萧韫刺来。
“陛下当心!”明容大惊失色,就要将萧韫推开。
她这声才落下,不远处的卫观澜眸色一敛,已经从剑鞘中拔出长剑,隔空将剑朝那刺客的方向送来,剑身在月色下如一道流星倏然滑过,又一寸不偏地正中那刺客的腹部。
刺客本就身受重伤,对卫观澜这一剑,更是毫无预备,砰然倒地。
萧韫揽着明容转身,看见了离他们不盈一尺的刺客,“没事没事。”
明容松了口气,稳下心神来,才想起朝剑飞来的方向看一眼,正好对上了卫观澜那双深沉的眼眸。
她不知要如何应答,只望了对方一眼,又将视线收了回去。
即使她再不愿承认,今夜变故频出,事实的确是长兄的人先带她脱离了险境,又在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出手,才没有让萧韫受伤。
她心绪复杂,只好借关心萧韫来遮掩自己的慌张。
卫观澜看见明容满心满眼都在萧韫身上,勾唇冷笑一声。
一切平定下来,已经是东方既白。
卫观澜知晓为人臣的分寸,在回建康前便将所有的部曲遣了回去。
李烬这边也连夜整顿了禁军。
从太极殿回中书省的路上,前夜被卫观澜派回建康的亲信将宫中的事情悉数通报给了他,又道:“若是皇后娘娘当时在处置双喜一事上果决一些,不给他机会,或者是搜查了他的屋子,也不会让布防图就这么流出去。”
卫观澜想起明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动作,稍稍合眼,道:“她也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下回便懂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争取明天多写一些
第33章 033 “你为了他
那侍从是新近才提拔到卫观澜身边的, 尚且没有完全摸透他的脾性,见他毫无怪愆之意,一时讶然。
此时若换做其他人在这种事情上出了差错, 郎主必然不会轻饶。
跟在一边的方俞看见他还有疑惑, 瞟了他一眼, 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侍从看懂了方俞的意思, 又默默噤声。
想来, 应当是郎主念着几分手足之情罢。
到了中书省值房,里面侍奉的内侍给卫观澜添了茶水后,方俞便让人都退下。
卫观澜抿了口茶, 又问:“双喜那边呢?如何?”
方俞道:“郎主吩咐得及时,我们留在宫中的人寻过去时, 双喜正要被灭口,与对方起了争执,现下两人都被押送到了廷尉寺关着,听候审理, 只是那人身份有些尴尬……”他说着面露为难之色。
卫观澜扫了他一眼,“直言。”
方俞道:“要灭口双喜的, 是永安殿抬轿的一内侍,叫做元泰。”
卫观澜啜茶的动作一顿, 悠悠抬起眼来, “小九宫里的?”
方俞低头称是。
卫观澜思索片刻,“改日寻个机会, 我去永安殿,亲自和她说。”
此事事关重大,可疑人员还未完全审查清楚,若是遣别的眼线同明容讲, 只怕对方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平白生出事端。
左右廷尉卿是他的人,双喜与元泰被关在廷尉寺,也不会出现岔子,待一切都审查清楚,成为呈堂证供,再和明容说也不迟。
帝后昨夜于宣武场遇刺之事,卫观澜与李烬难得保持默契,皆将消息封死在了路上,以免提前传到宫中,众人见不到萧韫,引得人心惶惶。
是以明容这边回到永安殿后,留守在宫中的玉露及其他宫人才知晓事情始末。
玉露心中有分寸,没有将任何消息张扬透露出去,只像往常一样,吩咐底下宫人去烧水,伺候明容沐浴更衣。
明容解下身上的氅衣,指尖拂过某处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卫观澜修长有力的手指,昨夜是如何捉着她的胳膊不肯松手,不肯放她去寻萧韫。
夜里匆忙披上的衣裳单薄,袖口更是不能完全被氅衣挡住,当时卫观澜的手指是直接隔着她的中衣衣袖,贴在她的手腕内侧的。
夜凉露重,那点从他指尖透过来的热意,便分外的明显。
明容合眼,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卫观澜当时的眼神。
他问她:“你不要命了?”
当时她焦急万分,没有心情去分辨卫观澜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如今那一幕仍然在她脑海中清晰留存,再回想起来,长兄当时的情绪,似乎是着急?
长兄素来淡定,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那样的神情。
是当真担心她、不想让她身处险境么?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上元夜她因李烬之事,差点面临被带去廷尉寺走一遭,长兄当时也只是泰然处之,不见有任何的失态……
但怎么可能?
明容一时心乱如麻。
“娘娘?”青芜在她耳边唤了她一声。
明容这方回过神来,她垂下眼,才发现那件氅衣被自己紧紧攥在手心里。
青芜语气关切,“娘娘可是昨夜受惊了?”
明容松开氅衣,“是有一点。”
青芜从她手中接过氅衣,拿过去搁在一边,令其她宫女带下去清洗。
不过多久,玉露来传话,称热汤、澡豆、干净的衣物等物已经在偏殿浴房准备好,请明容过去沐浴。
明容沐浴时从来只让青芜一人在旁侍奉,玉露备好一切后,便领着其她人退下。
热汤漫过四肢,明容才算稍稍回过神来。
青芜一边替她擦洗头发,提起昨夜之事,“昨夜可真是凶险,没想到内鬼和叛徒竟然出现在了禁军之中,还好令君应对及时,娘娘和陛下才得以平安。”
明容不否认卫观澜昨夜的救驾之功,但对于青芜这番话,也只是轻轻应了声:“嗯。”
浴池中水汽氤氲弥漫,青芜看不清明容的神色,又继续道:“不过回宫之前,娘娘与陛下待在一处,不知可否听闻令君昨夜平乱时受伤的事情?”
明容倏然睁开双眼,“他受伤了?”
她的确不知这是何时的事情,或者说当时也无心留意。被从寝帐带到卫观澜身边后,她便与对方起了争执,但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只是命令她待在原处不要随意走动,从始至终都没有和她解释半个字,后面更是让方俞带着亲兵将她在原地看起来。
方俞送她回到萧韫身边后,即使和他打了照面,但当时夜色昏暗,两人离得甚远,他未主动提及,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青芜点点头,“奴婢也是听随行的太医说的,听说是混乱中被刺客砍伤了手臂。”
明容没有再接青芜这话。
长兄带了一千部曲过来,而他身边的守卫素来周全,本身又武艺高强,尚且会在混乱中被刺客伤,可见昨夜形势的确混乱不堪。
如此看来,她昨夜的确是有些不分事理。
思及此,明容心中难免有些自责与懊恼。
沐浴罢,她叫了个内侍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匣子,道:“将这个匣子送到中书省值房去吧,令君大约不在,你直接让人放在他案头便是。”
昨夜的事情几乎在宣武场闹得人仰马翻,长兄此刻应当是在显阳殿与萧韫、李烬以及有司官员处理事情。
东西送过去,便是全了她一番愧疚之心,救命之恩,她只求问心无愧。
可惜明容估错了时辰,内侍将那只匣子送到中书省值房时,卫观澜恰好从显阳殿回来。
他看见有个内侍将一只精致的匣子置在他的案头,扫了眼那只匣子,问:“这是谁送来的?”
内侍如实回答:“是皇后娘娘命奴婢送来的。”
卫观澜的视线回落到那只匣子时,眉心的阴郁之气散开一些,“回禀皇后,东西我收到了。”说着压袖俯身,自案上拿起那只匣子,掂在掌心。
指尖轻轻弹开匣子上的锁扣,里面静静搁着两只小瓷盒。
卫观澜坐下后,取出一只青瓷的瓷盒,一打开是扑面而来的薄荷香、藿香,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草药味,但可以判断出来,是应对蚊虫叮咬的。
他唇边轻轻扬起一点弧度,用银匙挑了些出来,在手腕内侧的红肿处涂抹开来。
还算有点良心。
将青瓷的盒子放回后,卫观澜又拿起旁边那只白瓷盒子。
这一枚中,则是伤药。
他脸上笑意微滞,没有碰那盒伤药,问方俞:“你告诉皇后的?”
方俞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卫观澜问的是什么,连忙道:“属下绝无同皇后娘娘透露过半分,许是娘娘无意间听别人说的?”
卫观澜知晓方俞从不会在他面前说谎,遂也没有再问方俞。
应当是太医从他帐中出来,被明容身边的侍女看见了。
他重新扣好匣子上的锁扣,放到自己案边的那盆君子兰旁边。
是时有人进来通报,“禀令君,廷尉府那边传来消息,路洋经不住严刑,招了,李烬应当也听闻了。”
卫观澜微微敛眉,没有在中书省多留,径直出宫朝廷尉寺的方向去。
也是凑巧,正好与李烬前后到达廷尉寺大牢。
廷尉卿只朝卫观澜拱手行礼。
李烬也并不在乎这些虚礼,没有理会廷尉卿,袍子一撩,先一步踏进去。
如今已是暮秋,廷尉寺大牢建在地下,一进去湿冷之意便席卷全身,四处弥漫着铁锈味、腥膻味、腐草味,时不时传来用刑的鞭打声和人犯的痛呼声。
卫观澜见惯了这些,面不改色地朝关押路洋的牢房走去。
路洋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血污,奄奄一息。
“泼醒。”卫观澜睨了眼路洋,冷声吩咐。
狱卒奉命,舀了一瓢冷水,朝路洋头面上泼去。
路洋打了个激灵,慢慢清醒过来。
廷尉卿立在卫观澜身侧,看向路洋,“将你方才说的话,重新说一遍给令君与李统领听。”
路洋痛苦地喘息两声,“六年前,大梁与北燕交战,我不幸被俘、俘虏至洛阳,关押在一处偏僻荒芜的院子里,那时,我身受重伤,吊着一口气,也从未想过要叛国投敌,北燕那边见从我口中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便放任我自生自灭……”
李烬没有多少耐心,“说重点。”
路洋才欲开口,却先咳出一口浊血来,“我本,都打算等死了,没有为国捐躯死在沙场上,但也不是苟且偷生,这时有个,来洒扫的侍女,许是看见我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带了伤药给我,又总是带给我吃食……”
“所以你对她动了情,后面还与她结作了夫妻,与她有了孩子。”卫观澜见他话语艰难,遂代替他继续讲。
路洋闭着眼睛点头承认。
卫观澜嗤笑一声,“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为情所困,将自己变成曾经最为摒弃的模样,可笑。”
路洋欲言又止,最终吐出“情不自禁”四个字来。
卫观澜蹙眉。
又是这四个字,他自幼但凡听到这四个字,就都是一堆麻烦事。
他实在不懂,所谓的“情”字,到底有何种魔力,能叫一个好端端的人痴狂至此。
只知自己绝不会为情所乱,重蹈覆辙。
他再看向路洋的眼神中,带上了些不屑,“后来你在洛阳的那处废弃院落中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三年前,北燕新君即位,有意暂且与我朝谈和,于是将与你一批的战俘都遣送回建康,你要带那个女人和孩子回去,但她和孩子没有大梁的通关文书,只能留在两国边境,你一边放不下建康的祖母,也不愿背上叛国的名声,便答应她,回到大梁后想办法接她到建康。”
路洋缓过来一些,也无心深究卫观澜到底是如何得知这些往事的,毕竟他每月定期给妻儿寄钱,以卫观澜的权柄,想查到这些,并不是难事。
“是,直到不久前,北燕那边通过书信找到我,以我的妻儿性命要挟,让我配合那个叫双喜的内侍,在秋狝时,行刺陛下。我自知这件事无论成与不成,我都难逃一死,但我实在做不到不管我的妻儿。”
“冥顽不灵,”卫观澜无心在路洋身上浪费精力,又同廷尉卿道:“继续审,北燕那边不可能将所有赌注都压在路洋一人身上,务必让他供出同党。”
要离开廷尉寺时,李烬叫住了卫观澜,“听令君的意思,这些事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昨夜猜得果然不错,以卫家部曲当时整肃的状态,绝无可能是被临时调来,一切都是卫观澜提前布局,将计就计,瓮中捉鳖。
卫观澜步子稍顿,踅身看向李烬,“因为我知晓什么事情该关注,什么事情不该关注。”
李烬隐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卫观澜眸光冷淡,“我记得之前在寿春前线时,你同我说你是斥候出身,有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之能,但这本领还是要用对地方才是。”他声线愈沉。
“想来,经此一事,李统领也知道了该怎么管好自己的人,也管好自己的眼睛。”
说完这句,卫观澜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先一步离开了廷尉寺。
因卫观澜提前做了准备,秋狝遇刺之后的审查,悉数在他的掌控之中。
萧韫将事情交给了廷尉寺处理,而廷尉卿承过卫观澜的情,行事也是听他的意思更多一些。
萧韫知晓此事,也并未让廷尉卿一人独断此事,而是下旨在审理此案时,令廷尉少卿与廷尉卿之间没有任何上下级之间的分别,两人职责权力相当,共同审理此案。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被关在廷尉寺大牢中的路洋、双喜、安泰几人陆续供出了许多与北燕有所勾结的朝臣,或是像路洋双喜那般被威逼,或是被利诱,不少朝臣因此下狱,朝中一时人人自危。
这件事在建康内外并不算秘密,很快传到了明容耳中。
明容问起,玉露也不能不答,考量到卫观澜与明容是兄妹,语气也小心翼翼,“娘娘,外面都在传,令君此举,恐有刻意清除异己之嫌。”
明容翻书的动作一顿,“此事陛下自有圣裁,后宫不干政,这些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因卫观澜昔日在卫家时,让她背过大梁各大高门世家之间的姻亲关联,以及他们在朝中的官职,她成为皇后这小半年来,即使不主动关心政务,但萧韫在这些事情上从来不会刻意避着她,有时也会问一些她的意见看法,是以她对于朝事也不算一无所知,下狱的官员她多少知道一些,大多是郗维一派的。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长兄是在干什么。
或者说,从长兄当时将她送入宫中作皇后,她就猜到了。
但玉露毕竟不算自己人,她也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她越是和长兄、和卫家荣辱一体,有些话在谁跟前该说,在谁跟前不能说,她有分寸。
玉露见明容这样的态度,思忖一番,很快换了个话题。
因在卫家接受了曹大家半年的教导,明容也养出了闲时读书的习惯,即便是入宫,大多时候也是手不释卷。
但被玉露这么一问,她此时也无法将所有心思放在眼前书卷上,遂合上书卷,打算去显阳殿见萧韫。
轿辇备好后,明容看见抬轿的内侍中有一人面生,回忆了下,问玉露,“换人了?”
玉露道:“是您与陛下离宫那夜,元泰疑似与双喜起了争执,两人交手之际,令君的人来,将两人一并带走了。”
明容蹙眉。
玉露道:“奴婢以为此事令君已经同您说过了,便一直没再您面前多言。”
明容很快掩下自己的神情,“令君是同我提过,我忘了,起轿罢。”
玉露便不再多问。
从萧韫跟前回来后,明容支开了玉露,让人去中书省传了话,让卫观澜到永安殿来。
卫观澜正在处理政事,听见明容要见他,不免意外,搁下笔,整理衣衫后朝永安殿去。
“小九。”卫观澜朝明容拱手。
明容让青芜给卫观澜上了茶后,便屏退了所有宫人,包括青芜。
明容直截了当地问他:“秋狝遇刺那夜,是令君传话将元泰从我宫里带走的?”
卫观澜想起此事,“对,我本欲找个机会同小九你提此事,但近来忙于路洋的案子,一时也就忘了此事。”
明容攥紧袖口,问:“令君是忘了,还是根本没打算告诉我?”
卫观澜朝明容投去探究的眼神,“你如今既已知晓,还有什么别的要问的?”
明容见他回避自己的问题,反复平息自己的心绪,问:“元泰是我宫中的人,当时若是事出紧急,令君来不及告诉我也就罢了,为何事后也不同我吐露半个字?”
卫观澜听出了明容语气中的不悦,一时讶然,“小九,你为了一个阉宦,质问我?”
“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谁?”
明容对上他的视线,“是为了我自己。令君既说我是皇后,那我身边的人,也是内廷的人,令君就这么插手,可有将我,将陛下放在眼里?”
卫观澜望着明容,竟隐约生出些棋子不受控之感。
明容见他不答,身子前倾,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是不是所有人在令君眼里,都是你玩弄权术的棋子?”
卫观澜眉心压低,对着明容的眸光,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4 近来对明容
明容闻言, 一阵愕然。
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她自以为早已预料到卫观澜的回答,对方的回答是肯定的, 又或者是一句轻飘飘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资格”, 但对方偏偏多余的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只是她问什么, 他答什么。
明容的指尖朝掌心里轻轻蜷缩, 再望向对方的双眼时, 她仿佛从中窥见了一丝并不希望被误解的情绪。
她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垂眼后再度迎上对方的视线时,当中还是一样的情绪。
却偏偏再未道出只言片语。
短暂僵持后,明容匀出一息, 平复心绪后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又问:“那双喜和元泰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卫观澜从她身上收回视线, 又恢复了平日在人前的冷静自持,道:“双喜当日在显阳殿偏殿行偷窃之事,那些所谓的金银玉器只是他的幌子,他本就是北燕安插在宫中的细作, 当日借洒扫之名潜入显阳殿,真实目的在于偷绘陛下与李烬确定好的秋狝布防图, 事迹败露后,所有人都以为他的目标在那些金银器物上, 小九你当初的确是按照宫规严惩了他, 也下令没收了他偷盗来的财物,却未对其进行彻底的搜身, 以至于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秋狝时宣武场的布防图带了出去。”
明容听他解释完事情的始末,心中自责,语气也软下来, “说到底,此事是我没有严查到底,没有尽到皇后应当尽到的责任。”
卫观澜摸索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道:“无妨。你自幼长在建康,没有听出他并非余杭口音也无妨,”他像是有意安抚,“何况,此事我也早有布置。”
“早有布置?”明容缓缓抬起头来,“令君的意思是,双喜和北燕那边的谋划,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而不是你这段时间查出来的。”
“是。”卫观澜很快承认了此事,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任何需要隐瞒明容的必要。
“宣武场遇刺当夜,你宫中的元泰去了双喜的屋子,意欲趁着他熟睡将他直接灭口,但他未曾想到,双喜同样因此事惶惶不安,并未睡着,两人就这般起了争执,我的人及时赶到,连夜将两人控制住,天一亮便拿着我的令送去了廷尉寺。”他语调甚是从容。
也就全然没有留意到明容微滞的眼风。
明容抿了抿唇,才吐出一句:“所以,李烬同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烬?”卫观澜眸色一沉,“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本以为那日之后,李烬多少能听出一些他的言外之意,却未想到,此人仗着禁军统领的身份,借着执掌宫中宿卫的机会,屡屡越界。
明容自然察觉到了卫观澜面色不虞,道:“他同我说,宣武场遇刺一事,令君从一开始就知情,从一开始就纵容了双喜、路洋以及其他北燕细作行刺,也提前调了卫氏部曲,当夜之所以匆匆来迟,也不过是要坐收渔翁之利。”
卫观澜点头,暗暗松了一口气,“事实的确如此,他没说错。”
“他还说,令君当夜是做了两手准备,若是他得以护佑陛下与我的安全,令君依据提前布局的优势,足以靠护驾之功获得更多的权柄与名声,若是不幸,陛下当真遇刺,令君……”后面的话实在太过于大逆不道,明容没有接着往下说,但语速已经分外缓慢。
明容这话说对了一半,卫观澜一时默然。
她如今毕竟是皇后,他还是应当斟酌一番如何同她解释这件事。
明容见他不答,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只当他默认,“李烬这些话我原先是不信的,包括他当时说,你借着所谓的查案之名,不过是在朝中刻意制造冤狱,刻意排除打压异己,我原本是不信令君会做出这样的不忠不臣之事的。”
卫观澜的眉心有一瞬的松动,但心中却如黑云压城,阴云不散。
却听见明容继续道:“但没想到令君如今毫无避讳地承认了此事,那句‘不是’的意思,实则也是不是所有人都配成为你的棋子。”
明容扶膝站起身来,“令君以为你在宣武场那夜,将一切都算无遗策,也说会保我无事,但令君可否想到,如果此刺客提前闯入我与陛下的寝帐呢?如果事发当时,你的人没有及时将我带走呢,又会发生什么?”
“还是说,即使发生这些,对你来说,也没所谓,也不重要,反正卫家那么多女娘,即使是我为了你的大业死在那一夜,对你而言,也不过是重新换个人重新入宫。”
卫观澜心中仿若盛了一只鼓,这只鼓此刻被鼓槌重重一敲,鼓面震荡起浅浅余波。
“小九,我从未这样想,”卫观澜坐在原处没动,视线上扬,语调沉缓,“不会有意外,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答允,既然答允了你,就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明容站在高位,此刻对着坐在下首的卫观澜,竟有些居高临下之感,也就将对方眼波流转间,所有的情绪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应当是她第一次从长兄眼中看见了惑然,很快又是想让她信任的承诺。
有一瞬,她想到了昔日在卫家省身堂跟着曹大家学习功课时,长兄时常会来视察她的功课,那时她担心自己太笨、学得太慢,而对她失望。
卫观澜这样的人会担心她对他失望?
绝无可能。
明容自认为自己非常有自知之明,很快将这层念头从心中摒弃掉。
但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宣武场遇刺那夜,眼前人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的力道、毫不掩饰担忧的眼神、落在她耳畔鬓边的温热呼吸。
犹如腐草蔓生,萤虫振翅而出。
而一天月色,清明透彻。
“还有什么别的要问的?”卫观澜见她收回视线,又问。
明容定定神,吸了吸鼻子,问道:“令君做这些,是因为我是卫家出来的皇后?”
卫观澜不曾否认,“也是因为我是你的长兄。”
对方的嗓音还如往素一样,如她出嫁那日,同她说:“往后有我这个做长兄的朝中,不会叫你受委屈。”
只是已然没有了当初的散漫不经,而是带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态度。
明容唇瓣翕动,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
仿佛置身于一处幽谷,浓云遮蔽下,一缕金光破出,随即飞鸟自她头顶盘旋而过,空谷回乡,久久不绝。
越是这样,明容竟生出些逃避的心思来。
不过很快她清醒过来,恩威并施,也是他控制棋子的手段之一罢了。
半晌,她才清了清嗓子,道:“此事,我知晓了,时候不早,想来令君中书省中还有事情,我便不多留令君。”
很明显的“逐客令”。
因对方已经先一步转过身去,卫观澜并未判断出她的想法,只站起身来,朝着明容一揖,拂袖离去。
萧韫近来繁忙,于是同明容说,歇息时不必特意等他,他忙完若顾得上过来,必会来永安殿,明容明白萧韫的意思,等了几夜后,被晚归的萧韫几番劝拦,便也不再多等。
是夜,入眠前,她眼前一度都是长兄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久违的,她又梦见了当初得知一切的那一夜。
那一夜她几乎花光了十七年以来所有的勇气,只是为了从她素来敬慕的长兄身上得到一个答案。
对方没有任何想要哄骗她的意思,很冷漠无情地告诉了她所有的算计。
那夜她差一点就要孤注一掷地表露心意了,但对方完全面不改色。
“怎么了?容娘?”
明容正陷入梦魇中,被一道温润嗓音唤醒。
她睁开眼,拥着被子做起来,怔怔循声望去,只见萧韫刚从屏风外绕进来,正要解下腰间玉带。
“是我吵到你了?”萧韫将玉带搁在一边,过来坐在她床榻边,取出绢帕替她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泪珠,“怎么哭了?”
明容垂下眼,低声道:“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萧韫收了帕子,明容的过去,安庆同他提起过一些,但明容不愿主动提起,他也不会提起,只道:“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往后万事有我挡在容娘身前。”
明容闷声道:“多谢陛下。”
萧韫又道:“还有件事要同你说,你前些日子同我提到许娘子,我白日里让见素拟了旨,追封许娘子为陈国夫人,牌位仍旧供奉在长干寺,也方便你回头前去祭拜。”
他一提,明容才想起自己原不过之前有次用膳的时候无意间与萧韫提起阿娘的事情,对方竟然记在了心中。
想起自己方才那个可耻的梦中梦,明容更觉得愧对于萧韫。
她想尝试着喜欢上萧韫,但痴心错付的事情就在眼前,她实在没办法将自己全部的身心交出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中书省值房外的院子中,已然铺了厚厚一层落叶,不断有宫人将落叶扫到一起,以方便清理。
扫帚扫过砖面带来的沙沙声,令卫观澜有几分心烦意乱。
那个小匣子那日被他随手搁在君子兰盆栽边后,因没有他的示下,无论是方俞还是平日洒扫的宫人都不敢轻易去动。
卫观澜搁下笔,摁了摁眉心,目光落到那个匣子上,再度想起那天在永安殿和明容之间的对话。
他不得不反思,自己近来对明容是不是太有耐心了?脾气是不是太好了?
许久也没有得到答案,卫观澜心中难得烦躁。
或是因为不想让她成为弃子,毕竟培养这么颗棋子,并非易事。
除此之外,无有其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035 私心
卫观澜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正要将目光从那只匣子上收回去,凝神重新看呈上来的各种公文。
恰此时一个上来给他换茶的内侍见他看着那只匣子默然不语,便问道:“令君, 可是这只匣子有何不妥?”
卫观澜没有施以他半寸目光, 只道:“没有。”
内侍没多想, 一边换上一盏热茶, 一边道:“那日令君将这只匣子放在案上, 并未吩咐如何处理,奴婢们见这匣子是在这盆令君素来珍爱的君子兰旁边,便当这是令君的要紧物品, 遂没敢乱动。”
这盆君子兰是他当年在会稽精舍读书时,他的恩师所赠, 从他十五岁结束在会稽精舍的求学回到建康,到今天掌管中书省,已有将近十年。
是名贵的品种,也寄托了恩师对他的看重, 所以他侍弄这君子兰素来用心,将其搬出去晒太阳这种事也从来是他自己做, 侍奉他的人都清楚个中意义,即便是方俞, 亦不敢擅动。
“嗯, ”卫观澜默认了他的说辞,又将人打发了, “没什么事便先下去罢。”
内侍得了吩咐,动作麻利地端了旧茶盏立即退了下去。
方俞被他支走去办别的事情,值房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卫观澜挑开木匣子上的锁扣,看着里面空空如也, 才想起,那天回卫宅时,他便将其中的两枚瓷盒带回了临竹居,兴许是一时忘记了,才将这匣子落在了中书省。
他轻叹一声,又将匣子合上,抿了口酽茶,重新翻看起呈上来的公文。
自手边整理得当的公文中拿过一本摊开,也是凑巧,这封公文正好是太常寺的回函,当中将明容母亲许娘子追封陈国夫人一事的操办细节交代得很是清楚。
之前萧韫提到要追封许娘子为陈国夫人时,卫观澜并无任何意见,无论其从前如何,毕竟是明容的母亲。萧韫又说要将许娘子的牌位迁到道场寺,因其皇城更近,且当中又有西渡归来的高僧译经讲经,既方便他陪明容前去祭拜,或许也会更加灵验一些。
在这件事上,卫观澜却难得劝拦了萧韫。
他同萧韫说,许娘子的牌位供奉在长干寺已有十年,明容年年祭拜已成习惯,又与寺中住持相熟,若是贸然迁移,只怕不大吉利。
萧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消了这层念头,仍旧保留许娘子的牌位在长干寺,只追封她为陈国夫人。
如今再想起当时与萧韫说的话,他竟有些不解,自己当初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许娘子与他并无关系,其牌位从长干寺迁移到道场寺,对他也不会有任何影响,至于明容祭拜的事情,她如今是皇后,即使与道场寺的住持高僧不熟悉,对方也绝不敢对她怠慢。
看起来完全是多虑。
他为何会这般在意明容的想法?
卫观澜敛眉,提笔在那封回函上作了批注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了一封公文。
不过多久,显阳殿来了人传话,道萧韫有事要见他,卫观澜搁下笔,将自己从案牍劳形中摘了出来,整理衣冠后,前去面圣。
十月初,接近年底,正是朝中的多事之秋,秋狝宣武场遇刺一事却仍未彻底结案。
此番拔出萝卜带出泥,路洋供出了七八个人,依照这些人的供词一一查下去,朝中竟有不少朝臣都多少与北燕有往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其中有互相攀咬垫背的成分在,但也怕下一个就牵涉到自己,纷纷明哲保身,没有人敢多说半句。
卫观澜要借机肃清朝中,首当其冲自然也就是与郗家往来密切的朝臣,郗维与郗太后自然不会放任他这般针对,双方便一度处于博弈中。
萧韫召他,不必多想,也是因为这件事。
然到显阳殿外时,高振却同他拱手,露出个抱歉的笑来,“还请令君稍等。”
卫观澜望了眼殿门的方向,问:“郗公在里面?”
高振摇摇头,“是皇后娘娘在里面。”
卫观澜了然颔首,缓缓将视线从殿门处移开。
等待的间隙,又撞上了李烬。
对方很明显今日不当值,也就未曾穿戴盔甲,只一身朝服,头戴武弁。
“这么巧,令君也在?”
卫观澜无意与他应承,点头当打过照面。
李烬却不这样想,踱至他面前三四尺的距离,“令君此番真是一箭双雕这路洋被你纵着闯了如此大祸,于令君而言,护驾之功有了,也借机在我这禁军中插了自己人,真是好算计。”
卫观澜淡淡扫了他一眼,“慎言。路洋为私情通敌,意欲谋害陛下是他咎由自取,我不过按照规矩办事,若说怪谁,也是路洋自己分不清自己职责所在,意图以公谋私。”
李烬听他故意咬重了“以公谋私”四个字,勾唇一笑,“令君,这是话里有话啊。”
卫观澜平声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想必路洋的事情于李统领也是个警醒,不该过问的、不该插手的事情,最好避开。”
李烬挑眉笑道:“原是为了此事,令君能这般说,看来是那日我说给皇后听的话,令君已然悉数知晓。”
“这是自然,皇后毕竟是我的小妹。”卫观澜用余光瞥了李烬一眼。
李烬眸光微微收敛,没再多言。
卫观澜又补充道:“不该李统领插手的内宫之事,李统领日后还是慎重,以免步了路洋的后尘。”
李烬抱臂,“那恐怕要让令君失望了。”
话音刚落,显阳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
卫观澜朝殿门方向望去,正见青芜为明容披上一件氅衣,氅衣没有风帽,正好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明容拎着裙角自台阶上下来,视线一转,正好与卫观澜四目相对。
对方似是深深望了她一眼,才拱手,道:“皇后娘娘千秋。”
明容倾身,“令君安好,”又看见长兄身边站着的李烬,语气生疏,“李统领也是。”
在人前,长兄素来不唤她“小九”,这一点她是清楚的。
本都要离开了,明容又听见卫观澜在她身侧道:“那日娘娘送来中书省的药膏,功效很好,只是近来耽于庶务,一直没有机会同娘娘当面道谢。”
明容脊背一僵。
长兄何故突然提及此事?还是当着外人的面。
她定了定神,出于礼节,侧身望向对方,轻声说:“嗯,有用就好,”思索片刻,又道:“陛下在里面等着您与李统领了。”
“好。”卫观澜深深睨着明容,只回了她这么一句。
明容转身离开后,李烬看了眼卫观澜,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令君与皇后果然是兄妹情深啊。”
卫观澜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这么一句,也没有应答,先一步朝显阳殿前的台阶上走去。
直至回到永安殿,明容才渐渐恢复了神识。
长兄从前好像不是这么对她的吧?
除了她如今皇后这层身份,她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也不敢再去寻别的理由。
明容当初入宫时,没有带任何在卫家时的旧物,便是想着要彻底与过去斩断联系,将过去短暂存有的那些不伦的心思悉数留在卫家。
入宫以来,长兄偶尔送到永安殿的东西,她也吩咐青芜收好放在偏殿库房中,不要拿出来,以免再想起从前那些不堪的过往。
偏偏没想到,自己会在来长干寺祭拜母亲时,遇见与长兄有关的旧物。
这旧物还是她亲手所作。
是一段被雨水打湿自树干上耷拉下来的写了心愿的红绸。
当时闻说长兄在寿春前线出事,她不愿相信此事,在第二次来长干寺时,将希望长兄一切平安的心愿写在红绸上,就近挂在手边的树枝上。
不过她当时的字写得很丑,怕诸天神佛看不清她的心愿,所以找了别人代笔。
若不是因为熟悉的位置和熟悉的话语,她一时竟也认不出那是她当时写给长兄祈愿的红绸。
长兄后来的确回来了,但短短不到两年,她再想起当年单纯稚嫩、对长兄一腔情意的自己,一时不知是该感慨物是人非,还是该叹一句自己自作多情。
明容指尖捏着那条红绸,端详了许久,又松开手,任由其挂在原处。
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无论实情如何,都不重要了。
从长干寺到皇城的距离甚远,天气渐凉,街上也没多少人,明容本靠着车壁小憩,却突然被一道哭喊声惊醒。
她睁开惺忪双眼,青芜已朝外面问:“怎么回事?”
明容挑开侧边帘子,见到一头发花白的老妪跪在当街,拦着她的车驾。
“娘娘,还请皇后娘娘为民妇做主啊!”老妪朝前跪爬两步,朝明容的车驾磕头,道:“民妇之子当真没有通敌,没有与北燕贼子有勾结,他这一生清清正正,怎会做出这等事情,听闻娘娘您宅心仁厚,卫令君如今主审此案,您是令君的亲妹妹,若是您出面说情,令君未必不会网开一面啊!”
明容没有应答,抿唇不语。
其一,她并非长兄的亲妹妹;
其二,长兄素来公私分明,不会因为她说情,就改变自己对一件事的看法;
其三,有双喜之事没处理好的前车之鉴,这样的事情,她也不会擅专,吃一堑长一智,此事无论如何,都不是她能插手的。
老妪见明容不应,还想对她晓之以情,“娘娘,求您了娘娘!民妇的儿媳前两个月才诊出有孕,若是民妇之子当真被冤枉错杀,民妇与儿媳孙子只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明容攥紧衣袖。
她自己不就是因为父亲获罪,母亲被掳进卫家,前十七年都过得提心吊胆么?
意识到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明容立即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要重蹈覆辙。
她清了清嗓子,同老妪道:“后宫不干政,此事并不在我职权范围内,若有任何冤情,尽管去廷尉寺禀明,廷尉卿与少卿也会秉公处理。”
老妪抬起头,几乎老泪纵横,虽不甘心,但还是摸索着拐杖挣扎起身,但因年迈,几番都没有从地上起来,磕磕绊绊。
明容放下帘子的手一顿,同车外的宫女吩咐,“去扶她起来吧。”
宫女应声,前去将那老妇自地上搀扶起来,让她退至一边,莫要再拦路。
萧韫不提不问,明容从来不过问政事,也就不知,此事到底在朝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钱御史的母亲因中毒死在了廷尉寺狱中,仵作在她怀中发现了永安殿的腰牌,皇后如此牝鸡司晨,干涉政事,卫令君作何解释?”
卫观澜眸色冰冷,语气斩钉截铁,“皇后心性纯善,绝无可能作出这般事情。”
是对明容品性的下意识维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是否,当真
那官员冷哼一声, “若是这天下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品性’二字来作依据,来作保,那还要法度有何用?”
有人跟着他道:“是这么个道理, 皇后是你卫令君的妹妹, 你自然要回护她, 枉令君你镇日将秉公办事放在嘴上, 怎么到了自己家的私事上, 反倒徇私枉法起来了?”
周遭也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当中也不乏有对卫观澜这段时间默许廷尉卿借秋狝遇刺一案,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的声讨。
萧韫的视线投向卫观澜, 无意间握紧扶手,“令君如何看?”
他当然相信明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如今很明显是有人要借明容之名来攻讦卫观澜这位长兄,在卫观澜未发一言之前,他若替明容说话,事态只会更加糟糕。
在听到那些窃窃私语之时, 卫观澜忽然醒过神来,方才的确是他关心则乱了。
他朝萧韫拱手, 也不曾回头,只反问:“杨侍郎的意思是, 皇后娘娘的事情, 是我这个为人臣的私事?”
杨侍郎没想到他会如此应答,一时哑口无言。
卫观澜神态从容, “皇后娘娘昔日在卫家时,的确是我的小妹不错,但如今皇后与陛下一样,是君, 我是臣,为人臣者,在事态未明前,忠于君主,此为为臣之道,亦是臣子维护君主的本分,”他语气稍顿,用余光瞥了眼在一边支支吾吾的杨侍郎,“还是说,杨侍郎今日有意在陛下与众位同僚面前,先给我安上一个僭越之罪名?”
“我……”杨侍郎气得胸膛起伏,对于卫观澜这一番话,却没有半点可以反驳的余地。
对方此前便是在暗讽是他公私不分在先,此时更是两三句话将他钉在了构陷的罪名上。
坐在一边旁听的郗维听见这些话,微微蹙眉,却也没有开口反驳卫观澜。
那位杨侍郎到底没有说出半个字来,因为他清楚,只要自己说一句,卫观澜这样巧舌如簧的人,永远有十句在后面等着他。
倒是最开始参奏明容的那个臣子还是不甘心,“臣子忠于君,当有尺度,若一味拥护,难道不是愚忠么?”
卫观澜闻言,甚至有空暇轻笑一声,满眼都是对这些明晃晃的针对之言的不在意。
“是否愚忠,不应当仔细彻查此事,方可下定论么?还是说,在廷尉寺正式公文递到中书省之前,你度支已经能提前越过廷尉寺查处此案了?”
萧韫思忖着时机成熟,拍板定了此事,“此事涉及内廷,不可轻易定罪论处,着廷尉寺严查此事,朕亦会差宫中女官仔细排查永安殿上下。”
在一边沉默许久的郗维瞥了眼卫观澜,朝萧韫行礼,“陛下圣明。”
此事毕竟事关永安殿,一下朝,此时就已经传到了明容跟前。
对着来传话的宫女,明容支撑着镇定,“此事我已知晓。”
说完便差玉露将人打发了。
明容百思不得其解,永安殿宫女的腰牌为何会出现在廷尉寺?莫说是她宫中的宫女,即便是她本人去了,没有萧韫的特旨,或是主理此案的长兄的示下,按照规矩,她是连廷尉寺大牢的门都进不了了的。
思来想去,那便只有一种解释——她宫中有内鬼混了进来。
但此前元泰要灭口双喜的事情败露后,她已经按照长兄的意思,上下彻查过一遍永安殿上下了,整顿换人也不过是半个月之内的事情,且这半个月,她的永安殿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生面孔。
“将殿中所有人传至殿前,我要亲自审问。”明容同青芜吩咐。
不过多时,永安殿中侍奉的宫女内侍乌压压跪了一地。
玉露传了明容的话,“所有人检查自己的腰牌,双手呈上,娘娘要一一核查。”
这的确是最直接的方法。廷尉寺既然将此事捅了出来,那块腰牌的真实性必然做不得假,若是腰牌作假,该核查的便是尚宫局,而非永安殿,腰牌既是真的,此时谁身上没有腰牌,便是最为可疑的。
一阵窸窸窣窣后,所有人都将自己的腰牌呈了上来,唯独一个年轻的宫女在自己怀中、袖间几番找寻,都没有找见自己的腰牌,神情急切。
玉露一眼定在那个宫女身上,问她:“你的腰牌呢?”
宫女朝前膝行两步,“我、我不知,好似是丢了……”
“丢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玉露不信她这话。
“玉露,让她近前来说话。”明容在殿内吩咐。
这个宫女明容认得,她没记错,是唤做裁红。
裁红跪在明容跟前,语无伦次地辩解,“娘娘,奴婢真的不知腰牌去了何处,奴婢日常在永安殿当值,近来也没有被支出去做别的事情,也就用不上腰牌,上次出门,还是陪娘娘您去长干寺祭拜陈国夫人。”
她这么一说,明容也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明容正要思量其中关系,有一女官入殿,在院中同明容行礼,“奴婢奉命来查永安殿腰牌丢失一事。”
明容朝对方看去,女官是宫中娄宫正。
宫正专司宫中稽查之事,于情于理,明容都没办法拦着不让她进来。
娄宫正进来后,得知明容已经在永安殿内自查此事,问过细节后,同明容道:“按照宫规,这个叫裁红的宫女,奴婢必须带回去审问,此事多少事关娘娘,您当避嫌才是。”
明容心中不安,若裁红胡乱攀咬,她便是有理说不清,长兄在朝中也是难做。
娄宫正见明容没有立刻答应,又说:“陛下与令君,也是这个意思。”
听到她说此事有长兄的示下,明容方稍稍心安,点点头,“我知晓,那此事便劳娄宫正费心了。”
她没记错的话,当时长兄提到元泰和双喜之间起了争执,那夜能光明正大地将这两人分开且带到廷尉寺的,只能是娄宫正。
所以,娄宫正其实是长兄的人?
娄宫正带着裁红离开后,明容差青芜去太极殿前打听了朝上关于此事的始末,在得知卫观澜维护她时所说的那句“皇后心性纯善”时,明容一怔。
长兄向来重视证据、不信人情,但在遇上这些事情时,竟然第一反应是先从她的私德入手?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去年在卫家时,青芜被冤枉盗窃,她满怀希冀等在庾氏院外,只为同长兄道一声谢,结果对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说“在我这里,没有情字。”
长兄,此言何意?
青芜又转达了因为这件事,卫观澜在朝中被他的政敌多番诘问针对的事情。
明容抿了抿唇,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倘若长兄当时不替她辩解那句,或是便不会腹背受敌。
“也是因为我是你的长兄。”这句话从明容脑海中掠过。
她细细回想起自己入宫以来这半年的所有事情。
好似,近来长兄对她的态度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到底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做被他操控的棋子,还是对她真有那么一点兄妹之谊?
在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后,明容很快将其驱散。
不过是他拿捏人心的手段。
她冠着“卫”氏,与卫家上下一体,她出了事,对卫家来讲,也是损伤,卫观澜素来以家族利益为重,又爱重体面,当然会在朝中替她说话。
一如当时在庾氏面前,“维护”她与青芜的清白。
至于具体情形如何,等过几日风头过去后,传他来永安殿一问便是。
卫观澜望见明容看向她的眼神,问:“还有别的话要和我说?”
明容语气客气:“钱御史母亲那件事,是我没有约束好手下的人,给长兄添了麻烦。”
卫观澜听见这声“长兄”,眉眼间露出一丝意外,见她难得在自己面前垂下眼,语气和缓,“小九,你的事情,对我而言,不算麻烦。”
“何况,这件事与你跟前那个裁红没有任何关系。”卫观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递给青芜,“这是廷尉寺今天早上呈送到中书省的结案公文,我看过后还没呈到显阳殿。”
明容要翻开公文的手一顿,“陛下还没看过?”她思索一阵,语气犹豫,“那我,如何能看?”
“无妨,此事毕竟与你有关,你迟早要知晓的。”卫观澜抿了口茶,对此并不以为意。
明容恪守规矩,没翻开。
卫观澜的视线捕捉到她的神情,放下茶盏,“钱御史的母亲同你求情不得,你让裁红扶她起来,裁红的腰牌便是在那个时候丢的。她自称手中有重要证据,依照律令,她需在廷尉寺大牢中单独关押,听候审问。”
“次日,我手下的廷尉卿不当值,是廷尉少卿当值,当天夜里,有人装扮作送饭的狱卒,实则在钱御史母亲的饭菜中投了毒,下毒之人已经找了出来,那块腰牌也实属栽赃,不过是要借你之名针对我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卫观澜语气游刃有余。
明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事,我已经命人查清楚了,不会牵连到你,”卫观澜朝她望去,“我在朝中这许多年,这样的下作手段早已见怪不怪,并不值一提。”
见她似在自责,卫观澜斟酌片刻措辞后,道:“小九,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这就意味着你不能做出完全充足的准备,那么,成功应对一切算计,显然就是不可能的,这很正常。”
明容轻轻“嗯”了声,“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下次了。”
“若想避免这样的事情,冷漠处之便是。”卫观澜目光认真。
冷漠处之?
明容眸光一滞,复抬眼问:“令君……此话何意?”
卫观澜道:“你是皇后,心慈手软,迟早会害了你。不被这些私情所困,自然可以避免许多算计。”
“可,您之前让我跟着曹大家读书时,《论语》中讲‘宽则得众,信则民人焉’,我是皇后,不更要守仁君之道么?”
卫观澜不以为然,轻哂一声,“非也。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孔圣人推崇‘仁’,是要复兴上古,但如今天下大乱,战事频仍,朝中更是勉强维持,孔圣人的话,拿来办如今的事情,百无一用。”
“可……”这些话与明容从来学到的全然不同,转念一想,他会这样想,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他从未经历过不公与冷待,自然也是将所有人都当作蝼蚁。
但当时钱御史母亲拦车时说的那些话,当着令她很难不想到自己与阿娘的经历,以及自己从前在卫家这许多年受的委屈。
卫观澜指尖轻叩桌面,“做事决不能有所偏颇,若心性不定,做事便会失了分寸,一旦如此,必会有软肋,软肋既现,就是任人拿捏。”
明容轻轻蹙眉,“在令君看来,这世上从来没有情,只有利益么?”
“对。”卫观澜回答得毫不犹豫,“‘情’是这个世上最会坏事的。”
明容轻缓地眨了下眼睛,在卫观澜看向她之前,先一步低下了眼睛。
她自嘲一笑。
对卫观澜这样的人而言,所有对他没用的人和事情,都不重要,不值得他过问半句。
他一直都没有变,一直都是那样的人。
他也不会在乎这些于他而言的琐事。
她方才问这些话也是多余。
卫观澜见她神色有异,才要问她还有什么别的疑惑,明容却先一步道:“今日之事,多谢令君解惑,也是劳烦令君同我说了这么多,我,有些困乏,令君请自便。”说罢,她敛衣起身,离开了此处偏殿。
卫观澜的视线循着明容的背影望去,在原处多坐了片刻,才锁眉原路返回中书省。
刚回到中书省,方俞便同他递上一张纸,道:“这是娄宫正审理裁红的所有供词,其上详细记录了那日皇后娘娘与钱御史母亲之间说的话。”
卫观澜心事重重,只随口应道:“放那里便是,我有空了自然会看。”
此案已经了解,裁红的供词看与不看,都是一样。
直至到了几日后,他才随手翻开那纸供词。
看到钱御史母亲的那番说辞后,他回想起明容那日的欲言又止。
他从前没怎么留心过她幼时那样的经历,是明容得知要被送入宫的那个雨夜后,提到那些他已经想不起来的往事,方俞才同他说了几句与明容有关的过去。
卫观澜凝视着那张供词,合眼摁了摁眉心。
是否,当真是他有所轻慢?
他那日的话,是否又说得太过直白刻意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037 目光静静落
卫观澜缓缓睁开一双狭长凤眼, 轻叹一声,朝外面将方俞唤了进来。
“我记得零陵郡守前几日来谒见,是不是带了一小匣柃木冬蜜, 你收到了何处?”
方俞稍加思索, 立即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窦郡守送的那匣子柃木冬蜜, 是用您素来最爱的白瓷小罐所盛, 柃木只生长于深山,开花又少,甚是难得, 窦郡守也是用了心,一匣子里统共两罐, 您自留了一罐打算煮茶用,另一罐不是说等忙完这阵子献给老主君么?”
“拿出来。”
方俞不解其意,还是照做。
旁人送卫观澜的东西素来用心,器皿也考究。连装着白瓷小罐的漆盒也是上等小叶紫檀木, 暗纹织金,却不显张扬, 不仔细看并看不出其中价值。
卫观澜推开那只匣子,里面只有一只白瓷小罐, 他自袖中探出指尖, 取出那只瓷罐,置在掌心。
方俞多问了句:“郎主今夜不是在中书省值夜不回家中么?取这柃木冬蜜作甚?”
“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卫观澜将那只白瓷小罐收进袖子里, 问方俞时,语气有几分不满。
方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去不说话,抱着檀木盒子, 将东西放回原处,又默默退了出去。
他前脚才出去,度支尚书后脚便到了值房门口,道明来意,是来请教卫观澜今岁税收,以及明年度支拨款的事情。
这一来二去,等卫观澜同他交代清楚这些琐事,已经到了黄昏,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宫禁之时,此刻再去永安殿通传,显然是来不及的。
卫观澜抿了口早已凉透的酽茶,却还是难以抑下心头那阵烦郁。
本想喊方俞将窗子打开通风,余光一扫,发现值房的窗子本就是开着的。
是以,他暂时搁下手中政务,敛衣起身,打算出去散散心。
没了层层叠叠宫阙楼阁的遮挡,天边圆月也显得分外透亮,一天月色清冷,倒映于湖泊中,湖边垂柳贴在湖面上,晚风拂过来,吹得柳枝拨动湖面,涟漪微漾,湖面澄澈。
卫观澜这些年耽于朝堂庶务、各种勾心斗角的算计中,已然许久没有这样闲适的时候。
从前在会稽精舍求学时,离精舍外不远也有这么一处湖泊,当时与同窗一到同游于湖边,吟诗作赋,也算畅意。
那时的他,大约也与现在的明容一样,一片丹心赤诚。
思及此,卫观澜忽然有些感慨,手中捏着那只白瓷小罐,唇边轻扬。
如若不是不是透过湖面倒影看到一双人影。
即使看不清五官,但能在将近宫禁的时候,携手于太液池边漫步的男女,除了帝后,还有谁能如此?
卫观澜收了唇边笑意,缓缓抬眸朝不远处看去。
天色已晚,汉白玉石桥上,帝后身边只有两个宫女提着灯跟着,并无浩浩荡荡的仪鸾。
女娘衣带翻飞,偏头用心听着身侧之人说话,交叠衣衫下,两人的手或是牵着、或是挽着。
卫观澜伫立在一株高大柳树边上,目光静静落在明容身上。
他若记得不错,几个月前,他也是在此处约见明容,但对方对他一派客气疏离,离开时更是步履匆匆,完全没有半分今日的从容。
他无意间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打算送给明容的柃木冬蜜,忽而想起自己当时送到永安殿的那副帖,便是被明容拿去充了给琅琊王世子的人情。
本是出来透风散心,卫观澜却发觉自己的心情愈加滞闷。
明明应该避嫌,不当留在此处,他的步子却无法挪动半分。
直至一阵凉风再度吹来,才吹醒他的神识。
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卫观澜当即收回自己的眼神,转身离去。
从太液池回到中书省的石径上,卫观澜难得有了疑惑。
他方才缘何会驻足?
帝后携手散步,不应当时最正常的事情了么?
怔愣的时候,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卫观澜有心探问,却发现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欲将这些心思都摒弃出去,专心处理公文。
入了冬月,这一年的冬至也悄然而至。
冬至胜小年,本朝素来看重,依照惯例,宫中应当设宴。
今年十月,便算是出了先帝的斩衰之丧,一切宴席从俭两年多,终于可以歌舞管弦齐备一次设宴,阖宫上下均不敢有所怠慢。
灯盏映照结了一层霜花的琉璃瓦,光彩熠熠,空气中弥漫着前来赴宴的各家女眷身上的脂粉香气,珠翠步摇,环佩叮当,言笑晏晏。
卫观澜从容不迫地与周遭来同他套近乎的官僚相应付,话语间滴水不漏,目光却总是难以克制地朝殿门处望去,因这样的眼神太过不动声色,以至于并无人意识到其中端倪。
“令君,这盏是下官敬您,”有个官僚特意来卫观澜跟前,同他敬酒,“若是没有令君,只怕下官在禁军中再熬五年十年,这副统领的位置,也轮不上下官啊!”
卫观澜顺手从他手中接过酒盏,等对方与他碰杯,才低头抿了一口,算是全了他的颜面。
官员并无意见,这种宴席上,来奉承卫观澜、郗维的官僚不算少,总不能谁来敬酒他们都要一饮而尽,能抿一口已经算是给足了颜面。
官员笑得谄媚,又试探着问:“听闻令君如今后院中还没有人,下官家中有一小女,也算小家碧玉,不知其可否有幸侍奉在令君身侧?”
他说着微微侧身,指向不远处自己妻女所坐的地方。
卫观澜眉心微敛,对此不为所动,盯着酒盏中的清透酒液,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那位新上任的禁军副统领。
“我对男女之事,从来无意。”他淡声回了这句话。
话音一落,尖利的内侍通传声从殿外传来。
“陛下到,皇后娘娘到——”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在做的事情,出列顿首,跪呼:“陛下万岁、娘娘千秋。”
萧韫含笑看了眼明容,道:“不必多礼,平身便是。”
起身时,卫观澜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明容与萧韫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在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在何处时,他忽而有些自恼。
萧韫待明容,一如他料想中的那样细致妥帖,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明容身上。
明容素来话少,很多时候只是轻笑着点头,杏眼弯弯,如同两轮新生的月。
明容劝萧韫莫要饮酒,又给他递上一盏茶,萧韫不知同明容说了些什么,又放下了手中盛了酒的酒盏。
这样的事情,上次萧韫生辰,卫观澜也见过,但当时对此不以为意,这回见状,素来只喜欢浅酌的他,竟一口将杯盏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沁过肺腑,才像是疏通了一点喉间的滞涩。
他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阶上,只想着未处理完的政事。
席间一派笑语不断,明容几次三番抬眼看向卫观澜,但对方不是在应付同僚,便是双手搭在膝头,抿唇不语,从不耐的眉眼间可见其心事重重。
酒过三巡,明容才用了一口萧韫夹给她的鱼脍,腹中却突然涌上一阵反胃的呕意。
为了避免殿前失仪,明容连忙自怀中取出手帕抵在唇边,侧背过身去,弯腰想要将那股子劲压下去。
萧韫留意到她的不对,立即过来替她抚脊背顺气,言语关切,“怎么了?容娘,可是有哪里不适?可要我陪你回去传太医?”
明容轻轻摇头,道:“没什……”
话未说完,那股劲又从胃中涌了上来,她怕失态,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萧韫见她脸色苍白,着急与担忧都溢于言表,命人倒热水过来,递到明容手边,“要不要先喝点热水,缓一缓?”
明容接过茶盏,点头同萧韫致谢。
这么一来一去的动静算不上小,卫观澜握着酒杯的动作一顿。
明容这是身体不适?
周边传来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这莫非不是有了身孕?”
“算来娘娘与陛下成婚也有半年了,帝后恩爱和谐有目共睹,这还真说不好。”
卫观澜眉头紧锁。
有了身孕?
他心中猛地一沉。
“待过几年,朕与容娘有了孩子,便请见素来给太子教授课业,作太子太傅,如何?”
秋狝之时,萧韫无意间的提议还似回荡在卫观澜耳畔。
眼前之景、耳畔之音,让他的胳膊如同灌了铅一般,素日可以弯弓搭箭的手臂,此刻竟连一只寻常的酒盏都拿不起来。
呼吸亦随之沉重。
明容是卫家女娘,又是萧韫的元后,若她在此刻有身孕,对她、对卫家一定是好事,若腹中是个皇子,那便是宗法礼制所公认的嫡长子,萧韫又那般珍爱明容,定然会在其一出生便立为太子,大梁的储君,未来的皇帝,身上便是流着卫家的血脉。
这些都是他在明容入宫前便在筹谋的事情,所以当时在得知明容数次与安庆公主私下有所交往,他也默许,从未阻拦过。
可此刻这样的事情当真发生在他眼前,他心中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得意或者说欣喜。
反倒是有一瞬的失落,甚至说恐慌?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指尖叩过桌面,卫观澜重新抬眸朝明容的方向望去。
珠翠环绕与灯影模糊下,他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见她依稀似是缓了过来。
他对女子这些身体反应,实在是一无所知。
旁边已经有官僚提前同卫观澜贺喜,“恭喜令君啊!”
卫观澜瞥他一眼,“我何喜之有?”
那官僚捋须笑道:“皇后娘娘是令君的亲妹,娘娘怀有皇嗣,今日的郗公,可不就是来日的令君么,陛下并非郗太后亲生郗家尚且如此,可见令君日后比今日的郗公要更加尊荣呢!”
卫观澜面不改色,淡声道:“太医未曾诊断之前,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那官员只当卫观澜是谦虚,又笑着说了几句恭贺之词。
萧韫关切了明容几句,让高振下令,皇后身子不适,冬至宫宴就此结束,让在座官员各自归家。
卫观澜只能起身,与其他官僚一道,同帝后拱手后,等着萧韫扶着明容先行离开后,才按照官阶鱼贯而出。
在萧韫吩咐散席时,高振已经让自己徒弟去给太医署传了话,让太医在永安殿等候,是以明容一回到永安殿,太医署医正就迎了上来。
萧韫眉眼间的喜色根本藏不住,扶着明容坐下时还不住地叮嘱明容小心一些,又招手让太医过来给明容诊脉。
“皇后可是有喜了?”
太医搭上明容两边手腕,反复诊脉、反复确认后,起身同萧韫拱手,轻轻摇头,道:“回陛下,从娘娘地脉象来看,娘娘没有任何怀有身孕的征兆,倒像是受了凉,胃中有积气,”太医看了看明容的脸色,又问明容,“娘娘可是进来又呕气恶心之症?”
明容点头,如实回答,“是今日在宫宴上,尝了口新鲜供上来的鱼脍,才有这样的症状。”
太医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便是胃部受了凉无差,臣为娘娘开一些温补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便可,以及这两日千千万万不能再受凉,炭火也可充足一些。”
“有劳周医正。”
医正离开后,萧韫握着明容的手久久未曾松开,“朕还以为是容娘有身孕了。”
明容那会儿在听到所有人纷纷议论她怀有身孕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她真的怀有身孕,倒也算安定下来了。
她看见萧韫略有失落的眼神,柔声道:“无妨的,妾与陛下尚且年轻,而且才成婚半年,陛下的身子也有景公在慢慢调养,往后有的是机会,不是么?”
萧韫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顿,但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
卫宅,临竹居。
卫观澜回府洗漱后,本欲直接安寝,但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脑海中都是宫宴上,明容用手帕掩着唇瓣侧过身干呕的那一幕。
几番辗转反侧,心思无论如何都无处安放。
他遂掀开被子,下榻,站在窗前。
从宫中离开时,天上便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雪絮落在横斜出来的竹枝上,沉甸甸地压着竹枝。
凉气一点点灌入卫观澜的喉咙间,直至连着咳嗽几声,他的头脑才恢复清明,再度合上了窗牖。
他想,自己定然是太过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才怕是空欢喜一场。
除此之外,对于这种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不确定感,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风声混着雪落下的声音,惹得他心中乱糟糟地一片。
从深夜到耳边传来府中的更漏声,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又好像是一眨眼。
方俞在外叩门,“郎主,到了起身上朝的时辰了。”
“嗯,进来吧。”
方俞推开门,领着人将要换的官袍和洗漱的热水端了进来,看见卫观澜身上仍旧披着昨夜从宫中回来时身上的那件外衫,一时怔愣在原地。
“郎主,您,这是一夜未眠么?”
卫观澜低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立即明白了方俞缘何有这一问,从身上褪下衣衫,道:“没有,醒得早而已,披上外衫想了些事情。”
方俞对此不疑有他,只是吩咐其他下人将铜盆放好,又将过了一边热水的擦脸巾帕递给卫观澜,服侍他梳洗。
许是一夜未眠的缘故,卫观澜在坐在中书省值房案前处理公文时,额际传来些刺痛,头脑也跟着昏昏沉沉的,他灌了一盏酽茶,才稍稍清醒一些。
顺手拿过一本要处理的公文,正要打算批阅,方俞从旁提醒,“郎主,这些是您昨日就批阅完要发回各司处理的。”
卫观澜手指一顿,才发现此事,又将自己拿错的那本公文推到方俞面前,只应了声:“嗯,拿下去吧,”在方俞将要退下时,他又同方俞吩咐,“去给永安殿递个牌子,就说我要见皇后。”
方俞应下,“属下这就亲自去办。”
明容在接到卫观澜的意思后,不用多想,也知晓长兄是因为她昨夜在宴席上表现出的身体异常而来,对此,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卫观澜来的匆忙,入殿时,头发上沾着的雪絮还是没有完全融化。
明容让人给卫观澜赐座赐茶,屏退了殿中侍奉的无关下人。
“令君,是因为昨夜之事而来?”
卫观澜望向她,“对,太医诊断的结果如何?”
明容想起东窗事发那夜,卫观澜同她说过的话,摇了摇头,道:“只怕是要让长兄失望了。”
卫观澜对她这模棱两可的话一时没有个明确的判断,默了下,才问:“此话怎讲?”
明容道:“昨夜干呕不是害喜,自然也就不是有了身孕,只是前几天贪凉馋嘴,吃坏了肚子。”
听到她这样说,卫观澜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也终于回落下去。
明容以为卫观澜是在叹气,有点无奈地解释:“令君,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卫观澜抿了口热茶,眉眼间不见半分责备,只道:“这点事理我还是弄得分明的,身孕一事,本也是看缘分,陛下病弱,子嗣艰难一些倒也是常理,不必着急,慢慢来就是。”
明容意外于长兄的“善解人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只顾着应答一声:“好,我明白了。”
她太清楚长兄对她的态度难得这样好,也只是因为皇嗣的事情。
明容抬眼看向卫观澜,“令君不必过于忧虑。太医署的医正为我和陛下都诊断过脉象,我与陛下身体康健,令君所期盼的皇嗣,不过是时间问题。”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后,道:“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你是皇后,即使没有,我也会想办法。”
明容猜不透卫观澜的心思,沉默片刻,换了话题。
离开永安殿时,卫观澜几乎步履如风,但心中竟然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松快。
他百般找不到自己会有这样心情的缘故,只得先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
回到中书省后,他正翻看公文,方俞同他带来了眼线的消息,“郎主,郗家、桓家、程家还有其它几家,似乎都有心劝谏陛下纳妃,想要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如此联名上奏,陛下只怕迫于压力,不得不松口,您看,为了皇后娘娘,我们可要将这奏章压在中书省,或者提前和娘娘知会一声,好让娘娘有所准备?”
卫观澜微微挑眉,否定了方俞的提议,“不必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038 真实身世
方俞躬身站在一旁, 本已做好听卫观澜吩咐如何应对此事,该示意朝中哪些人同时上奏,以应付这样的朝议, 却没想到他根本不打算插手此事。
“郎主, 恕属下愚钝, 这是为何?”方俞问道, “若是这样联名上奏, 陛下大抵是要纳别家女娘入宫的,届时为了顾全其他几家的面子,定然要临幸这些女娘, 如今皇后娘娘尚且没有孩子,若是被别人捷足先登, 岂不是……”
卫观澜抬眼扫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纳妃是陛下的私事,我一为人臣者, 如何能阻拦?这是陛下的家事,若我将这些奏章扣在中书省不呈上去, 难免要让人议论我霸道专|权,也要参奏皇后骄纵跋扈。”
“只要皇后的中宫之位还在, 有没有子嗣都不重要, 我心中自有成算。”
方俞听卫观澜这样说,也觉得郎主言之有理, 是自己多虑了,遂闭口不谈此事,沉默着在一边整理公文。
卫观澜低头继续批阅公文时,唇边浮起一瞬轻笑。
他这个妹妹, 与萧韫成婚半年来,如今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萧韫,竟将一个成婚半年的外人看的比他这个长兄都重要,凡事都是以萧韫为先,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明容又是个会藏拙、有个性的,如此这般下去,迟早有一天要翻了天。
正好借此事让她明白,萧韫这样的帝王,迟早要三宫六院,迟早要将心思分到其她人身上,只有他这个长兄,才会在朝中不遗余力地帮助她,才能成为她在世上唯一的靠山。
到那个时候,她自然会乖乖回头,像从前在卫家时那样对他一口一个“长兄”,像从前那样依赖他。
纳妃的奏章,卫观澜并未在中书省多作扣留,甚至在方俞提了这件事之后,他越过其它的事情,迅速处理了这些公文,当天傍晚便优先将这些奏章送到了显阳殿。
萧韫看到纳妃的奏章如同雪片一样地堆满他的案头,一时惆怅,心中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他还未立明容为后时,也不是没有朝臣提起此事,但自去年年底卫观澜回来出任中书令一职后,这些奏章便时常被压在中书省,从未传到他显阳殿的案前。
他不明白,为何独独到了这次,卫观澜对于此事,竟半点也不曾阻拦。
萧韫连着翻了几封奏章,都是与纳妃有关的,他遂招手叫来高振,让他将与纳妃有关的奏章都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起,不要再拿来碍眼。
晚些时候,萧韫来永安殿陪明容。明容上前去替他解下身上氅衣的系带,一抬眼,见对方蹙着眉,似是心事重重,便问道:“陛下看着心情不大好?是遇上了什么事么?”
萧韫接过青芜手中的茶盏,用了口热茶,方冲散一些喉咙中凝着的冷涩,他望着明容姣好的面容,望着对方忧心的神情,欲言又止好几次,还是同明容提了纳妃的事情,“容娘,是朝中一些世家,提到你我成婚半年有余,劝我往后宫添人,兴许也是他们商议好的,竟挑在了同一天。”
明容往衣架上搭氅衣的动作顿了下,思忖片刻,问萧韫,“陛下是忧心选哪家的女娘入宫?还是该给她们怎样的位分,才显得公允无私?”
萧韫的目光滞在明容身上,问道:“所以,容娘这是默认了我一定会纳那几家的女娘入宫?”
明容面露疑惑,不知萧韫为何会出此言,她晾好氅衣,重新行至萧韫身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陛下是天子,天子有其她妃嫔,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么?”
萧韫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又拉拉过她的手,坐在榻边,深吸一口气,才道:“容娘,此处没有旁人,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你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也不必顾及着皇后的身份。”
明容柔顺地任由他拉着手,并不挣出,语气当中全是不解,“妾说的当真是真心话,没有半个假字。”
萧韫心中猛地一沉,强调道:“我若是纳了别的女子入宫,便不能像如今这样,日日都来永安殿陪你,即使是做样子,也是分一些空隙去给她们的。”
明容对此事早有预料,“陛下放心,届时妾定然会管理好宫中,也会约束好手底下的人的,”她想了想,又道:“而且宫中寅夜总有侍卫巡逻,守卫重重,妾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萧韫对明容这样清水一样的态度不可置信,“容娘,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想问的是,你当真一点也不介意么?说难听一些,当真一点嫉妒之心都没有么?当真愿意将自己的郎婿分给其她女子么?”
明容眸中显露出几分意外,她从未见过萧韫在她面前情绪如此激动,唇瓣翕动,沉默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接萧韫这句话。
她认真想了许久,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嫉妒,甚至设想了萧韫真的纳妃,宠幸了别的女子,她心中好似也没有什么波澜。
但很显然,萧韫想听的,似乎并不是她想说的答案。
萧韫见明容垂着眉眼不答话,心中几乎要确信答案。
若是明容一直将他当作心上人,又怎会对他要纳妃这件事毫无意见?甚至是乐意张罗,心悦一定是有占有欲的,可是很明显,明容对他没有。
却又不想这样下定论,他偏过头去,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或者,我这样问你,容娘,在你心里,我算是你的什么人?”
明容这次回答得不假思索,“陛下是天子,当然是妾要侍奉的君主。”
“除了这层关系,不提这个呢?”
明容沉吟一声,回答:“夫婿,也是家人。”
萧韫呼吸沉重了几分,追问道:“只是家人?”
明容点点头。她未出生前,亲生父亲便去世了,很小的时候,阿娘又离世,这些年在卫家孤立无援,身份尴尬,冠了个卫家九娘子的名头,却与卫家众人毫无干系,如今成了婚,萧韫自然是她从名分上唯一在世的有关联的人。
萧韫望着她仿若盛了一汪春水一样的眼眸,良久,才笑了声,道:“家人也好,也好。”
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又同明容道:“不过容娘大可以放心,我不会纳妃,只要我还在世,宫中就一定只有你一人。”
明容愕然,抿了抿唇,才道:“多谢陛下。”
纳妃的奏章在萧韫案头堆了好几天,萧韫一直秉持着冷处理的态度,将奏章压在显阳殿,不同意也不打回,如此僵持了这许多天,终于有臣僚忍不住在朝会上提及了此事。
“陛下与皇后成婚已有半年有余,然皇后娘娘始终未曾有怀有身孕的消息传来,臣恳请陛下从建康其它高门中挑选合缘的女娘,纳入宫中,早日开枝散叶。”
“臣附议。”
“臣深以为然。”
这样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将萧韫架了起来。
萧韫道:“合朕眼缘的、心意的,只有皇后一人,纳妃之事,不必再提。”
“陛下尊为天子,怎可为了皇后娘娘一人空置后宫?这万万不可啊陛下!”
“天子如何?”萧韫反驳,“更何况,先帝在朕的母后昭德皇后薨逝前,宫中也只有母后一人,我朝向来以孝治天下,先帝如何,朕又如何能不效仿先帝?”
他搬出先帝,跪了一地进谏的臣僚顿时无话可说,纷纷左顾右盼。
卫观澜全程一言未发,看见萧韫如此坚决的拒绝纳妃,眉目间露出几分意外。
萧韫对待朝臣从来态度温和,登基两年多,极少以这样的坚定的态度对这些世家老臣,一下朝,此事便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永安殿明容耳中。
明容正在调香,手一颤,一味粉末便加的多了些。
想起萧韫昨夜一遍遍问她的态度,想要听她说在意,但她当时还没来得及给萧韫回答,对方先结束了话题,她也就不再提此事。
如此想来,她到底是有几分愧怍在心中。
她承认萧韫对她确实很温和体贴,但不知为何,对着萧韫,她实在无法生出男女之情。
许是因为曾经痴心错付,只有这样,才可避免重蹈覆辙。
明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银匙,吩咐玉露与青芜将案上的东西都收拾了,又像往常一样,去小厨房照看萧韫的药膳。
带着药膳到显阳殿时,高振难得不在外面,但有萧韫的吩咐,殿外的侍卫一如既往地并未阻拦明容。
明容进了萧韫寝殿,发现殿中没人,猜出他大约是在后殿接受景修的诊疗,随手将食盒放在殿中,打算绕到后殿去看看萧韫诊治得如何。
才要拨开珠帘,绕过屏风,却因一句话驻足。
“陛下,恕臣无能,您的身子或许……”
明容脊背一僵,站在门口,一时不知应不应当进去,只能听着萧韫与景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萧韫咳嗽两声,并不意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朕自幼时起便有太医说朕活不过弱冠,朕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景公只需要告诉朕,朕还有多长的时间?”
景修叹了一口气,道:“若是陛下没有国事要操劳,就此安心修养,三五年不成问题,但臣看在眼中,陛下并非昏君、庸君,国事压在肩上,内忧外患,这样下去,半年,至多一年。”
仿佛过了很久,萧韫才道:“朕知道了,还有,此事暂且瞒着皇后,不要让她知道。”
明容听到这一席话,几乎要站不稳,她担心扯动珠帘发出声音,从珠帘上撤开手,手掌撑在一边的墙壁上,偏头喘息。
一股难言的酸涩顿时从她的胸膛冲上她的鼻腔,连带着眼睛也有些酸疼。
这件事情她虽然在嫁给萧韫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些日子,萧韫的身体并未出现任何异常,她也天真地以为,萧韫地身体很快就会在景修这样的神医的调养下好起来,竟不知他的身体何时恶化成了这样。
偏偏对方还不愿让她知道。
她知道,萧韫大约是不想让她担心。
可她既然将萧韫视作家人,又如何能不为这样的噩耗感到哀恸?
她甚至无法想象,若是萧韫当真撑不下去,后面她会面临多少?
真到了那个时候,她孤立无援,长兄是不是也会将她当作弃子?
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明容意识到是萧韫与景修要出来了,立时吸了吸鼻子,又将自己方才的神情都掩下去。
萧韫不想让她知晓,那她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明容整理好衣衫,轻手轻脚回了前殿,如往常一样,守着药膳坐在殿中,静静等着萧韫出来。
萧韫一出来,见她在殿中,问道:“容娘什么时候过来的?”
明容低头,撒了个谎,“前脚刚到。”
萧韫不疑有他,也并未多问。
明容却不敢再看萧韫的脸,将药膳留下后,找了个不想打扰萧韫处理公务的借口,便离开了。
离开显阳殿时,她尽可能让自己步履从容一些,不要露出任何端倪,一直等显阳殿的大门从里面合上,她才加快了脚步。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她无心将手藏入袖子里,裸露在冷风中的手,很快冻得发红,睫毛上也沾了雪絮,令她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青芜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也没有心情回答,也没有听到青芜说的那句“娘娘当心”。
因步履匆匆,一转弯,在转角处,竟猝不及防地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明容立时抬头朝上望去,正好对上卫观澜那双深沉的眼睛。
她朝后撤了两步,与对方拉开距离,闷声喊了声:“令君。”
卫观澜点点头,见她眼尾一片红,似是哭过,喉结滚动,问:“这是怎么了?小九?”
他望了眼前面的方向,正好是显阳殿的方向,又问:“是与陛下闹了矛盾?”
他忽然想起,当时明容来临竹居请他帮忙,也是这样不看路的,一头撞进了他怀中。
那时他多有不耐烦,现在呢?
似乎没有,他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缘由。
明容摇摇头,“没有。”
卫观澜轻叹一声,“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我说过,我会为你撑腰。”
明容脑海中一团乱糟糟,没有心情应付卫观澜,“没有就是没有,这种事情,我也没有必要同令君仔细说。”说罢,头也不回地擦身离去。
卫观澜踅身望着明容的背影,微微蹙眉,想着明容方才的话到底是怎样的意思。
按说萧韫拒绝了纳妃,明容与萧韫之间还能有什么样的矛盾呢?
他想不明白。
今日在朝上,他看萧韫的态度,也不像是因明容闹了性子。
明容一路匆匆回了永安殿,遣退所有宫人,独处了许久,才勉强冷静下来。
无论后面会发生什么,她现在提前担忧也没有用,唯一能做的,便是先沉下心来,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以及多多关心萧韫的身子。
万一呢?万一事情并不像景修所说的那样,还有一线转圜的余地呢?
明容将这件事压在心中,没有同任何人透露萧韫身体的真实状况,还是如往常一样,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为萧韫用心准备药膳,管理后宫。
临近过年,宫中定了开年修缮废旧殿宇的事情,此事便落到了明容与尚宫局头上,除了赵尚宫来她的永安殿汇报一些事情,她也时常前去尚宫局与掖庭,仔细垂询。
是日,路过掖庭时,明容却意外撞见了个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妇人,跪在宫道边,又哭又笑,口中还大喊着:“六月飞雪,是有大冤情啊!殿下、李家、薛家,还有那许多人,都是冤枉的啊!”
“苍天果然有眼,六月竟然飘起了这样大的雪!”
明容停下步子,朝那个妇人看去。
现在明明已经是腊月初,哪来的六月飞雪?
玉露扫了眼,道:“娘娘,那大抵是从掖庭偷偷跑出来的疯子罪妇,娘娘不必理会,当心那疯妇过来冲撞了娘娘。”
妇人捧了把雪朝天上扬去,“老天你要是有眼,就让十八年前的那场冤案快些真相大白吧!还太子殿下,还有薛侍郎、李尚书他们清白!”
薛家、十八年前、冤情。
明容瞳孔一颤,不免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想将那个妇人叫过来询问,但自己身后跟了许多人,她现在又顶着卫家女的名头,大庭广众下,也不好去问她,问了,或许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将事情暂时压在心底,若无其事地先离开了此处。
但那妇人的话一度停留在她心头,她也在此事上多留心了些。
入宫半年,她在宫中多少也有了一二心腹和人脉,暗中打探此事几日,也算是查到了一些。
十八年前,先帝废太子与其心腹之臣意图逼宫谋反未果,太子之位被废,其心腹之臣或斩首、或抄家、或流放,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明容的亲祖父,当时的太子太傅。
这件事在朝中不算秘密,只是因为发生在她出生之前,她此前又不曾接触过这些事情,所以才一直没有听说过。
循着这些蛛丝马迹查下去,明容意外地发现,当年废太子所谓的逼宫实则是被人构陷,而背后的始作俑者,就是如今的尚书令郗维。
也就是说,她的灭门仇人,实则是郗维?
阿爹蒙冤而死,母亲后半生受辱,为了她在卫家委曲求全,她如今得知了真相,真的能做到什么也不做么?
可如今世家当道,萧韫也没多少实权,她更只是个内廷皇后,她要如何才能为父母报仇雪恨?
朝中唯一能与郗维对抗的,只有卫观澜。
明容掐着手心,她真的要因为此事去求卫观澜么?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章节有部分进行了小幅度修改,感觉明容感情不大连贯。以及,与妹宝有关系的男嘉宾,绝对是洁,身心俱洁,不能不守男德,这一点可以放心。
第39章 039 原来明容也
殿外天地之间上下一白, 冷风飒飒,令明容很容易地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当时她也是如现在一样近乎手足无措,整个卫家中, 能想到可能伸以援手的只有她当时最为敬慕的长兄, 所以她找去了临竹居。
卫观澜当时也的确救她于水火, 但她无比清楚, 对方当时肯帮她, 只是因为那时对方便将她当作了一枚棋子,那样做,其一是为了然她对他忠心耿耿, 其二也是为了在府中立威,不过是将她当作了筏子。
当时卫观澜会帮她, 是因为帮她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不过是一件随手而为的事情,他当然愿意。
但今日情状,与当时全然不同。
她面对的是郗维、是郗家, 要做这件事的代价于长兄而言,实在太大, 一招不慎,还容易被郗维抓住把柄。且废太子“谋反”的事情是先帝亲自盖棺定论, 现在翻案, 与否定先帝当年裁断有何分别?
她已经是皇后,帮她与否, 她都与卫家绑在了一起,于长兄这样擅长算计的人而言,他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
这一年来,明容早已看清她这位长兄是一个怎样的人。
去找他, 不会有任何结果,还会让对方觉得她生出了异心。
此前群臣劝谏萧韫纳妃一事,卫观澜便没有阻拦,若萧韫同意,以长兄的心性,当时未必不会再送一个卫家女娘进宫来,由此可见,长兄早已在琢磨换一枚棋子了。
以她现在的处境,一旦成为弃子,只有死路一条,遑论为父母平反。
掌心被明容掐出深深的几道痕迹,疼痛逼回了她的理智。
她定然要替父母沉冤昭雪,但不能是这个时候。
这条路太艰难、太漫长,需得徐徐图之。
明容深吸一口气,欲将心中思绪压下去,一抚胸口,微凉的玉坠贴到了她的皮肤上。
这枚玉坠,是阿娘去世前留给她的。
准确来讲,是她素未谋面的爹爹给她的。
阿娘曾不止一次地同她提过与爹爹有关的事情,也不止一次地同她说过,爹爹很爱她。
那时阿娘病得糊涂,镇日里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口中却始终念叨着那些往事。
只是当时明容年纪太小,只以为阿娘是寻常的风寒,也对生离死别没有准确的认知与准备。
现在想起来,喉头难免哽咽。
阿娘说,当时她还没诊出身孕时,爹爹成日里便念叨着,若是他们有个女儿,会是什么样子,又说会让其成为全大梁最无忧无虑的女娘,提前在家中院子里绑了一架秋千。
阿娘笑着拦他,说半点影子都没呢,爹爹却不以为意,觉得总有一天可以用得到。
还说若是不喜欢歌赋辞令,便教其投壶射箭御马,还要带着她们母女走遍大梁的所有山川,于水皆缥碧、千丈见底的富春江上行船,或是去看悬泉瀑布、飞漱其间的三峡,若是有朝一日,大梁可以北上收复失地,还可以去看漠北的鹅毛大雪,黑山戈壁,想来与建康的雪趣味迥异。
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有一点不顺意。
听阿娘说,爹爹当时起了百余个名字,最终还是挑中了“明容”这个名字。
但天不遂人愿,阿娘前一夜才诊出身孕,次日薛家便因废太子逼宫谋反一案,被判抄家,全家男丁问斩,妇孺充入掖庭。
分别之时,爹爹将一只玉坠塞到阿娘手中,说他大抵是无法看到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了,于是将提前打好的一枚羊脂玉玉坠留给了明容。
明容深知其中意义,阿娘离世后这许多年,哪怕在卫家日子过得再苦,再怎样吃不饱穿不暖,也从未动过当掉这枚玉坠的念头。
明容没有见过她的爹爹,但通过阿娘的描述,爹爹应当是俊秀儒雅,堪称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
阿娘至死都在念着爹爹,从阿娘的言语中,明容也得以知晓,爹爹和阿娘应当分外恩爱。
可她幼时,却不止一次,见过阿娘在卫家主君面前低眉顺眼,收敛起所有脾性,只为卫家主君可以对她容情一些,不要怪罪一个无辜的孩子。
然卫家主君却从来没有给过阿娘好脸色,用“罪妇”二字来鄙弃阿娘。
卫家的下人上行下效,见卫家主君如此对待阿娘,对她们母女的态度也以唾弃为主。
往事一幕幕自明容脑海中流转而过,她轻缓地眨眨眼睛,眼睛一阵酸痛,抬手揉眼睛时,才发现脸上一片濡湿。
不知何时,她已然泪流满面。
“娘娘,陛下的药膳好了,您可要去看看?”青芜的声音自外间传来。
明容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她查到了当年废太子冤案的事实,立即从怀中取出绢帕,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妥善将查到的这些线报都妥善收到妆奁中,又以锁子锁好。
明容到显阳殿时,萧韫待她一如既往。
仍是笑着唤她坐到身边,却在她要将药膳递给他时,将小盏搁在手边,“不急。”
明容不解其意,只劝道:“现在天气冷,从永安殿带到显阳殿已经花了好一阵子,再放一会儿,药膳该凉了,又要拿下去热,药效便不如现在了,”说着用勺子搅动两下,将小盏递到萧韫面前。
萧韫低眸望进她真诚的眼神中,当中闪烁着柔和的光,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明容说对他只是家人的话来,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但终究不忍辜负明容的心意,轻叹一声,从明容手中结果小盏,当着她的面用了两口,又问:“容娘,之前我生辰时,你接见宗室中的其她命妇与你我的子侄辈,在当中可有觉得喜欢的孩子?”
明容瞳孔一震,在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明显后,又收敛几分,反问回去:“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韫的目光落到手中端着的药膳上,语气一派的若无其事,“我想着,等我们有孩子了,你要是有合眼缘的,便将其接进宫里,给我们的孩子当太子陪读。”
明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萧韫的病情,心中乱糟糟的一片。
但她知晓,萧韫不愿让她知晓,不愿让她提前担忧,又压下自己的情绪,只说:“还没有什么音信呢,不着急。”
萧韫见状,稍愣了下,“只是随口一提,容娘若是没有合缘的便罢了。”
明容轻轻“嗯”了声,萧韫也默契地别开了话题。
仿佛只要不要提起这件事,她就可以掩耳盗铃,当作自己永远也不知道。
也不知是否是那日景修判断失误,到这一年的除夕,明容都没有见到萧韫的身体出现任何不对劲,他们之间,仍旧如同往素一样,萧韫的脸色也看不出任何年寿不久的征兆。
明容便安慰自己,万一有奇迹,万一萧韫的身体能治好呢?
她除了赌这个万一,没有任何办法。
毕竟,孩子也不是能强求来的。
近来,卫观澜忙于年底公务,几乎日日都去显阳殿,有好几次都会撞上明容,对方在萧韫面前,对他总是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他对此本早已习惯,但屡次打照面中,他看得出对方的眉宇间总是藏着淡淡愁绪,时常是走神的状态。
他私下问过明容可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还是郗太后为难了她,对方都摇摇头,说没有,一切都很好,是他多虑了。
卫观澜自认为自己绝不会看错明容的神情,于是问了安插在宫内的眼线,明容近来的日常起居可有什么异常,眼线说一切如常,没有任何问题。
他只好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但隐约觉得明容定然有不小的事情瞒着他。
在意识到这点时,他愣了下。
自萧韫登基后,他顺利回到建康出任中书令,从来都是别人对他察言观色,看他脸色、揣摩他的语气办事,何时他开始如此在意别人的心思了?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归因于不想让他精心培养出来的棋子脱离自己的掌控。
“郎主,家中小辈来同您拜年。”方俞在一旁躬身请示他的意思。
卫观澜面不改色地蘸墨,平声道:“唤进来吧。”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孩一见到他们这位大伯,也都下意识收起了爱玩闹的本性,规规矩矩地同卫观澜磕头拜年。
卫观澜不喜欢吵闹、不喜欢小孩,头也不抬,只让方俞将准备好的赏赐依次分发给这些小孩。
其中有个小孩拿了东西后,大着胆子问卫观澜,“大伯父,今年曾翁是不是还单独给您留了刻着‘福’字的铜钱?”
卫观澜手一顿,问了句:“什么铜钱?”
小孩满脸期冀,“就是曾翁每年过年都会让人特意包在除夕夜饺子里的铜钱呀,去年除夕您在宫里,都有那枚铜钱,不用想,也是曾翁偏心您,特意给您留出来一枚呢!”
卫观澜否认,“没有。”
小孩不解地眨眼,“怎么会?我去年在您书房里亲眼看到的,那枚铜钱装在一个破旧的香囊里,灰扑扑地扔在炉子边上,”小孩说着指了指炉子,“喏,就是这个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问大伯父您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拿走了,大伯父同意了,今年怎得没有了?”
卫观澜眉心蹙得更紧。
除夕夜、铜钱、破旧的香囊。
他忽地想起了,去年的除夕夜,他旧伤复发,匆匆从宫中回来,正好遇上明容将他拦在临竹居外,要将一枚香囊塞给他,说什么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
然他当时根本没有任何心情去应对她,只是出于教养,随口应下后,便让人离开了。
那枚香囊更是被他一进门就随手丢到了一边,之后也不曾见过,前几个秋狝时,萧韫同他炫耀自己腰间挂着的明容亲手缝制的防蚊香囊,他才想起明容也曾经给他缝过一枚。
后来回来后,也有心找寻过,但始终未曾找到,想着什么时候从里到外仔细找一圈,但公务繁忙,他又不喜欢无关人等进入他的书房,此事便也就搁置了。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那枚香囊的去向。
“大伯父?”小孩见卫观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又重新喊了他一声。
卫观澜这才堪堪回过神来,想到明容或是带着一片诚心送给他的那只香囊,被他随意丢在火炉边一事,他心中一阵滞涩与闷胀。
“那枚香囊呢?”卫观澜问那个小孩。
小孩不知卫观澜为何突然想将那枚香囊要回来,加上此事已经过去一年,小孩子记性不好,早已抛到脑后了,但畏惧他的威严,还是认真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那枚香囊的去向,“那香囊灰扑扑的,料子也不是什么好料子,里面好像还装着梅花花瓣,我将铜钱从里面取出来后,就随便丢在雪地里了,这都过去一年了,想来早都被洒扫庭院的下人拿下去处理了。”
卫观澜心中猛地一沉,藏在广袖中的拳也跟着攥紧了。
小孩见他神情不对,又试探着问:“大伯父,那枚香囊应该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吧……不然您也不会丢掉。”
卫观澜合上眼,摁了摁眉心,摆摆手,让方俞见这些小孩都支出去。
小辈们不敢拖延,原先没要到铜钱的小孩也把这事儿忘了,安安静静排着队依次从卫观澜书房中离开。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带上。
卫观澜从来记性很好,往事在这一瞬也历历上心头。
梅花花瓣,他要是没记错,应当是他还没让曹大家给明容教授功课时,明容与十一娘起了冲突,当时她似乎就是挎着个小篮子,在后院里采摘梅花花瓣。
那样性子怯懦的人,怎会同十一娘动手?
至于香囊的去处,去年的今天,他打算去给老主君拜年时,在临竹居外的游廊外看见了明容。
她当时跪坐在地上,神情一片失落,不会是在捡起那枚香囊吧?
偏他问出口时,对方说被家中小辈欺负了。
他当时见着她脸上一片泪痕,似还斥责过她?
但这件事,明容后来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过,甚至在与萧韫成婚后,也给萧韫做了一模一样的。
难怪他当时送到永安殿的那幅字帖,明容看都没看一眼,转手充作了给琅琊王世子的人情。
卫观澜长叹一声,若是他当时肯多问一句,或许事情不会到这一步。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烦躁还是懊悔。
他想同明容提起此事,但很明显,明容是要强的性子,直接提起,怕是不妥。
不若往后再物色物色,她还有什么需要的。
明容看着萧韫的身体近来并无大碍,也跟着松了口气。
但意外实在来得猝不及防。
是日,她来显阳殿给萧韫送完药膳,萧韫留着她说了会儿话,外面又下起大雪来。高振说外面道路湿滑,萧韫便让她今夜不必回永安殿,留在显阳殿,明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到了入寝的时辰,萧韫称他还有些政事没有处理完,让明容先歇息。
明容不知为何,心中总是不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萧韫一声咳嗽,她又睁开了眼睛。
拨开帘帐,却见萧韫用帕子抵着唇,侧身压着声音咳嗽。
明容顿时意识到不对,连鞋子都顾不上趿,只穿着云袜就朝屏风外跑去,跪坐在萧韫身侧,替他抚着背,“陛下,陛下您情形如何?”
萧韫脸色惨白,缓缓收拢掌心中的帕子,才要安慰明容,“无妨……”又再度咳嗽起来。
这回明容清清楚楚看见了帕子中渗出的血。
“陛下,您这是……”明容立即将外面候着的高振传进来,“传太医,叫景公来!”
萧韫攥着她的手臂,拦着她,“不,不要叫太医,容娘,”他同明容解释,“太医署,有太后的人。”
明容眼眶含泪,点头,“那,那叫景公来。”
萧韫望了她一会儿,竟直接倒在了她的肩头。
明容环住萧韫的肩背,让高振过来将萧韫搀扶到榻上后,又让高振不要惊动任何人先传景修过来。
景修住在显阳殿,很快过来替萧韫把脉。
“如何?”
景修摇头,“陛下的情形怕是不太妙。”
明容追问,“天亮上朝前,可以醒来么?”
景修捋着胡须,“说不好,娘娘还是做好准备。”
明容耳边“嗡”的一声。
翌日是大朝,若是萧韫醒不来不能去上朝,怕是人心惶惶,郗太后那边来人,她迟早会瞒不住。
明容勉强镇定下来,想整个朝中还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今夜宫中禁军是谁当值?李烬么?”
虽然李烬对她不客气,但毕竟是萧韫的心腹,也是萧韫一手推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上的。
高振道:“今夜不是李统领当值。”
明容犹豫许久,又问:“那,中书省呢?”
“是娘娘的长兄,卫令君当值。”
明容望了眼榻上的萧韫,“去中书省传陛下的旨,说陛下有事召见令君,记住,还是不要惊动任何人。”
高振立刻去办,半个时辰后,卫观澜来了显阳殿。
他入殿先行礼称一声“陛下万安。”
但是萧韫没有应他,应答他的只有一声弱弱的嗓音,“长兄。”
卫观澜蓦地抬起头来,见到了明容。
女娘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眼尾泛红,神情慌乱,仰头唤他“长兄”。
她素日只唤“令君”。
卫观澜看着女娘额前散乱着的碎发,出自本能地,抬手想要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但在意识到两人的身份后,手又滞在了半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040 提到妻子,
抬起的手在空中有一瞬的无处安放, 很快他抬起另一只手,打了个揖。
一低眸,又看见明容雪白的脖颈、精致的两截锁骨、缠卷在当中的碎发。
在意识到自己的视线看向了何处时,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 匆匆别开眼睛, 看向一边燃着香的博山炉。
轻软的嗓音又唤他一声“长兄”。
也将他的神识再一次唤了回来。
卫观澜, 你到底在看何处?
她不但是你的妹妹, 还是皇后,是萧韫的妻子。
你怎能做出如此不合礼数的事情?
他重新正过视线,却只是落在明容的发顶, 不曾有半分挪动,“是陛下寅夜宣对, 还是?”
明容心中一阵慌乱,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只是仰头用那双水润的双眼望着卫观澜,“陛下病情加重了, 方才昏了过去。”
卫观澜知晓萧韫病弱,但众所周知, 他的身子在景修的调养下已经日渐好了起来,他留在太医署的眼线, 也没有告诉他, 萧韫的脉象有任何异常。
是以,听到明容说这话, 一时惊愕不已。
但他清楚,明容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也不会拿萧韫的身体开玩笑。
他敛眉正襟,问道:“景修来看过了么?”
明容点点头, 说:“看过了,说是明日早朝前,不一定能醒来,李烬今夜不当值,陛下又不愿让太后知晓,我实在不知要怎么办了,才让高振去中书省秘密宣了您。”
卫观澜听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李烬,心中有一瞬不豫。
然而此时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我可否面圣?”卫观澜朝屏风里面望了眼。
明容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领着他绕过屏风。
卫观澜对着床榻的方向拱手,礼数尽到后才抬眼扫了眼萧韫。
身上只着着中衣,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明容应当已经为他擦过脸了,而衣领上沾着一点血迹暴露了他的病情之严重。
卫观澜很快镇静下来,问明容,“陛下的病情,除了你我,以及高振、景修,还有别人知道么?”
明容摇摇头,“陛下病发得太过突然,我身边的青芜也不在殿中侍奉,没有宣太医,传景修与长兄来,都是高振亲自办的。”
卫观澜心中有了成算,安排后续事宜,“如此甚好。务必将消息死死压住,明日仍旧让人正常给陛下送膳食、洗漱之物,若再过三个时辰,到了上朝时间,陛下还未曾清醒过来,我会吩咐禁军副统领,让他以中书省进了刺客为由,带兵封禁内宫,不让其他人出入。中书省今夜是我当值,假托此事,而我一切无虞,可将最大程度控制事态,安稳人心。”
“你对外传陛下圣旨,就说刺客还未捉拿归案,为免诸卿出现意外,陛下体恤众臣,今暂时辍朝,同时,小九你对内宫传皇后懿旨,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随意走动,不得靠近显阳殿,李烬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和他交代,先等半个月,半个月内,陛下不会醒不来。”
他只同明容说了如今的应对之策,更坏的情况,他几经思索,暂时没有告诉明容。
明容听他将内外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清晰分明,缓缓松了口气,“多谢长兄,我记下了。”
语气冷静,神情淡然,仿佛这样于她而言几乎是天塌下来一样的事情,换在卫观澜身上,不过是衣裳上沾了点灰尘那样简单的事情。
从前在卫家是这般,如今也是这般,他永远游刃有余。
明容不免想,倘若她也有这样的能力和胆识,为父母沉冤昭雪这条路是不是也会容易一些?
卫观澜“嗯”了声,清了清嗓子。
明容这才回过神来,她匆匆将卫观澜从中书省传过来,对方一进显阳殿,先劈头盖脸地将一堆棘手的事情砸给了他,连一盏茶都没给对方沏。
于是行至案边,从茶炉中舀了一盏热茶,递给卫观澜,“长兄先润润嗓子。”
素白的手指捧着青瓷茶盏,手指纤纤,茶汤清透,手腕上挂着枚玉镯子。
卫观澜接过茶盏时,指尖无意间与对方相触,如同燃起一簇烫手的火苗,连带着他的呼吸也跟着沉重了几分。
他状若无事地移开手,抿了口茶,压下略哑的嗓音,才同明容道:“先将衣裳穿好罢,”他顿了顿,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我是外男,毕竟不妥。”
明容垂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着根本不是能见男子的,羞赧之情从心头涌上脸庞,连带着耳根子也变红了。
她连忙转过身去,从衣架上拽扯下自己的外衫,胡乱披在身上,系衣衫系带时,心跳不止,手也跟着轻轻颤抖。
她系衣带时,卫观澜有意撤开了视线,听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心尖似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下。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眼风才挪到对方身上,却见对方俯身自萧韫枕边摸出一枚发簪,撩起方才胡乱披散在肩头的乌发,手腕绕动几圈,用簪子将乌发在脑后绾了个低髻。
趁着明容还在整理衣衫,他立时将眼睛收了回来,端着手中的茶盏,又猛灌一口。
然茶水入喉,带着点特殊的清甜。
他不会尝不出来,这是柃木冬蜜的味道。
当日他本来想亲手将那盒柃木冬蜜送到明容手中,又没有机会,隔了几日,让人与其它东西一道送到了永安殿。
这回明容倒是没有将他送的东西束之高阁,却拿来用在了显阳殿,用来当作给别人煮茶时的佐料了。
卫观澜盯着手中的茶盏,一时继续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只觉得心头凝滞成一片。
转念想到明容曾送给自己的那枚香囊,一时竟不知是该叹气还是冷笑,遂背过身去,不再看明容。
明容整理好衣衫,再次抬头时,见到卫观澜已经自行寻了个位置坐下,闭眼假寐,也不再打搅他。
不过多久,高振端着景修亲自煎好的药入了内殿,同明容行礼,“娘娘,景公的意思是,他刚才探陛下的脉象,察觉到陛下并不是全然没有意识,于是煎了药,让您试试能不能给陛下喂进去一些,只要能喂进去半碗,到上朝前,陛下应当是能醒来的。”
明容当即从高振手中接过药碗,“有劳。”
站在萧韫榻前愣了片刻后,她又将药碗暂时搁在手边的小案上,同高振道:“劳烦您帮我将陛下扶起来。”
在高振的搭手下,明容让萧韫半卧在她怀中,头靠在她的肩头,又从高振手中接过药碗,用勺子舀了汤药,抵在萧萧韫唇边,“陛下?”
勺子抵在他唇边时,萧韫起初没有任何反应,明容想起萧韫曾经让她唤自己“韫郎”,她当时觉得不合规矩,就一直不愿意喊,萧韫倒也不曾勉强过她,一切都由着她去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明容轻声唤了两声:“韫郎。”
第二声唤出来时,萧韫的唇瓣轻轻动了下,牙关微微松开,明容得以将舀着汤药的勺子送进他的唇中。
卫观澜听力素来好,即便离得远,明容声音也小,他还是听到了那两声带着担忧的“韫郎”,他没忍住睁开眼睛,朝床榻的方向瞥去。
看着明容红着眼睛一点点给萧韫喂药,他不免松了松领口。
萧韫喝得慢,明容也不着急,耐着性子一点点给他喂,好半天过去,也只喂了小半碗。
明容记着景修的话,只要能喂进去半碗就好。
她才将碗搁到一边,要给萧韫擦拭唇角的药汁,对方一阵咳嗽,原先喂进去的药吐出来大半。偏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在要吐出来药汁前,朝床榻里侧偏头,将药汁尽数吐在了自己的衣裳和被衾上,只在明容的衣袖上沾了一点。
明容当即大惊失色,“韫郎!你,你不要吓我……”
她偏头去查看被衾,发现上面只有药汁,没有血迹,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高振立即上前,“娘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去给陛下换一床新的被褥吧。”
高振应下,转身离开。
一声声“韫郎”传入卫观澜耳中,令他一时难以静气凝神。
朝那边望去时,只见明容坐在榻边,用手帕替萧韫擦着唇边、脖颈上的药渍,殿中极为安静,她的一点抽噎声,也变得清晰可闻。
额际传来一阵微痛。
“后来也是每月都来,在佛前从早上跪到闭寺,为令君您诵经祈福。”
之前去长干寺时,寺中方丈提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出事的那一年多,唯有明容不肯相信,来给他诵经祈福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明容也曾这样对他,不是么?
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和萧韫是夫妻,担心萧韫,也是情理之中。
虽是这样想,他的心绪却还是无法平定下来。
不过多久,高振给萧韫换好了新的被褥,又递给明容新的巾帕,让明容擦擦手,“娘娘也歇一会儿吧,如今也只能等等看,陛下能不能醒来了。”
“多谢。”明容嗓音喑哑,又不想打搅萧韫休息,便灭了榻边的灯,拉上一半帘子,坐在卫观澜对面。
卫观澜见她一脸的无精打采,劝慰道:“天亮之前,我就在显阳殿陪着你,也方便及时做出对策。”
“好。”明容怔了下,也没抬头,只回应了他这么一个字。
明容虽所在卫观澜对面,目光却时不时投向床榻的方向,喃喃:“景公说,那碗药陛下饮下半盏,到上朝的时辰或许能如常醒来,只是方才只喂进去半碗,他又吐了不少,也不知……”
明容双手掩面,仿佛这样就可以短暂逃避接踵而来的事情,不再说后面的话。
她本想慢慢找机会,着手为父母沉冤昭雪,只是如今萧韫病重难起,一旦萧韫有个什么意外,她会面临什么,她无法想象,为父母鸣冤的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
卫观澜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字未言,端坐在明容对面,心中筹算后面该如何应对。
“封城捉拿刺客”这一由头,最多撑过明日大朝,到下次大朝这半个月之间会发生什么,届时萧韫是否能起身、是否能睁眼、甚至是否尚在人世,都不是今夜可以预测的,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提前部署,若真到了改朝换代的地步,明容这样一个没有皇嗣的皇后,身份尴尬,又该如何为她安排好退路。
两人相对而坐,皆心事重重,任谁也没有说话。
只偶尔能听到外面疾风拍打窗牖的声音。
此夜于明容而言,过得分外漫长,更漏声一声声传来,二更、三更,离上朝只剩下不满一个时辰,再过小半个时辰,其他宫人就会像往常一样,进来侍奉萧韫起身,洗漱穿戴,宫外的官僚此刻应当也已起身,甚至离得远一些的臣僚,此刻兴许已经出门。
明容轻叹一声,朝萧韫床榻的方向望去,里面仍旧毫无动静。
高振让端着盆盂的内侍止步屏风外,“陛下有皇后娘娘侍奉足矣,都下去。”
殿门自外面合上,高振朝明容与卫观澜行礼,“娘娘,令君,时辰到了。”
卫观澜望了眼眼睛熬得红肿的明容,等着她做决定。
明容闭上眼睛,点点头,“有劳令君。”
卫观澜见她已恢复冷静,不再无比慌乱地唤他“长兄”,心中说不出是欣慰还是不豫。
他正要敛衣起身,帷帐背后传来几声咳嗽。
明容闻声,立时朝帷帐的方向奔去。
“陛下,韫郎?”明容坐在榻边轻唤。
萧韫接连咳了好几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抬手攥住明容的手,“不要哭,容娘。”
明容强忍住喜极而泣的冲动,双手握住萧韫的那只手,“还好你醒来了。”
萧韫朝明容挤出个安抚的笑来,示意明容扶着他先起身。
明容不敢耽搁,一边搀扶他,“慢一点。”
“妾还以为……”
萧韫靠在床头,说:“我当然不会就这么什么都没安排,就抛下容娘不管的,放心,我的身体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拍了拍明容的手,“我意识昏昏沉沉间,知道容娘给我喂了药,短暂清醒的片刻,我想,我一定要清醒过来,不能将这么个烂摊子丢给容娘你。”
明容点头抽泣两声,吩咐高振将盥洗之物都端进来,先侍奉萧韫洗漱,自己则松开萧韫的手,去理他的朝服与冕旈。
萧韫这方留意到侍立在一边的卫观澜,对方同他见礼后,他点点头,“见素不必多礼。”
对于卫观澜会出现在此处,他一点也意外。毕竟他昨夜病发得突然,明容一时惊慌拿不定主意,请她的长兄过来拿主意也是常理。
明容整理好萧韫的朝服与冕旈,呈在托盘上端过来,萧韫将擦脸的巾帕交还到高振手中,“容娘昨夜辛苦,放在那边,让高振来就是了。”
高振从明容手中接过托盘,为萧韫更衣。
“容娘可以多歇息一会儿,我去上朝,显阳殿不会有无关人等进来。”萧韫温声嘱咐。
萧韫醒来后,卫观澜同对方见过礼后,便很有分寸地退到了屏风外,恪守着臣子的礼节。
连盏烛台将屏风后的人影映照在屏风上,影影绰绰,交叠在一起。
女娘的身影与男子的身影紧紧贴着,女娘又踮起脚,替男子整理着衣领,男子自低着头,屏风外偶尔传来两声温哄意味的低笑。
许是一夜未眠,卫观澜竟觉得心头闷着一口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的气,他复背过身去,让高振也给自己拿来简便的盥洗之物。
高振请示他,“令君,可要奴婢为您拿一面镜子过来?”
卫观澜冷声拒绝,“不必。”
一看到自己的脸他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母亲当时恨声说不想看见他这张脸。
忽地,他心头浮上一念——到底是他父母那样的夫妻是世间常态,还是明容与萧韫这样的,是世间常态?
过往,因为亲生父母的缘故,他总是对男女之情无意,对婚姻之事避之不及,这么多年过去,好似后院中没有任何女子,也不曾成婚、不曾有孩子,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也从未觉得有妻有子,是什么人生美事。
但而今,看到明容与萧韫,他忽然有一点动摇。
好似,有妻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是羡慕么?
他说不清楚。
该成婚了么?
除了明容与萧韫,他没见过所谓的恩爱夫妻私下里是怎样的,是以一想到自己若有一个妻子,会与之如何相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竟然是明容的脸。
他呼吸一滞,恼恨自己怎会在这件事上想到明容。
简直是荒唐、是无稽之谈、是天方夜谭、是无耻的小人之举!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他此生会成婚、会有妻子,这个人也绝不能是明容。
他绝不能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自己定然是熬昏了头。
过了水的布巾铺在脸上,水蒸气一点点让他从方才的思绪重重中醒透,他驱散了那些此刻不该有的想法,静等萧韫整理好衣冠出来。
明容追了出来,站在屏风边上,看向萧韫时,眼中是眷恋还是挽留?
卫观澜瞥见明容的神情,如此猜想。
萧韫回身,拍了拍明容的肩膀,“不用担心,没事的。”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提醒萧韫,“陛下,时辰将至。”
因萧韫在早朝前顺利醒来,卫观澜在此之前做的一切应对的部署也就没有用上,自然也就没有同萧韫提起。
而萧韫的病情恶化,好似也只是一次偶然。他醒来后,在政事上比起之前更加勤勉,也时常召见重要的臣僚来显阳殿议论朝事,甚至还提拔了许多寒门出身的臣子,不是什么清要之职,但也都是六曹九寺中枢纽作用的位置。
因这层缘故,卫观澜几乎也是日日前去显阳殿,明容或许是不放心萧韫,他每次过去,总能看到明容不是在萧韫身边,就是在偏殿等候。
他心中对萧韫的病情有所疑虑,但萧韫的身体如今只由景修一人照应,太医署那边没有脉案,没有合当的理由,他也不好私下里见明容。
直到有一日,萧韫突然提出要过继宗嗣,群臣哗然,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朝野中议论纷纷。
有人进谏,“陛下,若是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臣恳请陛下纳妃入宫。”
萧韫道:“不许非议皇后。”
他早已做好决定,在有人再次进谏之前,拍板叫停议论,“朕意已决,在今日早朝之前,朕已经下旨往琅琊国,接琅琊王世子入京,待其入京,养在皇后膝下。”
关于过继的人选,他问过明容,明容却一直不愿提此事,也坚信他的病会好起来。
萧韫问过两次,每回明容都会红了眼睛,他不想让明容伤心,便不再提此事。而琅琊王世子,也是他在宗室中精挑细选后的人选。
琅琊王算是他的堂兄,父王是他的祖父宫中一个低位美人所出,他的皇祖父驾崩后,父皇分封诸王,此后琅琊王一脉便与建康皇权斗争之间再无干系,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贡赋不曾少过,而琅琊王本人也在两年前病逝,留了王妃和世子,因世子尚且未曾成年,便也还未承袭琅琊王爵位。
琅琊王妃出身寒门,与郗家更是毫无关联,即便将世子过继到明容膝下,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明容不是张扬跋扈的性子,朝中又有卫观澜坐镇,他驾崩后,此子也会安心奉养明容安然至晚年。
卫观澜淡声道:“无论是纳妃、还是过继宗嗣,皆系陛下家事,我等为人臣者,适可而止。”
虽则提起琅琊王世子,他只能想到自己那副被糟践了字帖,但此子若是养在明容膝下,即使萧韫出了意外,此子身上有萧氏血脉,又认了明容做母亲,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届时他自然会拥立这个孩子为新君,尊奉明容为太后。
是不是明容所出不重要,是他卫家扶上去的皇帝,就只能受他的控制。
待郗维百年之后,化作黄土一抔,这大梁的天下是谁说了算,也不是难猜的事情。
郗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卫观澜,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卫观澜本以为萧韫是提前做准备,好给明容留个退路,没想到萧韫前些日子竟是在强行支撑。
是日他同萧韫议论完朝事,算着宫禁的时辰将至,今夜中书省又不是他当值,本要早些回去,萧韫却难得留他用晚膳。
卫观澜心中有了猜测,但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应下。
明容忍不住担心萧韫,看见他留了长兄,也察觉到了一些。
这些日子,萧韫以为他能瞒得住她,但明容素来睡得浅,知晓萧韫夜里数次起身,数次到屏风外咳嗽,浓郁的药味也时常会飘到帘帐里。
她明白萧韫不想让她担心,也就装作从未发现,也一遍遍祈祷萧韫的身体情况不要太早恶化。
期间安庆公主数次进宫来探望萧韫,问及萧韫的病情,她的说辞也只是和寻常一样。
成婚不满一年,她还没做好离别的准备。
好似只要这样和所有人都说萧韫一切无恙,这场死别就会来得更晚一些。
她当时说将萧韫当作家人的话不是假的,自阿娘离世后,她身边除了青芜,肯真心待她好的,也就只有萧韫和安庆公主。
长兄的确是在卫家救她于水火,的确是对她好过一阵子,但他也亲口说,对她只是利用。
自那以后,明容也从未敢再对长兄抱有太大的希望,也时刻牢记他们之间的关系。
晚膳间她都没有什么胃口,菜肴精致,是她素来喜欢的口味,但她实在没有心情,也只是随便动了两口。
萧韫屏退了众人,只留了明容、卫观澜、高振在殿中。
他才要启口说话,喉咙中涌上一股腥甜,他立时取出手帕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明容始终精神紧绷,见状,从自己案前离开,跑过去跪坐在萧韫身边,柔声关切,“韫郎,你,你情形如何?不要吓我……”
萧韫攥紧帕子,没让明容看到帕子里沾着的血迹,将喉间的痒意压下去,朝卫观澜招招手,“见素,你,近前来。”
卫观澜恪守臣道,没有靠太近,同萧韫拱手,“陛下请示下。”
萧韫缓了两息,“我的身子我心中有数,虽还没到穷途末路之时,但明日上朝之前,是否还能睁眼起身,我并不确定,故而今日特意留了见素你在宫中。”
卫观澜低眉,耳边只有明容的抽泣声。
萧韫眉眼含笑看明容一眼,“不要怕,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而后他闷咳两声,又道:“如若朕明日早朝之前,实在无法起身,见素也不必效仿之前的做法,那只是应急之策,并不得长久。我已经留了手诏,这段时间由容娘以皇后的身份暂且垂帘听政,等过一阵子,琅琊王妃带着世子入京后,认在容娘膝下,册立其为储君,由见素你来辅佐,若朕出现了意外,世子即是大梁新君。”
卫观澜沉声道:“臣遵旨。”
萧韫说完这些,又望了眼明容,眼前一阵朦胧晕眩,昏倒过去。
即使有心理准备,明容还是难免大惊失色,环抱住萧韫。
卫观澜抚慰明容两句,帮着她扶萧韫至榻上。
景修煎了药上来,萧韫和那夜一样,喝了半碗吐了大半。
明容寄希望于萧韫还能像那夜一样,在早朝前醒来,但是事与愿违。
上朝前半个时辰,她又传了景修过来给萧韫诊脉。
景修摇摇头,劝道:“陛下对自己的身体估量得很准,虽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既然同娘娘和令君交代了后面的事情,一时半会儿,的确是没有回寰的法子了。”
明容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才隐约听见卫观澜在她耳边道:“小九,换皇后翟衣,上朝罢。”
直至青芜为她换上翟衣,她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在入宫前,她的确读过许多书,可她几乎从未接触过政事,对于前路,实在充满了未知带来的恐惧。
她红着眼睛,望向卫观澜:“长兄,我怕……”
卫观澜从青芜手中接过灯,提在明容身侧,难得温声:“这盏灯,只能照亮你的方圆三尺,但你依旧可以提着它,从永安殿走到显阳殿,从显阳殿走到太极殿。”
明容心神微定,朝他轻缓眨眼。
卫观澜单手去握她的手臂,“我说过,万事都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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