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1. 除夕
除夕到了, 兮见贤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
“今年多了新成员呢,怎么也得多整几道硬菜。”兮见贤撸起袖子,在厨房里腌制牛肉和鱼片, “Max的除夕大餐准备好了么?”
Max意外地与兮见贤极为投缘,不过见了几次面, 总爱热情地往他那里蹭, 当年Eric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早就准备好了。”兮堏正在书房里帮兮长缨研墨,“连狗盆都换成了新春款。”
每年家里的春联都出自兮长缨。
红色的对联纸已裁好,摊开在书桌上。兮长缨站在书桌前,拿毛笔蘸了蘸墨水, 略一思索, 提笔写下:
上联:雪敛冬阑,云开晓日添新景。
下联:梅舒春至, 春逐和风载厚福。
横批:春启祯祥。
兮堏一时手痒, 拿起一旁闲置的毛笔, 想也不想, 大笔一挥:
上联:被告自认。
下联:原告撤诉。
横批:有案必胜。
兮长缨看着这幅对联, 摇头失笑:“字不错,就是”
兮书记顿了顿, 没想好该怎么形容。
在厨房忙活的兮见贤也过来凑热闹, 他推了推眼镜,摇头晃脑地品鉴起来:“字是好字, 就是内容俗了点, 皮相配不上筋骨, 可惜啊可惜,哪个好人家贴这种春联?”
兮堏就要反驳,闻庭声已将她写的那副对联收好, 对兮堏道:“贴我们家。”
兮见贤立刻瞪眼,痛心疾首地对闻庭声道:“诶不是我说你,你这样会把她宠坏,以后不知天高地厚。”
兮堏哼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把毛笔塞进兮见贤手里:“你是大文豪,你文采斐然,你才高八斗,那你来给我们提一个。”
“哈!”兮见贤当即眉毛一扬,摆出架势,“提就提,我给你俩一起提一副!”
说写就写,他思考片刻,提笔就写:
上联:千般投资收厚利。
下联:一纸讼状辩乾坤。
横批:日进斗金。
兮堏本打算不管兮见贤写什么,都要埋汰几句,没想到一看之下竟还挺喜欢:“横批能不能改成‘一夜暴富’?”
兮见贤拿笔杆敲了敲兮堏的脑袋:“你还能更俗一点么?”
“俗有什么不好?这叫脚踏实地!”兮堏道。
兮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你们俩凑在一起就没有安生的时候。见贤,你回厨房去;堏堏,你去看看梅花糕好了没有。”
兮见贤和兮堏互相甩了彼此一个白眼,不情不愿地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兮长缨和闻庭声。
闻庭声静静地候在兮长缨身侧。他知道,兮书记支开了兮见贤与兮堏,想必有话要对他说。
兮长缨缓慢地磨着那方砚台。
半晌后,兮长缨开了口:“庭声,谢谢你除夕来陪我们。”
闻庭声道:“兮书记,应该谢谢你们除夕夜收留我。”
兮长缨轻轻地笑了:“以后打算在纽约发展呢,还是回来呀?”
闻庭声半点不敢马虎:“我在THG大中华区也有办公点,往后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国内。我们这行比较自由,在哪儿都不影响办公。如果堏堏未来想留在国内,那么我的重心就在国内,如果堏堏想去别的地方,我也可以调整。”
“倒和堏堏的工作性质很像,都很自由。”兮长缨眉眼微垂,淡淡地说,“如果不是有我这个拖累,她会更自由。”
闻庭声敛容:“我知道您很爱堏堏,但也别把她推开,她会伤心的。”
“刚回来的那天晚上,她看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整个人没了魂。她知道您是为她好,但如果真有差池,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兮长缨静默了一瞬,终是叹了一口气:“是我欠考虑了。”
她沉吟片刻:“七年前,我虽然不知道堏堏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想来她当时决意与你分开,应该有我的因素,我很抱歉。”
闻庭声一愣,连忙道:“您别这么想。”
兮长缨轻轻握住了闻庭声的胳膊,温言道:“在这个事上,堏堏是个锯嘴葫芦,她不肯和你讲,那么我来开这个口。”
“堏堏心里有你,你在她心里的分量比你想象的要重得多。那年她回来,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对什么都没了兴趣,也常常一个人悄悄抹眼泪。我想问,但不敢问,即便问了,她也不会说。后来,我见她关注你的信息,于是稍微查了一下你。”
闻庭声微一怔。
兮长缨继续道:“查着查着,我才明白,堏堏放弃掉的不止是她的前程,她还把自己的心弄丢了。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但她害怕去找你。”
心丢了,还有找的念想。
若是找着了,心碎了,那么连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这次休假去蓝湖,她鼓足了十二万分的勇气。我也担心,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该怎么办,好在那天晚上我在语音视频里见到了你。”
只一眼她便知,这孩子也未曾放下。
他对堏堏的情意不会比堏堏对他的情意少,甚至还要更多些。
用情越深,越珍之重之。
越不敢轻易开口。
“庭声,你与堏堏很有缘分。”兮长缨望着闻庭声,眼中微光闪烁,“堏堏很小没了妈妈,爸爸约等于没有了,就我一个老太婆也不知道能陪她到什么时候,以后要麻烦你多照顾她了。”
一番话如有千钧重。
闻庭声看着兮长缨的眼睛,郑重道:“外婆,您放心。”
兮长缨:“好,好,你也是个可怜孩子,如果不嫌弃,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
闻庭声心口微烫。
他何德何能。
“饭菜好啦!”外间,兮见贤欢快的声音传来,“堏堏你怎么回事?怎么还偷吃梅花糕呢,快吐出来!”
餐桌上,满满当当九道菜,色香味俱全,中央是一盘盖浇葱香大鲈鱼。
鲈为“禄”,鱼为“余”。
福禄年年,年年有余。
兮堏早已把电视打开。虽然她和兮见贤不看春晚,但那是兮长缨每年必看的节目,故而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
热热闹闹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来,很快被窗外的烟花爆竹声掩盖了过去。
楼下有人点燃了烟花,硕大的烟花一个接一个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夺目。
兮堏跑到阳台,兴奋地招呼闻庭声一起来看。
闻庭声走了过来,揽住她的肩膀。
“许个愿。”兮堏戳戳闻庭声的胳膊,自己先闭上了眼。
闻庭声从善如流:“好,许个愿吧。”他也闭上了眼睛。
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除夕夜是廖家大宅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这天晚上,廖家本家人都从天南海北回来,齐聚在廖家大宅,连久居佛堂的元湘如也参加了这次家庭聚会。
山珍海味摆满了一整张大桌子。
廖天开兴致颇高,甚至破戒喝了好几盅陈年佳酿。
廖霏玉却兴致缺缺,但他面上一向不显,笑盈盈地敬了一轮酒,又和几个不对付的同辈阴阳怪气地互呛了几声,忙得一口珍馐也没尝。
家宴过半,他找了个借口离席。
本就不是他的家,犯不着彩衣娱亲。
但哪里又是他的家呢?
廖霏玉坐在车里,酒气翻涌上来。
车窗外,每隔几步就有三两朵烟花在夜幕上绽开,爆竹声、嬉笑声闹得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漫天烟花,没有一朵为他盛放;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他蓦地有些疲倦,既不想加入喧闹的人群,也不想回到空荡荡的别墅。
于是,他吩咐司机将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了下来,夜间的凉风吹进来。
他一时恍惚,这时候兮堏在做什么呢?
回国后,他见到兮堏的机会并不多,但不知为何,想起她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他最初对兮堏的了解来自章克明。
章克明说:“如果你想在元一所找到一位盟友,可以考虑兮堏。兮律师在人品、专业方面都很可靠,亚月置业前身的那场漂亮翻身仗,就是她出的方案。”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兮堏的名字。
章克明见他不以为然,又补充道:“她和你也算有缘。亚月湾事故的主审法官是她的母亲。”
廖霏玉立刻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兮法官,他记得的。
当年他还是个孩子,被推出去作为媒体舆论的诱饵。庭审几度失控,那位兮法官护在了他身前,令他免遭对方的毒打。
“好,”廖霏玉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找个机会,争取她做亚月的顾问。”
原本也就是让她做个顾问。
怎么就牵扯出后面这么多事情呢?
回国后,他的时间被回龙山项目占据,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慢慢淡了,谁知又让他瞧见了方垚垚的简历。
兮堏原名是方堏么?
他的好奇心再一次被勾了起来。
这事查起来不难。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只是了解得越多,心里的好奇就越重,想知道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爆竹声依旧吵闹,廖霏玉揉了揉太阳穴,鬼使神差地打开兮堏的微信对话框,发送了一句:除夕快乐。
他抬头吩咐司机:“回滨海湾。”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突然,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的是兮堏。
他还来不及多想,手已先于脑子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出了兮堏欢快的声音:“小廖总过年好啊,这个点应该吃过年夜饭了吧?”
廖霏玉单手支颐,听她那么一说,才想起自己今晚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怎么?”廖霏玉笑起来,懒洋洋地说,“要请我吃大餐啊?”
电话那端也笑了起来:“行啊,你来长宁,我们请你吃大餐,不止有大餐,还有一份大礼。”
我们。
廖霏玉微微一顿。
他沉默片刻:“现在?”
兮堏:“来吗?”
廖霏玉一挑眉:“来。”
手机震了震,兮堏发来了一个定位。
车子一拐方向,直奔长宁而去。
定位的终点是距离长宁大院不远的一块临江空地。
这一片路灯不大明亮,昏昏暗暗。
但不难找到兮堏的位置。
仙女棒的光亮在江边动来动去,像几只萤火虫,喜庆又活泼。
廖霏玉下了车,嘴角一弯,向那些萤火虫走去。
走得稍近些,他依稀辨认出江边的两道身影,一个是兮堏,另一个应该就是闻庭声了。
兮堏似乎认出了他的身影,遥遥冲他挥手。
“小廖总!这里!”
廖霏玉加快了脚步。
原本站着的闻庭声忽然往前几步,蹲了下去。不一会儿,他快速站起来,拉着兮堏往后跑去。
俄顷,一道流星直冲天幕,在漆黑的夜幕上绽开了一朵明媚的千重莲。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流星冲向夜空,一朵又一朵烟花在江边盛放。
幽暗的江畔,瞬间有了光。
廖霏玉下意识停下脚步。
原来,他们在等他放烟花。
“还有!还有!”兮堏冲他喊道。
又一道流星冲向天空,在夜幕上绽开了一只德牧的样子。
那是Max。
接着,第二道流星冲天,勾出了一个正在画画的卡通小人,他的笔尖是一朵不断增加边数的多边形雪花。
那是Eric。
第三道流星,化作了一个造汽车的小人,小人的汽车跑得飞快,原来里头安了一个电池。
那是秀一。
第四道流星,是一个凶巴巴的小人,张着血盆大口,正与人唇枪舌战,唾沫星子飞出三丈远。
那一定是兮堏了。
第五道流星,是一个坐在金币堆上的小人,小人咧嘴直笑,头顶上源源不断有金元宝掉落下来。
那看来是闻庭声了。
第六道流星,划过一道长长的弯,最终在江面上变成了一个拿着锅铲的超人,超人一飞冲天,左边的机械腿闪闪发光。
廖霏玉看着夜幕中的超人,怔住了。
片刻后,他漂亮的眉眼弯了起来,像一汪化了冰的春水,雀跃又生动。
他缓步向他们走去,隐约听见Eric和秀一的声音。
原来闻庭声开了视讯,Eric和秀一在大洋彼岸观看了这一场烟花盛宴。
再走近些,就能听到兮堏的控诉:“为什么把我设计得这么丑?”
闻庭声的语气十分无辜:“你的形象是Eric设计的,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Eric的大嗓门透过视频传了过来:“哪里丑了?!明明很可爱啊!Siobhan不就是这个样子的?”
兮堏:“Eric你不要以为你在法国我就打不到你!”
秀一:“他已离开法国,去意大利了。”
兮堏:“这是重点么?”
秀一:“我是提醒你,别打歪了。”
Eric:“你们是不是有点过分?”
几个人吵了半天,才发现姗姗来迟的廖霏玉。
Eric:“诶哟,小廖总来了!新年快乐啊小廖总!你的形象也是我设计的,酷吗?”
廖霏玉笑眼弯弯:“酷。”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Eric的得意。
寂寞的江畔因无数盛放的烟花热闹了起来,又因为这几道叽叽喳喳的声音显得越发生动。
闻庭声笑看着拌嘴的三人,转头对廖霏玉道:“你的礼物我收到了,很喜欢,谢谢。”长宁大院的房子,多亏他从中牵线搭桥。
廖霏玉笑了起来,俯身敲了敲他的左腿:“太客气了,那可比不上你给我的礼物。”不止是这条左腿,还有火山溶洞的援救。
烟花放完了,江边恢复了寂静。
突然,廖霏玉的肚子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咕噜噜,好大一声。
视频内外的几人皆一愣。
秀一:“什么声音,Eric打鼾了?”
兮堏也一愣:“小廖总,你吃晚饭了么?”
廖霏玉也没想到会有这一插曲,登时面露窘色。
兮堏反应极快:“哎呀怪我怪我,应该先安排大餐,再放烟花的。走走走,小廖总我们移步餐厅。”
除夕夜,哪儿还有营业的餐厅?
于是当廖霏玉坐在兮长缨家的餐桌前,啃着蟹腿,喝着鱼汤,嚼着梅花糕的时候,他总觉得不太真实。
电视里还播放着春晚。
正演到一个小品,台下笑声不断。
兮见贤笑得停不下来:“哎哟,你俩出一趟门还捡回一个人呐。”
廖霏玉赧然:“不好意思啊,大过年的,叨扰了。”
兮长缨不轻不重地打了兮见贤一下,随即转头对廖霏玉和声细语地说:“他嘴贫,你不用理他,都是堏堏的朋友,当然欢迎。还饿不饿,再吃点鱼吧?”
廖霏玉:“不用不用,太谢谢了。”
兮长缨:“小廖啊,你太瘦了,多吃点。”
廖霏玉忽然就不知该怎么拒绝了,只得连声应道:“诶,诶。”埋头扒起饭来。
零点的钟声响起。
新的一年在铺天盖地的爆竹声中开启了。
容州大学教职工宿舍。
林若独自给自己下了一碗平安面,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今年春节,她破天荒没有跟随方仕安回老家。
她望着窗外的明月,内心无比宁静。
滨海区的联排别墅。
辛铎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大红包,挨个亲了亲他们的面颊:“新年快乐。”
小娃娃们一人亲了他一边脸颊:“爸爸,新年快乐!”
林江湾的大平层。
宋晚枝倒了杯红酒,在满室馨香与轻音乐中俯瞰容州城的万家灯火。
她划开手机,又摁灭。
来来回回好几次,终是发出了一条中规中矩的“新年快乐”。
城中村的小平房。
桑慧坐在小圆桌前,点亮了蛋糕上的蜡烛:“姐姐,生日快乐!”
桑勤笑着双手合十:“许愿二审翻盘。”
桑慧:“哎呀,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桑勤:“不会的,说出来才好让老天听到呀。”
爆竹声声,新岁已至。
所有的苦恼与烦闷都留在旧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62 我向菩萨许
Chapter62. 早香
大年初一, 兮家有烧早香的习惯。
这些年兮长缨身体不好,去不了寺庙,于是嘱咐兮堏代为上香。
凌晨两点的天黑黢黢的, 天边一点明月若隐若现。
山道上几乎没有行人,爆竹的碎屑铺了满地。树影映在路面上, 像万花筒下的剪影, 风一动,又是新的模样。
车子沿着山道往上开。
兮堏坐在副驾驶上,轻声问:“你信神佛吗?”
闻庭声道:“我是唯物主义者,对一些宗教文化还算有兴趣, 但不信教。”
兮堏望着窗外的树影:“我原本也是不信的, 后来又觉得如果有鬼神也挺好。”
闻庭声侧眸看了她一眼:“你是什么时候改变想法的?”
兮堏说:“第一次,是我妈妈去世以后。我想,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鬼就好了, 那她就能回来看我了。”
“但是这么多年了, 她一次也没出现, 连我的梦里都没来。”
闻庭声握住了她的手。
兮堏问:“你呢, 你会经常想起他们吗?”
闻庭声沉默了一瞬,说:“我父母走的时候, 我还太小。早些年是会常常想起他们,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有一种错觉, 总觉得他们还在, 只不过像以往那样忙着工作, 没空来看我罢了。”
再后来,他的生活被学科、实验、论文填满,没有时间悼念那段苦难, 而他本也不是伤春悲秋的人,慢慢也就淡了。
人总该朝前看。
兮堏默默地反握住他的手。
“那第二次呢?”闻庭声问。有第一次改变,自然就有第二次。
兮堏:“第二次是外婆病重,我从国外赶回来。我祈祷,不管哪位神明,拜托听一听我的声音,保佑外婆度过难关。”
她不停地祈祷,直到天边吐出一角鱼肚白,ICU的外婆终于睁开了眼睛。
神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一刻,外婆闯过了鬼门关。
她也从鬼门关回来了。
兮堏从小坚信天助自助者,无论什么东西都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但随着年岁渐长,她越来越体会到,人力所能达到的东西实在太有限。
二战结束时,牧师问一位美国士兵,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信奉上帝?
士兵答,从我即将开着战机奔赴珍珠港那一刻起。
当穷尽人力也无法达成所愿时,人便开始有了寄托。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
兮堏忽而笑了笑:“第三次,我许的愿望也成真了。”
闻庭声若有所觉,略一转头,不期然间撞见了她带笑的眸子。
她弯着眉眼,定定地望着他,眼里蕴了一汪潋滟清波,一圈圈的情愫漾开来,似要荡到他的心尖去。
只一眼,闻庭声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是什么愿望?”他几乎凭着本能往下问。
兮堏眨了眨眼睛:“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竟还卖了关子。
车子停在了月禅寺门口的空地。
两人下车,兮堏在殿前领了香火。
凌晨的月禅寺静谧极了,隐隐有梵音传来,很快融进了茫茫夜色中。
大殿内,一排排烛光摇曳。菩萨低眉,宝相庄严。
闻庭声不知此间礼仪,于是站在殿外,看她燃香、鞠躬,最后跪坐在蒲团上,合上了双眼。
不知她与菩萨对话了什么。
许久,她从蒲团上站起身,将香插进了香炉中。
她走出来,挽住他的手,嘴角一翘:“我来还愿了。”
“很久以前我向菩萨许了愿,让祂帮我挡掉你的桃花,在我重新找到你之前,不能让你喜欢上其他人。虽然有些不地道,但是没办法,只能委屈你了。”
兮堏笑眼弯弯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小聪明得逞的喜悦。
闻庭声的心脏又酸又涩。
他觉得自己真该死。
七年啊,怎么敢放她一个人整整七年?
“感谢菩萨。”兮堏轻声说,“这次我又许了好几个愿望,希望都能实现。”
她捐了些香火钱,又给兮长缨点了一盏长明灯。
“你要许愿吗?”兮堏看向闻庭声。
闻庭声垂眸:“怎么许?”
兮堏将手中的香分了几根给闻庭声,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闻庭声引燃了香,走进殿内,跪上了蒲团。
他闭上眼睛,心念道:愿菩萨保佑堏堏一生喜乐无忧,让我常伴在她身侧,知她冷暖,解她愁绪,除她困境,消她灾祸。
保佑我二人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许完愿,闻庭声走出大殿,便见兮堏等在廊下。
她整个人缩在大衣里,仰着头看檐下的风铃。青白的灯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像笼着一尊落了凡尘的神女像,清清冷冷。
听见他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笑眼一弯。
清冷的眉目瞬间生动了起来。
“许好了?”兮堏问。
闻庭声走到她面前,抬手捻掉她发顶上的一小片落叶:“嗯,这里的菩萨这么灵,一定能实现。”
兮堏抱住他的腰:“会的,会实现的。”
闻庭声道:“嗯,会实现的。”
他摩挲着她的颈侧,微一低头,碰触到了她的唇。
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温柔又不容置喙地盘桓在她的领地,舔舐着,啃咬着,久久不肯离去。
是瘾君子碰到了尼古丁,是溺水者吸到了氧气,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了长夜尽头的明灯。
堏堏啊堏堏
你这样好,求你可怜可怜我,把我的一切都拿去吧。
只求施舍几滴雨露,浇我满腔痴念。
以解相思。
万籁俱静,树影婆娑。
山林幽幽风来,似菩萨低语。
从月禅寺归来,已凌晨四点。
闻庭声先进浴室。
花洒响了一会儿,便听他从浴室里喊她,要她拿一下浴巾。
兮堏拿着浴巾敲了敲浴室的门。
门开了,门内伸出长臂,将她拦腰一捞,人已被拐进了浴室内。
浴室的门合上了。
送浴巾的人没有出来。
浴室内的人或许不会想到,送浴巾的人本就没打算出来。
这样蹩脚的理由,诓小孩呢。
连Max都不会被骗。
狭小的空间内,热气氤氲,大理石的盥洗台面却凉得令人发颤。
兮堏的后背贴着镜面,长腿勾了起来,一前一后,冰火两重天。
她咬着他的耳朵,说些胡话,看他耳根变红,喉结滚动。她觉察出乐趣来,伸臂揽住他的脖子,轻轻柔柔地喊:“庭声庭声啊啊”
“你怎么这样好呢?”她吻他的耳垂,低低笑了起来。
就这只言片语便让他浑身发胀。
“堏堏”
他原本想温柔一些,但每次临到关头都要失去理智,索性也不下承诺了,免得事后总被她抓住把柄。
哗哗的水声,又潮又热的浴室,仿佛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回到了白崖的小屋。
可令人费解的是,分明这里没有暴风雪,玻璃的闷哼声和撞击声却尤胜白崖。
或许是因为原本的夜枭在几次磋磨中长了经验,渐渐悟到了如何驯服雪地上的巨兽,一来二去,磨得巨兽硬也不是,软也不是。
倒更像七年前的蓝湖,漫漫长夜中,试探,拉扯,失控,直至长夜散去,红日出现在天与海的尽头。
当新一年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在窗边,他们已从浴室到了更衣柜,又从更衣柜到了床上。
兮堏趴在闻庭声的胸口,提醒道:“容州有习俗,大年初一是不能干活的,否则新的一年将有干不完的活,你快停下。”
闻庭声认真听她介绍完这个习俗,破天荒地点头认可:“听起来很有科学依据,是应当践行。”
然而话说完了,他的动作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见她疑惑的目光,他耐心解释:“既然大年初一有这个习俗,这一天自然要好好把握,这样新的一年才有做不完的”
兮堏瞪圆了眼,条件反射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闻庭声笑了起来,顺势吻她的手心。
这个习俗,甚好。
新春的头几日假期,除了出门遛一遛Max,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兮堏的小屋子里。
两人一同做饭,一同洗衣晾晒,一同整理房间一步也不愿分开,偶尔在沙发上一起看一部电影,但看着看着,电影的剧情已无人问津。
期间,闻庭声纽约的伙伴来电祝贺中国年,兮堏也到视频前打了招呼。
视频的背景看上去是THG纽约总部的某间办公室,高层环江视野,装潢低调且有品位,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级别一定不低。
小小的镜头里挤入好几颗脑袋,不同年龄,不同肤色。
“就是她吗,好可爱呀!”
“嗨,你就是Siobhan吗,新年快乐!”
“Ethan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笔投资是前所未有最值的一笔!”
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像孩子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很难想象他们皆是动辄牵动上亿资金的行业大拿。
镜头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新的脑袋,约莫六十多岁,在这群人中最为年长。他笑眯眯地看过来,说:“嗨,Siobhan,我是Giovanni,有幸和Ethan共事。他很爱你,关于他爱你这件事,我们整个组都知道,欢迎你来纽约,到时候可以给你看看当年的一些珍贵影像”
兮堏正认真听着,谁知闻庭声突然遮住屏幕:“好了知道了,谢谢你们的祝福,再见!”
啪地一声,电脑屏幕合上了。
“什么珍贵影像?”兮堏好奇。
闻庭声:“没什么,就是他们拍的一些庆功宴视频,无聊得很。”
“我想看。”
“不好看。”
“不好看也想看。”
随即她又补充:“有你的视频我都想看。”
闻庭声一顿,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握住她的手:“等回龙山项目稳定后,我们去纽约。”
“好。”
假期过得飞快,眼见春假只剩了个尾巴。
春节后,兮见贤要回北京,兮堏和闻庭声一同送他去机场。
临进安检前,兮见贤千叮咛万嘱咐:“如果家里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兮堏哼了一声:“你放心吧,我可不会像某些人,故意瞒着事情不说。”
兮见贤讪笑。
广播又报了一次航班起飞提醒。
兮见贤抱了抱兮堏:“堏堏,你有什么事,也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兮堏:“好。”
兮见贤:“舅舅永远是你的后盾。”
“珍重。”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兮堏的手机上突然多了无数未读信息。
她点开一看,宋晚枝转发来一条新闻。
开元集团董事长廖天开中风入院,廖展勋代行董事长职务。
兮堏眉心一蹙。
接着她有点开下一条链接。
回龙山项目设计图涉嫌抄袭,原创团队要求回龙山项目负责人及设计团队公开致歉。
“怎么了?”闻庭声正开车,注意到她神色不对。
兮堏道:“回龙山项目有麻烦了。”
真正陷入麻烦的是廖霏玉。
这些是冲他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63 嗨,又见面
Chapter63. 拆招
开假第一天, 亚月置业紧急召开了内部会议。
这次事件影响甚广,兮堏、章克明均出席会议,闻庭声作为资方代表也列席, 另有亚月的公关部负责人,建筑设计图总设计师, 以及廖霏玉的心腹。
“我们已进行了内部自查, 设计稿是没有问题的,途岳设计公司拿到了我们的内部稿件,先于我们公开了设计稿内容。”总设计师说道。
廖霏玉的脸色十分难看。从拿下项目到融资、启动、发布新闻稿,全是他一手操办, 他在各种细节上已万分谨慎, 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相信设计稿没有问题,这次核心设计团队是他亲自选的人, 不会错。
兮堏将搜集到的途岳公司资料分发给大家:“途岳设计公司去年12月才成立, 名下没有承接任何大体量项目, 他们根本没有需求出这样的设计稿。”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只做小户型室内设计的公司, 突然公布了和回龙山项目体量相当、规划相似的楼群外观设计图, 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抄袭一事恰在廖天开身体抱恙时爆出,时间点也耐人寻味。
早有预谋, 伺机而动。
看来开元集团要不太平了。
廖霏玉很快捋清思路:“查内鬼, 找出对方偷图证据,同时做两手准备, 抓紧出新设计图, 回龙山项目不能等。”
三件事, 同时推进。
总设计师有些为难:“要在这么短时间内重新出一套设计图?”当初的图纸是整个团队耗费数月才定稿的,更别提现在还要分心自查,团队内部已人心惶惶。
廖霏玉道:“下个月中旬, 新图务必出来。林工,要麻烦团队辛苦一下了。”
总设计师暗自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与会的几位负责人各自领了任务,廖霏玉宣布散会。
廖霏玉合上文件夹:“章先生、兮律师、闻总,请留步。”
其余人离开后,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章克明问:“廖董身体状况如何?”
廖霏玉背靠进椅背,抹了把脸,露出疲惫的神色:“不大好。他过年期间喝了酒,他那个身体是不能喝酒的,一喝多就出事了。廖家那几位不肯让我见廖天开,具体的情况我也很难说得准。”
几人皆沉默。
廖天开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对廖霏玉实在不利。
廖展勋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廖霏玉出局,这次抄袭风波大概率就是他们的手笔。
卧薪尝胆多年,竟在此刻折戟沉沙。
廖霏玉实在不甘心。
闻庭声思忖片刻,说:“这个局面未必是绝境,回龙山项目虽诱人,但和开元集团相比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廖霏玉心念一动。
闻庭声继续道:“如果廖天开倒下,廖展勋和廖梅英必争开元集团话语权,未必有功夫插手回龙山项目,廖展堂一向挂虚职,不足为惧,唯一可能会来使绊子的是廖明月。”
“当下和廖展勋等人争,或许胜算不大,但对付一个廖明月,倒也不算难。”
廖霏玉仍有忧虑:“我在亚月的占股份额不是最多的。”
言下之意,开元集团依然可能在重要决策上压他一头,其余几个老股东虽有散股,但那些退休的老家伙极为难搞,不可能为他说话。
闻庭声微微一笑:“我这里还有开元集团两个点的股权。”
廖霏玉一愣,确实,第一轮融资后,亚月置业的股权结构发生了变化,开元集团不再拥有绝对的控制地位。但即便他名下股权加上闻庭声拿走的两个点,也没有开元集团占股份额多。
闻庭声一眼看穿了廖霏玉的想法,淡道:“你不必担心廖家人通过股东会向你施压,我既然做了这个投资,那么自然会确保项目期内你在这个位置上,没人动得了你。”
廖霏玉一惊:“你”
闻庭声:“你也不必担心THG倒戈,其他人我不敢说,但我的习惯是宁可用旧人,也不轻易换新人,毕竟信任的建立不可能一蹴而就,而合作最重要的基础就是信任。”
廖霏玉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不得不说,闻庭声的眼睛确实毒辣,几乎一眼看穿了他最忧心的部分,并妥善地将他的忧虑一一拆解。
章克明道:“霏玉,你收集完途岳设计偷走你们内部稿的证据之后,我们着手启动诉讼。公关部门可以先行发布声明,有了初步证据后,我们草拟发函。”
兮堏接着道:“至于新的设计图,如果原团队吃不消,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可以推荐。”
闻庭声抬眸,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两人都从彼此的目光中找到了相同的答案,不禁相视一笑。
“谁?”廖霏玉好奇起来,“靠谱吗?”
兮堏笑了起来:“这个人你也认识。”
廖霏玉:“我认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兮堏松快地转了一圈钢笔,“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位至少在专业能力上绝对靠谱。”
廖霏玉也笑了:“多亏有你们,这么多隐患和问题一一解决,我只需要揪出内鬼就行了。”
开会之前,廖霏玉愁眉不展。
会后,他的压力奇异地卸了下来。
他第一次生出了安全感。
好像这条路,也不是那么寂寞了呢。
走出会议室,兮堏原打算和章克明一同回所。两人走到前台,见闻庭声独自等在电梯厅前。
章克明何等眼力,笑道:“我还有一点事要和霏玉说,就不和你一起回所了,让闻先生捎你一段吧。”
兮堏先是捂脸失笑,随即大大方方地承了章克明的好意:“好,那我先回所。”
闻庭声本就身高腿长,剪裁合身的西装更是衬得他宽肩窄腰,利落挺拔,虽看着斯文儒雅,但不自觉地透着一股疏离和矜贵,引得周围经过的女员工偷偷注目,却又不敢靠近。
兮堏踩着高跟鞋,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
“闻先生,等人么?”兮堏望着电梯门倒影中的闻庭声。
闻庭声也从倒影中看到了她的身影,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弯:“是。”
“噢,那等到了么?”
“等到了,还想邀请她共进午餐。”
“我想吃芋泥香酥鸭。”
“好,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不错。”
“叮”地一声,电梯来了。
两人走入电梯。
电梯下行到员工楼层,一下子涌进一群人,午饭时间大家赶着去员工食堂。
闻庭声下意识地抬手揽住兮堏的肩膀,轻轻一带,将她带离人潮,随即迅速收回手,矜持又克制。
未料,手刚放下,便有一只小指勾了过来,不安分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他的眉眼平稳如常,手已不动声色的握住了那只作乱的小指。须臾间,柔荑已到了他的掌中。
食堂的楼层到了,人群一窝蜂涌了出去。
电梯里又剩下了他们二人。
兮堏靠在闻庭声怀里,一边把玩着他的手指,一边微仰头看他:“我明天告诉那位建筑大师,邀请他来华如何?”
闻庭声沉吟片刻:“下午就说吧,正好他那边是深夜,让他兴奋一个晚上。”
兮堏:“他要是不来怎么办?”
闻庭声:“就说有好吃的,唔,外婆的梅花糕就不错。”
“这个诱饵好。”
“不信他不来。”
电梯抵达地库,两人驱车前往闽菜馆饱餐一顿,随后闻庭声将兮堏送到了元一所楼下。
“今晚我来接你。”闻庭声扣住她的脖颈,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她的唇。
兮堏回到办公室,处理了一会儿文件,接着点开桑勤二审案的文件夹。
她思索片刻,喊了桑慧进来。
“兮律师。”桑慧走进办公室。
兮堏:“桑勤的这个案子,你来做一份追加第三人申请书。”
桑慧一愣,想了好一会儿没有思路,于是问:“要追加谁呢?”
“弗蕊这家公司的概况你查过了么?”兮堏道,“这明显是一家壳公司,它的背后一定还有实控人,找出那个实控人,追加进来。”
桑慧若有所悟。
兮堏:“虽然法院未必能判这位实控人承担责任,但我们的目的在于把实控人挖出来,逼他出庭,给他压力。”
“好的。”桑慧说。
桑慧离开后,兮堏也同步对弗蕊公司做了股权穿透。
出乎她的意料,这家小小的公司竟嵌套了无数层,表面上看都没什么关联,但越是看似无关联,背后越藏着秘密。
突然,兮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弗蕊公司上游的股东之一与途岳设计公司的一位股东重合了。
那位股东姓吴。
无论廖氏本族还是元湘如一脉,都没有这位吴姓成员。
兮堏略一思索,开始检索廖明月的夫家。
终于,在一篇关于政企合作的报道中看到了这个人。
这位吴姓股东是廖明月丈夫的妹夫。
弗蕊背后真正的实控人呼之欲出。
这是完全脱离于开元系的一家小公司,足够隐蔽,容易脱身。
不知廖天开是否知晓廖明月在背后设立了这么一系列公司,用以吸收开元集团的资源?
这实在是个意外发现。
如果背后的人当真是廖明月,那么桑勤这个案子有转机了。
不但程序能翻,桑勤最后的责任也能摘掉。
但兮堏并不急于把这个发现告诉桑慧。谨防生变,事以密成,她还要做一些安排。
或许桑勤案能助廖霏玉一臂之力。
若能成,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春节后,方垚垚准备好了辞呈。
她想当面将辞呈交给廖霏玉,但这几日他似乎很忙,会议一个接着一个,她根本没机会与他说上话。
接下来一周,公司雷霆般裁掉了几个人,其中就有分管方垚垚的行政组长。
方垚垚的心念微动。
莫非是因为组长那天晚上喊她送酒,所以被裁?
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中午,方垚垚再一次准备去会议室碰碰运气。
她在门口晃了两下,甫一抬头,正好碰见廖霏玉从会议室走出来。
方垚垚迎了上去,刚想要开口,廖霏玉从她身边走过,一眼也没看过来。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
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方垚垚回到工位,搭档不乐意了:“方垚垚,你整天在会议室门口晃悠是要哪样?活还干不干了?不行我申请换搭档了,我可没办法一直帮你把活兜掉,我要累死了!”
方垚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对不起对不起”
她心里藏了事,自然无心工作。
犹豫片刻,她把原本要递出的辞呈压到了抽屉底层。
廖霏玉赶着出门,因为今天他得去机场接一个人。
兮堏神神秘秘,什么也不肯透露,只说今天接的这个人能解决新设计图的难题,让他务必重视。
如果来人能解这个困境,那确实得不惜一切代价留住他。
飞机落地的时间到了,廖霏玉站在接机口张望。
忽然,出口晃出了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个子极高,一头金发,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迷彩羽绒服下竟是一条大裤衩,冬衣夏裤,在整个容州机场显得尤为另类,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在原地张望了片刻,接着嘴角一咧,推着行李箱朝廖霏玉走来。
“嗨,又见面了Surprise!”
Eric咧着大白牙,笑眯眯地望向廖霏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64 科赫的雪花
Chapter64. 雪花
廖霏玉又惊又喜。
喜的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重逢, 惊的是兮堏所说的那位能出新设计图的贵人居然是眼前这货?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Eric并不知道廖霏玉心里经历了怎样的波折,他很开心地拍了拍廖霏玉的肩膀:“我来吃你做的菜了哟!”
看吧,只知道吃。
亚月置业完蛋了。
廖霏玉忧心忡忡地将Eric送到了兮堏指定的地点, 长宁大院。
闻庭声已等在那里,随时准备交接。
“Ethan!”Eric从车窗里探出头, 奋力向闻庭声挥手, “梅花糕在哪里?”
廖霏玉眉间的哀愁越发浓重。
送走了廖霏玉,闻庭声领着Eric上楼,他将自己购置的那套单元房给Eric暂住。
Eric视察完新居所,很是震惊:“这里怎么像八百年没人住过了?你之前住这里?”大厅虽整洁, 但一点活人气都没有。
自然是不住的。闻庭声自打回国, 便赖在了兮堏的屋子,这间新居一直处于空置状态。
但这话绝不可与Eric说。
闻庭声轻咳一声, 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收拾起来很快, 这里环境也不错, 生活很方便。”
“如果你觉得孤单, Max可以过来陪你。”闻庭声一边说着, 一边把Max牵进了屋子。
Eric:“你把我骗来就是为了给你遛狗是吧?”
闻庭声:“那没有的,只是顺带。”
傍晚, 兮堏收到闻庭声的信息:下班后来外婆家。
她驱车回到长宁大院, 敲开了兮长缨的家门。
开门瞬间,她看到的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Eric和闻庭声都在, 令人惊讶的是, 廖霏玉居然也在。
厨房里, 小陈阿姨正在烧菜。闻庭声接了一通电话,走去了阳台。兮长缨坐在沙发上,膝上盖着毯子, 听Eric和廖霏玉同她闲聊。
这两人说漂亮话的水平无疑登峰造极,一句接着一句,连兮见贤都要甘拜下风,哄得兮长缨眉目舒展,笑声连连。
Max见兮堏回来,兴奋地扑了过去。
兮堏换了鞋,走进客厅,正好听见Eric把兮长缨做的梅花糕夸得天上绝无仅有,地上仅此一家。
当初他也是这么夸廖霏玉的拔丝地瓜。
“堏堏回来啦,”兮长缨笑着看向玄关,“以后多带同学朋友回来,不要老是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多享受生活。”
兮堏弯了弯笑眼:“那最好,他们都想尝尝外婆的梅花糕呢。”说罢一指Eric,“这一位就是用梅花糕从意大利骗过来的。”
众人都笑起来。
闻庭声结束通话,越过阳台的玻璃门看了室内的廖霏玉一眼。后者迅速会意,笑着寻了个借口,起身走向阳台。
初春时节,入夜的气温还有些凉。
廖霏玉来到阳台,站在闻庭声身侧:“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
闻庭声道:“算不上坏消息,下周亚月置业召开股东会,开元集团授权廖明月代为投票表决。”
廖霏玉长眉一挑,侧眸看了他一眼:“你的消息比我灵通,我都还没收到通知。”
闻庭声莞尔:“股东会通知最后才会向你送达。”
“怎么,”廖霏玉懒懒地说,“议题针对我啊?”
“这次的主要议题是罢免你作为亚月置业执行董事职务。”
廖霏玉轻笑一声,下意识摸出一根烟,正要揿开打火机,忽然一顿,又把烟收了回去。
闻庭声又道:“大概过两天,你会收到通知,不过不用担心,这个议题不会通过。”
廖霏玉:“多谢。”
正如闻庭声所预测,廖展勋和廖梅英果然就谁能最终获得开元集团的实际控制权内斗起来,无暇去管亚月置业这一摊子事,只有廖明月还惦念着回龙山这块肥肉。
这段时间,廖霏玉以雷霆手段自上往下彻查,终于把内鬼揪了出来。内鬼不止一个,分散在各个部门,属实防不胜防。
他把收集的证据交给了律师团队,兮堏已草拟律师函向途岳设计维权,接下来途岳设计将收到此案传票。
公关团队把途岳设计公司设法窃取设计稿的聊天记录、通话语音以及视频影像陆续公开在互联网各大平台,当前舆论风向一边倒,利好亚月置业。
可惜现有证据不足以指向廖明月。
廖霏玉忽然想到兮堏透露的一个消息:“如果这次设计图剽窃事件没法从明面上揪出廖明月,或许可以通过另一个方式暗中向廖明月施压。”
闻庭声转过头来:“什么方式?”
廖霏玉:“兮律师从她正在经办的一个案件中发现,廖明月背着廖天开在外设立壳公司,不出意外她一直在转移开元集团的资产。”他把另案的情况简要说了说。
闻庭声立刻明白了:“途岳设计撬不动廖明月,那么就通过那个案件来撬,在那个案件里借助司法程序让廖明月出庭,再让媒体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这个节骨眼,廖明月绝不会希望自己的形象受损,更不会希望廖天开知道她在背后私设公司。”
“为了压住这个事,她大概率会替桑小姐平债。而她的把柄在我们手中,因此也不会轻易再动亚月置业,可谓一箭双雕。”
廖霏玉听罢,静默了一瞬。
那天,兮堏同他分析两案利弊时,给出的正是这个方案,她说的与闻庭声所言几乎一模一样。秀一说得没错,这两人的默契当真无人可插足。
他该庆幸,他们俩都站在他这一边。
闻庭声望向长宁大院的浓浓夜色:“现在该祈祷廖天开能撑过这一阵子。”
廖天开可以病重,但绝不能咽气。
“开饭啦,开饭啦!”Eric的大嗓门从客厅内传来。
闻庭声和廖霏玉适时地停住了话题,廖霏玉拉开玻璃门,两人从昏暗凄清的阳台回到了明亮温暖的室内。
晚饭后,Eric要回屋收拾行李,于是先行告辞,廖霏玉也顺势离开。兮堏和闻庭声则多留了一会儿,陪兮长缨说说话。
两人走在静谧的小道上,Eric忽然开口:“去我暂住的新居坐坐?”
廖霏玉一愣,随即笑眼一弯:“好啊。”
一开门,新居并没有完全收拾妥当,Eric的行李箱摊开在大厅,里头的东西还未全部取出。
但电脑、数位板、草图、三角尺已铺满了大厅中唯一一张大圆桌。
“有点乱。”Eric挠了挠头,“我给你倒杯水。”
廖霏玉走到那张大桌前,随手拿起一张草图。
一看之下,他愣住了。
手中的这张草图正是按照回龙山项目一期规划画的,虽为手绘草稿,但已初具雏形。
画面上的主建筑是一栋六边形的雪花,附楼从雪花的每一条边延伸而出,又形成了新的雪花。主楼与附楼巧妙地连成了优雅、和谐的楼群。
哪怕只是潦草的手绘稿件,也足以令人一眼惊艳。
廖霏玉下意识敛容。
虽然途岳设计剽窃一事已证据确凿,但法院下判需要较长周期,在此期间原来的设计稿无法使用,廖明月拿准了廖霏玉没法在一期项目开工前拿出一套同等质量的新图纸,因此即便亚月置业最终胜诉,于廖霏玉而言也是败了。
但廖明月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还真找到了力挽狂澜的人。
廖霏玉正看得专注,冷不丁身后传来Eric的声音:“这是科赫的雪花,怎么样,美吗?”
廖霏玉转头,见Eric拿着两杯水站在一旁,接着把热的那杯递给了他。
“谢谢。”廖霏玉接过水杯,不由叹道,“你多久出的图?”
Eric一手插兜,一手拿着另一杯冰水:“概念是很多年前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回龙山的地势和项目规划正好和它契合,也算有缘。”
廖霏玉再度低头看向手绘草稿,这套新设计不止和原版水准持平,哪怕他这个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其中含金量已远超原先的设计。
“这个概念来自一位瑞典数学家。我第一次见它就被它的美折服,这片雪花可以无限延伸、无限迭代,它的面积有限,但它的周长可以趋于无穷大。”
“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数学悖论,就像我们的人生。”
廖霏玉微一怔。
Eric歪了歪脑袋,眯起眼睛,语气轻快地说:“如果回龙山项目需要一个概念,一个情怀和一个故事,那不如就用它吧。”
廖霏玉的大脑突然嗡地一声,电光石火间,他冒出了一个灵感。
下一秒,两人异口同声。
“有限的人生,无限的可能。”
他们大笑起来,互相碰了碰水杯。
为这份默契干杯。
Eric笑眯眯地说:“小廖总,我很贵的。”
廖霏玉心中疑虑尽去,只剩满腔酣畅与斗志昂扬的快意。他弯了弯漂亮的眉眼,举杯道:“巧了,我很有钱。”
Eric却道:“但这次的设计,只需要一盘拔丝地瓜。”
廖霏玉神情一顿。
Eric眨了眨眼:“你得好好做这个项目哦,让科赫的雪花顺利面世。”
“不要像当年的亚月湾大楼。”
直到离开长宁大院,廖霏玉依然处于亢奋中。
他摇下车窗,让夜风拥抱他的面颊。
冰凉的夜风冷却了他的大脑。
他开始思考。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立刻将车停在路边,划开手机开始检索。
Eric Lovelace,世界排名极为靠前的英国青年设计师,著名的罗布洛博物馆就出于他的设计。
他的导师是亚月湾大楼的设计者。
廖霏玉指尖一顿。当年开元集团正处于巅峰时期,他们拿到了世界顶尖的设计,亚月湾大楼也因此被誉为“城市的空中花园”,可谓万众瞩目。
但那座花园并未在世间留存太久。
而那位惊才绝艳的设计师不知是否因为亚月湾带来的污点,从此销声匿迹。
但那根本不是设计师的错。
只不过世人多愚昧,并不关心背后的真相。
廖霏玉默默摁灭了手机。
思绪纷乱,五味杂陈。
他终于还是点了一根烟。
烟圈缓缓散去,他一踩油门,驶离了长宁。
长宁大院,月色正好。
兮堏挽着闻庭声,两人沿着梧桐道散步,Max在一旁快活地跑动。
“Eric和小廖总能配合好吗?”兮堏略有些担忧。
闻庭声道:“放心,廖霏玉拒绝不了科赫的雪花。”
兮堏忽而想到一事,侧眸瞅他:“你是不是一早就想把Eric拉进来?”
闻庭声笑了:“难道你不是?”
兮堏晃了晃他的胳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庭声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于是温言道:“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合适的项目,让科赫的雪花落地。”但始终不凑巧,有的地理环境适合,政策不允许,有的地势和政策都合适,但项目规模不适配。
要想建成科赫的雪花并确保万无一失,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找了许久也未能如愿。
回龙山项目是这么多年来最契合这个设计的。
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闻庭声捏了捏她的手心:“你开口帮廖霏玉来我这里要投资,是不是也想拿到设计权?”
兮堏晃了晃脑袋,笑而不语。
她有这么多私心,其中一样是希望Eric能圆梦。
况且这是双赢局面。
有何不可呢?
城市的空中花园已化为齑粉,但科赫的雪花一定要顺利降临人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65 只有月亮知
Chapter65. 摊牌
长宁大院房屋产权纠纷案下判了。
毫无悬念, 方仕安败诉。
李为娣捏着判决,脸涨得通红,气得直哆嗦:“长宁法院的法官都和兮家关系不一般, 肯定向着他们判。不行,我们得再去其他法院起诉!”
“够了!”方仕安一拍桌子。
李为娣吓得一激灵, 愣怔得说不出话来。
方仕安这段日子实在一言难尽。
催债的人已不满足于给他发骚扰信息, 他们开始到学校闹事。那日方仕安照常到学院上课,见教学楼前抻着一条大横幅:文学院教授方仕安欠债不还,苦命催债人泣血控诉!
横幅前,围着一群学生。
方仕安两眼一黑。
这还没完, 横幅前坐着个瘦弱老妪,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是不还钱,还威胁我们全家, 他一个大教授, 我们小老百姓哪里说得过他”
眼见人越来越多, 主干道都堵住了。
校园保安来了好几个人, 好说歹说才将那位老妪送走, 最后撤下了横幅。
不仅如此,教学楼、教职工宿舍楼被红漆刷上了“方仕安欠债还钱”几个大字, 还有更露骨的言辞, 实在不忍卒睹。
这些大字都是夜深人静时刷上去的,保安根本逮不到始作俑者。
这些事情发生得多了, 学校安保部门甚至启动了一级警戒。
某日, 校领导找方仕安谈话。
“老方啊, 最近新来的一批青年教师申请住房,但学院房源不够。你看看,作为前辈, 是不是要做个表率,把宿舍腾出来给年轻人?”院长和和气气地说。
方仕安愣了愣:“当年入职,说好了那套房子是给我的。”
院长道:“当年的政策是,房子给你们住,居住一定年限后把购房款补齐,房本就做到你们名下,但是你一直没缴那笔款啊。”
方仕安一噎,是有这么个政策,教职人员居住满年限后,学校以一个比市面低得多的价格把房子卖给在职教师。当年李为娣摁着方仕安不让交费,以致于房子一直没过户,原则上这套房子仍属于学校资产。
李为娣:“交什么交,他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傻子才交!”
于是,方仕安是那批教职工里唯一没补齐住房款的。
现在校方当真要把他们赶出去了。
方仕安脸上青白交错,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挽回,便听院长又道:“你住在学校里,那些催债的人就会没完没了地到学校闹事,影响不好。教职工宿舍楼的好几位老师过来反应了,说楼道口被泼了粪水,他们担心下次如果泼的是危险化学制剂就不好了。”
“或者,不如你就把欠人的钱还了吧。”院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方仕安一眼。
一口浊气堵在方仕安胸口,他有口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难言,家丑不可外扬,更别提对面还是领导。
“陈院长,这个事我会去处理。”方仕安一脸惭愧。
但怎么处理?他是文科类的老师,又不像理工科那些同仁能接到来钱快的大项目,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
他也没脸向兮堏开口借钱。
糟心事太多,如今连这份败诉判决也激不起他半点波澜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天晚上,林若向方仕安提出了离婚。
方仕安正烦躁,闻言便道:“别闹。”
谁知,林若平静地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方仕安这才正眼看向妻子。
“什么意思?”他神情严肃。
林若:“你看看内容,没意见的话签了吧。”
方仕安捏着那份离婚协议,死死瞪着林若。
“别用这副表情看我。”林若一字一句道,“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我本以为这日子得过且过也就罢了,但后来我才发现,不能再这样了。”
她成了一个坏榜样。
她可以一辈子委屈,但她的女儿不行。
林若:“你也别觉得委屈。当年兮法官病重,我是你的助理,我出于善意安慰你,开解你,但绝没有出格行为,我不接受李为娣所用的‘勾引’这个词。你是导师,又年长我许多,是你意志薄弱,把我带进了坑里。我也有错,当年不够坚决,心智不够坚定,所以这几十年我为这份错误咽下的所有苦果,我认了。”
当年的方仕安玉树临风,生得一副好皮相,即便不再年轻,也有着足以引人侧目的忧郁和清雅。她和舍友们曾偷偷评选过文学院最帅的男人,方仕安当仁不让地上了榜首。
现在想想,年轻时的少女心事无知得令人发笑。
林若继续道:“这些年我对你,对这个家都问心无愧,你要的温柔小意、听话顺从,我都给了,你要把李为娣接过来,我也尽心服侍。我要的,你也给了,教授夫人的身份、稳定体面的工作,还有对垚垚的帮衬,所以我们谁也不欠谁。”
“好聚好散吧。”
方仕安胸口起伏,他万万没想到沉默多年的妻子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语重心长道:“你想过没有,离婚后我们在学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会被多少人说闲话?你不觉得没面子,我还觉得丢人!”
林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忍不住大笑起来:“方老师,你以为现在就没人说闲话么?你以为,过去这么多年就不丢人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最在意的还是你的面子。”
方仕安气急败坏地把那份协议撕毁:“我不同意,你别想离这个婚!”
“当年你明明不想结婚。”林若怜悯地看着方仕安,“只是因为我怀了垚垚,李为娣坚信一定是个儿子,这才推着你和我领了证。”
谁知生出的是个女儿,李为娣大失所望。
林若却觉得幸运。
是女儿呢。
她看着育儿箱里皱巴巴的小姑娘,觉得整个人生都亮了起来。
林若平静地看着方仕安:“协议离婚不成,我可以起诉,第一次判不离,半年后我会起诉第二次,第二次就会判离了。”
方仕安不可置信地瞪着林若。
“如果你不想这个家再经历一次诉讼,劝你尽早签字。”
亚月置业公司,股东会如期召开。
廖霏玉早已坐在席间,闻庭声也坐在圆桌一侧。
不多时,廖明月蹬着恨天高走进会议室,她斜着眼瞟了瞟席间的廖霏玉,笑道:“你还有闲情逸致出席股东会呢,火烧屁股的感觉是不是不好受?”
廖霏玉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状似关切道:“堂姐这会儿不是已经收到法院传票了么,怎么还有空在这里闲话?”
廖明月嗤笑一声,并不理会,随口问道:“人都到齐了?”
“还没呢,”廖霏玉十指两两相对,指尖轻抵,懒洋洋地说,“还有老罗他们几个。”
廖明月不以为然,那几位老股东一向站在集团这边,她早已打好招呼。
片刻后,会议室门口出现了个年轻身影。
“不好意思,来晚了。”年轻人露出歉意的微笑,“我代表罗志寰、曹靖宇、林昌、陈风起四位股东对今日议题进行表决。”
说罢,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共同授权委托书。
廖明月一愣,这人是谁?
还没等她反应,授权委托书已传到了她手里。
落款签名确实是那几个老东西的笔迹。
廖霏玉:“既然确认无误,那我们开始?”
会议流程快速推进,很快到了今日正题。
“下一个议题,是否同意罢免廖霏玉执行董事职务?”
廖明月:“同意。”
廖霏玉:“不同意。”
计票人统计完几位老股东的票数,又看向闻庭声和那位授权代表。
闻庭声:“不同意。”
授权代表:“不同意。”
廖明月猛地转头,眼风如刀一样扎向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仿佛一点也没接收到廖明月的讯号。
“该议题赞成票49.3%,未过半数,议题不通过。”
廖明月当场摔了笔。
会议结束,廖霏玉神情气爽地伸了伸懒腰。他走到廖明月身侧,状似无意道:“我说的传票,不是途岳设计那个案子哦。”
“而是弗蕊建筑。”
廖明月当即色变。
下一瞬,她迅速收敛了情绪。
但太晚了,仅片刻功夫,廖霏玉已从她的脸上找到了答案。
廖明月再次愤而离场。
廖霏玉心情大好,晃啊晃地来到闻庭声面前,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搭在闻庭声的椅背:“走啊,喝一杯去?”
闻庭声淡道:“有约了。”
“噢”廖霏玉撤回了爪子,继而眼珠子一转,“喊兮律师一起来?”
闻庭声:“不方便。”
“噢”廖霏玉悻悻,这是要过二人世界了。他到底没胆子问出“加我一个行不行”这样的问题,于是双手投降,“祝你们约会愉快。”
“谢谢。”
廖霏玉站在会议室窗口,正好能看见闻庭声从大厦走出。兮堏的车已等在路边,她下了车,飞扑进他的怀里,环着他的腰,仰着头和他不知说些什么。
闻庭声将她揽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两人好一会儿才分开。
分开后,闻庭声自发去了驾驶座。
车子开出了园区,廖霏玉依然站在窗边。
过了许久,直到手机震了震,他才收回视线。
一条信息显示在屏幕上:医院刚刚下达廖董病危通知。
廖霏玉的脸色沉了下来。
半晌后,他给Eric打了个电话,语气轻快:“晚上出来喝一杯?”
Eric:“在赶稿,没空。”
廖霏玉:“那正好,我去找你。”
Eric:?
廖霏玉:“我给你做拔丝地瓜啊。”
Eric:??
廖霏玉:“就这么说定了。”
Eric:???
廖霏玉不给Eric任何反应的机会,啪地挂断了电话。
不否认就是同意。
是的,没错。
他舒活舒活筋骨,走出会议室。
突然,迎面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那人“哎呀”一声,连声道歉。廖霏玉并不在意,摆了摆手。
方垚垚手里捏着文件夹,终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廖总,您现在有空吗?”
“嗯?”廖霏玉停住脚步,“什么事?”
方垚垚仰头看着他,把手中的辞呈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廖霏玉露出困惑的神色:“你向你的主管汇报即可,不用和我说。”
方垚垚一愣,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竟连一句挽留也没有。
廖霏玉没有接那份辞呈:“交给人事。”
方垚垚呆在了原地。
“还有其他事?”廖霏玉耐着性子问道。
方垚垚还来不及说话,廖霏玉已走进了电梯。
她准备了许久的腹稿,满腔心事,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叮”地一声,电梯门合上了。
跟着电梯门合上的还有她未曾见光的少女心事。
容州崧岭的小山坡视野极好,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容州城的灯火。
天气暖和了,夜风和煦,如柳拂面。
闻庭声订了露营餐厅的小帐篷。他坐在蛋卷桌前处理烤串,兮堏坐在他身侧。
他烤一串,她吃一串。
闻庭声和她说起今日的股东会。
他说一句,她夸一句。
闻庭声从未一次性收到这么多赞美,不禁觉得好笑:“那你是不是要奖励我一下?”
“那是肯定的。”兮堏十分乖觉地将手中的牛肉串递到他嘴边,“你尝尝,特别好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烤出这么好吃的烤串呀!”
闻庭声偏过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整挺好,他烤的肉用来奖励他自己。
“这么好吃的烤肉当然要配最棒的人啦!”她凑过去亲亲他的脸颊,留下了一个香喷喷的油印子。
闻庭声抽不出手,只得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兮堏“诶”了一声:“你的脸脏了,我给你擦擦。”说罢拿起湿纸巾轻轻擦去那个油印子。
擦完了,她又换个地方亲了一口。
“咦,这里也有。”又拿起湿巾擦了擦。
从脸颊到眉骨,再从眉骨到鼻尖。
像小鸡啄米,啃啃又舔舔。
末了,她坏心眼地咬了咬他的喉结。
温热柔软的唇瓣和冰凉滑腻的湿巾,交替着在他身上点火。
闻庭声顿觉自己才是烤盘上的肉。
就在兮堏把手往更深处探去时,闻庭声不动声色地关了火。
他脱掉了一次性手套。
兮堏何等警觉,在闻庭声捉住她的手腕前,立刻一翻手腕,从身后变出了一个小盒子。
“这个才是奖励你的礼物。”
闻庭声看着突然出现的礼物,下意识动作一顿。
“打开看看呀。”兮堏笑看着他。
闻庭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盒子里是一卷款式低调的爱马仕皮带。
皮带内侧刻了一行小字。
The sunrise of Blue lagoon
这样私密的礼物。
他很喜欢。
“不如,你帮我换上?”闻庭声抬眸看她,目光幽深。
兮堏呆了呆,她本想在他脸上看到害羞的神色,没想到他一点也不脸红,反倒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来。箭在弦上,输入不输阵,她是不可能露怯的。
于是,她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我没给人换过皮带,手艺生疏,你多担待。”她的声音倔得很,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闻庭声仰头凝望她,喉头滚了滚。
她摸索着往下,好一会儿才摸着搭扣找到开关。她越想快,奈何越不得章法。
“堏堏”他的嗓子有些哑。
她额角沁出汗来:“你别急。”
终于,皮带解开了。
他闷哼一声。
但又一个问题来了。
新的皮带怎么也系不上。
“要怎么办?”兮堏满头大汗,求助地看向闻庭声。
闻庭声掌着她的腰,耐心答疑:“只能等火消下去。”
如何能消?
自然要请人来灭火。
营地里,分散的帐篷纷纷亮起了星星灯,唯有靠近山崖的某个小帐篷,内外的星星灯倏而全灭了。
万籁俱静,夜风温柔。
帐篷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月亮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66 资本之下,
Chapter66. 内乱
廖天开病危的消息几乎一夕间在业内传开。
与此同时, 廖展勋和廖梅英之间的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
某日清晨,兮堏刷到了开元集团两姐弟争抢公章的头条新闻。
她拿着手机,趿拉着拖鞋, 一路小跑着奔向厨房。
“你看,我当初怎么说的?”兮堏兴冲冲地把手机举到闻庭声面前。
闻庭声正在煎太阳蛋, 扫了一眼内容, 忍不住摇头:“资本之下,没有体面。”
哪怕血肉亲情,也不能免俗。
兮堏贴着闻庭声的背,缓缓道:“据说廖梅英是个有能力的, 只不过廖天开希望儿子继承他的衣钵, 哪怕这儿子是个草包也不忍放弃,但架不住这几年经济下行, 还是得靠女儿来稳定大局。这次就是廖展勋先撬开保险柜, 拿走了公章。”
闻庭声将两颗金灿灿的太阳蛋装盘, 淡道:“廖展勋可不止是个草包。”
草包只是智商堪忧, 人品还不算太差, 而廖展勋在行事上毫无原则。
“当年亚月湾大楼坍塌事故,吃了最大回扣的是廖展勋, 把原材料换成海砂次品也是廖展勋的意思。当初, 就是廖展勋想玩那一套资本游戏。”
兮堏讶然,竟还有这事。
闻庭声继续道:“可惜人太傻, 没把握住度, 在最致命的原则性问题上翻了车。即便如此, 廖天开还是竭尽全力保下了他。”
当年亚月湾事件闹得极大,刑事追责牵连甚广,但一个也没追到廖展勋头上, 甚至最终出来代表集团道歉的也是廖梅英。
“从小到大受了太多宠,哪怕到了这把年纪也看不明白许多事,廖展勋快走到头了。”
廖氏内部龙争虎斗也令元一所人心浮动。
廖梅英欲代开元集团发起诉讼,要求廖展勋返还公司证照,并希望委托元一所律师代理该案。
与此同时,廖展勋也想委托元一所律师代理证照返还相关诉讼。
元一所这些年来一直是开元集团的顾问,负责代理开元集团相关诉讼,但眼下谁能真正代表开元集团,只能通过诉讼来确认。
这无疑形成了一个悖论。
廖天开的情况不容乐观。
谁也不能确定开元集团大权最终会落在谁手里。
若不接受廖展勋和廖梅英的委托,那么他们将势必委托其他律所介入诉讼,若日后无论哪方胜出,未来元一所将无缘开元集团顾问。
但若介入,等同于站队,若站的一方败了,元一所依然会失去担任顾问的机会。
元一所紧急召开内部会议。
大部分合伙人尚在犹豫,辛铎已明确表达意见:“这个节骨眼,必须入局。”
宋晚枝蹙眉:“这个时候站队,很不明智。”
辛铎挑眉:“那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其他律所已经向廖梅英和廖展勋递了橄榄枝,我们要坐以待毙么?”
宋晚枝:“那么请问,你打算接受谁的委托?”
辛铎:“自然是廖展勋,他是廖天开钦定的接班人,这毋庸置疑。”
宋晚枝:“法律不是这么规定的。”
辛铎:“你不要这么死板。”
兮堏一听就知道要不好。
果然,宋晚枝冷笑一声,讥诮道:“我看是廖展勋私下里先找到了你吧,他承诺给你什么好处?”
章克明揉了揉太阳穴,出声缓和气氛:“开元集团是老谭的案源,怎么处理先问他的意见吧。”
辛铎又道:“老谭这会儿在南半球的不知道什么地方,根本联系不上。一天联系不上,我们就一天不做决定么?”
宋晚枝脸色越发难看,碍于其他合伙人在场不好发作,但说出的话已越来越不客气:“所以你打算瞒着老谭,擅自处理他的客户么?”
辛铎也不生气,桃花眼一弯,和和气气地说:“这怎么叫擅自,这都是为了元一所的利益。”
宋晚枝:“是为元一所的利益,还是为你的利益,你自己心里清楚。”
章克明叫停会议。其他吃瓜吃得正香的合伙人目露遗憾,陆续离场。
兮堏也要走,却被宋晚枝摁住。
顷刻间,会议室里只剩下了章克明、宋晚枝、辛铎和兮堏四人。
其他人一走,宋晚枝的脾气就压不住了,她站起来,指着辛铎的鼻子就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这段时间廖展勋的人一直和你保持联系,抢公章这种缺德主意就是你出的吧!”
辛铎沉默了一瞬,随即淡道:“不可否认,抢公章确实是控权的最直接手段。”
宋晚枝怒极反笑:“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不就是想借开元集团内乱的时机,把整个客户吃下么?这和当年有什么区别?”
“当年你为了挤走师兄,昧着良心帮廖展勋脱罪。你摸摸你的良心,亚月湾事故死了那么多人,你就为了自己那点私欲,为廖展勋做那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不觉得脏么?现在你又和廖展勋勾搭在一起,怎么?胆子大到想撬师父的客户?”
“狗改不了吃屎。”
兮堏默默缩在角落,暗自心惊。
辛铎平静地接受了宋晚枝的炮火。
章克明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辛铎已先他一步说道:“廖展勋的案子确实是我做的,但当年我绝对没有要逼走师兄的意思。我也无意与老谭抢客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元一所的利益。”
宋晚枝“呵”了一声:“又是‘元一所的利益’,可把你能的。你押注廖展勋,未来如果廖梅英把持大权,整个元一所跟着你陪葬。”
眼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章克明目光一转,望向兮堏:“兮律师什么看法?”
正在作壁上观的兮堏顿时头疼起来。
宋晚枝和辛铎也转头望了过来,竟真要听她意见。
她的头更疼了。
半晌,兮堏斟酌道:“你们确定,廖天开确实处于危重状态?”
三人皆一愣。
“按理说,廖天开当夜及时送医,完全把握住了黄金十二小时,况且协和给他配备了最好的医疗团队,除非他有很严重的基础病,否则不应当是这个状况。如果有问题,早在入院48小时就该有苗头了。”
而不是等到现在。
顿了顿,兮堏严谨道:“当然,医学上的事我也不太懂,病况瞬息万变也是有可能的。”
“只不过,”她话锋一转,“各家媒体同一时间报出这个消息,会不会太巧了?集团掌门病危这么敏感的信息,廖氏内部一定严防死守,不让一点消息外泄。那么又是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媒体,这个消息又有几分可信?”
“我的建议是,不急于这一时做决定,让子弹飞一会儿。”
章克明沉吟片刻:“我认为很有道理,开元集团内部开始乱了,我们不能跟着乱。我会想办法联系上老谭,一起商议这个事情。”
宋晚枝和辛铎都没有反对。
章克明:“那就先这样,大家辛苦了。”
散会后,辛铎回到办公室,一把扯掉了领带,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他按下内部座机的快捷键:“马上来我办公室。”
一分钟后,袁菲娜迟疑着推门进来:“老大?”
“关门。”
门一关上,辛铎当即摔了文件。
“廖展勋私下来我这里开会的时候,是谁让欧士杰参会的?”辛铎的眼睛里几欲喷出火来。
袁菲娜心里一咯噔,连忙解释:“我们从来没有让他参会,那天廖总先来了,欧士杰进会议室倒茶招待,和廖总聊了几句。”
辛铎冷笑:“聊了几句?聊几句也能给客户出抢公章的主意?”
袁菲娜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在她的印象里,辛铎一向注重风度,即便不高兴也不会过于显露,她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许久,辛铎的怒气平息了一些,他对袁菲娜道:“欧士杰主意多,心气高,爱表现,我们团队庙小,请他另谋高就吧。”
“明白了。”袁菲娜道。
袁菲娜正要走出办公室,忽然又折回来,犹豫道:“如果欧士杰又想回兮律师团队,万一兮律师心软”
辛铎冷哼一声:“小师妹虽然心善,但不傻,我也不会让她回收那坨垃圾。”
袁菲娜松了一口气。
辛铎抬眸看她:“你不是和兮堏不对付么,怎么还关心起她了?”
袁菲娜一扬眉:“谁关心她了?我是关心咱们元一所的利益。”
辛铎双臂环胸,看着袁菲娜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地走出办公室。
他轻笑一声,最后一点怒气也消了。
这几日元一所连着开会,公共办公区的助理们也嗅到了不一样的信息,但他们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午,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吃饭,忍不住开始猜测起来。
“该不会是上次招聘出结果了吧?”
“不至于吧,招聘这么大阵仗?”
“要接大项目了?”
“也可能是什么项目黄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大家叹道。
一旁的欧士杰忽然高深莫测地笑了一声:“你们别瞎猜。”
一个男生凑过来:“你知道内幕?”
欧士杰老神在在道:“不可说不可说。”
“哎呀你倒是快给大伙儿说说啊。”
“哪儿有话说一半的,急死个人。”
欧士杰笑了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其余几人唉声叹气。
欧士杰满意了,目光瞥向两桌开外的桑慧。
她好像一直都一个人,一个人埋头工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也不见有什么朋友。
不合群。
他摇了摇头。
傍晚下班,欧士杰心情不错,他收拾完东西,正好见桑慧也背起包走向电梯间,于是他跟了上去。
他跟着她走到了共享单车区域。
桑慧停下脚步,询问地看向他。
欧士杰举起双手:“我今天没开车。”
“有什么话直说吧。”桑慧道。
欧士杰舔了舔嘴唇:“最近适应得怎么样?这也过去好几个月了。”
桑慧淡淡一笑:“你是想问,我会不会留下来对吧?”
欧士杰没说话。
“欧律师,”桑慧道,“你是不是很想回到兮律师团队?”
欧士杰的神色不自然起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我留不下来,你也回不去了?”
“你!”欧士杰突然怒极,一个肄业的非法本,凭什么对他指手画脚。
桑慧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情绪变化,继续道:“像你这样家庭富裕、学历漂亮的男生,就业上应该有很多选择吧?我就不一样了,我的选择一向少得可怜,无论做什么都得拼尽全力才行。”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吧?”桑慧说。
不等欧士杰回答,桑慧已自顾点了点头:“你想的没错,确实是这样。”
“不过,选择多未必是好事哦。选择越多,越容易眼花,如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很可能手里的选择都会变成泡沫。”
“啪地一下,都没了。”
桑慧突然凑到他面前,举起双手,五指一张,作了个泡沫破碎的动作。
欧士杰吓得后退一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桑慧笑了笑,转身骑上了共享单车。
独留欧士杰一人在风中凌乱。
同样是在这个华灯初上的夜晚,方垚垚从亚月置业大厦里走了出来。
她终于走完了离职流程,最后在岗的日子里,她一次也没见到廖霏玉。
这段短暂时光仿佛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
她一时有些恍惚,抬头却见林若站在马路对面冲她挥手。
“妈,你怎么来了!”方垚垚惊喜地小跑过去。
林若挽住女儿的手:“走,今晚一起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方垚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无处诉说的酸涩在母亲面前有了出口。
林若摸摸她的脑袋:“过段时间你就会发现,你喜欢上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你的幻想。”
“不过好在你及时止损,比我强。”
方垚垚忽然想到:“如果我们出去吃,爸爸和奶奶肯定要说你了。”
林若笑了:“今晚不止庆祝垚垚离职,我也有好事需要庆祝。”
方垚垚好奇:“什么好事?”
林若:“我离婚了。”
方垚垚一时愣住,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曾劝了林若无数次,如果不开心,就和方仕安分开吧,但林若每一次都选择了回避。
“妈”方垚垚的眼眶又红了。
林若拍拍女儿的手:“这副表情做什么,应当为我高兴呀。”
“嗯!”
“庆祝庆祝我们都重获自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67 你这个同学
Chapter67. 故事
当兮堏得知方仕安与林若协议离婚时, 他们二人已到离婚冷静期尾声。
她原本不知道这个事,直到有一天,雅颂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地和她说:“诶, 方教授最近的生活很精彩啊。”
兮堏随口问道:“有多精彩?”
雅颂乐不可支地从教学楼前的横幅,说到教职工宿舍楼泼粪, 再提到校方出面要求方仕安搬走:“不是我说, 那些催债人的词汇量根本不行,怎么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话,该找我来帮他们想文案的。
“对了,那个女人和方教授离婚了。”
兮堏正在对着电脑看文件, 闻言指尖一顿。
雅颂继续道:“是那个女人提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忍了这么多年忍够了, 也可能被催债的人折腾得受不了了, 现在方教授简直像过街老鼠啊, 但凡和他沾上关系, 都会被催债的人盯上, 你小心点,别和他们扯上关系。”
兮堏忽然想起, 前段时间确实有催债的人给她打电话, 恶狠狠地说些“父债子偿”的话,彼时她正处理回龙山项目, 忙得焦头烂额, 对着催债人自然没有好语气:“你来我这里谈。”
对面愣了愣:“你地址在哪里?”
兮堏:“元一律师事务所。”
对面:
兮堏:“你来, 我们好好谈一谈。”
对面传来忙音。
后来她再也没接到催债电话,也就把这事忘了。
挂断雅颂的电话没多久,廖霏玉的电话进来了。
廖霏玉:“看新闻。”
兮堏点开廖霏玉发给她的链接。那是个新闻视频, 正播放回龙山项目公开的最新设计图纸。
弹幕上,无数条夸赞看得兮堏眼花。
看来,科赫的雪花很受欢迎呢。
亚月置业与途岳设计的诉讼正在稳步推进中,虽然诉讼结果还未出,但网络媒体上已基本还原了真相,舆论一边倒向亚月置业。如今新设计图的惊艳发布又把这个事件推向了一个小高峰,为回龙山项目赚足了热度。
随着设计图公开,亚月置业官媒发布了设计图背后的故事。
故事以动画的形式展开。
主人公是一位自小失去双腿的少年,常年被困在轮椅中,他想去遥远的极夜之地看一看蓝湖的雪花,可是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个梦想不切实际。
直到有一天,一位科学家为他装上了机械腿。
“好了,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少年开心极了,他去了许多曾经想去却没能去的地方,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蓝湖的雪花。旅途中,他结识了许多朋友,他们一起穿过苔原、越过间歇泉、钻过火山溶洞、躲过火山喷发
最后,他把那片雪花带回了故乡。
动画的末尾,那片雪花化作了回龙山项目的设计蓝图。
科赫的雪花。
有限的人生,无限的可能。
这个动画一经播出,播放量飙升。
观众的联想能力是强大的,他们立刻想到回龙山项目的负责人恰巧失去了左腿,而他也是亚月湾事故的受害者。
同是开元集团旗下项目,如今这个项目仿佛是对当年项目的弥补和圆梦,而那一片雪花,又似对亡者的悼念和追思。
尤其当人们搜索到廖霏玉的报道,看到他那张白皙、脆弱又美丽的脸时,他们对这组概念的怜爱达到了极点。
更有细心者发现,雪花的设计者Eric Lovelace是当年亚月湾大楼设计者的弟子,其中的故事越深挖越令人心碎。
而这次项目的首轮投资者Ethan Win,在外网社交平台上的昵称恰是Blue Lagoon。
Blue Lagoon
蓝湖
蓝湖的雪花和他是否有什么关联呢?不仅如此,从社交平台上看,他与那位设计师似乎是密友。
当他们二人的照片被观众挖出来后,回龙山项目的热度达到了空前巅峰。
这个故事是他们一起想出来的,由Eric和廖霏玉提供天马行空的创意,再经秀一补充,由兮堏落实细节,最终交给闻庭声审核。
廖霏玉有些犹豫:“这么短,够吗?”
兮堏嘴角一翘:“够了,剩下的交给观众们想象。”
而想象的部分,才是最迷人的。
如今看到成品,兮堏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她对电话那端道:“不愧是Eric熬了无数大夜出来的成果,也不愧是我们集思广益想出来的故事。最重要的,还得谢谢你们的帅脸。”
廖霏玉也很满意这个动画,但不免有些遗憾:“本来要把你和秀一也加进去,可惜秀一怎么也不同意,Ethan又说你的部分不急在这一时。”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廖霏玉不明白,兮堏也不明白。
但兮堏一点儿也不在意,她才不要被网友扒拉自己的个人信息,不加也好。
回龙山项目节节向好,与开元集团内部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昨日,廖展勋差人持公章前往银行变更公司预留印鉴,妄图控制开元集团基本户,谁知廖梅英早已派人蹲守在银行门口,连人带章逮了个正着。双方在银行大打出手,最终以银行工作人员报警收场。
廖展勋和廖梅英多次发信督促元一所做决定。在内部矛盾即将达到峰值时,谭冼之终于从南半球传回了讯息。
谭冼之:我们不动。
这道简讯无异于一颗定心丸,宋晚枝和辛铎之间的分歧暂时消弭。廖展勋和廖梅英很快就证照返还事宜各自委托了其他律师团队,争夺控制权的诉讼正式启动。
廖明月则一时没了声音,不知是偃旗息鼓,还是仍在酝酿别的损招。但不管她计划如何,桑勤案二审的传票还是如期送达了她手中。
兮堏提醒廖霏玉:“弗蕊建筑案二审,下个月初开庭。”
廖霏玉情不自禁吹了个口哨:“哦豁,那很快了。”
月底,方仕安一家搬出了容州大学。
他欠的钱是否还清,兮堏并不清楚,但确实不再有催债的人上门闹事了。她还听说,方仕安和林若领了离婚证后,李为娣回了老家。至于是她主动回,还是被送回,便不得而知了。
兮堏以为,即便方仕安没脸来找她,李为娣大概率也要来她这里闹一闹,但没想到她一次也没见到这两人的踪影。
莫非经此一役,他俩转性了?
其实不是他们转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性,李为娣当真来长宁大院堵过兮堏。
但她没等到兮堏,等来了闻庭声。
李为娣看着闻庭声,心里不免发怵。
直觉这个人比兮堏难对付。
兮堏虽然看着外壳硬,实则心肠软,眼前这位虽笑得和善,但内里显然精明狠辣得多。
“李女士,不如移步谈谈?”闻庭声的笑容得体又客气。
不知他们谈了什么,自那天后,无论李为娣还是方仕安再没敢主动找过兮堏。
这一切,兮堏并不知情。
这天晚饭后,兮堏把方家的一些列事情当做笑话说给闻庭声听,末了叹道:“这么一看,我已经很多年没回容州大学了。”
她的童年基本在长宁大院和容州大学度过。兮见非去世后,她不愿再回容州大学,连每年元一所设在容州大学的招聘宣讲也借故不去。即便上次去方仕安家送还补品,也是匆匆去匆匆回,一刻不愿多留。
闻庭声说:“走,去容州大学。”
兮堏一愣:“现在?”
“现在。”
此时他们正在长宁大院散步。
闻庭声说走就走,牵着她往大院停车场折返。
兮堏有些犹豫:“会不会有点赶啊。”
“不赶。”闻庭声说,“想做什么事情就该立刻去做。”
闻庭声开车,四十分钟后他们出现在了容州大学的校园里。
兮堏顿觉有些不真实。
他们临时出发,身上穿的都是休闲家居服。兮堏素着一张脸,扎着个丸子头,身上套一件带帽卫衣,一条瑜伽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走在林荫道上与路边行走的大学生并无两样。
闻庭声也穿得随意,一件白色长T,外罩一件套头圆领针织衫,一条宽松的休闲长裤,整个人慵懒松弛。
校园的小树林里,好几对年轻的小情侣手拉着手喁喁低语。
恍惚间,兮堏似乎回到了小时候。
小树林还是当年的小树林,数十年来不曾改变。
但她已不是当年的她了。
兮堏忽而玩心大起,牵着闻庭声走到一处幽深的林荫处时,猛地一转身,把他压进了爬满藤蔓的树叶墙中。
闻庭声毫无防备,下意识将她抱在了怀中。
幽秘的空间内,树叶沙沙作响。
树叶墙外,隐约传来人声。
兮堏搂着他的脖子,将他困在墙中,笑语盈盈道:“同学,我看你面善得很,正好是我的理想型,要不要在一起试试?”
闻庭声低头看着怀中的女流氓,认真思索了片刻:“你喜欢我么?”
兮堏:“喜欢呀,喜欢你好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闻庭声循循善诱。
兮堏想了半天。
闻庭声给了点提示:“从在伦敦第一次实验的时候开始?”
“那时候你好讨厌,鼻孔长在眼睛上。”
“我没有。”
“你有。”
“那是从巴登巴登开始?”
“那个时候你们出现得太凑巧,我担心你是杀猪盘。”
“”
兮堏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摩挲着他的面颊,看着他无奈又懊恼的眼神。
她就喜欢他这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那是什么时候?”闻庭声懊丧地望进她的眸子。
兮堏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珠子,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闻庭声一怔,难得地红了耳根。
兮堏笑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虽然你清高得不得了,傲慢得不像话,还满肚子心眼,可是只要你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控制不住地想往你那里凑。”
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时候动了心,等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他,想去伦敦,想见他,想混进他的实验池,想和他漫步在牛津郡的查韦尔河畔。
她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间,嘟囔道:“你这个同学好麻烦,问题这么多。不答应就算了,我去找别人。”
说罢就要从他身上撤下。
但她没能撤成功。
闻庭声扣住她的腰,垂眸看她:“你这个同学好没耐心,才这么会儿就要半途而废。”
“既然你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那我帮你好好想一想。”
话音未落,闻庭声搂着她轻轻一动,瞬间天旋地转,这下她成了被困在墙里的那位。
他低下头咬住了她的唇。
“想起来了么?”
“唔”
“还没想起来啊。”
“那,我们一起好好想想。”
树叶墙层层叠叠,无人来扰。
墙外人匆匆走过,墙内人无暇他顾。
枝桠颤了颤,不知哪里来的雨露滴落下来,折弯了新芽。
低低的哀叫自花丛叶间传来。
像雏鸟的低鸣。
再仔细听便了无踪迹了。
等月上梢头,两人才从树叶墙里走出来。
兮堏的腿有些软,整个人几乎挂在闻庭声的胳膊上。
“你这个同学,好不讲道理。”兮堏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声控诉,“才和你表白,就这么孟浪,一点绅士风度都不讲。”
闻庭声一脸无辜:“小同学,话不能这么讲,刚刚你那样舒服,作为绅士自然要让你更舒服一些”
兮堏瞬间红了脸:“你不要说话了。”
闻庭声笑了,执起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劝学湖畔。
兮堏晃了晃闻庭声的手臂:“小时候,晚上我妈妈经常带我来这里散步,我每次都要闹她给我买烤肠,可惜后来”
她顿住了。
后来物是人非,她不肯在此处久留。
不提也罢。
兮堏迅速收敛好情绪,四处张望了片刻,在湖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摊位:“诶,就是那个,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
不知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闻庭声忽然道:“尝尝?”
兮堏犹豫起来:“晚饭已经吃了,烤肠热量那么高”
闻庭声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去买。”
兮堏:?
闻庭声不由分说地买了两根烤肠。两人坐在湖畔的长椅上,一边吃烤肠一边看着夜风拂过柳条,湖水泛起涟漪。
兮堏将脑袋靠在闻庭声的肩膀上。
曾经,她独自坐在这里吹着风。
也偷偷掉了许多眼泪。
闻庭声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常来。”
往后余生,他会陪着她一起建立新的记忆,一点点覆盖掉那段伤心往事。希望那时候,她再想起这里,只有快乐、甜蜜和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68 潇洒快意的
Chapter68. 野心
开元集团内部权力之争进入失控状态。不知是哪一方先挑的头, 从媒体舆论战入手,一个黑料接一个黑料爆出,夺权新闻逐渐偏离到了娱乐版。
“蠢。”廖霏玉冷眼看着开元集团相关的娱乐版新闻, “损敌八百自损一千。”
斗归斗,那也是关起门来的事情。
现在闹得开元集团也成了笑话。
元一所茶水间里, 几个女人凑一块, 张嘴就是开元集团最新消息。
所有人都在偷着吃瓜。
邱立臻:“嚯,你看这个报道,说廖梅英不婚不育,养着小鲜肉, 一个不鲜了, 立马换下一个。”
袁菲娜:“多么令人艳羡的人生啊。”
兮堏:“那很有钱了。”
邱立臻:“我们努力努力,有没有可能养上一个?”
袁菲娜:“不如集资共同养一个。”
邱立臻:“怎么分配?”
袁菲娜:“一三五你, 二四六我。”
兮堏:“那我呢???”
邱立臻、袁菲娜:“你不需要, 你没空使用。”
兮堏:?
章克明走进茶水间续咖啡, 几人立刻噤声, 作鸟兽散。
章克明:?
晚上, 兮堏把开元集团的八卦新闻拿给枕边的闻庭声看:“写新闻的人格局实在不怎么样,廖梅英这么潇洒快意的人生, 被说成伤风败俗, 廖展勋找的媒体不行,思维局限, 老古板一个。”
闻庭声本来靠在床头看网球比赛, 闻言凑过头来看了一遍报道。
兮堏还在叽叽喳喳地点评, 便听闻庭声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你羡慕啊?”他淡道。
兮堏登时警铃大作。她迅速偷瞄了他一眼,立刻端正脸上的表情,正气凛然道:“那没有的, 我怎么会羡慕,多不如精,新不如旧,我心里就你一个,那些莺莺燕燕在我眼里就是空气,看都看不见的。”
闻庭声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兮堏乖觉地搂住他的脖子:“你这是什么眼神?”
闻庭声:“看心虚之人的眼神。”
兮堏:“我哪里心虚?!”
闻庭声:“说得越多,心越虚。”
兮堏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呀,你那是偏见。”说罢亲亲他的脸颊。
闻庭声不为所动。
兮堏哄了又哄,见他还是一脸淡淡,于是眼珠一转,委委屈屈地说:“说话也不让人说,实在令人寒心,我一颗心都向着你,你却天天给我使脸色。”
闻庭声无奈:“我有吗?”
兮堏睨他一眼:“你没有吗?”
说罢她假意生气,顺势背过身去,钻进了被窝。
闻庭声贴了上来,轻轻一动便将她压在身下。
两人靠得极近,四目相对。
她的耳根慢慢变红,声音还勉力犟着:“你你干嘛?”
他垂头凝望她,轻笑一声:“不干嘛。”手上慢慢有了动作。
她嘤咛一声。
“潇洒吗?”闻庭声一点点探了下去,“快意吗?”
“潇洒快意的人生?”
兮堏没了声音。
闻庭声保持动作,腾出手揿灭了卧室的床头灯。
很快到了桑勤案二审开庭的日子。
桑慧有些紧张,她坐在旁听席,看着兮堏和桑勤坐上了上诉人席。
廖明月未到庭,但她的律师来了。
庭审的过程与兮堏预计的基本一致,法官关注的焦点也与他们先前预判的一样,但桑慧依然浑身紧绷。
她频频看向廖明月的代理律师。
庭审时间不长,各方签完笔录后,陆续退庭。
廖明月的律师率先签完笔录离席。
“兮律师”桑慧忍不住上前,轻轻扯了扯兮堏的袖子。
人都走了,要追吗?
她着急得不行。
兮堏:“别急。”
她们签完笔录,走下审判大楼。
经过拐角时,突然有人喊住了她们。
“兮律师。”廖明月的代理律师从楼梯拐角处走了出来,显然已等候多时。
兮堏转过身。
“兮律师,借一步说话。”
“好。”
这一谈倒谈了许久。
待兮堏从楼上走下来,等在楼下的桑勤和桑慧都下意识站了起来。
兮堏嘴角一勾,微微眨了眨眼。
成了。
廖明月同意出钱平债。
案件的破局之法竟在案件之外。
所幸有惊无险,顺利落地。
桑勤和桑慧激动得眼眶泛红,两人都压抑着情绪,不好当场发作。
出法院后,兮堏开车送她们回家。她对桑慧道:“今天给你放假,你们姐妹俩好好休息一下。”
她知道这段时间桑慧压力很大,每天加班到很晚,对这个案件的钻研达到了魔怔的程度。
“谢谢谢谢”
车子开到了桑慧和桑勤的小平房门口,姐妹俩盛情邀请兮堏上楼吃顿便饭。
兮堏本要拒绝,但一看桑慧期待又恳求的目光,于是应了下来。
她把车子停在在路边,给闻庭声发了信息说今晚不回家吃饭,便跟着桑勤和桑慧走进了小平房。
“家里小,兮律师您随便坐。”桑勤给兮堏找了一双干净的拖鞋。
“慧慧,你陪兮律师,我去厨房。”桑勤对妹妹说道。
平房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桌布、地毯和帘子都是手织的,朴实又温馨。
兮堏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看着桑慧麻利地找茶叶、沏茶、倒茶。
一杯香浓的普洱递到兮堏手中。
兮堏:“谢谢。”
沙发边立着一个五斗柜,柜子上摆着几张照片,柜子上方的墙面上也挂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照片。
兮堏好奇地看了起来。
照片有桑慧的,有桑勤的,但更多的是一群孩子和一个叫“扶桑小院”的地方。
兮堏百无聊赖地看着,冷不丁在一张照片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诶,这位是”兮堏指着照片里的一个人影。
桑慧凑过来看了看:“这是扶桑小院的志愿者,每年都会有不同的志愿者来这里,我也不全认得。”
兮堏看着人群中那个模糊的影子,越发觉得眼熟。
“扶桑小院是什么地方?”兮堏问。
桑慧:“那是一家孤儿院,我和姐姐就是在那儿长大的。姐姐成年以后就带着我离开小院了,但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回去帮忙。”
兮堏惊讶地看了桑慧一眼。
桑慧腼腆地笑了笑:“我和姐姐其实没有血缘关系,我们的父母都在亚月湾事故中丧生,后来我们被送到了扶桑小院。”
兮堏更加惊讶。
桑慧继续说:“其实我很早就知道元一律师事务所,因为每年扶桑小院都会收到元一所汇来的捐款,所以这次姐姐的诉讼,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元一所。”
元一所每年竟有这项固定支出?兮堏当真一点儿也不知情。她问桑慧:“那为什么是我?”
她相信,绝不仅仅因为李为娣。
桑慧认真道:“因为兮法官是个很好的人,所以我们觉得,兮律师您也一样。事实证明,我和姐姐想得没错。”
兮堏微一怔。
“当年扶桑小院能顺利建成,兮法官帮了很大的忙。她断案断得好,人也很好,她的葬礼,姐姐带我去吊唁了,只是那个时候我还太小。”
竟有这样的渊源。
兮堏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你当初为什么肄业,为什么又去了法律咨询公司?”
能考上容州大学的研究生,说明桑慧的学习能力、自控力都不差,为什么会中途放弃?即便终止学业,又为何选了那样一家坑蒙拐骗的法律咨询公司?
桑慧沉默了片刻,接着自嘲地笑了笑:“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一时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讲。肄业是因为,确实读不起了,我不能再耗着我姐姐,我得出来赚钱。去法律咨询公司是因为,姐姐欠了那家公司很多钱,如果我去帮忙,这笔费用就不追究了。”
“所以,兮律师,真的很谢谢你,你帮我们从巨额的债务里解脱了出来,无论未来我能不能留在元一所,我都不会再回那家法律咨询公司了。”
当初进法律咨询公司是迫于无奈,如今从里头彻底脱离想必也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桑慧却冲着兮堏笑了笑,亮堂堂的眸子里是赤诚、由衷的谢意,又透着股不服输的野性和倔强。
路嘛,总归都是走出来的。
厨房里传来锅铲炒菜的声音,饭菜香已飘了出来。
夕阳透过窗玻璃洒在了地毯上。
“开饭了,开饭了。”桑勤端着热菜从厨房里出来,笑着招呼桑慧,“慧慧别愣着,拿碗筷呀!”
“诶,来了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边,吃着锅气十足的家常菜。家里没有酒,于是桑勤从冰箱里拿出了她自制的酸梅汁,一人斟了一杯。
酸甜可口,胜过佳酿。
兮堏有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长宁大院的单元房里,灯光暖融,饭菜飘香,一家三口有说有笑。
时光太匆匆。
一不留神便再也回不去了。
夜晚,元一所。
下班时间已过,但欧士杰依然坐在工位上不肯走。
电脑屏幕亮了一天,但他什么也没干。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还在回放上午袁菲娜与他的对话。
“小欧,你交接一下手里的案件材料,下周不用来了。”
袁菲娜一向单刀直入,连铺垫也不肯费力气。
欧士杰猛地呆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语无伦次起来:“您因为您下周出差或者休假,所以让我居家办公吗?”
袁菲娜站在他的工位前,轻轻扣了扣他的桌子:“你当初找了我很多次,说对我的业务领域很有兴趣,想跟着我干,但是后来我发现,你对这块业务并不感兴趣。”
欧士杰愣了愣。
袁菲娜轻笑了一声:“既然没兴趣,那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去做你感兴趣的吧。”
欧士杰下意识脱口而出:“是要让我回兮律师的团队么?”
袁菲娜本要转身离开,听到他的这句话,又折了回来。
“想回兮律师那里?”袁菲娜的嘴角勾出了意味不明的弧度,“当初你可是急不可耐地想从她身边跳出来,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欧士杰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袁菲娜低头俯视他:“小欧,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有些事也没必要摆到明面上来,但别人不说,不代表别人不知道。”
“为什么今年元一所的新人简历这么不好看,怎么正好每次你参与宣讲,简历就尤其不能看?”
欧士杰登时白了脸。
袁菲娜适时地止住了话题,她平静地看着他:“这周内做好交接吧,你的目标太大,元一所太小,装不下你的野心。”
后面袁菲娜又说了些什么,他已听不见了。
一整天,他都浑浑噩噩。
天黑了下来,同事们陆续离开,欧士杰不愿走。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坚持什么。
他一遍遍地抬头看向斜前方,但兮堏的办公室始终关着门。
今天一整天,桑慧也不在。
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凌晨时分,所里最后一位加班的同事离开了。
斜前方的办公室依旧房门紧闭。
欧士杰懊丧地垂下肩膀。
他终于拿起背包,走出了元一所。
兮堏回到长宁大院时,月亮已高高挂上了枝头。
她停好了车,拎着包往回走。
车库和小楼还有一段距离。
她甫一走出车库,便看到了空地前的闻庭声。
他穿着休闲的夹克外套,双手插兜,百无聊赖地沿着梧桐道散步。
此时,他还未发现车库出口的兮堏。
兮堏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走过来又走过去,前后十米来来回回,就是没离开车库的范围。
昏黄的路灯下,这一幕被嵌上了时光的年轮。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快要记不清了,也有人这样等着兮见非载着小小的她回家。
闻庭声转过身时,冷不丁看到了车库前的兮堏。
她穿着衬衫、西装裙,脚上踩着高跟鞋,一手挽着西装外套,一手拎着装有电脑和案卷的托特包。她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透着淡淡的疲态。
与他目光对视的刹那,她收起了一身锐意,就像一只历经厮杀的小兽,归巢后将柔软的腹部袒露在亲近之人面前。
闻庭声的心瞬间柔软了起来。
他快步走了过去,接过她沉甸甸的包,将她抱了个满怀。
“晚上吃了什么?”他隔着她的长卷发吻了吻她的脸颊。
“特别好吃的家常菜。”她笑着搂住他。
“今天开庭顺利吗?”
“有惊无险。”
“廖明月出来平债了?”
“是,案件闭合了。”
兮堏挽着闻庭声的胳膊,望着头顶清清冷冷的月亮,忽而叹道:“你之前打的那个赌,应该是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69 此间皆是因
Chapter69. 因果
夜已深, 廖霏玉驱车从公司离开。
虽然回龙山项目名义上独立于开元集团,但还是受到了开元集团内斗的影响。廖霏玉除了稳住回龙山项目大后方,还要抽时间应付廖家本宅的明枪暗箭。
廖展勋和廖梅英斗得如火如荼。
神仙打架, 小鬼遭殃。
哪怕廖霏玉多次公开表态无意争权,廖展勋依然多番试探。
近期, 廖展勋正在酝酿召开股东会。
廖梅英也早有准备, 提前拜访了公司各大老股东。这两人甚至连廖霏玉也没漏下,先后向他送达了拜帖。
正焦头烂额的廖霏玉在收到拜帖的瞬间,愣是气笑了。
连毫无实权、守着一家小公司苟延残喘的私生子也不肯放过,这属实是廖家人的风格。
其中一封约在今夜, 廖家本宅。
实在大胆。
廖霏玉正在前往廖家本宅的路上。
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到廖展勋该如何应对, 拒绝是不能直接拒绝的,但站队也是绝对不能站队的。
廖霏玉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卡宴开进了廖家大院。
廖霏玉将车钥匙交给侍者泊车, 自己下车走向宅子。
宅子里很安静, 大厅没有亮灯。
廖霏玉眉心一蹙, 这不太像廖展勋的风格。
须臾, 一位老管家过来唤他:“请跟我来。”
廖霏玉认出了他, 不禁面色一变。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了管家身后。
他们一路穿过老宅的长廊,拐进了深处的一座佛堂。
佛堂静极了, 一灯如豆, 灯光晃晃悠悠地从窗台的剪影中漏了出来。
廖霏玉踏入佛堂,一眼便看到了背身打坐的元湘如。
多年前, 他被带入廖宅时, 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元湘如。
那个时候的元湘如还很年轻。她身量不高, 面如白玉,目光既沉又稳,一个抬眸便能叫人定住。
她平静地凝望他:“这就是廖展云的孩子?”
“带回宅子吧。”
自那以后, 他成了廖宅的一员,但他再也没见过元湘如。
不久后,元湘如搬进了佛堂。
时隔经年,廖霏玉再见元湘如,才惊觉这位廖家主母已老迈。
她比他印象中的模样瘦了许多,像一把枯柴,定定地坐在蒲团上。
她听见响动,转身望来。
她的目光依然明亮,像古井,越发深沉,叫人看不出深浅。
廖霏玉张了张嘴,想要喊人,奈何找不到合适的称谓。
元湘如率先开了口:“廖霏玉?”
“在。”廖霏玉下意识应道。
“你来。”元湘如道。
廖霏玉走了过去。
佛龛前,一排排烛火摇曳。
映得廖霏玉的面庞微微泛红。
元湘如缓缓开口:“这段日子,你大伯和大姑的闹剧,你应该都看在眼里了吧。”
虽是问句,语气却无半点疑问。
廖霏玉不敢答。
“呵。”元湘如哼笑了一声,淡道,“所有人都在看开元集团的笑话,想不知道也难。”
“今天我喊你来,是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廖霏玉下意识绷紧了脊椎。
元湘如:“展勋和梅英闹成这个样子,两个人都留不了了。展勋太急躁,本来一手好牌,烂成了这样,他不听我劝,也听不明白我的意思,那是他命里有这一劫。我生的几个孩子,只有梅英尚可,但廖天开不会选她。孙字辈里,一个也不行。”
廖霏玉暗自心惊,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
元湘如继续道:“周茵生的孩子也不行,你的父亲廖展云只会风花雪月,毫无经商之才,他也不愿和廖家扯上关系。”
“本来这样,也好。”
廖展云生得一副好皮相,生性浪漫爱自由,最看不上廖家这种做派,也从不认廖天开这个爹。周茵也是随遇而安的性子,本就不打算留在廖天开身边。
如果不是亚月湾事故,廖展云一家不会与廖家有半分瓜葛。
但亚月湾大楼塌了。
廖展云的儿子举目无亲,不得不入了廖家老宅。
而这个断了腿的小儿出人意料地展现出了一个优秀商人该有的潜质。
无论廖天开还是元湘如都没料到,最像廖天开的竟是廖霏玉。
元湘如抬眸望向这个孩子。
他已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满眼警惕又怯生生的孩子。
在廖宅谋生的这些年,他学会了审时度势、隐藏锋芒,还学会了虚以委蛇、左右逢源,他的眼界见长,手腕越发老练,廖明月那几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姐少爷哪里会是这匹孤狼的对手?
况且如今,他已不是孤狼,他找到了可以合作的伙伴。
他正逐渐习得,如何知人善用。
佛龛前的烛香幽幽地燃着。
淡灰色的烟蜿蜒着漾开,似真似幻。
元湘如缓缓开口:“我可以给你我名下开元集团的部分股权,但是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廖霏玉目光一敛。
待元湘如将三个条件一一说完,廖霏玉笑了。
“您这是想保廖展勋呢。”他本就生得秾丽,眉眼一弯尽显风流,偏偏眸光里又满是天真无邪,“这个股权我不敢要。”
元湘如一顿,终于正眼看向廖霏玉。
元湘如淡道:“你当下不要,以后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廖霏玉有多想要开元集团的股份,她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倾尽心血折腾回龙山项目,最终目的不也是为了开元集团的股权么?
她知道,他想上桌。
哪怕他伪装得再人畜无害,他的野心也是明晃晃的一把刀。
就像当年的廖天开。
廖霏玉嘴角噙笑:“不是我不想要,是我不能要。”
元湘如没有说话。
“大伯相当有魄力,当年也只有他有胆量把材料换成海砂,我资历浅、胆子小,担不起您的倚重。”廖霏玉恭恭敬敬地说,“无功不受禄,我自然不敢要您的股权。”
廖霏玉从案上拿了三炷香,引燃。
他举着香上前,跪在了蒲团上。
“保佑廖家福祚绵长。”
“保佑爷爷长命百岁。”
“保佑我父母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往归善境,祈愿世间公道昭彰,是非分明。”
他鞠了三躬,随后将香插进了佛龛前的香炉中。
跪下后,西装的裤子因受力扯上了半截,露出了左边的机械脚踝。
元湘如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做完了这一切。
末了,他朝她微一欠身,恭谨道:“很晚了,霏玉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罢走出佛堂,轻轻带上了房门。
佛堂内,原先插着的香燃到了头。
火星子掉落在香炉中,很快熄灭了。
元湘如坐在蒲团上,宛如一座雕像。
此间皆是因果。
许久后,她长叹了一口气。
元一所,原本漆黑的办公区突然亮起了灯。
辛铎一身酒气地穿过办公区,摇摇晃晃地来到洗手间。
今晚的酒局明显是针对他的。
廖展勋对他没能接受委托耿耿于怀,借着今晚的应酬要他难看。
数不清喝了多少扎白酒,胃里已烧成了火海。
辛铎暗忖,要不是廖展勋临时被一通电话叫走,自己大概要进ICU了。
他熟练地催吐,直到把胃吐空。
缓了好一会儿,他从洗手间内走出来,靠在盥洗池边,洗了两把冷水脸,又撕开一管漱口水,让薄荷的味道醒一醒脑子。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好不狼狈。
他蓦地自嘲一笑。
突然,辛铎猛一顿。
他从镜子里看到了倚在洗手间门框的宋晚枝。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此时已凌晨两点半,他以为所里没人了。
宋晚枝对上辛铎的视线。她走了过去,抽出纸巾擦去辛铎眉睫上残留的水珠。
辛铎一动不动,垂眸看她。
宋晚枝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吐出一口浊气:“非得如此?”
“老谭已经表态了,你还放不下廖展勋这条鱼?”
辛铎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宋晚枝皱眉:“你笑什么?”
辛铎依然在笑。
宋晚枝冷哼一声,准备转身就走,不打算和醉鬼计较。
谁料,辛铎胳膊一撑,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震惊回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辛铎低头看向她,眼神晦暗不明:“你为什么总这么看我呢?”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宋晚枝被困在墙面与他之间,她依旧冷静:“你可以拒绝廖展勋。”
辛铎又笑了。笑过之后,他弯下了挺直的脊柱,低声道:“你就不能信我一次么?”
宋晚枝:“你值得信任么?”
当年她信他,结果他逼走了章克明。
辛铎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低下头咬住了宋晚枝的唇。
宋晚枝愕然,一把推开辛铎,厉声道:“你这样,你的孩子知道吗?!”
辛铎一愣,接着在宋晚枝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
陡然间,他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宋晚枝一惊:“辛铎!”
她连忙上前,这才发现他浑身冰凉,额角俱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宋晚枝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样?”
辛铎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宋晚枝:“去医院。”
“不用。”
宋晚枝自动过滤他的拒绝,架着他下了地库。
一坐上副驾,辛铎就失去了意识。
宋晚枝猛踩油门,车子向医院疾驰。
这注定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兮堏在床上翻来覆去,莫名心神不定。闻庭声觉察出了她的不安,于是揽住她:“怎么了,在想什么?”
“不知道,总觉得”她喃喃。
就在这时,手机在黑暗中剧烈震动了起来。
兮堏从床上惊起,伸手去够手机:“喂?”
廖霏玉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兮堏,元一所不能接受廖展勋或者廖梅英递出的任何橄榄枝。”
兮堏目光一凝:“我们没有接”
廖霏玉的声音异常严肃:“你马上联系辛铎,让他和谭冼之赶紧停下。”
“不用试探了,没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70 旦出扶桑路
Chapter70. 扶桑
病房内, 点滴不急不缓地往下落。
辛铎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
宋晚枝坐在床边,将房间的灯调暗。
病房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随后, 章克明探进了半个身子。
宋晚枝站了起来:“师兄。”
章克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辛铎,示意宋晚枝出来说话。
深夜的走廊静悄悄的, 两人走远几步, 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台。
“今晚辛铎有没有和你说什么?”章克明拧起眉心,“他是否提到与廖展勋会面的情况?”
宋晚枝目露疲惫,摇头道:“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顿了顿, 她警觉道:“怎么, 难道他背地里做了一些不合适的承诺?”
章克明沉默了片刻,突然叹道:“晚枝, 其实一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以为辛铎早已经和你说了。”
宋晚枝一愣。
章克明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沉声道:“当年辛铎帮廖展勋处理那件事, 其实是老谭的意思。”
“什么?!”宋晚枝满脸错愕。
章克明斟酌道:“当年元湘如力保廖展勋, 拿她名下开元集团的股权迫廖天开做决定,廖天开找到了老谭, 要老谭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廖展勋, 作为交换,此后开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元集团以及开元系公司首席顾问的位置都留给元一所。”
“老谭考虑了一个晚上, 应下了。他知道, 我不会同意, 你太刚正,也办不了这个事,只有辛铎是合适的人选。”
宋晚枝僵在原地。
“当年我和辛铎是发生了争执, 但我离开元一所与他本人没有关系。”章克明望着宋晚枝,“有一些事情,我也是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
“我以为,这些话该由他亲自和你讲。”
未料这么多年来,辛铎闭口不提。
“元一所要想走得长远,需要有你、有兮堏,但绝不能没有辛铎。”
宋晚枝无意识地勾了勾手指。
半晌后,她问:“这次廖展勋和廖梅英争权,也是老谭授意辛铎和廖展勋接触的,对么?”
章克明看着宋晚枝,没有说话。
宋晚枝明白了。
她蓦地轻笑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凌晨四点的天空黑得如同泼墨。
谭冼之从南半球传讯回来,让所有人按兵不动,这是元一所公开的态度,私下又授意辛铎留住廖展勋,谨防生变。
这是做了两手准备。
无论开元集团斗成什么样子,谭冼之都要赢。
宋晚枝又道:“以他谨慎的性子,应该不止押了这两注吧?你和兮堏,实际上替他稳住了廖霏玉。”
章克明眉峰一动:“未来怎么样,我们都说不准。”
宋晚枝垂眸:“是,确实说不准。”
章克明又说了一些什么,她已不太有心思听了。
“我去看看辛铎。”她说,“过一会儿该换药了。”
说罢,她冲章克明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了病房。
病房内隔绝了暮春的寒意。
宋晚枝抬头看了看吊瓶内的点滴,还剩不少,于是坐回了病床前的单人椅。
困意袭来,她靠着椅子假寐了一会。
闭眼前,她预估了需要换点滴的时间,设了个手机闹铃。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似乎有人在挠她的脸颊。
她猛一睁眼,不耐烦地瞪了过去,冷不丁撞上辛铎无辜的眼神。
“这么凶做什么”辛铎捂住心口。
宋晚枝勉力缓和了眉目,硬邦邦地关切道:“胃怎么样?”
辛铎撑着手臂要坐起来,宋晚枝伸手帮忙,他下意识躲了一下,警惕地看着她:“你该不是要打我吧?”
宋晚枝收回了手,冷冷道:“你喝成这样,想过家里的孩子么?”
辛铎“啊”了一声,仿佛才想起自己是个父亲:“当爹半年,有些不习惯,还需要点时间。”
宋晚枝露出了嫌弃的眼神,孩子都能跑了,何止半年?她想,或许辛铎找了代孕,近期才将一双儿女接到身边。
竟瞒得滴水不漏,也是厉害。
“一会儿劳驾宋律师把我送回孩子们身边吧。”辛铎又恢复了那副嬉笑模样。
宋晚枝白他一眼。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后,宋晚枝状似无意道:“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说?”
辛铎懒懒地倚着枕头,闻言微一愣,诧异地看了宋晚枝一眼。
他笑了笑:“没什么好说的。”
“事情是我做的,后果也发生了,再说缘由已经没意义了。”
宋晚枝再一次陷入沉默。
许久,她犹豫道:“昨晚面对廖展勋,你”
“没有,我什么也没答应。”辛铎知道她想问什么,面色平静地说,“如果我对廖展勋做了承诺,那么就不至于在这里了。”
他给不出准话,只能喝进病房。
宋晚枝肃道:“兮堏的猜测是对的,已经有确切的消息了。”
“嗯。”辛铎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我知道。”
“你睡一会儿吧。”宋晚枝柔声道。
辛铎桃花眼一弯,笑了起来:“你这样,我很不习惯啊。”
宋晚枝当即冷脸:“如果你不需要补眠,不如我帮你把电脑带过来,就在这里办公吧。”
辛铎哎哟一声,不动声色地钻进被窝:“诶?好像是有点困了。”
转瞬间,他已整个人裹进了被子里。
宋晚枝看了眼吊瓶,揿铃喊护士过来换药。
辛铎抱恙住院的消息在元一所传开了。事已至此,廖展勋和廖梅英不再换着花样对元一所施压。
元一所获得了喘息的时间。
接下来一段时间,闻庭声忙了起来。兮堏知道,他忙的事情与廖霏玉密切相关,但她不多问。
她与闻庭声,各有立场。
这天中午,兮堏正准备去医院探望辛铎,却被宋晚枝一通电话叫到了辛铎的滨海区别墅。
宋晚枝在电话里没好气地说:“辛铎没什么好看的,在医院装死罢了,他的两个小孩实在让人头疼,我搞不定,你快来帮我。”
兮堏连忙调转方向,向滨海区驶去。
兮堏赶到滨海区别墅时,宋晚枝正一筹莫展站地在大厅里,年纪小的坐在地毯上哇哇大哭,年纪大的垂着头站在一旁,玩具撒的满地都是。
“怎么了?”兮堏小跑进屋,“阿姨呢?”
宋晚枝头疼:“阿姨今天有事,请假了。两个孩子说今天是开放日,要去什么院子见朋友,我给辛铎打电话,他竟然没接。”
鬼知道他们说的院子是什么。
兮堏脑中灵光一闪,她抱住哭泣的娃娃:“今天要去扶桑小院吗?”
小娃娃一愣,止住了哭泣。
他看着她,哽咽着连连点头。
宋晚枝正在给辛铎打第二十一通电话,见状惊讶地瞪圆了眼:“兮堏,你可以的啊!”
不知是不是那孩子还认得兮堏,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兮堏的脖子,小脸蛋贴着她的脸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不哭不哭,我们去扶桑小院好不好?”兮堏轻声哄道。
“好。”孩子奶声奶气地说。
于是宋晚枝开车,兮堏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手上牵着一个,几人一同前往扶桑小院。
一路上,宋晚枝感慨:“我十分佩服所有进入婚育的人类。”
这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认知范围。
很快,车子抵达扶桑小院。
那是一间开辟在闹市深处的院子。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的香樟树下。
车门一开,两个孩子已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兮堏连忙跟了过去,直到见院子里有人出来接孩子,这才放缓了步伐。
扶桑小院里挺热闹,有几个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年轻人带着孩子玩耍。
辛铎的孩子跑到院子里,和另外几个孩子玩在了一起。
宋晚枝来到兮堏身边,看着满院的孩子,一时无话。
院子里走出个戴着眼镜的女士,笑着看向兮堏和宋晚枝:“辛先生没来么?”
兮堏和宋晚枝对视了一眼。
宋晚枝:“辛铎住院了,我们是他的同事,他托我们带孩子来。”
那位女士眸子一亮,笑着说:“你们也是元一所的律师呀,得谢谢你们每年的捐款,我是扶桑小院的院长。”
宋晚枝动作一顿,据她所知,元一所每年并无这项开支,但她若无其事地笑道:“应该的。”
院长又道:“你们第一次来,我带你们逛逛吧。”
于是宋晚枝和兮堏跟着院长往院子里走去。
院长一边走,一边说:“那边的凉亭是用元一所的款项建的,孩子们夏天可以在亭子里玩耍,就不会那么晒了。”
“当年在亚月湾事故中失去亲人的孩子们都好好长大了,他们每年都会回来。小琪和蕊蕊的父母是事故的幸存者,可惜落下了伤病,父亲四年前走的,母亲去年也过世了,那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待不习惯,多亏辛先生收养了他们。”
竟是如此。
宋晚枝一时心情复杂。
逛完了院子,院长对她们二人道:“我们进屋喝喝茶吧。”
几人走进了院子尽头的一栋小楼。
小楼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不期然间,兮堏在一张老旧的照片中看到了兮见非。一身白衬衫的兮见非站在一群孩子中央,笑得和煦。
那日阳光正好,她也正年轻。
不远处,另一张照片中,方仕安站在简易的讲台前,给一屋子的娃娃们上诗词课。黑板上,是遒劲的粉笔字:旦出扶桑路,遥升若木枝。
朝阳启程于扶桑之路,遥遥升腾,流光遍洒。
这里的孩子不应被埋葬在亚月湾的旧日废墟中,他们当是扶桑的太阳。
宋晚枝站在一面墙前,仰头看着其中一张照片。照片里,辛铎挽着袖子和裤腿,正和几个志愿者一起翻修小院里的水泥路。
这么多年来,她与辛铎并肩奋战过,也发狠内斗过,见过对方最意气风发的时刻,也见过彼此最狰狞、脆弱的样子。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辛铎。
“茶好了,来尝尝。”院长笑眯眯地说,“这是今年开春新采的茶。”
宋晚枝和兮堏不约而同收回了目光。
扶桑的春茶,清香淡雅。
院长说起扶桑小院建立这么多年来经历的坎坷、收获的善意,絮絮叨叨,平平缓缓,俱化在了淡淡的茶香中。
傍晚时分,病床上的辛铎悠悠转醒,这才惊觉手机里竟有二十多通未接来电。
都来自宋晚枝。
于是他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
“怎么了?”辛铎问。
“没什么。”宋晚枝答,“孩子有点难带。”
辛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随口问道:“你在哪儿呢?”
“扶桑小院。”
辛铎登时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终是辛铎打破了沉默。
他试探着问:“我出院那天,你能来接我吗?”
“行。”
辛铎愣怔了一瞬,随即唇角一弯,无声地笑了起来。
当太阳即将卸下最后一丝余晖,闻庭声姗姗来迟。
宋晚枝已先送两个孩子回滨海区别墅,此时只兮堏一人等在小院门口的香樟树下。
迈巴赫停在了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辛铎的两个孩子是收养的?”兮堏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好奇道,“莫非你也知道扶桑小院?”
闻庭声看了眼宛如世外桃源的小院,淡淡一笑:“是,我很早就知道扶桑小院。”
“当年,如果不是梁爷爷来了,我大概也会在扶桑小院长大。”
那或许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兮堏握住他的手,认真思忖道:“那或许,自长宁法院一别后,我们会更早一些重逢。”
闻庭声一愣,随即莞尔:“是。”
无论故事怎么演,他与她都将重逢。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倒计时不冒个泡么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