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1. 新腿
Eric拿着电锯来到廖霏玉面前, 半蹲下来,伸手去掀他的衣服。
“你干什么?!”廖霏玉捂住衣服,一脸惊恐地瞪着Eric。
Eric不懂他为何反应这么大:“量尺寸啊。”
廖霏玉心下暗惊:“量什么尺寸?”
Eric不耐烦解释, 直接摁住廖霏玉,哗地一下撩开了他的裤腿。
廖霏玉大喝一声:“啊!”
Eric吓了一跳:“你嚎什么嚎!”
远处的闻庭声和秀一也吓了一跳。
秀一皱眉:“Eric你动作轻一点。量个腿围而已, 不要那么粗鲁。”
Eric只觉得冤枉:“我很轻了!”
廖霏玉捕捉到了一丝信息, 量腿?
Eric从兜里掏出软尺,绕着廖霏玉的断腿一圈,说道:“今天我们仨一起重新给你造个新腿,虽然材料临时凑的, 但基础使用感绝对比你之前那个好!”
廖霏玉一愣。
他以为, 兮堏提那一嘴只是客气,没想到他们竟然真要给自己做一条新的假肢。
Eric量好了尺寸, 兴冲冲地跑过去加入闻庭声和秀一, 三个人脑袋对脑袋地鼓捣起来。
一时间, 机械敲打的乒铃乓啷声、电焊的滋滋声、电锯的撕拉声, 以及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声音响彻整个车库。
廖霏玉坐在椅子上, 动也动不了,只得远远地看着他们三人, 听他们一会儿用英语交流, 一会儿用德语交流,过了一会儿又夹杂几句不知哪儿的语言。他们看上去很兴奋, 似乎对于做这些东西格外感兴趣, 时不时爆发出欢呼和口哨。
这种近似孩童一样纯粹的快乐令廖霏玉感到惊异。
也让他隐隐有些羡慕。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到了收尾阶段。
Eric乐呵呵地跑了过来,连人带椅子地把廖霏玉扛到了操作现场。
闻庭声把新鲜出炉的简易版机械腿递了过来:“试试接口处合不合适。”
廖霏玉一时有些紧张。他端坐在椅子上,卷起裤腿, 拿着假肢比划了一下。十分契合,尺寸把握得很到位。
秀一看向廖霏玉:“看来很合适,最后一道工序由你来。”
廖霏玉愣了愣:“我吗?”
“对。”闻庭声也笑了,耐心地解释,“我们称之为‘封器’。很简单的,只要把最后一道口子封起来就行。”
Eric拿起机器虚空示范了一遍:“就这样,你的新腿就大功告成了!”
廖霏玉接过小臂粗的机器,按着Eric刚才的样子往机械腿最后的缝隙上划拉,机器喷出的热溶液接触到空气之后很快凝固,不过片刻功夫,最后一条缝隙关上了。
三人鼓掌欢呼起来。
“这是我们四个人一起造的新腿。”Eric尤为兴奋,大言不惭道,“应该载入史册,你以后花再贵的钱打造的机械腿都比不上这一个。”
闻庭声和秀一笑了起来。
廖霏玉有些赧然:“我也算吗?”他只贡献了最后的几分钟。
“那当然。”秀一说,“你是核心,没有你,就不会有这条机械腿。”
几分钟后,等假肢冷却,廖霏玉迫不及待地套上新腿,站起来走动了两下。不知是否因为他也参与了最后的制作,他觉得这条新腿尤其契合自己,走、跑、跳,皆无比丝滑。
秀一习惯性地拿出了手持摄像机,一边录一边配音,平和的嗓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是瓦甘地火山喷发的第十一天,我们从溶洞平安返回,伤最重的伙伴也顺利出院,获得了他的新腿,唔,他看上去很喜欢这条腿。”
“祝愿这位伙伴往后余生,步履如飞,节节攀高。”
四人从车库返回屋子时,天已黑了。
餐厅里亮着灯,兮堏和袁菲娜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准备晚餐,Max在餐厅的地毯上自个儿玩耍,电视里正滚动播报着新闻。
袁菲娜最先发现进门的几人:“听说你们下午就出院了,去哪儿了这是?”
兮堏转过头来,率先发现廖霏玉的不同:“小廖总不用拐杖也能走了!”
Eric得意地扬起脑袋:“看吧,我把他横着带出去,竖着带回了!”
话是这么说的么?兮堏无语凝噎,拿着铲子,双手叉腰地数落:“Eric你不会中文俗语就不要乱说。”
“这条新腿真不错!”廖霏玉原地旋了个圈,稳稳地落回原地,连连欠身道,“感谢Eric,感谢Ethan,感谢秀一,让我可以重新走路。”
袁菲娜惊讶极了,穿着围裙小跑出来:“重新造了一个假肢啊?就在这里,现场造了一个出来啊?”
“是的。”Eric眉飞色舞道,“要不是现成的材料不太够,不然我们还能做得更好呢。”
廖霏玉得了新腿,健步如飞,一见厨房里那副狼藉的样子,眉头深深拧成了个疙瘩,他索性挤开兮堏和袁菲娜:“你们做的这东西能吃么?走开走开,我来。”
兮堏和袁菲娜一点也不恼,当即把围裙脱了下来套上廖霏玉的脖子,又把铲子塞进他手里。
这时候,乙方也不怕冒犯甲方了。
兮堏:“论厨艺还得小廖总出手。”
袁菲娜:“那可不,我们煮的东西吃了容易食物中毒,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给医务人员添麻烦。”
两人一唱一和,连推带搡地把廖霏玉送进了厨房。
Eric欲言又止地拍了拍闻庭声的肩膀:“这几天你辛苦了啊。”
闻庭声默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门铃响了。
秀一出去应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条活蹦乱跳的肥硕鲭鱼。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秀一浅浅一笑:“邻居送来的,他们钓多了吃不完,本来养在院子的池塘里,这几天火山灰飘得到处都是,死了几条,所以他们干脆把剩下几条活的送给左邻右舍。”
廖霏玉打了个响指:“很好,加餐了,今晚我们吃红烧鲭鱼。”
Eric光听着这道菜的名字,就已口舌生津:“需要帮忙吗?”
廖霏玉转头看他:“你会杀鱼么?”
Eric迟疑地指了指那两条活鱼:“杀这个吗?”
廖霏玉皱眉:“不然呢?”
闻庭声揉了揉太阳穴:“Eric干不来这个,我来吧。”
兮堏乐了:“Eric确实杀不了鱼。”
当年他们几个熟络起来以后,有一次过中国年,兮堏和闻庭声带Eric去伦敦中国城采购。
即将迎来春节的中国城十分热闹,好些超市把硕大的鱼缸直接靠着橱窗放置。鱼缸里各类鱼儿游来游去,大的足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长,看着就十分肥美。兮堏一直念叨着除夕夜得有一道“年年有余”,于是闻庭声决定买一条鱼回去,几个人烧汤吃。
Eric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跟着中国人逛中国城,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哪儿哪儿都好奇。
他见兮堏和闻庭声对着橱窗里游来游去的认真讨论,于是凑过来问:“这是宠物店么?卖宠物鱼的?”
兮堏和闻庭声不约而同沉默了。
Eric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我来挑两条吧,一条养在牛津郡,一条养在伦敦城,看看哪条长得快!”
兮堏还来不及阻止,Eric就已蹿进了超市。
橱窗后是超市的后厨,提供免费宰杀鱼服务。当兮堏和闻庭声后脚踏入超市时,已经晚了。
Eric站在粘板前,粘板后的华人厨师手脚麻利地把鱼开膛破肚,用带着港腔的中文问一旁排队等着的阿嬷:“要不要片个鱼花啊?”
那个血腥场面令Eric产生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以致于往后许多年,他一听到港腔中文就会联想到某些血淋淋的□□元素。
那天傍晚,走出超市后的Eric神情恍惚:“这这太残忍了!”
兮堏正想安慰几句,谁料闻庭声冷冷地戳破他的伪善:“吃到嘴里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残忍?”
不等Eric回答,闻庭声又道:“是谁对上次那道清蒸鲈鱼赞不绝口,还想再吃的?”
Eric登时没了声音。
廖霏玉听明白了:“吃得了鱼,见不了杀鱼;吃得了鸡,见不得杀鸡。这不就是坐等上菜的么?”他指了指兮堏和袁菲娜,“和她俩一样。”
兮堏不乐意了:“胡说,我哪里和他一样。给我一条鱼,我处理给你看。”伸手就要去抢廖霏玉手里的鱼。
闻庭声连忙摁住她:“我来我来,你去沙发上坐着。我的Pad也在沙发上,你看会儿剧。”他可是亲眼见识过兮堏杀鱼的本事,全凭直觉和蛮力,鱼胆都给弄破了,弄得整条鱼又腥又苦。可她又爱吃鱼,以致于他练出了做鱼的好手艺。
几番争执下,兮堏、袁菲娜、Eric坐在了餐厅的沙发上,廖霏玉、闻庭声、秀一系上围裙进厨房忙活了。
Eric自觉他一个大男人和兮堏、袁菲娜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说罢拔腿就走。
不过十秒钟,他又面色煞白地走了回来,认命地坐回了沙发。
这一晚是几人抵达火山区后第一次齐聚,晚餐也因为廖霏玉的回归和邻居送来的两条鱼而丰盛了起来。
这次经历本该开瓶好酒庆祝一番,但由于席间一个伤者、一个病号不宜饮酒,只得作罢。Eric给每人倒了一杯热牛奶:“不如都补补钙吧。”
实在是难得的兼具美味和养生的一顿晚餐了。
容州市,元一所。
此时正值上午十一点,律所组织的第一轮面试已接近尾声。
这次面试,欧士杰主动请缨,担起面试后勤人员的角色。他看了看手中的简历,里头不乏名校法科生,但目前为止都没有他的背景来得亮眼,于是他稍稍放下心来。
上午的最后一个面试者是个背景相当普通的女孩子,据说还在法律咨询公司工作过,实在不知她是如何做的职业规划。
欧士杰自然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桑慧。”欧士杰例行喊了一声,“桑慧在吗?”
大厅角落,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站了起来:“在。”
欧士杰瞥了她一眼。她穿着中规中矩的白衬衣和黑色西装裙,料子和款式都很普通,一看就是快消品牌,头上扎着马尾辫,肤色有些暗,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祝你好运。”欧士杰露出官方笑容。
桑慧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点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松快了起来。几位合伙人互相聊着前面几位面试者,并不很在意最后的这一位选手。
他们都看过简历,知道以桑慧的学历条件是无法进元一所的。
桑慧走到会议室中央,向各位合伙人鞠了一躬。
“各位律师上午好,我是桑慧。”她说。
辛铎作势翻了翻面前的简历,笑着对她说:“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桑慧作了个中规中矩的自我介绍。
几个合伙人问了桑慧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她都认真答了。就在辛铎准备结束面试,让她回去等消息时,她忽然大声说道:“我想见兮堏律师。”
原本对着手机处理工作的宋晚枝突然一顿,抬眸看向桑慧。
这场面试未发一语的宋晚枝,此刻开了口:“你找兮律师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 兮律师被起
Chapter42. 被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原本昏昏欲睡的合伙人们顿时来了精神, 纷纷将目光投向会议室中央的桑慧。
桑慧望向宋晚枝,坚定地说:“有些事情我需要当面和兮律师说。”
辛铎笑了,他放松地倚着靠背, 漫不经心地说:“小姑娘,你先和我们说是什么事。”
桑慧坚持:“这事涉及个人隐私, 必须当面和兮律师沟通。”
“桑慧。”宋晚枝低头看了看简历, 叫出了她的名字,“你今天是来面试的,如果因为私事需要找兮律师,请在面试结束以后单独联系她。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
“诶?”桑慧急了, “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散会吧。”辛铎合上了装有面试简历的文件夹, 笑着对同仁们说道。
桑慧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都不买她的帐。她的脸上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但她束手无策, 只能眼睁睁看着会议室逐渐走空。
转瞬间,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那位栗色短发的女合伙人。
桑慧有些忐忑。
宋晚枝依旧坐在原位, 双手交叠, 望向桑慧的目光冷峻而犀利,她不容置喙地说:“好了, 面试结束了。兮律师正在休假, 这一个月都不在所里,你可以大致说一下找兮律师是因为什么事, 我帮你转达。”
桑慧一愣,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却没想到兮律师一整个月都不在所里。
桑慧的细微情绪变化没有逃过宋晚枝的眼睛,宋晚枝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她自己攻破自己的防线。
桑慧犹豫片刻, 终是开口道:“兮律师被起诉了。”
宋晚枝挑眉:“因为什么?”
桑慧脱口而出:“因为家庭内部纠纷。她和她的外婆都被起诉了,对方想要那套房子,我有证据可以帮她。”
宋晚枝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下来。
“传票呢?”宋晚枝问。
桑慧:“才刚立案,还没收到传票。”
宋晚枝:“你说你有证据,给我看看。”
桑慧迟疑了半晌,还是掏出了聊天记录截图。
宋晚枝拿过手机,一页页快速浏览。
“你稍等。”宋晚枝很快看完了,“我打个电话。”
宋晚枝走到了会议室的休息间,拨通了兮堏的电话。
蓝湖岛的夜色一如既往地沉闷,又因前段时间火山喷发而显得更加厚重。
手机铃响的时候,兮堏正在卧室里拿着Pad看视频,闻庭声打着照顾Max的旗号赖在她的房间。两人挤在一张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一见是宋晚枝的来电,立刻坐直了身子。
片刻后,兮堏接起了电话:“师姐,我这儿没事呢,只是低震级的火山性地震,火山喷发已经结束了。嗯?你说什么?”
兮堏脸色骤变,目光越来越冷。
闻庭声若有所觉,抬眸望了过来。
“好,我知道了。”兮堏说,“你让她把材料发给我。嗯,我明白,她想拿这个材料交换一个工作机会,我心里有数。放心,有没有这些材料都不影响我最后的判断。”
宋晚枝半靠在休息室的桌沿,望着落满灰的档案架,难得地和声细语道:“你没必要为这个事特意跑回来。这个案件事实很清楚,没有争议,到时候开庭,我代你去就好。回龙山项目的事你办得很好,难得休假,你就不要操心这个事了。”
人在愤怒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兮堏笑着说:“师姐,太谢谢了,这样小的乌龙案件,还得劳烦你出马。”
宋晚枝:“不麻烦,就这么说定了。”案件是小,麻烦的是背后的家务事,这些等兮堏回来之后再处理也不迟。
“老人家那边”宋晚枝不免犹豫,兮堏外婆身体不好,也不知道收没收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
兮堏瞬间明白了宋晚枝的留白:“我会和家里人交代一下。”
“好。”宋晚枝颔首。
兮堏挂断电话,闭着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再睁眼,她眼中的震怒已了无踪迹。
“怎么了?”闻庭声蹙眉问。
兮堏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事,我去打个电话。”
闻庭声握住她的手腕。
兮堏回头,询问地看向他。
“无论大事小事,都可以和我说。”闻庭声定定地望着她。
她这副模样,他可太熟悉了。他从不怀疑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但解决着解决着,他就被抛到了身后。
他绝不能重蹈七年前的覆辙。
兮堏一怔,她很少见闻庭声这么严肃。
“是家里的事。”兮堏斟酌道,“我不想让这个事影响我们的心情。”
这事实在不光彩,也不算愉快,她不希望因为这个破烂事毁了他们难得的蓝湖假期,更遑论七年后的重逢是她心心念念争取来的,没有人比她更珍惜与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闻庭声凝视了她片刻,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你先处理这个事。”他说,“等处理完了,再谈别的。”
兮堏得了自由,立刻走到窗边,拨打兮见贤的电话。
“怎么啦,堏堏?”兮见贤接起电话,背景音有些嘈杂。
“你在哪儿呢?”
“我在外头和老朋友小聚呢。”
“外婆一个人在家里吗?”
“小陈阿姨在家里陪着她,你放心。”
兮堏回过神,说起今日的急事:“这段时间外婆的手机有没有收到什么骚扰短信?”
“什么短信?”兮见贤挠了挠脸颊,“我不知道啊,她的手机哪儿能给我看呢。”
兮堏把李为娣近几个月来筹谋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目前刚立案,传票没那么快,你留意下外婆的手机,还有家里收的EMS。”
兮见贤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他嗤笑一声,冷冷地说:“这么多年了,那老太婆还不死心呢,就这点脑细胞全惦记别人的房子了。方仕安知道这个事吗?”
兮堏蓦地感到一丝疲惫:“我不知道,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
兮见贤冷哼道:“没什么好联系的,一点屁事都做不了决定的人,指望他还不如指望个棒槌。”
“你多留意,别让外婆看到了。如果传票来了我还没回来,我同事会代为出庭,到时候配合做一下授权委托。”兮堏算了算时间,“不过我估摸着,那个时候我应该回去了。总之案件没争议,你也别着急,我主要担心外婆心情受影响。”
“我明白,你放心。”兮见贤嘴毒起来,收也收不住,“我真是佩服方仕安那一家子,怎么有人吸血吸得这么理直气壮呐?当年我就该坚持一下,跪在我姐单位门口,让她死了和那小白脸结婚的心,当年那么多青年才俊想追我姐呢,怎么就眼瞎选了这么个玩意儿。”
每次骂到一半,兮见贤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方仕安好歹是兮堏生物学上的父亲,于是收敛了情绪,第一百零一次重申:“方仕安唯一积德的事儿,就是和我姐生了你。”
兮堏咳了一声,这话她已听过无数次,耳朵早已起茧子了。要不是兮长缨时时耳提面命,让兮见贤在兮堏面前多少尊重一下方仕安,兮见贤连这句找补也是不愿意说的。
“好了,我找你就说这个事,我挂了啊。”兮堏正准备挂断电话,冷不丁听到电话那端隐约有人喊了两声“兮博士”。
兮堏又一愣,那个声音有些耳熟。
然而不等她细听,兮见贤已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忙音,兮堏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即拨通了兮长缨的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堏堏,怎么啦?”
熟悉的脸出现在了视频另一端。
兮长缨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她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看样子,这通意外来电打断了兮书记的阅读。
兮堏松了一口气。
“外婆,最近身体好不好呀?”
“好得很呢,昨儿还去公园走了走。”
兮堏忽而问:“小陈阿姨在你身边吗?”
“在呀,她在厨房洗水果。”
“舅舅在吗?”
“他去看望朋友了。”
“外婆,你多休息,少看手机。”
兮长缨笑了:“我才不像你们年轻人,天天抱着手机不撒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挂断了电话。
兮堏犹豫片刻,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桑主任,我是兮堏。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想问问我外婆近期有去您这儿看诊吗?噢,没有是吗,如果外婆有什么不舒服,能否麻烦您让助手同步和我说一声?好的好的,太感谢了。”
兮堏挂了电话,悬着的心终于稍定了些。
这时,手机微信“叮”地响了一声,宋晚枝把桑慧保存的截图和其他材料打包发送过来了。兮堏点开文件,回了一句“多谢”。
她花了几分钟时间把解压的材料从头到尾看完了,心内不由一阵冷笑,李为娣为了长宁大院那套不属于她的房子,竟前前后后给法律咨询公司送了这么多钱,不知方仕安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急事处理完了,剩下的事回国之后再一一安排。兮堏摁灭了手机,转头去找闻庭声,这才发现沙发空空如也,沙发上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他趁她打电话,一声不吭地走了。
不仅自己走了,还把Max也带走了。
兮堏愣了愣,这是因为她打电话太久,冷落了他,他不高兴了么?
她不禁有些困惑,以往她忙项目和实习,他也经常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可从未发过脾气,今天这是怎么了?
兮堏认真想了好一会儿,但平日里总能灵光乍现的脑子此刻一片空白。这实在是她无法解出的难题。
她又想了一会儿,决定出门找他。
当自己思索不出解法的时候,就该当机立断地去找那个设题的人。
兮堏拿定了主意,裹着披肩出了门。
深夜的走道静悄悄的,大家都已睡下,唯有闻庭声的卧室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底下漏了出来,仿佛在给夜行的人无声的指引。
兮堏走到那扇门前,正要敲门,又担心惊扰了其他人,于是定在了原地。
这要怎么办呢?
去大厅看看有没有房间的钥匙?
不行不行,大半夜开别人房间的锁,太不礼貌了。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际,房门突然从里边打开了。
门背后,闻庭声站在卧室的柔光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低头看着她。
“门没锁。”他的声音听起来无奈极了,“你再不进来,Max就要挠门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43 让我回到你
Chapter43. 陪伴
Max蹲坐在闻庭声脚边。
它欢快地摇着尾巴, 眼巴巴地瞅着兮堏。从她出现在走道上那刻起,它已抑制不住兴奋,早早地蹲守在门边等着她了。
兮堏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身抱住她的小狗狗:“噢,我的小乖乖。”
闻庭声将她让进了房间, 见一人一狗又是抱又是亲, 莫名气不打一处来。他原想引入正题,谁知话到嘴边就成了:“那我呢?”
“你?”兮堏松开Max,轻哼道,“最不省心的就是你。”
闻庭声也不恼她倒打一耙, 他看着她走进卧室, 坐在了卧室的小沙发上,于是也走了过去, 坐在她身旁。
“所以, 今晚是什么急事?”闻庭声终于还是回到了正题。
兮堏抱膝坐在沙发里, 三言两语把宋晚枝告知的信息简要说了说, 末了又补充道:“我家里的一些情况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但这些事我会处理好,不会留下太多麻烦。”
闻庭声蹙眉:“你认为我会觉得麻烦, 所以不愿意告诉我?”
“不是呀。”兮堏摇了摇头, “我不想这些事情影响你的心情,我希望你和我在一块儿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沉重, 都能开开心心。”
闻庭声静默了片刻, 微微叹了一口气:“你难道不知道,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开心么?如果能帮你解决一些问题,和你共同分担一些事情, 只会让我更开心。”顿了顿,他用商量的语气恳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求道,“能不能稍微给我一个开心的机会?”
兮堏一怔。
闻庭声继续道:“那我问你,如果我遇到了麻烦,你会想办法帮我解决吗?”
兮堏没有丝毫犹豫:“那当然。”
闻庭声露出了然的神色:“那么换成你,我也一样会尽我所能。”
“七年前或许我们太年轻,承担不了许多事,但现在不一样了。”闻庭声握住兮堏的手,“给我多一点信心好不好?”
兮堏蓦地意识到,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带给他美好的回忆,而他则悄无声息地把她纳入了他的未来。
这份未捅破窗户纸的心意陡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闻庭声一直默默观察她的神色,眼见她又要溜走,这次他不再给她机会:“你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开心,你打算将这份开心维系到什么时候,蓝湖休假结束的那一天么?”
兮堏一惊,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闻庭声牢牢地握住了。
他淡道:“莫非你又想像七年前那样,不告而别?”
兮堏登时红了耳根:“我没有!”
闻庭声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兮堏几乎立刻反驳道:“你才是嘞,七年来一点音讯也没有,如果不是我这次来蓝湖,你是不是就算了?你从来从来没想过来找我。”
闻庭声并不急于澄清,只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当年去蓝湖,是我主动,这次来蓝湖,也是我主动,甚至今晚,也是我来找你。”兮堏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底气足,“你怎么好意思说我呀,一次两次的机会明明都是我争取来的,休假结束,你潇潇洒洒地回了华尔街,那我呢?你还把我的Max拐走了!你你你”
气得兮律师话都说不利索了。
Max:“汪!”
闻庭声认真地听她控诉,好脾气地照单全收,听到后面连他都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他将她揽入怀中,低低地笑了起来:“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好,你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兮堏气鼓鼓地说。
“好,你没有生气。”闻庭声从善如流。
等她的情绪平复了,闻庭声才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打算去找你?”
兮堏愣了愣。
“你以为,全球这么多个项目,我为什么锚定容州市的回龙山项目?”闻庭声的眼里蕴着掩不住的笑意,“你为什么认为蓝湖休假结束后我会回华尔街?噢,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在容州市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
兮堏惊愕地抬眸看他,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闻庭声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很是委屈地说:“你刚刚那样说我,对我很不公平啊。”
一向伶牙利齿的兮律师破天荒地哑了嗓子。
闻庭声趁着这股劲,好声好气地与她商量:“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承担,好不好?”
兮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闻庭声满意了。
须臾,兮堏的理智回笼了:“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告诉我呢!”
闻庭声一脸无辜:“你问的,我都答了。你还想知道什么,以后慢慢问,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兮堏抬眸,狐疑地望向他。
资本家最是狡猾,眼前这个尤甚。
闻庭声瞅着她水润的眸子和绯红的脸颊,忽而心念一动,感性已先于理性脱口而出:“让我回到你身边,好不好?”
这告白来得太突然,兮堏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兮堏面无表情地回复道:“不好。”
这拒绝实在太干脆,闻庭声的心脏险些停跳。
半晌后,兮堏噗嗤笑了出来,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恨恨道:“被你带了一晚上节奏,我困了,要去睡觉了。”
闻庭声皱起的眉头倏而展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也笑了起来:“好。”
这次不答应,等下次,下次不行,还有下下次。
没关系,来日方长。
容州市,协和医院住院部。
兮见贤从桑主任的办公室走了出来。他挂了电话,转身应了一声:“小陈阿姨,怎么了?兮书记哪里又不舒服?”
住家阿姨小步跑来,微喘着气,着急得不行:“她怎么也不肯吃药。”
“噢,这样啊。”兮见贤安抚道,“没事儿,交给我。”
兮见贤走进病区走廊,行至兮长缨的病房时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头传来兮长缨的声音:“进来。”
兮见贤推门走了进去:“兮书记,你看谁来了?”
兮长缨正戴着眼镜看报纸,闻言下意识往兮见贤的身后看了看,没见着有其他人:“谁呀?”
“我呀!”兮见贤笑得见牙不见眼。
兮长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兮见贤坐到病床边,笑眯眯地问:“听说兮书记不肯吃药啊,为什么呢?”
兮长缨淡道:“吃再多药也没用,反而让我的神智不清醒。”
“今天堏堏给我打电话了。”兮见贤说。
兮长缨动作一顿,锐利的目光越过镜片望向兮见贤:“她和你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兮见贤笑了笑,“问我你有没有按时吃药呗,要是你不按时吃药,她马上就回来监督你吃。”
兮长缨明知他是在诓自己,还是不情不愿地松了口:“你把药拿过来。”
兮见贤笑嘻嘻地把药和温开水递了过来。
“你手机给我瞅瞅,怎么我每次打你电话都很难接通,你是不是不小心给我的号码添加了什么设置啊?”兮见贤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兮长缨的手机拿了过来。
兮长缨不觉有异,认真地按医嘱把不同的药丸倒在手心,然后一颗颗仔细数了起来。
兮见贤打开短信记录,突然指尖一顿,短信黑名单里躺着好几条来自某法律咨询公司的骚扰信息。有几个号码已被拉黑,但仍有另外的新号码孜孜不倦地发着新的垃圾信息。
他又点开相册,只见相册里还有好几张短信内容的截图,明显是筛选过的,这已完成初步证据收集了。
原来兮长缨一直都知道,但她谁也没说,连对他也只字不提。
兮见贤一眼便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她强势了一辈子,所求也不过是勿让小辈操心,故而放他去各大洲研究石头,也放兮堏去蓝湖岛圆一个梦。她是那个放风筝的人,希望风筝越飞越高,她也是那个剪断风筝线的人,乐见她的风筝们留在浩瀚蓝天。
而兮见非是她所有的风筝里,最依恋她的那一只。那只风筝在蓝天中翱翔了一圈,最后选择回到了大地的怀抱。
不止兮见非,兮堏也回来了。
兮见贤知道,兮长缨一直不愿兮堏走兮见非的老路,故而倾尽一切,希望她的小孙女越飞越高。
谁知造化弄人,兮堏的翅膀被她无能的父亲生生斩断,而方仕安递出的刀子正是兮长缨。
这成了兮长缨心中的一根刺。
七年来这根刺日夜扎在她心底,久而熬成了心病。
都说女儿最能共情母亲。
兮见贤深以为然。
即便是兮堏,在面对两难境地时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辛苦获得的一切,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兮长缨身边。兮见贤承认,换做是他,他无法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爱他的母亲,但他更爱那片广袤的天空。
他为此深深歉疚。
但这份歉疚,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
兮见贤清掉了兮长缨的手机后台,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回原位。既然兮长缨不愿他们知道,那么他们就装作不知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了。
“兮书记,怎么吃个药还得这么久呢?”兮见贤正准备打趣一番,却见兮长缨的目光逐渐迷茫起来。
兮长缨茫然地看着小桌板上的药瓶,迟疑地问道:“这是什么呀?黄黄的,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兮见贤的眼底涌出复杂的神色,雷厉风行的兮长缨此刻像一个孩子,懵懂地望着他。哪怕他再不愿意承认,那个带着他认识不同土壤,带着他北上求学,为他挡掉风言风语的母亲也已悄然老去。
“这是糖豆。”兮见贤笑着说,“我来给你分配一下怎么吃。”
他垂下头,一丝不苟地将药片分拣好。
“我为什么要吃这些呢?”兮长缨困惑极了。
“因为吃了就能更长久地陪伴我们。”兮见贤答。
“谁要陪伴呀?”兮长缨依然疑惑。
“我和堏堏呀。”兮见贤说。
“堏堏啊,”兮长缨忽然目光一亮,“堏堏还在牛津念书,她拿到了伦敦高等法院的实习机会,她的导师也希望她继续跟着他读博,我们堏堏很优秀的。”
“是啊,堏堏最棒了。”
忽然,兮长缨没了声音。片刻后,她疑惑地指着小桌板上分拣好的药片:“这是什么啊?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兮见贤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是糖豆,你要配着温水口服哦。”
“一定要吃吗?”
“是的。”
兮长缨终于皱着眉头把药片吞了下去。
兮见贤又陪着兮长缨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药劲上来,兮长缨犯了困,他才起身离开。
他掖了掖兮长缨的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从病区走廊往下俯瞰,正好能看见住院部的院子。院子西南角种着一株枯瘦的梅树,枝桠上零星开着几朵梅花。
会好的,兮见贤想,瘦梅虽伶仃,但有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哪怕丁点希望,也能在缝隙里开出花来。
他默默地许了个愿,希望来年冬天,还能看到这株梅树开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44 我想单独和
Chapter44. 漫步
火山喷发已过去半月有余, 大街小巷的火山灰已清理干净,葛泰丽区恢复了以往的秩序。
原本环岛西线的旅行计划因火山的意外耽搁,远超出了原计划该有的时间。而此时此刻, 蓝湖岛北面的暴风雪已登陆,冷锋逐渐向南移动。
廖霏玉的伤已好了大半, 融资一事敲定了, 公司大事小事都等着他回去拍板,因此他决定启程回国。
出发前,他单独找了闻庭声,两人在书房里谈了许久。
谈妥细节后, 廖霏玉笑眼弯弯地伸出右手, 语气轻快地说:“合作愉快。”
闻庭声淡笑着握住他的手:“期待再会。”
“哎呀,时间不多了。”廖霏玉看了看腕表, 忽然想起一事, 扬起嘴角, 对闻庭声说, “你送了我一条腿, 作为回报,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等你回了容州亲自验收。”
闻庭声笑了笑:“好, 多谢。”
秀一开车送廖霏玉返回蓝湖山庄,收拾完行李再去机场。Eric说什么也要挤进车里, 一道送一送廖霏玉。
“吃了你这么多顿饭, 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Eric有些不舍。
廖霏玉挑眉:“你是舍不得我, 还是舍不得我做的菜。”
Eric毫不犹豫:“当然是舍不得你做的菜。”
廖霏玉大笑出声:“那你来容州,我一定盛情款待。”
“说定了啊。”
“一言为定。”
袁菲娜也打算先行回国:“既然回龙山项目已成定局,我要回去准备另一个项目了。”
民宿的租期还没到, 已缴纳的租金没法退,于是兮堏和闻庭声留在这儿,等秀一和Eric从机场回来后再来这里汇合。
越野车已在房屋外候着了。袁菲娜收好东西,悄悄把兮堏拉到一边,艳丽的眉眼难得地显出一丝严肃。
“好好享受。”袁菲娜意味深长地说。
兮堏:?
袁菲娜眼波一转,目光落在了远处闻庭声的背影上,意有所指道:“回了容州,就吃不到这么好的了。”
兮堏:
“好了,兮律师,再见。”袁菲娜扬起笑脸,“很快又会见了哟!”
袁菲娜拨了拨长卷发,挎着背包走向越野车。
连日来终于放了晴,越野车发动起来,载着一车四人开出了火山区。
Eric从车窗探出脑袋,奋力向门口的兮堏和闻庭声挥手:“等我们!我们很快回来,赶在暴风雪前一起去黑沙滩哦!”
闻庭声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朝远处挥了挥手。
直到车子完全开出了视野,他侧头对兮堏道:“收拾收拾,我们现在出发去黑沙滩。”
兮堏沉默半晌:“不是答应等Eric他们回来再去?”
闻庭声淡道:“谁答应了?等他们回来就真要撞上暴风雪了。赶紧的,我们先去探探路,以后才好给他们引路。”
兮堏再度沉默。能把吃独食说得这样清新脱俗,他算独一份。
然而兮堏只犹豫了两秒就决定跟随闻庭声的决定。Eric以后还能再去黑沙滩,但她务必要在这次看到黑沙滩的美景。
“等我十分钟。”兮堏立刻小跑进屋,不过片刻功夫已换好衣服,拿上了防水双肩包。
两人一拍即合,带上Max,驾驶着车库里的那辆SUV,直奔黑沙滩而去。
兮堏坐在副驾,查看电子地图:“这里过去得至少两个半小时车程,如果太晚回来,最好得在黑沙滩订一晚住宿。”
闻庭声说:“我昨晚已在白崖订了房间。”
兮堏默了默,看来他早有预谋,就等Eric和秀一驱车回蓝湖山庄了。
这情景有些眼熟,兮堏不由兴起,转头调侃他:“当初在巴登巴登,明明一开始大家一块儿出行,到后面就只剩了你一个,你是不是故意的?”
“对,”闻庭声坦坦荡荡地承认,“我故意的,我想单独和你待在一块儿。”
兮堏原以为他会打个太极,没想到他竟照单全收,这下她的耳根发烫了起来,她小声控诉:“你的脸皮怎么变厚了!”
闻庭声淡淡瞥了她一眼:“实话实说而已,怎么就厚脸皮了?”
“你这跟谁学的?”
“你啊。”
“你说我脸皮厚?”
“不,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都是实话。”
这胡搅蛮缠、移花接木的口才又是跟谁学的?
兮堏惊诧得瞪圆了眼。
闻庭声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饿不饿,手套箱里有吃的。”
兮堏打开副驾前的储物抽屉,惊讶地发现里面装满了她喜欢的零食,芝士扭扭条和蝴蝶酥中间还夹杂着Max喜欢的小零嘴。他确实能把她和Max养得很好,过去是,现在也是。
只要和他在一起,她什么也不需要操心。
兮堏拆开一瓶养乐多,叹道:“你这样会把我养废的。”
闻庭声一打方向盘,车子驶入郊野:“那最好,以后你无论去哪里一定会记得捎上我。”
临近中午时,他们抵达了黑沙滩。
天气依然晴朗,海岸边是大片金灿灿的滨麦。黑色的沙滩连绵成一片,偶尔被高高隆起的山崖截断。海面上起了雾,浪花一阵阵涌来,像开合的蚌,不断地吞吐着岸边的砂石。远处的山与海水连接在了一起,海中央的几座小岛若隐若现,像极了北欧神话中的精灵岛。
或许因为风雪将至,原本游客如云的黑沙滩此刻空空荡荡,正适合静心体验海风与波浪的低吟。
兮堏跳下了车,向着黑沙滩跑去。Max跟在她身后,撒开步子,很快将她甩在了身后。
闻庭声将车停在海岸边,看着一人一狗在沙滩上狂奔,就像两个小小的墨点,在黑色的砂石间灵巧地流动。
不一会儿,他们终于跑到了岸边,她抱着小狗打了好几个滚,接着爬起来,又蹦又跳地冲远处的他挥手。
闻庭声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里露出松快的笑意。他也冲他们挥了挥手,接着大步向他们走去。
等他走到他们身边,一人一狗已浑身砂石。
“为什么这里的沙子是黑色的?”兮堏半蹲在沙滩上,拘起一捧沙子递到闻庭声面前。
闻庭声也半蹲下来,耐心地说:“因为这里的沙子不由石英和贝壳组成,它的主要成分是火山岩碎屑,玄武岩富含铁和镁,所以呈现出深灰和黑色。”
兮堏拍了拍Max的脑袋:“学会了吗?这些年Ethan有没有好好带你上学?”
Max猛摇了好几下头:“汪!”
闻庭声长长叹了一口气,无比萧索地对Max道:“这些年Siobhan既不给我抚养费,也没给我学费,我能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要怪就怪她。”
Max“嗷呜”一声,依然坚定地站在兮堏身边,蹭了蹭兮堏的手背。
闻庭声笑叹着摇头:“真是不可思议,这么多年了,它最喜欢的还是你。”
哪怕他陪伴它的时间已远超过了当年兮堏陪伴它的时间,哪怕兮堏迟迟未归,它也一如既往地等着她,并坚信她一定会回来。
很多时候,Max的信念甚至超过了他。
这么多年来,Max于他的意义已超过了它本身,让他知道,还有一个生命一直在等着她回来,这令他无数次于寂寥长夜里醒来时获得些许慰藉。
“那当然,”兮堏笑呵呵地将Max抱了个满怀,“我也最喜欢Max了!”
“汪汪汪!”Max开心地舔着她的脸颊。
“走啊!”兮堏转头,笑看着闻庭声,“我们去白崖看看,Eric不是说白崖上有一幢带着尖顶的粉红色塔楼么,那里可以看到蓝湖最美的日出。”
闻庭声搜过Eric提及的那幢粉色塔楼,但他并没有找到关于那个地方的蛛丝马迹。多份资料显示,那是网友们杜撰出来的,不过是为了吸引游客前往探险的噱头。
但他什么也没说。
“好,我记得是往南的方向。”闻庭声说,“我们去那边看看。”
两人并肩沿着黑沙滩往南走。海风吹来,带来淡淡的腥咸,天边的白色海鸟盘旋着不愿离去,似在给他们指路。
兮堏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长发:“这些年你应该去了很多地方吧?”
THG业务遍布全球,确实有很多机会随项目去各个国家和地区,她曾偷偷关注过他的Face Circle,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Po出一些照片,她跟着照片推测他的足迹。
“去过一些地方。”闻庭声回忆了片刻,“刚开始被派去拉丁美洲,后来澳洲,接着他们发现东欧和北欧的生意最难谈,于是又让我去。那次派驻的时间最长,我顺带把蓝湖山庄也给谈下来了。回程的路上又临时接到通知,加入了西欧的一个项目。”
那段日子,真是不眠不休连轴转。哪怕他这样的高精力人群,在连续通宵半月后,也感受到了身体的极限。西欧那单是他从业至今最难啃的骨头,但也给他带来了巨额回报。
转换赛道后,他才意识到,项目成败仅靠聪明的头脑是不够的,而亚裔面孔在北美和西欧的谈判中并不受青睐,甚至招致一些莫名阻碍。然而接连几个项目漂亮收尾后,圈子记住了Ethan Win的名字,而选择淡忘他的肤色。
“我知道!”兮堏露出了雀跃的神色,“你的动态我都知道,我悄悄关注了你,每次隐身看着你呢。”
闻庭声笑了,戳破她的小聪明:“来我圈子访问的都是大大方方地来,就你一个隐身的,很难不引人注意。”
“诶?”兮堏愣了愣。
闻庭声继续道:“而且每次访问的时间就属你最长,连Eric都一眼认出是你,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每次发完照片,下意识反复查看浏览记录,直到出现了那个隐身的小灰点,他的心才定了下来。
“噢,”闻庭声想起一事,“我也关注了你。”
兮堏一惊:“胡说,我的小号没有人关注啊,而且隐身账号没法锁定,不可能被你关注的!”
闻庭声笑了起来:“SSvip的功能,我可以锁定任何来访账号,哪怕来的人隐身。”
这就是金钱带来的快乐。
兮堏目瞪口呆。
紧接着,闻庭声开始表达他的不满:“你怎么也不发些动态,圈子里空荡荡的?”天知道他多想看看她的近况,结果只能从Eric嘴里抠出一星半点。
“这现年你去了哪些地方?”闻庭声转头看着她。
兮堏抿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我这七年大多在容州,工作占据了我大部分时间。”
她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头几年只想着拼命攒钱,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在夜深人静时划开他的Face Circle,看一看他的近况。
“我得努力啊,不然现在我就没法站在这儿了。”她皱了皱鼻子,半开玩笑地说,“我用七年赚来了九十九天的自由。”
闻庭声沉默了。他很想握住她的手,然后告诉她,以后不必这样辛苦,那些赚钱的苦活累活,他来就好。
但他克制住了,他知道,这样的话她不爱听。
兮堏见他没了声音,于是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说:“不过,我也是去过一些地方的,虽然比不得你满世界跑,我也走过不少祖国大好河山呢。半年前去额济纳旗开庭,坐了一天两夜的车,又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才到当地。那个庭从上午十点半一直开到了晚上七点,从法院回去的路上,天特别蓝,月亮又高又圆,沿途的胡杨林美极了。”
“你在澳洲的时候,我和立臻正在赶去帕米尔高原牧区的路上,那里没有车直通,于是牧民骑着马带我们去了。巡回法庭的法官也是骑马来的,背着这么大一个国徽,翻山越岭,一路颠着到了当地。我们在草地上开的庭,幕天席地,还好天公作美,那天无风也无雨。那里的人很好,羊奶鲜掉了牙齿,还有一种饼子又酥又脆,特别香。”
闻庭声静静地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他轻轻地笑了:“国内的大好河山是我的盲区,还得仰仗你带我走一走。”
兮堏得意地叉腰:“那是呀,包在我身上。不过国外各大洲的旅游,就劳烦你费心当一当我的向导啦。”
闻庭声自然乐意之至:“说好了啊,你不许反悔,Max就是物证。”
Max:?
兮堏哈哈大笑了起来。
闻庭声等她笑够了,又道:“我记得你原来最感兴趣的是人权法。”
兮堏愣怔片刻:“是啊。”但不妨碍她选了公司法、投融资与并购、国际商法和国际贸易法。
人权法仅在欧美有较大的生存空间,且门槛极高,故而她选的都是些她所认为的接地气的赚钱专业。
回了容州她才意识到,她所学的那些已不算接地气,执业后她接过跨国并购、境外投资项目,也做过国际商事仲裁,但更多的是日常生活中的纠纷,是邻里间相邻权的口角,是工程价款结算的分歧,是基层法院外黢黑的街道,是帕米尔高原上明亮的疏星。
兮长缨总希望她飞往更高远的蓝天,兮见非则希望她多触碰足下的土地。
这些年来,她慢慢地理解了母亲。
“所以啊,这些年我去过许多地方,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庭审。”兮堏望着雾蓝色的天空,心底涌上一丝遗憾,“见了许多法官的开庭风格后,我就在想,我妈妈在开庭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幼时她无数次放学去长宁法院等兮见非下班,却一次也未踏进过审判大厅,因为兮见非不允许。兮见非坚持,如非必要,不要让未成年人参与到庭审中。
“我见过。”闻庭声说。
亚月湾事故的那场庭审,他跟着梁敬秋进了法庭。庭审现场一度失控,甚至有人丧心病狂地想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孩子大打出手,兮法官震怒,亲身护在了那孩子身前。
多年前的记忆已模糊,但感受是深刻且难忘的,闻庭声喟叹道:“她是一位好法官。”
他转头看着她,目光缱绻又温柔:“你很像她。”
兮堏微微垂着头,海风似乎将砂子吹进了她的眼睛,怎么也掉不出来。
“嗯。”半晌后,她轻声说,“谢谢。”
这是她听到过的对她的最高评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 最贴心的夜
Chapter45. 末日
他们一边说着话, 一边沿着曲折的海岸线慢慢地往前走。两人一直走到了白崖尽头,也没看到Eric所说的粉红色尖顶塔楼。
“到头了。”兮堏停住了脚步,泄气道, “再往南就要走出白崖了,果然是找不到的乌托邦。”
闻庭声也停下了:“天快黑了, 我们该原路返回了。”海上的雾越来越浓, 气温随着天色变化逐渐降低。
“等等。”兮堏拉住闻庭声的袖子,指向了海面,“你看那边。”
海的尽头,覆盖了整条地平线的云带被染成了橘色, 一轮金红色的落日嵌在云中, 海雾给它蒙上了一层毛绒绒的柔边。海、云、天呈现出不同的色带,融合在一起苍凉得仿佛世界的末日。
天地那么宽广, 人类却这样渺小。
兮堏赞叹于大自然的景观, 不由喃喃道:“如果这是世界的最后一天”
闻庭声侧眸看她:“最后一天, 你想做什么?”
兮堏没有说话, 世界的最后一天, 她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度。家人安康,事业平稳, 她乏善可陈的人生里唯一渴求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她身侧, 她的小狗狗正用脑袋蹭着她的小腿。
人生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想”兮堏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我想和你继续这么走下去。”
闻庭声的心脏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一击。
“你呢?”兮堏问, “世界末日那天, 你想干什么?”
闻庭声望向海面尽头的火烧云, 说:“原本想着怎么也要再和你看一次日出,但如果等不到日出,那么一起看完这场日落也是好的。”
兮堏翘起嘴角, 扯了扯他的袖子:“冷了,我们往回走吧。”
“好。”闻庭声说。
他一翻手腕,牵住了她即将从袖子上撤回的手。
她没有甩开。
海上的夕阳越来越红,仿佛最后的狂欢。当黑夜泼墨般侵染了所有的红与蓝,蓝湖的长夜开始了。
兮堏和闻庭声赶在夕阳收起最后一丝余晖前抵达了白崖的下榻处。
那是一间夹杂在众多平房中的老房子,只有一间卧室,一间杂物间和一个带着厨房的小厅。房东将钥匙交给闻庭声,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兮堏走进小门厅,揿亮了厅中央悬挂的小灯。料理台十分简陋,还好闻庭声想得周到,已带了即食晚餐,微波炉稍微热一热就能吃。房子的窗子也有些年份了,被海风吹得哐哐作响。
小门厅里漏风,晚饭后两人立刻进了卧室,开了暖气,这才觉得暖和了些。
但也只暖和了一会儿。
兮堏准备淋浴时才发现,浴室在卧室外,而且浴室的窗子也漏风。
“这就是世界末日吧。”兮堏一脸生无可恋地推开浴室的门,生生打了个冷颤,“我会因为洗澡被冻死吗?”
闻庭声望着简陋的浴室,也陷入了沉默。半晌后,他皱着眉头说:“我先洗吧,等浴室温度上来了,你再洗。”
兮堏有些担忧:“如果你被冻死了,我和Max怎么办?”
闻庭声无奈:“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闻庭声进了浴室。不多时,淋浴间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热气逐渐在狭小的空间中氤氲开,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兮堏守在门口,只等闻庭声出来她就立刻进去享用现成的温度。
“暖和了吗?”兮堏趴在浴室的门上问。
里面传来一把无奈的嗓音:“没这么快”
又过了不到三十秒,兮堏:“现在好了么?”
里面没了声音。
兮堏将耳朵贴上浴室门,不会给冷晕过去了吧?
突然,浴室的门哗地从里头打开。
兮堏瞬间失去支撑,向内倒去。
闻庭声裹着浴袍站在门后,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不等他开口,迎面一道身影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接了个满怀。
他有些意外,低头与她惊愕的目光对个正着:“这么心急?”
兮堏被迎面而来的热气熏了一脸,抬眸就是他棱角分明的脸和挂着水珠的胸膛。他虽看着瘦削,实则充满力量,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是科学锻炼与自律的产物。
此刻,她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几个字。
秀色可餐。
“你说什么?”兮堏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宕机了几秒。
闻庭声垂眸看她,忽而轻笑了一声:“我说,不然一起洗?这样暖和。”
兮堏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这这”
这对吗?
逻辑缜密,没毛病。
这个念头令她猛地一惊,她在想什么东西?!
她连忙要从他怀里挣开。
奈何挣了挣,没挣动。
浴室里的雾气腾腾,温度正悄悄从敞开的门溜走。
兮堏着急起来:“热气都要跑走了!”
闻庭声点了点头:“对,因为门开着。”
“门关了,热气就跑不掉了。”他说。
话音未落,闻庭声搂着她的腰,略一转身,后背抵住了门。
吱呀,门关上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兮堏已身在浴室中。
狭小的浴室,堪堪容纳下他们两人。
兮堏的厚外套下只裹着一件浴袍,明明穿得不多,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闻庭声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热了?外套要不要脱掉?”
兮堏一惊,原本微热的脸颊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外套已被他脱下,挂在了墙上的浴巾架上。
闻庭声掌着她的腰,低头去寻她的唇,只听她轻轻嘤咛一声便放弃了抵抗,于是他浑身热了起来。
唇齿间的温度迅速向全身蔓延。
兮堏不自觉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两人贴得极近,浴袍本就松松垮垮,不知谁的束带掉落在地,但已无人在意。
就在兮堏意乱情迷时,揉捏着她身体的手毫无预兆地退了出去。
她心头一空,便见他后退了一步。
“好了,温度够了。”闻庭声说,“我出去了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
兮堏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他捡起地上的束带,克制又礼貌地将她敞开的浴袍系了起来。
“不要洗太久,小心着凉。”他最后嘱咐了一句,转身去拉浴室的门。
但他没拉动。
一只白生生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须臾,柔软的身躯从后背贴了上来。
闻庭声微微一震。
“我刚到蓝湖的时候,Eric承诺,会给我安排最豪华的接机仪式、最浪漫的接风晚餐,以及最贴心的夜间服务。”
她从背后抱住他,声音又轻又柔,“秀一开车来接机,Eric安排了接风晚餐,就剩你还没给我欢迎仪式。”
“那你呢,你要不要给我最贴心的夜间服务?”
即将被拉开的浴室门又合上了。
刚刚系上的浴袍束带再次掉落在地,这一次没有人将它拾起来。
极地海洋的夜风又冷又涩,但狭小的浴室里却又热又潮。
花洒哗哗地向外喷着水,隔间里的温度急剧攀升。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下地从浴室里传来,或许是海风不断吹绞着浴室的窗子,这才令厚实的玻璃发出了难以忍耐的闷哼。
随即,低低的哀叫伴着水声传来,大概是雪地夜枭的啼鸣。
海风吹了大半夜,浴室里的温度迟迟不褪。
直到雪地里的夜枭再也无力振翅,浴室的门才再度打开。
闻庭声抱着兮堏走出了浴室,他用浴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大步走入了开着暖气的卧室。
兮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垂着头,揽着他的脖子,将整张脸埋进了他的怀中,只露出了一角红彤彤的耳垂。
“夜间服务还合格吗?”闻庭声好脾气地问,语气谦逊极了。他坐在床上,正给怀里的人吹头发。
兮堏一句话也不想说。
闻庭声低低地笑了,胸腔愉快地振动。他掐住她的细腰,温和地商量道:“如果不合格,再来一次?”
兮堏心下恨恨,实在不该鬼迷心窍地惹这个人,这该死的胜负欲有时候真会害死人。她望向床头的梳妆镜,正巧瞥见浴袍没有遮挡住的肌肤,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她不由心头火起,反手捣了他一拳。
闻庭声不躲不闪地受了这一拳,并虚心反思道:“看来是不满意了,势必要再来一次。”
兮堏侧头瞪他:“今晚你睡地板。”
“好,我睡地板。”闻庭声点头应允。
兮堏说完就后悔了,这样冷的天,老房子还没有地暖,睡一晚地板大概率要着凉。
“算了算了,不要睡地板了。”兮堏烦躁地抢过电吹风,对着长发吹得乱七八糟,“下不为例。”
闻庭声终于没忍住,开怀地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兮堏有时候实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拿起吹风机就往他脸上吹。吹风机的风口一会儿对着她半干的长发,一会儿对着他湿漉漉的短发,不一会儿倒先把他的短发吹干了。
“你笑什么?”兮堏气鼓鼓地问。
闻庭声将她搂在怀里,吻她的额角:“笑我自己。”
“笑我自己很幸运。”
这夜,两人裹着一床羽绒被,缩在窄小的木床上。
兮堏困极了,她闭着眼睛下意识靠近床上的热源,一拱一拱地缩进闻庭声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入梦乡。
闻庭声搂着她,半点也不敢动弹,仿佛轻轻一触,这个梦就要醒了。
他看着她的睡颜,克制住想要吻她的冲动。
他喜欢她巧笑倩兮,喜欢她小发雷霆,喜欢她据理力争,也喜欢她蛮不讲理,喜欢她在台上时的明媚张扬,也爱极了她在他身边时像孩童一样幼稚,尤其爱她静静地看着他时,眼角眉梢里含羞的温柔。
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七年前喜欢,七年后更甚。
他忍不住地想要看向她、靠近她、拥抱她、亲吻她、压住她,将她狠狠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大概她是他一生也戒不掉的尼古丁。
也许因为先前累极,这一晚兮堏睡得特别香甜,直到被枕边人轻声唤醒。
“唔?”兮堏睡眼朦胧地看向床畔的闻庭声。他不知何时已醒来,双目炯炯有神。
“你看,乌托邦。”闻庭声指了指窗外。
夜色逐渐褪去,海风也安分了下来,窗外是金红色的黎明。
兮堏的大脑还没完全重启,任由他抱着她来到了床边的温莎椅上。两人裹着同一方羊毛毯,像一对连体婴,谁也离不开谁。
忽然,兮堏困顿的双眼一亮,她兴奋地指着窗外的某一点。
“真的是乌托邦!”兮堏激动地晃动着闻庭声的胳膊,“我们找到了!”
黎明的天际,浅金色的光在云端铺开了一条大道,那条大道从海边蔓延而来,一直通到了这座老房子脚跟。
金色的光晕中,一座城池若隐若现,最中央的那栋塔楼有着尖尖的穹顶,整座小楼都是粉红色的,在一众大地色的老房子中尤为醒目。
那就是Eric所说的塔楼了吧。
兮堏望着近在咫尺的粉色塔楼,不由感慨:“果然找不到的才是乌托邦。”
“嗯。”闻庭声也叹道,“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海市蜃楼。”
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或许下次就无缘得见了。
“我们很幸运呢。”兮堏说。
“嗯,”闻庭声点头,“是很幸运。”
他的目光静如深潭,不知透过那幢粉色小楼又望向了哪里。
兮堏转头碰了碰他的脸颊,戏谑着问:“那这个,算不算是和Siobhan共度的第二次日出?”
闻庭声忍俊不禁,半晌后压下唇角,淡道:“不算。”
“诶?”兮堏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这还不算吗?那怎样才算?莫非不是和这个Siobhan看日出,还有其他的Siobhan?”
闻庭声知道,她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没有其他的Siobhan,就这一个。”闻庭声捉住她的手,凑近唇边吻了吻。
兮堏依然不满地瞅着他:“这都是我们共度的第三个日出了,还不算。你到底想要几个?你可得见好就收,我要睡懒觉的,这次是我心情好,否则你再喊我起来看日出,我是起不来的。”
闻庭声温声细语地哄着:“好,以后我不吵醒你。”
但我们依然要共度许许多多的日升日落。
一直到世界末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 不舒服么,
Chapter46. 催债
他们在白崖的小房子里待了两天。
闻庭声不满足于只提供夜间服务, 尝试着包揽了日间服务、午间服务。
他总能体察出兮堏最细微的情绪,每每她承受不住要喊停,他就握住她的腰, 好脾气地商量道:“不舒服么,那换一个姿势, 你上来。”连哄带骗地让她坐上来, 再想停那已是许久之后的事了。
直到第三天清晨,“三个混蛋和一个倒霉蛋”微信群里有了动静。
Eric:人呢?
没人理他。
Eric:你们自己偷偷去了黑沙滩?
依然没人理他。
Eric:?
手机不断震动,提示音一条接着一条。兮堏挂在闻庭声身上,足尖落不了地, 无暇去看手机, 她微喘着气对闻庭声道:“Eric”
“专心。”闻庭声惩罚似的咬了咬她耳后软肉,“别理他。”
兮堏痒得一哆嗦, 脑中残存最后一丝理智:“暴风雪要来了”
“那就来吧。”他几乎丧失了一贯的理性。
“If I die, I die.”
窗外的海风愈发猛烈, 天阴沉沉的。
当屋外的枝条抽向木头窗棂, 屋内的两人一同攀上了极乐。
又过了许久, 当闻庭声抱着兮堏从浴室里走出来,屋外已下起了绵绵小雨。
电视里的气象台滚动着最新动态。
冷锋确实快要抵达黑沙滩了。
“我们一会儿出发。”闻庭声帮她扣上内衣的搭扣。
兮堏迅速套上高领毛衣:“来得及吗, 都怪你, 应该早点出发的。”
“怪我。”闻庭声脸上没有半点愧色。
十五分钟后,两人驱车离开了白崖。
Max坐在后座, 爪子向后扒拉着车后窗, 似乎很是不舍。
闻庭声一边开车, 一边在微信里简短回复道:蓝湖山庄见。
微信群里立刻有了回复。
Eric:???
又过了两秒,Eric直接发过来一串60秒的语音。
兮堏点开语音,只听Eric:“你是狗吗?你个混蛋你”整整六十秒, 从中文切换到德语再到英文最后飙出了几句兮堏也听不太明白的坎特伯利方言。
暴躁得像一只炸毛的土拨鼠。
语音播放完毕,车内静了一瞬。
兮堏“咳”了一声,中肯地评价道:“Eric的词汇量很丰富。”
闻庭声沉默片刻:“是有些过于丰富了。”
两人默契地摁灭手机,仿佛无事发生。
他们开了足足五百多么里,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了蓝湖山庄。
廖霏玉和袁菲娜已落地容州,两人都给兮堏发了微信,只不过风格大相径庭。
廖霏玉:已落地,等你回来开会。
袁菲娜:我到容州了,你吃到了么?
兮堏十分熟练地划掉了廖霏玉的信息,然后点开袁菲娜的聊天窗口。
她沉默地看着袁菲娜的信息,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正在搬行李的闻庭声,于是回复了一条“嗯”。
袁菲娜几乎秒回:好吃吗?
兮堏耳根一烫。
袁菲娜等了一会儿:不回复是几个意思?好吃到还在回味么?
兮堏面无表情地摁灭了手机屏幕。
Eric和秀一比他们晚一步回到蓝湖山庄。Eric一下车就气势汹汹地直奔闻庭声的套房,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令兮堏愣了一愣,她不免有些担忧闻庭声的安危。
秀一淡笑道:“你别管他们。”
套房内,Eric一关上门就换了一副面孔。他贼眉鼠眼地左看看右嗅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把闻庭声打量了个遍:“成了?”
闻庭声一时无言。
Eric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这都没成?”
“不应该啊。”Eric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看Siobhan的样子,不像没戏。”
闻庭声额角青筋一跳:“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要怎样?”Eric一脸茫然,“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亲亲抱抱睡一觉在一起,还要怎么样?”
“不能这么算。”闻庭声在这个问题上始终无法与Eric达成一致,“如果打算长久在一起,更应该有耐心和诚意。”
Eric抹了把脸:“我确实不懂了,我也确实没见过你这么老古董的人。”
忽然,Eric脑中灵光一闪:“她该不会拒绝你了吧?”
闻庭声再一次没了声音。
“啊?”Eric愕然,“你表白了,她拒绝了?”
Eric从闻庭声的表情中获知了答案,他大为震撼:“我真是不懂你们俩,或许这是你们的情趣?”
不理解,完全不理解。
闻庭声:“你闭嘴。”
当晚十一点,暴风雪席卷了黑沙滩。
兮堏在闻庭声的屋子里,抱着Max看向电视屏幕的新闻频道。画面里黑云沉沉,风雪肆虐,与她先前亲眼所见的黑沙滩完全不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闻庭声正在浴室,哗哗的水声传来。
兮堏正准备换台,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越过Max,把沙发另一头的手机拿了过来。
来电显示,方仕安。
兮堏莫名心里打了个突。
她沉默半晌,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她所熟悉的慌里慌张的声音。
“堏堏,出大事了。”方仕安的声音又着急又心痛。
兮堏的心脏下意识悬了起来,她条件反射想到了兮长缨,但转念一想,兮见贤陪在兮长缨身边,轮不到方仕安焦心,于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你奶奶被骗了。”方仕安说,“被骗走了很大一笔钱,这种情况能不能通过法律途径把钱要回来?”
兮堏听罢,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方仕安说的这个事与宋晚枝提前知会她的那件事对上了,只不过李为娣送给法律咨询公司的钱没有这么多,方仕安报出的那个数字是兮堏听说的好几倍。
兮堏语气松快地说:“你先别着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从茶几上拿了两块蝴蝶酥,一边吃一边听。
方仕安不觉有异,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下午他原本在学校礼堂作为嘉宾参加讲座,突然手机锲而不舍地响起来。他实在没办法,只得中途找了个空档出去接电话。
谁知这一接,天塌了。
电话那端据说是某贷款公司的业务员,告知李为娣借了一笔钱,现已届期,他是保证人,目前李为娣逾期不还且态度恶劣,希望他把这笔钱还上。
“要是不还钱,到时候法庭见。”对方的态度十分强硬。
方仕安只觉得匪夷所思,这么大一笔钱,都够小县城一套房子的首付了,李为娣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淳朴老太太,怎么可能借这么多钱?
一定是骗子。
于是方仕安义正言辞地说:“国家反诈app怎么没把你屏蔽?都什么时候了,还用这么老套的骗术,没有钱,一分钱没有!”
对面淡定地说:“那就等着传票吧。”
方仕安挂了电话,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他这样清清白白的人家,怎么可能去借高利贷,简直笑话。
然而几秒钟后,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彩信。
他点开一看,霎时双眼一黑。
彩信里是签字、摁手印的借款合同,以及李为娣手持身份证和借款合同的正面照。借款合同后落款的保证人一栏里,方仕安三个字明显是李为娣签上去的。
方仕安讲述的时候,闻庭声洗完澡出来了。兮堏见他擦着头发走到了沙发边,于是按了免提键。
闻庭声刚刚坐下来,就听方仕安痛心疾首地说:“堏堏,你是律师,这些门道你是最懂的,你得帮我们把钱拿回来啊。”
这情景似曾相识,闻庭声眉心一蹙。
兮堏正听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被打断,于是道:“我在国外休假呢,没在容州。”
方仕安叹道:“你快些回来吧,这事比较急,事关我们家的清誉。”
闻庭声的脸色已不大好看。
兮堏继续道:“这事儿,你当面问过李为娣么?”
方仕安一愣:“我一会儿下班回家问问她。”
兮堏恍然大悟:“所以你还不知道她为什么借钱。”
方仕安一听,险些怒急攻心:“你奶奶肯定是被骗了,一定是老家那些人让她帮忙签字拍照,她一个老太太,成天就是跳跳广场舞、买个菜,哪里有借钱的需求?”
兮堏终于没忍住,对着话筒笑出了声:“方教授,你回去好好问问她,再来说吧。”
方仕安那边安静了。
兮堏继续道:“你也先别武断是高利贷,记得仔细看看借款合同,本金多少,利率多少,实际到账了多少,如果是某些证照齐全的小贷公司等类金融机构,月两分的利率算不得高利贷。就算是高利贷,本金也是要还的。”
“先弄清楚事实,再谈吧。”
方仕安:“那你什么时候回”
不等他说完,兮堏已挂断了电话。
兮堏对闻庭声道:“喏,这位就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方仕安方教授。”
闻庭声虽没亲眼见过方仕安,但已听过他的一些事。作为晚辈,他理当尊重方仕安,但每次这位长辈的出现总会给兮堏带来不快,甚至将兮堏从他身边带走,故而他对方仕安实在没什么好感。
李为娣的事情闻庭声早已耳闻,结合今日这通电话,他已对方仕安有了初步判断。
这是一个极度自私、无能、懦弱的男人,又带着与自身能力不相匹配的清高和自负。
闻庭声握住她的手,轻巧地将这个不太愉快的话题揭过,转而提议道:“这次蓝湖休假结束,要不要拐一趟伦敦,然后回国?”
“去伦敦做什么?”兮堏好奇。
闻庭声循循善诱:“不是说要去伦敦郊区那幢老房子的酒窖看看么?”
兮堏瞬间被勾起了兴致。
“我们明天就可以启程,在伦敦待两天,不会占用太多时间。”闻庭声知道她在意的点,早已把她的顾虑全盘考虑在内,“大约这周末我们就可以抵达容州,下周一与小廖总碰个面,这周内他正好能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兮堏一盘算,她本提议九十九天假期,宋晚枝只肯给三十天,但眼下已超过五十天了,师姐并未催促。原本她也计划至迟本周末返程抵容,下周一开启工作,这与闻庭声的计划并不冲突。
她也确实好奇他成长的地方,很想尝一尝他储存在酒窖里的酒。
闻庭声观她神色,知道她已动心,于是不动声色地烧了最后一把火:“亚历山大教授这周正好在伦敦举办学术会议,我托人弄到了两张票。”
兮堏骤然转头,望向他的目光里溢满了惊喜。
亚历山大是她的导师,对她颇多照拂,且一心想留她做他的博士生。可惜造化弄人,最后她仓促回国,并没有和这位老师好好道别。
一晃七年过去了。
闻庭声眸中带笑:“我已订好了机票,明天出发。”
兮堏开心地欢呼了一声,扑进了他的怀里。
闻庭声笑了起来,将她接了个满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47 你会永远陪
Chapter47. 面试
方垚垚这几日心情不错, 她收到了一家公司的终面通知。这家公司隶属于开元集团,整个团队偏年轻化,薪资待遇也不错。
最吸引人的要数这家公司的老板, 帅得不像三次元的存在,方垚垚曾不止一次听舍友讨论过那位年轻老板, 不知终面能否见到真人。
一大早, 方垚垚打车到了公司大楼。
她怀着雀跃的心情抬起头,望向大楼前挂着的几个烫金大字:亚月置业有限责任公司。
方垚垚走进大楼,摁下电梯上行键。此时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大楼里没什么人, 只有她一人在等电梯。
不多时, 电梯到了。
电梯门开启,方垚垚以为里头没人, 未料一抬头就撞见了一张白皙精致的脸。那人身高腿长, 棕栗色卷发透着一丝慵懒, 高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正低头看手机, 眉心微微蹙起,更有一番风味。
方垚垚猛地一愣, 这不就是亚月置业的老板, 那位传说中的廖总吗?!
她如坠梦幻地走进电梯,内心疯狂尖叫, 情不自禁地掏出手机在舍友群里发信息:啊啊啊!我看到了廖霏玉!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
群里立刻沸腾:在哪儿?
方垚垚:电梯里。整个电梯里就只有我和他。
舍友们:啊啊啊!求爆照!我们也要看!
方垚垚紧张得不行, 要拍吗?不会被发现吧?应该找什么角度拍呢?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际, 忽听耳边一道低哑的嗓音道:“几楼?”
“啊?”她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廖总和她说的是什么。
“我说,你要去几楼?”廖霏玉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你要跟着我去21层?”
方垚垚这才如梦初醒,当即闹了个大红脸:“啊不不不”21层是高管所在的楼层,她是万万不可能去的。
然而,她正准备按下面试楼层的按键,这才惊觉已经过了那个楼层。
她尴尬地僵在了原地。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真要跟我去21层啊。”
方垚垚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了21层。
廖霏玉率先走出了电梯,方垚垚只得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21楼是极简设计风格,色调灰白相间,地板由浅色大理石铺就,四面采用360落地玻璃窗,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了办公区,视野十分宽广。
这气派的装潢看得方垚垚一呆。
“廖总早。”前台的行政起身道。
廖霏玉经过行政台时,单手叩了叩桌沿:“给她一杯热茶,再带个路。”说罢步履如飞地走进总经理室,关上了门。
行政迅速会意,转身对方垚垚道:“请问您来公司找哪位,有预约么?”
方垚垚:“我是来面试的。”
行政微笑着递给她一杯热茶,点头道:“请跟我来。”
方垚垚亦步亦趋地跟在行政身后,走进电梯,下到了她应该去的楼层。
当她有惊无险地坐进面试等候室,心内依然有股不真实感,她低头看向舍友群里热闹的信息,在输入框里打出一行字,点了发送:
他不仅人帅,还超温柔的!
啊啊啊!
廖霏玉这几日有些疲惫,长途飞行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公司处理堆积的业务,当晚又参加了集团元老的酒局,下周的股东会还有些细节需要敲定,那两个点的股权并不好拿。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到助理递上来的面试名单,心底一阵烦躁。但他面上未显分毫,依旧笑眼弯弯地露出标志性的笑容:“好,我过会儿下去。”
十点半,廖霏玉准时出现在了安排面试的会议室。
面试由人力资源主管主持,廖霏玉坐在一侧,看似神色专注,实则大脑已完全放空。
几轮面试后,方垚垚推门走了进来。
她十分紧张。潜意识里,她希望在这位廖总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奈何越在意,大脑越不灵光,准备好的问题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廖霏玉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位是不久前电梯里碰见的女孩。他目光如炬地盯着会议室的某块壁砖,认真思索着今晚如果没有应酬,该吃点什么好。
毫无预兆地,他想起了兮堏。
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和Ethan在蓝湖应该很快乐吧。
他们后来有没有去黑沙滩?是否顺利避开了暴风雪?
她在蓝湖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刻钟想起他?
大概是没有的。
即便有,也和工作脱不了关系。
廖霏玉的目光一时落寞起来。
这一幕落到方垚垚眼里,就成了她的表现差强人意,廖总有些不满意。于是她更加紧张,后续的问题答得支离破碎,最终匆匆离场。
一直捱到中午十二点,面试才结束,廖霏玉松了松筋骨。人资主管把面试考核的打分表送到廖霏玉面前,简单对几个拟入选应聘者作了评价。
廖霏玉随意翻看了两下,正准备敷衍结束,突然目光一凝,落在了其中一份面试者介绍表上。
面试者:方垚垚。
家庭成员:父方仕安、母林若、姐兮堏。
家庭情况这类信息已超出用人单位法定知情权的范畴,完全可以不填,事实上大多数面试者也会选择忽略,但方垚垚认认真真地填上了。
看来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啊。
廖霏玉的目光落在了末尾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不排除重名,但这个名字不多见,重名的概率很低。
“加录一个。”廖霏玉把方垚垚的介绍表抽了出来,“安排一个基础的文秘岗。”
人资主管一愣。这位方垚垚面试表现很差,综合素质一般,但廖总突然要求加入,说明这个人已不在她能管控的范围内。
“好的,廖总。”人资主管应道。
会议室的人走空了,廖霏玉原本低落的心情莫名又好了起来。他吹了个口哨,所以今晚要吃些什么好呢?
远在蓝湖山庄的兮堏并不知道自己又给廖霏玉提供了新的乐子。
她拖着行李箱等在山庄前厅,闻庭声帮她办理退房去了,Eric和秀一不知在鼓捣些什么,今天一早在微信群里嚷嚷,强烈要求送他们去机场。
兮堏等得百无聊赖,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她回头一看,惊喜地发现是那位维京小姑娘Lilja。
Lilja看到兮堏也很开心,她一路小跑过来:“Siobhan你等等!谢天谢地终于碰到你了,Ane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让我务必转交给你。”
兮堏一愣。Ane,那位比利时摄影师。
“喏。”Lilja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她本来想当面交给你,可是你一直没有回来,她只好在离开蓝湖前托我转交。”
兮堏好奇地打开信封,从信封袋里掉出了两张照片。
这两张照片都拍摄于蓝湖东区峡谷。
一张是她和闻庭声相扶着往山上走。
另一张是她和闻庭声在崖边拥吻。画面是雾蓝色的,背景是氤氲的水汽、巨大的瀑布,以及崖边的一簇紫花地丁。
照片皆是远景,人物特别小,但熟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她和他。
摄影师在相片背后留了一句话:
无缘得见Siobhan和Ethan的第二次日出,但有幸见他们携手于山水瀑布间。
兮堏不禁莞尔。
她知道的,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Lilja又拿出一个小便笺:“这是她的Face Circle账号。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加一下。”
“谢谢。”兮堏收下了便笺。
Lilja笑嘻嘻地又递过来一张便笺:“还有Zoe和Fabio的账号,他们还想让你给他们的小猫取名呢。”
兮堏也笑了:“噢太好了,谢谢!”
闻庭声办完手续来到前厅,见兮堏一个人站在门口。
“有什么好事吗?”闻庭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被她眼角眉梢的快乐感染,“这么开心?”
“秘密。”兮堏挽住他的胳膊,笑着眨了眨眼,“以后你就知道了。”
又卖关子。闻庭声无奈地摇摇头,提醒道:“你的空头支票开得太多,小心征信受影响。”
“瞎说,我开出的支票都能兑现。”
“好,我等着。”
秀一己将车子开到门口。Eric跳下车,帮忙抬行李。兮堏两手空空地坐上了后座。
车子很快抵达机场。
Eric和秀一依次抱了抱闻庭声,又抱了抱兮堏。
“可恶,Siobhan你要独享Ethan的酒窖了。”Eric恶狠狠地说,“记得给我留点。”
兮堏毫不犹豫地拒绝:“留是不可能留的,要喝就和我们一起出发。”
Eric委屈地叹了口气:“一个月的时间怎么这么短啊,还没好好说几句话、吃几顿饭就结束了。”
“下次见是什么时候?”Eric陡然打了个冷颤,“总不会又是七年后吧?”
闻庭声没好气地拍了他一掌:“你不要说话。”
Eric悻悻地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兮堏目光坚定:“下次不会很久的,或许下次见,科赫的雪花已经大功告成。”
Eric赶紧摆手:“那别了,如果等它,那我们永远都唔唔唔!”
话音未落,秀一直接上手捏住了他的嘴巴:“少说丧气话。”
机场广播已催促登机。
直到兮堏和闻庭声走过安检,回过头来,Eric和秀一还站在原地。
他们总是聚少离多,体验着一次又一次送别。
兮堏蓦地有些难过,她轻轻抓了抓闻庭声的胳膊,问了个稚气的问题:“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闻庭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认真地回答:“会的。”
“是主观承诺么?”
“不,是客观陈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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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 她点开了那
Chapter48. 酒窖
方垚垚回到家时, 发觉家中气氛不对。
原本该在上晚课的方仕安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家里,这对于天上下刀子也雷打不动讲课的方教授而言,实属罕见。
不止如此, 本该在广场舞上领舞的李为娣也在家,这对于热衷争奇斗艳独领风骚的李老太而言, 更是难得。
林若依然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但似乎这个点也没有什么厨房家务需要处理,或许她只是习惯地站在洗水池前,背对着客厅。
方垚垚脱了鞋,走进客厅, 瞥见餐桌上摊着的文件。不止餐桌上, 地上还散落了好些纸张,昭示着先前家里已经历过一场风暴。
她眯起眼一看, 一眼便认出了那些文件是什么东西。
那些都是李为娣偷偷在她的电脑上打印的文件。
哦豁, 终于东窗事发。
方垚垚心道, 这下有好戏看了。
“妈, 你说你是不是糊涂!怎么能干出自家人起诉自家人这种事, 这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方仕安险些气出心脏病。
“你再看看你找的这个不知道什么机构,我咨询过法学院的老师了, 委托正经律师根本不会产生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费用!这么大的事, 你不来和我商量,居然还找网贷公司借钱, 你知不知道这个利率多高, 你算过没有?”
李为娣自然不可能算过, 她根本不懂得怎么看利率,更不懂怎么算,但她认一个死理:“你不要跟我大呼小叫, 如果不是你当缩头乌龟,我一个老婆子怎么可能强出头?本来就是我们的房子,白白便宜兮家的人,你就是心太软,人善被人欺懂不懂啊!”
“借钱怎么了,到时候官司赢了,赢回来的钱拿出一部分把它还了不就得了?”
方仕安怒道:“你还想着胜诉?赶紧给我撤诉!”
简直离谱到了极点,这场乌龙诉讼的原告还是方仕安,所有的材料都是李为娣代方仕安签的字。
“我不撤诉!”李为娣梗着脖子,气得胸口起伏,“我为什么要撤诉?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了,现在撤诉,辛苦不是全白费了?”
“你不撤诉是吧?”方仕安连连点头,“好,好,那我去撤诉!不是用我的名字起诉的吗?我去撤诉总可以了吧?”
“你敢!?”李为娣蹭地站了起来,“你要是敢去撤诉,我就吊死在这里!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我这么苦是为了谁,还能为了谁?”
说罢,李为娣抹起了眼泪。
方仕安一肚子火没处发,陡然转向厨房:“你也是,你是怎么当家的?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你是一点不知情?你还能干些什么?”
林若在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早已打好腹稿,正准备开口,谁知方垚垚抢在了她前头。
“这关我妈什么事?”方垚垚当即像吃了炮仗一样炸了起来,“奶奶的事情从来不让我妈管,我妈当然不知道。况且,你不也是当家的么,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知道?你又能干点啥?”
“方垚垚!”
眼见方仕安一个巴掌要落下来,林若终于从厨房跑了出来。
“你干什么吼孩子!”林若一改往日温顺的性子,像一头发疯的母狮,护在方垚垚身前,“垚垚说的有错么?那是你的妈,她干什么事还能向我汇报?你整天泡在学校,家里大事小事一概不管,你与其在这儿发邪火,倒不如好好想想,兮堏如果知道了这个事,你要怎么善后!”
方仕安震惊地望着妻子,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方垚垚也愣住了。炮仗熄了火,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
李为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偷眼去看林若,心想那是我儿子,还能站在你那边儿?她奈何不了兮见非就罢了,要是还拿捏不住林若,那就是笑话了。
方仕安的脑壳嗡嗡地响:“好,好,好。”
家不像家,这个地方没法待了。
他用力把门一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伦敦时间午后一点半,自雷克雅未克起航的飞机落地希思罗机场。Max乘坐有氧仓,也一起回了伦敦。
兮堏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熟悉的红砖瓦楼和双层巴士,心情不禁雀跃起来。
“看,联校图书馆!”兮堏摇了摇闻庭声的手臂。当年她也来伦敦自习,刷他们的卡去图书馆,现在的联图已翻新,规模扩大了不少。
“是。”闻庭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当时一声不吭回国,还欠两本书没还,也不知道你把书放在了哪里,我只能把那两本书买下来。”
“还有你留在牛津郡的那两盆花,没人照看,我带回来养了。你用我的卡扫的阅读币也没花完”
桩桩件件,旧账翻起来三天三夜也翻不完。
“诶好了好了,你看那边的云朵多可爱呀。”兮堏扳过他的脑袋,强迫他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闻庭声眯着眼看向晴朗的蓝天,忽而想起一事:“你用我的名义租的无人机”
“哎呀哎呀!”兮堏连忙捂住了他的嘴。那架无人机的翅膀被撞断了,她一时心虚,把坏掉的机子藏在了他宿舍的柜子里,本打算等下次来伦敦时修,没想到一忙起来,她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兮堏眨巴着眼望向说不出话的闻庭声:“你也买下来啦?”
闻庭声无奈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兮堏讪笑一声:“不好意思啊,年轻时候不懂事。”
她笑嘻嘻地凑过来:“给你添麻烦了呀。”
这是麻烦么?
被心爱的女孩奴役,为她解决各种问题,这在闻庭声看来,实在是一种享受。
兮堏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她还在叽叽喳喳地为自己申辩:“我也不是故意的,虽然让你破费了,但是我也忍痛割爱,把Max暂时抵给你了呀!Max的陪伴难道不是无价之宝么!你说是不是?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既然默认了以后就不好反悔了。”
闻庭声又无奈又好笑。他不说话,是因为她捂着他的嘴啊。
不提Max倒罢,养它的费用才是最昂贵的。他看着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越发觉得可爱,又见她笑眼弯弯地望过来,登时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
闻庭声从她的掌心下脱困,板着脸说:“光抵Max是不够的。”
兮堏皱起眉头,像一只小苦瓜:“那你还要怎么样?”
闻庭声望着她,不说话。
两人靠得极近。
车子外的斑驳树影透过车窗漏了进来,洒在了闻庭声的睫毛上。
兮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尚未回神,他的吻已落了下来。
车子向伦敦西南区驶去,最终抵达里士满。
闻庭声牵着兮堏,走向了泰晤士河畔的一幢白色小房子。Max从车上跳下来,早已先他们一步,熟门熟路地蹿进了院子。
房子共三层楼,院子里种满了芝樱和麦冬,郁郁葱葱,错落有致。再往里,还有几株品相俱佳的玉簪和山月桂,以及一些兮堏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看得出房子的主人是侍弄花草的行家。
但此刻,主人似乎不在家。
“梁爷爷还没回来。”闻庭声说,“他去汉普斯特德拜访好友了,晚上才会到家。放松一些,不用客气。”
兮堏跟着闻庭声走进白房子。室内的装潢是新中式的,还保留着一些老式的家具和摆件,古朴又别致,很有韵味。
客厅的柜子上摆着许多照片。其中最多的是闻庭声的照片,从孩童到少年,再到青年,每一个人生重要时刻都在这些照片里了。
她看向其中一张合照,一位穿着深咖色千鸟格亚麻西装的老先生微笑地站在闻庭声身边,闻庭声穿着宽大的学士袍,手里拿着剑桥的学位证书。那时候的他,看上去青涩极了。
“那是梁爷爷,梁敬秋。”闻庭声从厨房端来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兮堏,“他是我爷爷的挚友,他们都是中国第一批赴英学者,后来机缘巧合留在了这里。我父母去世后,他把我带到了这里,抚养我成人。”
“我见过他。”兮堏脑海中模糊的人影与此刻照片中的老先生重叠了,“在长宁法院。”
闻庭声的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了笑意:“那个时候的你力气真大。”
兮堏轻哼一声:“要不是你小时候长得这么好看,我才不会管你呢。”
“有多好看?”闻庭声捧着热茶,饶有兴味地问。
兮堏面无表情地说:“不记得了。”
闻庭声拿起一张三人合照:“这是我的父母,这张照片也是我和他们唯一的合照。”
兮堏看向合照。照片的年份有些早了,微微泛黄,但被保存得很好,仔细地封存在相框中,隔绝氧气、水和油脂。照片里,一对青年男女坐在长椅上,男士一身军装,俊朗非常,女士穿着衬衫连衣裙,明媚英气,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咬着手指的奶娃娃。
照片右上角,有一行遒劲的钢笔字:
雨意、闻迟与爱子庭声。
“你长得很像你妈妈。”兮堏抚摸着相框,喃喃道,“她真美。”
闻庭声也看向照片:“他们都是航空工程师,只不过擅长的方向不一样,我爸主攻飞机空气动力,我妈研究材料,他们也是在校园里认识的。他俩很忙,常年异地,陪伴我的时间不多,原计划调回容州后一家三口可以在一起。”
只可惜,亚月湾大楼坍塌了。
那完全是一场人祸。
兮堏握住了闻庭声的手。
闻庭声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走,带你去看看我的秘密基地。”
他们从屋子穿到了后院。后院盛开着几株山月桂,樱粉色的花团簇拥着一座矮小的木屋。
闻庭声推开木门,侧身让兮堏先进。
兮堏好奇地走进这间小木屋。
屋子里四面环绕着木头书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门类的书籍和一些手工制作的小玩意儿。兮堏随手挑出一本书,书名翻译过来,大致是机翼尾骨减重相关的设计巧思。
靠着窗子的位置横放着一张小书桌,桌子一角摆着个上了年纪的地球仪,桌上用玻璃板压着各种报纸的剪切片,正中央是泰晤士报关于全球气候异常的报道。玻璃板上垒着几本数独画册,上面留着铅笔涂鸦的痕迹。
兮堏抽了一本数独画册,皱着眉头看了两行,叹道:“你从小就擅长数学呢。”不像她,从来做不明白数学题。
闻庭声笑了:“偶尔打发时间。”
他掀开地毯,露出地板上一块方形木门,木门底下是一条楼梯。他揿亮了地下室的壁灯,抬手招呼她过来。
兮堏丢下数独画册,探过头来,惊奇道:“这是你挖的?”
闻庭声先走下楼梯,接着伸手扶她下来:“小时候精力很旺盛,一开始拆电器,研究内部结构,再把它们恢复原样。后来自己起地基搭房子,房子搭好了,总觉得该有个地下室。”
于是开始挖地下室,挖好了总不能空置,他又开始研究起酿酒来。
兮堏顺着楼梯走入地下室,直到整个酒窖呈现在她眼前,她才忍不住惊叹出声:“科赫的雪花该由你来造,Eric可以歇歇了。”
闻庭声笑起来:“我不造房子了,如果Eric造房子需要资金,我可以提供帮助。”
十平方左右的地下室凿出两面内嵌的架子,一面架子上斜放着四排玻璃酒瓶装的葡萄酒、威士忌、朗姆、伏特加和金酒,另一面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个橡木桶。
无论玻璃酒瓶还是木桶,上面都贴着塑胶袋,袋子里插着小卡片,详细地记录着酿造方式、原料构成、桶沉时间等等,甚至还记载了不同时段的温度、湿度和酿造者的心情。
兮堏看着那些分门别类,又严谨得过分的标签,不禁莞尔:“这是你的秘密实验室吧?”
闻庭声从架子顶端拿下一台折叠投影仪:“也不完全是,这里也是我放松的地方。”
投影仪支了起来,在空白的墙面上投出一块荧幕。
兮堏盘腿坐在地板上的粗呢针织毯子上,眼里满是新奇:“你准备放什么?”
此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通风、控温、防震设施一个不落,甚至墙面上还加装了一个电子可视窗,可以监测屋外来客。
闻庭声点开电脑上的文件夹,一时有些头大:“有一些是秀一拍的,有一些是我拍的,太多了,你想看哪一个?”
兮堏跪直身子,对着屏幕上以时间命名的文件犯了难:“我有选择困难症。”
闻庭声:“你慢慢选,我去厨房拿一些水果和冰块。”随即起身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第三层架子上都是甜型的,你看看喜欢哪一个。”
他的朋友们都喜欢干型,那一整层小甜酒是专门给她准备的。
兮堏忙着选视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七年前的那些时光,大部分是他们一起度过。这些美好的回忆,要从哪里开始重温呢?
忽然,兮堏看到了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恰在她离开英国之后,那是她没有参与过的时光。
就看这个。她摩拳擦掌,看看她离开之后,他们仨在干些什么。
于是,她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 如果没有她
Chapter49. 前程
投影仪晃了晃, 在白墙上投出了第一个画面。
那似乎是一场私人聚会的尾声。
夜深,人已散场。
摄像机开了一天,这会儿似乎忘了关, 镜头正对着餐桌。桌上残留着食物、香槟和彩带的碎屑,椅子东倒西歪, 地上满是气球和花瓣。
距离镜头更近的地方, 有一个黑皮沙发。沙发上坐着两个人,镜头拍不到他们的正脸,隐约从他们的背影来看,应该是两个男生。
“你想好了吗?”是秀一的声音。
“嗯。”闻庭声的声音似乎带了点鼻音, “是Eric让你来劝我的?”
秀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完成学业, 伦敦的几所高校都会向你伸出橄榄枝。即便不去高校,你也可以带着专利在头部公司获得高薪职位。但如果你选择去纽约, 不可否认那是个很好的机会, 你得从头开始。”
“当然我毫不怀疑, 以你的能力, 即便在全新的环境和领域, 也能干得很出色。”秀一平和地说,“但留在这里, 资源是现成的, 变现的周期也会更短。
“即便不考虑前述所有条件,完成学业, 你的选择也会更多。”
闻庭声沉吟片刻:“就目前我的实验进程来看, 完成学业意味着还要至少三年。即便不算上博后经历, 变现的周期也要从三年后起算,所以未必更早变现。”
“抛开周期长短,继续走原来的领域, 上限在哪儿我已经看得很明白了,它可以给我带来不错的收入和体面的社会地位,但这个收入绝对远低于华尔街可以带来的爆炸式收益。”
说到这里,闻庭声又笑了一声:“我现在变得市侩了许多。”
秀一也笑了:“讨论现实,没什么可耻。”
闻庭声缓缓道:“如果选择教职,我的未来大概率就框定在这里了,纽约的机会可以给我带来更大的自由和无限的可能。”
秀一沉默了片刻,了然道:“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选择纽约,不止因为Runner,也不仅仅因为我们过去那些被资本掣肘的项目,这些是原因,但都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去了纽约,你才有机会去找Siobhan。”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画面外的兮堏也愣住了,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只听秀一又问:“这些想法,Siobhan都不知道吧?”
闻庭声摇头:“她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她心思细腻,如果知道因为她,我做出了一些所谓不太理性的选择,她难免会多想。她又是那样一个责任心、同理心极强的人,让她背负这样的结果,对她而言压力太大。”
“这就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虚荣、骄傲、贪婪和野心让我做出这个选择,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要看到,到时候站在她面前的那个我就可以了。”
秀一无奈道:“哪怕放弃现在唾手可得的远大前程?”
闻庭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轻轻淡淡的桀骜:“我在哪里都会有远大的前程。”
“只是我希望,那个前程里有她。”他说,“如果没有她,那一定是个寂寞的前程。”
秀一长叹一声,隐隐有一丝羡慕:“你比我有勇气。”
秀一向好友举杯:“祝你可以如愿掌握资本。”
闻庭声也举杯:“祝我不会变成资本的奴隶。”
“我劝说失败,Eric大概要哭了。”
“那就让他哭吧。”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饮尽了杯中酒。
屏幕滋啦了一会儿,画面消失了,后面二人再聊了什么,兮堏已不得而知。
或许是摄像机没电了。
兮堏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这才随手点开了另一个视频。
屏幕上涌现了Max憨头憨脑的脸。
不一会儿,闻庭声出现在了楼梯上。他手里拿着一袋水果、两个高脚杯、一包可食用冰,怀里还捧着一簇开得正艳的山月桂。
他走下楼梯,询问地看了过来:“没选好喝哪个酒么?请相信我的手艺,不至于难以下咽。”
兮堏抬眸瞅他:“你来选吧,我看不懂你写的标签。”
闻庭声不疑有他,把东西放了下来,又将那束山月桂递给兮堏。
樱粉色的花盈满怀,兮堏不自觉弯了眉眼:“给我的啊。这么好看的花,不会是现摘的吧?”
这自然是院子里的山月桂,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梁爷爷的爱花被你摘了,你不会被打吧?”兮堏促狭地笑看着他。
闻庭声好整以暇道:“给你的,他不会计较。”
闻庭声走到架子前,挑了两瓶酒,一瓶葡萄酒,一瓶威士忌。他开了那瓶葡萄酒,倒在兮堏面前的酒杯里:“这瓶带有接骨木、青提和蜂蜜的风味,你应该会喜欢。”
浅金色的起泡酒在杯子里沸腾了一会儿,终于归于平静。
兮堏拿起杯子,轻啜了一口。清清甜甜,是她喜欢的口味。他永远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闻庭声看向她:“如何?”
兮堏:“好喝。”
闻庭声放松地笑了,随即开了自己的那瓶。
“我喝喝你的。”兮堏起了兴致。
闻庭声微挑了挑眉,在空杯里给兮堏倒了一点。
兮堏一口喝下,浓重的酒味瞬间涌了上来,又苦又涩,她皱起了眉头,连忙拿起面前的小甜酒连喝数口。
闻庭声笑了:“还要来点么?”
兮堏被辣得说不出话来,连连摆手。她一向知道他酒量好,但实在欣赏不来他喝的酒。
闻庭声也不逗她了,他关掉了酒窖里的大灯,只留了楼梯侧那盏小小的壁灯。光线暗了下来,投影效果好了起来。
但又有些太暗了,于是他从架子上拿了两个香薰蜡烛,依次点亮,再罩上玻璃罩子。
明黄色的烛光轻轻摇曳,像极了兮堏此刻的心境。
闻庭声见投影上播放的Max,以为兮堏想看Max的影像,于是从电脑里调出了Max七年来全部的成长记录。
兮堏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鼻翼间,山月桂的清香犹在,唇齿间清冽的接骨木也压不住威士忌的味道。
她眼角的余光控制不住地瞟向身侧的闻庭声。
他似乎心情不错,一杯威士忌已见了底,很快又被斟满。
兮堏心道,再等他喝上几杯吧。
Max的视频播放了过半,闻庭声已喝下了大半瓶威士忌。
兮堏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几寸。
闻庭声十分敏锐,当即垂眸看来,与她躲闪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的眼睛明亮极了,没有半点醉意。
兮堏有些后悔。
大意了,应该等他把那瓶都喝完。
闻庭声不知她想要做什么,以为她又要使坏,于是微勾起嘴角,正要逗一逗她,谁知她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你说,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试一试?”兮堏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
闻庭声一时怔住。
屏幕上传来Max欢快的叫声,那是某个夏天的傍晚,他带它去泰晤士河畔散步。风声、虫鸣、欢笑声,清晰地被镜头捕捉了下来。
但此刻,那些画面和声音都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她。
“你刚刚,说什么?”闻庭声的目光锐利了起来,他紧紧凝望着她,见她似乎要后撤,更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兮堏被他的力道带得离他更近了。
她垂着头,无奈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要不要”
话还未说完,闻庭声已坚定地回答:“要。”
兮堏抬眸,恰撞上他带笑的眸子。
他眼中的狂喜令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试试吧,尊崇自己的内心。
未来如何,暂不要去管。
人生短短三万天,抓住眼前的快乐。
兮堏嗔他一眼,故作镇定道:“我刚刚说的是,我们要不要点下一个视频。”
闻庭声才不管她说什么,他将她抱进怀里,笨拙地亲吻她的面庞:“说了就不能反悔,禁止反言。”
他准备了烛光、鲜花和美酒,暗中酝酿了许久,正准备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式地说一说自己的心意。
未曾想,她竟又抢在了他前头。
她永远知道如何俘获他的心。
他想,他大概是完蛋了。
这辈子都完蛋了。
兮堏忍俊不禁,轻轻啄了啄他的脸颊:“禁止反言都被你学到了,不得了。”
闻庭声正色道:“我学别的,也很快。”随即带着酒气的吻来势汹汹,醇厚又辛辣。
狭小的空间内,温度迅速攀升。
兮堏搂住他的脖子,跪坐在他身上。
一滴水珠落在了山月桂的花瓣上,娇嫩的花瓣仿佛受了惊,下意识颤了颤。
水珠却不善罢甘休,它想要得更多。
烛火幽幽地摇曳着,偷眼看着花与水嬉闹。
投影仪勤勤恳恳地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
已数不清放到了第几个,Max的视频播完了,开始播放巴登巴登的旅程。
那时候的他们,是那样年轻美好。
兮堏早已薄汗津津,她看向屏幕中的自己,蓦地低下头咬了咬闻庭声的耳垂,问:“你当时,是不是喜欢我?”
闻庭声的眼底泛起赤色,他瞥向屏幕,闷哼一声:“是。”
他也附上她的耳朵,清清冷冷地说:“当时我做梦都想这样。”
话音未落,兮堏的身体里仿佛有无数烟花炸开,她的耳朵嗡嗡作响,极度的快感裹挟了她所有的神经末梢。
她再也无暇去看屏幕。
“在去巴登巴登之前,我满脑子都是你。”他用最冷静、最克制的语气说出最露骨的话,“梦里是你,睁眼是你,无处不是你。”
在巴登巴登见了她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脑海里的画面越发放肆。
兮堏羞红了脸:“你怎么”
闻庭声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将她揽进怀里,吻掉她不受控制沁出的泪花:“晚了,现在你没法反悔了。”
当水珠彻底融入了山月桂,酒窖里的温度一点点恢复如常。两人相拥在一起,裹着毯子,一同望向墙上的投影。
那些点滴过往的背后,还有许多他们所不知道的故事。
他们窃窃私语地说着小话,似要把过去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一一补上。
直到月上中天,他们才相依相偎着从酒窖里上来。
此刻已将近凌晨,白色的小房子里亮着灯。
梁敬秋回来了。
兮堏下意识整了整衣服,跟着闻庭声走进了屋子。
大厅的摇椅里坐着一位老先生,他闭着眼睛,身上盖一条羊绒毯。他身旁的柜子上,留声机缓缓转动,正播放着崔萍的《南屏晚钟》。
Max乖顺地趴在他脚边的地毯上。
梁敬秋听到动静,睁开眼望了过来。
他看到兮堏的刹那,并不惊讶。他凝眸看她半晌,随即淡淡一笑:“终于是让我见到了,那个让庭声记挂了这么多年的人。”
“你小子眼光不错。”
兮堏的耳根瞬间红了:“梁爷爷好,我叫兮堏。”
“好,好。”梁敬秋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越看越喜欢。
“晚饭吃过了没有?”他温声问,“庭声有没有好好招待你?他如果对你不好,你和我说,我来教训他。”
兮堏越发不好意思:“吃过晚饭了,这么晚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客气。”梁敬秋笑着说,“客房还没来得及收拾,你今晚睡庭声的房间,他睡客房。”
闻庭声无奈:“爷爷”他卧室的床足够两个人睡。
梁敬秋收起笑容,瞪他一眼:“我以前怎么嘱咐你的?对待女士,务必珍之重之,不可孟浪。”
兮堏抿嘴偷笑。
“很晚了,快去休息吧。”梁敬秋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拿起靠在一旁的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闻庭声的腿,“同你说了多少次,子时前应入睡,你自己熬夜就算了,还拖累堏堏也熬夜。”
闻庭声连连应下:“我先送您去卧室。”
“我不要你送,我自己走。”梁敬秋说,“你送堏堏。”
于是,闻庭声领着兮堏上楼,来到了他的卧室前。
兮堏打开门,卧室是极简的风格,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冗杂。
“我到了,你去客房吧。”兮堏忍着笑瞅他,“多谢你今晚把卧室让给我。”
闻庭声越发郁卒:“你不留我一下?”
“留得住么?”兮堏反问。
闻庭声长长叹了一口气,自然不能,否则会被梁老先生打断腿。明明他们年纪已不小,怎么还像读书时候私会,被看管得这么严。
“晚安。”兮堏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面颊。
“晚安。”闻庭声抱了抱她,亲手替她关上了卧室门。
窗外月上枝头。
院子里层层簇簇的山月桂开得正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50 to th
Chapter50. 月亮
方仕安整整两天没回家。
林若并不在意, 按部就班地去学校、买菜、回家、做家务。李为娣着急了,到处打电话,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她儿子。
林若一边收拾碗筷, 一边提醒:“那么大一个人了,不会丢。等他情绪过了, 就会回来了。你这样弄得人尽皆知, 他这么好面子的一个人,肯定又要不高兴。”
李为娣被说了这么一通,很不高兴:“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一点也不上心。”
林若懒得和她争辩, 径直走进了厨房。
方垚垚这几日有些魂不守舍。
面试结束当晚, 她回宿舍后难过极了,越复盘, 越觉得自己表现得差劲, 太丢人了。
可没想到, 次日她就收到了录用通知。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直到亚月置业人事部给她打了电话, 和声细语地告知报道时间、所需材料和一些注意事项。
更令她惊异的是,整个中文系只有包括她在内的两个学生被录用, 另一位绩点名列前茅, 实习经历丰富,算是学院里拔尖的人物。
与她相熟的学姐打听到, 她是亚月的廖总钦点的。
学姐难掩激动:“垚垚, 你是不是和廖总有私交?如果不是入了廖总青眼, 他怎么可能单单指名要录你呢?”
方垚垚支支吾吾:“没有的。”电梯里一面之缘,怎么算得上交情?
但这吞吞吐吐的模样落在学姐眼里,又是另一层意思了。
学姐了然一笑, 讳莫如深地说:“垚垚这么漂亮,性子灵动可爱,哪个男孩子看了会不喜欢呢?”
方垚垚一愣,心里瞬间小鹿乱撞,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了。
“那位小廖总啊,可是开元集团廖天开的幺孙,受尽宠爱,垚垚真是好福气啊。”学姐咯咯笑了起来。
与学姐分开后,方垚垚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
夜半醒来,她捂着发烫的面颊,忍不住用手机搜索亚月置业廖总的信息。
这一搜就停不下来了。
亚月置业的廖小公子在媒体上的花边新闻实在精彩。他本就生得貌美,气质独特,行事乖张,交往过的模特、网红数不胜数,和知名影星佟小如还有过一段绯闻。令人惊奇的是,每一任与他分开,从未说过他一句不好。
佟小如曾在媒体上公开暗示,廖霏玉是顶好的情人,谁如果能让这位收心,那实在是天降的好运。
方垚垚看着媒体报道上廖霏玉的照片,长身玉立,眉眼如画,连抓拍都这么有味道。照片里,他从一辆法拉利上下来,戴着墨镜,容色冷峻,随意一个动作都松弛有型得仿佛时尚大片。
方垚垚又去搜了那辆法拉利的价格,瞬间被那串数字吓坏了。
关于廖霏玉的新闻太多了,她又点开一条热度高的。亚月置业牵头元一律所共同致力回龙山项目,该项目法律相关事务由元一所合伙人兮堏团队负责。
诶?方垚垚万万没想到,竟在新闻通稿里看到了兮堏。
那这么看来,廖霏玉算是兮堏的老板?她那个无所不能的姐姐,在廖霏玉面前还得矮一截。
方垚垚心念一动,如果她与廖霏玉有了故事,那么是否意味着,她终于能压兮堏一头?方仕安再也没资格拿兮堏做例子数落她了。
林若嫁给方仕安,摆脱了山区原生家庭。廖霏玉可比方仕安强太多了,无论样貌、家世、财力、品味和社会地位,样样吊打方仕安。
方垚垚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明明她最反对林若与方仕安的婚姻,怎么下意识里把自己也摆到了那个位置?
但转念一想,她不是林若。
她的主体性远强于她的母亲,她做不来忍气吞声、低眉顺眼的角色。
是的,现在都流行“主体性”。
在母亲那个年代,很多意识尚未觉醒,但现在不一样了。方垚垚庆幸起来,她坚信自己不会走母亲的老路。
伦敦的冬日午后,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
兮堏和闻庭声并肩走在泰晤士河畔,太阳暖融融的,河边的风也轻轻柔柔,Max在河岸的草坪上蹦来跳去。
“我订了一间餐厅,正好晚餐后一起去旁听亚历山大教授的讲座。”闻庭声说。
兮堏牵着Max,提议道:“我给老师订一束花吧。”
闻庭声:“再往前有一个花店,我们可以挑一束带回去。”
两人手牵着手,一路漫步到花店。
那是一家老店,店外还停着一辆花车,上面满是新鲜采摘的花朵。
兮堏仔细挑了几枝向日葵、绣球和满天星,又加了几串尤加利叶和洋甘菊,搭配好颜色后递给老板。
老板动作麻利地用浅色压纹纸把花束包了起来,再用深棕色的系带将花束系好,插上一张空白的祝福卡。
兮堏捧着花束出来,见闻庭声也挑了一支红玫瑰。
“我来拿吧。”闻庭声从兮堏手中接过又沉又大的花束,转而把自己手中的那支玫瑰塞到了兮堏手里,“这支你来拿。”
兮堏笑眼弯弯地接过玫瑰:“噢,最宝贵的这支给我呀。”
闻庭声牵过她的手,意有所指:“最宝贵的在我这里。”
Max突然竖起耳朵,挤到两人中间,撒娇地蹭着兮堏的手背。
兮堏痒得笑起来:“Max最宝贵呀。”
小狗这才满意地消停了。
他们回到屋子已下午四点。
兮堏回房间换衣服。她化了个淡妆,换了一身黑色掐腰呢外套。对镜思忖片刻,她把那朵红玫瑰别在了腰间。镜子里的女郎,雪肤红唇,乌发黑裙,腰间一朵红玫瑰平添了一抹低调的艳色。
她从首饰盒中取出一对珍珠耳环戴上,喷了一泵Le Labo 31号玫瑰,这才从楼上的卧室下来。
等在大厅的闻庭声抬头,微一愣。
“走啊。”兮堏挽住他的手臂。
闻庭声也笑了,为自己的走神而抱歉。
她总能不经意间让他心动,然后作出毛头小子那样不成熟的反应。
闻庭声开着车,向梅菲尔区驶去。
兮堏坐在副驾驶座,望向傍晚的伦敦街道。特拉法加广场上,夕阳给大地笼上了砖红的色泽,女王的白鸽成群结队地飞了起来,引起一阵小小的惊呼。
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还是学生的她背着单肩包,百无聊赖地在特拉法加广场上等着闻庭声从实验室出来。
白鸽扑棱棱飞起,双层巴士开了过去,露出了马路对面的他。
蓦地,兮堏的手背一暖。
正开车的闻庭声握住了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她的手。
闻庭声看向车窗外的白鸽,嘴角噙笑:“当初我就是来这里接你去吃饭。”
他从实验室出来,紧赶慢赶地来到特拉法加广场。他老远就看到了广场中央的兮堏,还来不及开口喊她,她已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
看到他的刹那,她的整个表情生动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今晚的餐厅莫非是以前我们去过的?”兮堏回握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闻庭声:“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了一家装潢考究的餐厅前。
闻庭声泊好车,两人走向餐厅。
一进餐厅,兮堏下意识一愣,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可以肯定,她绝对没有来过这家餐厅,但这股熟悉感又是怎么回事?
直到她看见了一张记忆中的面孔。
“Paul?”兮堏惊讶地捂住了嘴。
店老板笑容可掬地看向兮堏:“Siobhan,好久不见。每年Ethan都说,很快就会带你回来,你终于回来了。”
闻庭声笑着站在兮堏身后,说:“当年的酒吧搬到了这里,后来扩建成了餐厅。”
那是当年她为他们打赢第一个案件后,庆祝首战大捷的酒吧。后来他们成了酒吧的常客,与老板Paul熟络了起来。
未料七年后还能再碰面。
Paul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地说:“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请不要客气,今晚的酒水全免,就当是老朋友的赠礼。”
那是一个靠窗的两人雅座,可以看到霓虹缤纷的街景。
兮堏的惊喜尚未平复:“天呐,我是在做梦么?”
闻庭声为她斟酒:“这个梦还有很长。”
“可以不结束吗?”
“只要你想。”
熟悉的美食,熟悉的精酿,人也是当初的人。
他们在六点前结束了晚餐,开车前往会议礼堂。闻庭声要开车,故而没喝酒,所有的酒都进了兮堏的肚子。
此刻,她脸颊微红,摇头叹道:“完蛋了,这个样子怎么见老师?”
闻庭声伸手贴了贴她的脸颊,笑道:“放心吧,度数不高,到了会场酒劲就都散了。”
闻庭声说得很准,当车子开进会堂,兮堏脸上的热度已退了下去。
两人的位置很靠前,兮堏坐下时无端端感到一阵心虚,她转头求助地看向闻庭声:“我已经很多年没关注这块领域,书也没翻了,坐在前排真的好么?”
闻庭声莞尔:“放心吧,他不会点你起来回答问题。”
兮堏依然目露担忧。
很快,嘉宾入场,讲座开始了。
兮堏望着台上的亚历山大教授,下意识坐直了。当教授用熟悉的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文开始讲授,兮堏先前的担忧已全然不复存在。
讲座持续了三个小时,兮堏沉浸式地听了三个小时,甚至忘了闻庭声的存在。
互动环节,兮堏竟主动举手提问。
闻庭声捂脸失笑,果然她还是她,一点都没变。
话筒递到了兮堏手中,她仰起头望向台上,与老教授四目相对。
亚历山大见她的第一眼,也愣住了,但很快就认出了她。
“你提的这个问题很值得讨论,我们可以看到”亚历山大笑眯眯地说。
两人有来有回地讨论了许久,这才将话筒传向了下一位提问者。
不知是否这个开场提问带动了现场的氛围,后续的互动越来越活跃,场上的气氛一度热烈到了极点。
讲座结束后,许多人上台与亚历山大交流,也有学子希望获得大拿的签名。
兮堏安静地等着,直到人群散去了才捧着花上了台。
人散了,老教授却未走。
他在等他的得意门生
“老师,好久不见。”
亚历山大接过兮堏递给他的花:“谢谢。”
“Siobhan,真是好久没见了。”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笑着问,“还在法律这个行业吗?”
“在的。”兮堏点头。
“回到中国以后,还有继续学业吗?”
“没有,回国后我成为了一名律师。”
“那很不错。”
兮堏望着老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Tutorial。
“老师,我很惭愧,当年学的东西一样也没能用在工作上。”
亚历山大笑了。他看着她,仿佛在看当年那个聪明、勤奋又充满灵气的孩子。
“有一样用上了。”老教授温和地说,“法律思维。”
Thinking like a lawyer.
像法律人一样思考。
“这才是你们学到的最宝贵的东西。”
早些年兮堏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给自己找了很多答案。直到今天,这个答案经由亚历山大来到了她面前。
老教授笑着问:“那么Siobhan,这些年你去了哪些地方呢,又办了哪些案子?”
兮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这些年啊,我”
闻庭声坐在台下,看着台上兮堏与亚历山大教授交谈。他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他只看着她,恍惚间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点。
那个时候,他也在台下,看她在台上为一场国际模拟法庭鏖战四方。
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令他怦然心动。
多年后的她历经岁月沉淀,像一块打磨过的玉,越发令他着迷。
她有千百种样子,他希望他能是那个将她每一个模样妥善收藏的人。
许久,闻庭声见兮堏从台上下来,快步向他走来。
他站了起来。
亚历山大教授也看了过来,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闻庭声遥遥点头,微欠了欠身。
兮堏走到了闻庭声身边,又转身冲老教授挥了挥手。
亚历山大终于拎起公文包,跟上同事们的步伐,走向了幕后。
两人走出了会堂。
深夜微凉的空气令兮堏的大脑冷静了下来。
兮堏深深吐出一口气:“这一次,我好好告别了。”
“老师给了我祝福卡。”兮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现场手书的小卡片,献宝似的拿给闻庭声看。
Dear Siobhan,
Observe life, love life, share life.
Alessandro
每年毕业,亚历山大都会给门下弟子一张祝福卡。当年兮堏匆匆回国,没来得及与亚历山大道别,也没有拿到属于她的祝福卡。
七年后,她终于拿到了她的毕业祝福。
闻庭声揽住她,笑着吻了吻她的脸颊:“很值得纪念。”
兮堏抬眸瞅着他,眼里星光闪动,她不由分说地从大衣里掏出一支笔:“你也给我写一个。”
他是她心底里顶顶重要的人,当年同样不告而别。
为此她难过了七年。
闻庭声没有接她手中的笔,严谨地说:“写可以,但我不需要道别。”
兮堏咯咯笑了起来:“好了知道了,我们不分开。”
闻庭声这才接过了笔。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在空白的小卡片上写下了一句话:
Love you, Siobhan,
to the moon, and back.
Ethan
我爱你啊堏堏,这份爱从这里一直延伸到月亮还不够,还要再从月亮回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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