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国宴


    苏家的宅院地处偏僻,院中种了一棵大梨树,过了开花的季节,显得有些灰败,唯独正房门口那株文竹带着些许绿意,瞧着多了几分生气。


    元涿烟敲门敲了半晌,一个穿着灰衣的年轻男子才开了门。


    那男子见来者是个姑娘,便问道:“姑娘来此是要寻何人?”


    元涿烟担心过了晚间的国宴,和亲之事便板上钉钉,语气里边带着些急切:“我来寻苏怀亦苏公子,还请代为通报。”


    灰衣男子皱眉,脸色变得不耐烦,“小姐请回吧,公子他病重,恐怕没精力见人。”


    元涿烟气急,拿着马鞭便要进去院子,大声说道:“苏怀亦,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个胆小鬼!”


    灰衣男子见她动粗,更是拦着她不让她进去。


    只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声音温柔里带着孱弱,“丹锡,让郡主进来。”


    元涿烟瞪了丹锡一眼,气冲冲地便进了门。


    却见院里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在这样的时节便已经穿上了冬衣,他面色发白,虽然面上笑着,可那笑透明到仿佛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元涿烟愣了愣,那些质问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见苏怀亦这个模样,若真是娶了长安,万一他去了,长安岂不是孤苦伶仃无人依靠了?


    苏怀亦洞察人心细致入微,他问道:“郡主前来,难道是为了公主?”


    元涿烟点点头,说道:“你可知道,皇姐她答应了与客察王子的联姻,今晚国宴北越使者便会出席,届时若陛下下了圣旨,一切便都无可挽回了。”


    苏怀亦眸中闪过一抹惊慌,他藏在护手下的手指有些颤抖,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面色如常的模样,仿佛是在劝慰自己:“不会的,陛下最疼爱公主,不可能让她远嫁的。”


    元涿烟嘲讽一笑,“你是在骗自己还是在骗本郡主呢?一个女子便能换来边疆几十年的安稳,假若你是帝王,你会作何打算?”


    更何况,皇伯父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处理政事也精力欠缺,朝中许多官员都不干净,单单一个户部不知道每年要贪墨多少银子,边疆这两年的军需都出了大大小小的问题,内忧外患,若能凭借一个女子的婚事换得肃清内政,休养生息的机会,哪个君王回不愿意呢?


    这笔账,苏怀亦算得比谁都明白,可是他这个模样,连自己都嫌弃自己,陛下又如何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四肢不全的人呢?


    元涿烟见苏怀亦的反应如此平淡,心下更加急切,她冷着声音说道:“她若嫁到北越,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见她的机会,北越人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若哪天皇姐死了,你连去她坟前烧纸的机会都不会有。若你还无动于衷,便当我今日从未来过,我也不会告诉皇姐,免得他伤心。”


    苏怀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的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从喉咙里压出低低的一句:“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今晚我去就是。”


    他家仇已报,定王斩首示众,定王世子被剥了世子的头衔,贬为平头百姓,流浪街头,他终于为父母报了仇。


    却唯独欠了对长安的承诺。


    他该还她的。


    德妃自从掌管了后宫的大印,便沉迷于发号施令中无法自拔,早早地吩咐下去让内务府的宫人准备国宴的事宜,便被寿康宫的老嬷嬷叫去训话了。


    太后自己身子不好,早就放下了手中的权力,不过问后宫的事宜,但得知自己的亲孙女被安排了这样一桩婚事,气得差点床都下不了,当即便派了人叫德妃过来,问问她是何居心。


    后宫里的阴私,她见多了,皇后受罚,其他人捧高踩低再正常不过,可是长安是皇帝的女儿,并碍不着那些女人的事。


    德妃还是很怕太后的,当年她刚入东宫时,便因为仪态不端被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罚跪了整整一夜。


    太后见德妃战战兢兢的模样,也没再说话,只是问道:“长安的婚事,是不是你插的手?”


    德妃委屈极了,她走上前去,哭哭唧唧地说道:“太后,是长安公主自己提出要联姻的,臣妾什么都没做。”


    见太后一脸的不相信,德妃连忙说道:“太后,臣妾想着,长安公主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地想要嫁去北越,说不得是有人逼迫她呢?”


    太后被她的话气到了,刚想说她荒谬,却忽然想起来,皇后之前是向她提过将长安嫁给客察王子,只是那时她并未当真,斥责了皇后,哪里想到皇后真的舍得将自己的女儿嫁到那样的偏僻之地。


    太后挥了挥手,疲倦地说道:“你去吧。”


    德妃给皇后上了眼药,眼见目的达成,也不想在太后这老虔婆面前蹲着,便告退了。


    太后对着身旁的老嬷嬷说道:“苏嬷嬷,扶哀家起来,让人把当年皇帝登基时赐予哀家的那套衣裳拿来。”


    苏嬷嬷扶着太后起身,担忧地说道:“太后娘娘,您这身子见不得风寒,今夜还去参加晚宴吗?”


    太后神色哀痛,“哀家这身子,早就不行了,如今不过是强撑着罢了,长安和涿烟的婚事,哀家殡天之前一定要替她们安排好。”


    苏嬷嬷呸了两声,说道:“太后说的这是什么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洪福齐天,是要长命百岁的。”


    太后叹了声气,问道:“嬷嬷,你可知道长安为何突然要答应去联姻?”


    苏嬷嬷垂首答道:“奴婢听说,前几日公主殿下去探望皇后了,许是皇后娘娘说了些什么。”


    太后摇了摇头,说道:“恐怕并不只是这样啊,长安从来不是一个受她母后摆布的人,除非她对这个皇宫没了留恋,又或许,是因为某个人。”


    她依稀记得从前长安总是出宫去苏府,见那个京城第一公子苏怀亦,可自从苏家卷进私铸印钱一案中,两人便再也不复从前亲密。


    苏怀亦她也见过,当年苏家还没倒,内务府的供应都交给苏家,苏怀亦随着他父亲入宫商谈物价,这个孩子才思敏捷,心性善良,是个好孩子。


    广华殿里丝竹绵绵不断,新编的曲子和舞蹈都是上乘之作,一入宫殿便仿佛入了天宫,目光触及之处无不奢华享受。


    皇帝与德妃坐在上座,底下大臣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饮酒论事,热闹非常。


    元涿烟换了身衣裳,便陪着太后她老人家去了广华殿。


    太后穿着一身金色凤袍进了大殿,上了妆的她虽然容颜已老,但是威风不减当年。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道:“臣等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迎了上去,他道:“母后身子见不得风寒,怎么今日匆忙而来?您若提前说一声,儿臣定然派人接你过来。”


    太后摆了摆手,说道:“哀家不过来凑个热闹,你们不必慌张。”


    德妃见太后来了,也自觉地下了座,上来要扶太后,太后瞥了她一眼,视而不见,直步便由苏嬷嬷扶着上了座。


    德妃尬着笑脸,坐在了一旁的空席上,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


    江婉坐在女眷的席上,与元长安离得近,见她面上神色冷静自持,也忍不住为她担忧。


    元涿烟服侍着太后坐下,便匆匆朝这边赶来,她坐到江婉身边,说道:“婉婉,今晚需要你帮忙了,苏怀亦并非官身,我无法带他进宫,便只有辛苦你兄长将他带进宫了。”


    江婉面露惊喜,她无意识地看了元长安一眼,只觉得苍天不负有心人,她恳切地点了点头,说道:“郡主放心,我会向兄长交代清楚。”


    元涿烟凑近江婉,高兴地蹭了蹭她的脸蛋,笑着说道:“婉婉,你真好!”


    酒过三巡,便听门外的禁军统领来报,说是客察王子与北越使者一行人已经进了宫,正在殿外等着。


    帝王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说道:“宣他们进殿。”


    唱名的内侍喊道:“北越客察王子觐见。”


    北越人的服饰与大梁有所不同,客察王子一身兽皮衣,个头魁梧,鹰勾长鼻,目光肆意,带着北越人特有的野性。


    北越身后的使者穿着打扮五花八门,竟然找不出同一种色彩的衣裳。


    大梁的大臣们窃窃私语,有人说:“这北越人也太磕碜了,浑身上下就没一片颜色一样的布,光着身子,成何体统?”


    帝王瞧着北越王子那粗鲁的模样,愈发不喜。


    客察王子似是意识到了周围的人在议论他,他毫不怯场,老鹰一样的目光扫视了一周,落在一身粉衣的元长安身上。


    客察王子上前一步,用蹩脚的大梁话说道:“客察荣幸,能见到大梁皇帝,客察早就听闻公主殿下美貌无双,才艺卓著,特意前来求娶,希望两国交好,再无战争。”


    礼部尚书听了这话,捋了捋胡须,摇着头说道:“这客察王子一上来就直言和亲,实在是不知礼数。”


    旁边的兵部尚书却笑了笑,说道:“北越人粗鄙无礼,天下人皆知,何必大惊小怪?”


    第52章 勇敢


    江婉派人传了信给兄长,江充便出宫去接应苏怀亦了。


    殿内依旧是歌舞升平,只是气氛却有些尴尬。


    帝王不能对着前来示好的臣子甩脸子,但那客察王子却得寸进尺,今日非要求到和亲的圣旨。


    “皇帝陛下,客察真心求娶公主殿下,您也知道,我们北越兵强马壮,就算是贵国大名鼎鼎的定远将军也做不到让北越军全军覆没,若贵国将公主下嫁,客察立刻撤掉雁门关的军队,并每年向大梁上贡。”


    客察王子直视帝王有些动怒的眼睛,毫不退让。


    昌旭帝在位几十年,从来没敢这样忤逆他,他面色阴沉如水,帝王的威势一出,场上便立刻安静下来。


    太后也厌恶这个北越的蛮人,她见皇帝不好下台,只能说道:“客察王子稍安勿躁,和亲一事,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商议好的,大梁与北越不同,但凡婚事都讲究三媒六聘,王子两手空空而来,于理不合。”


    客察王子哈哈一笑,拍了拍手,便说道:“这本王子早已准备,来人,将聘礼呈上来。”


    几个北越人从殿外抬了一个大铁箱子来,那铁箱子横放着,大约有一人高,锈迹斑斑,隐隐有一股血腥味传出来。


    江婉离得近,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绝对不是什么宝物,寒意从她的四肢一直传到心头。


    那北越人打开箱子,殿内霎时就被一股腥臭味充斥着。


    江婉惊恐地盯着箱子里的人,身子有些颤抖。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女子一身血肉已经模糊,半张脸上都是疤痕,瞧着十分吓人,可是没被毁掉的那半张脸却绝美如斯,一双眼睛如同蒙了一层迷雾,灵气十足。


    那女子似乎认得江婉,她的嘴巴翕动着,却什么声音都没吐出来。


    江婉的心砰砰直跳,她紧盯着客察王子,等待着他说出这那女子的身份。


    胆子大的臣子上前一看,腹中的苦水差点喷出来,只能指着那客察王子的脸愤愤说道:“大胆!竟然将此等秽物带上大殿,实在是大不敬!”


    客察王子瞧着元长安吓白了的脸蛋,阴险地笑了笑:“陛下,您应当知道这是何人吧?当年琅琊常氏美名传遍天下,最终嫁给了护国大将军卫鸩,卫鸩怎么死的?常氏又是如何从天下销声匿迹的?想必大梁的天子应该一清二楚吧?”


    上首的帝王忽然瞳孔一缩,他颤抖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去看看那人,却被一旁的太后叫住了,太后的声音冰冷异常,“皇帝!你是要皇家的丑闻弄得天下皆知吗?”


    皇帝茫然地坐回了原处,他忽然不敢上前认出那人。


    太后最了解皇帝的秉性,她料定他不敢上前。


    客察王子见大梁的天子默不作声,以为抓住了他的命脉,放肆地笑道:“这女子便是琅琊常氏的美人常欢,她入我北越,意图不轨,本王子手下留情,特意留了她一命,大梁皇帝是否想见佳人一面呢?”


    昌旭帝眼眶微红,他握紧了拳头,大步一行便下了宝座。


    太后情急,唤了一声皇帝,却拦不住他的步伐。


    客察王子见此帝王如此模样,更是得意,他让开身子让帝王前查看。


    常欢一身狼狈,面上却没了之前的慌乱,她目光中带着怨恨,直直地对上帝王威严的眼睛。


    帝王颤抖着手想要上前抱住她,常欢沙哑凌厉的嗓音却只吐出了一个字,“滚!滚!”


    客察王子看着这出精彩的戏,大笑道:“现如今贵国守卫边疆的将军们还不知道自己效忠的帝王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些将军,当年可都是卫鸩的下属,大梁皇帝是想要边疆人心动荡吗?只要陛下你将公主嫁给本王子,本王子一定守口如瓶!”


    众大臣都听出来了这是明晃晃的威胁,而被威胁的原因,竟然是一国之尊的帝王夺人之妻,杀人臣!


    元长安望着站在大殿中狼狈尴尬的父王,她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对着客察王子说道:“客察王子,我元长安,愿意嫁!”


    “还请王子在此立誓,若五十年内攻打大梁,便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客察王子望着那带刺的美人,刚要发下誓言,却只听大殿外传来一声“慢着”。


    来者正是江充,他大步而进,匆忙中仍不忘记行礼,说道:“陛下,殿外有人求见,涉及客察王子。”


    皇帝一心全在常欢身上,随意说了一句让那人进殿,便吩咐宫人将她带下去好好照顾。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皆盯着门口,想要看看是来者是何方神圣。


    只见一位白衣公子缓缓走出,他面色苍白,身子瞧着孱弱,但气质温柔,望着人的时候眼中仿佛有柔波在流淌。


    丹锡跟在公子身后,眼中全是泪水。


    公子今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一定痛得不行,可他还是要来。


    元长安见到苏怀亦进殿,她看着她同常人无异的腿,一股惊喜涌上心头,她猛得站起身来,想要奔到他身边,却突然想起此时此刻,他们已经不复从前。


    她顿住了脚步。


    苏怀亦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退却,他朝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就像是二月的春风一样温柔。


    元长安一怔,从他棕色的眸子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让她放心。


    苏怀亦忽略下身火烧一般的痛楚,他平稳地走向帝王,跪下行礼道:“陛下,草民苏怀亦见过陛下。”


    帝王皱着眉头问道:“平身吧,你今日上殿,到底所为何事?”


    苏怀亦站起身来,他朝着客察王子的方向望去,缓慢而清晰地说道:“草民想求娶公主殿下,还请陛下给个机会。”


    元长安闻声,像失了魂一样,她脸上忽然带了笑容,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了泪花。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句话。


    帝王怒极反笑,他看着殿上一个二个的歪瓜裂枣都肖想他的女儿,便说道:“就凭你?”


    苏怀亦笑了笑,丝毫不惧,“就凭我。”


    “陛下,若近日我能让客察王子心服口服地离开,您可否同意将公主嫁给我?”


    太后简直如坐针毡,她一瞧长安对苏怀亦的眼神,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思索了一番,倘若苏怀亦真的能让客察王子离开,保住天家的颜面,将长安嫁给他也并无不可。


    苏怀亦在京城,倘若他敢欺负长安,她还可以替长安撑腰。


    最重要的,是长安喜欢他。


    她虽为太后,可是不能护长安一辈子,只有给长安找一个好人家,将来长安才会过得幸福。


    元长安抿了抿唇,她将手里的帕子捏的紧紧的。


    太后站起身来,掷地有声地说道:“哀家金口玉言,倘若你能解今日之困,哀家就把长安许配给你。”


    帝王愣了愣,叫道:“母后!”


    太后并不理会他。


    苏怀亦颔首,行礼道:“多谢太后。”


    客察王子轻狂地一笑,不屑地说道:“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竟然还敢和本王子争?”


    苏怀亦并不答话,只是抬手示意,让丹锡将手中的东西呈上去。


    众人只看见丹锡捧着一叠纸上去,却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客察王子疑惑地打量着那叠纸,面色却忽然一变。


    客察王子的反应早就在苏怀亦的意料之中,他轻轻笑了笑,说道:“在下只是一届草民,蝼蚁之身,所能拿的出手的,便是这一身赚钱的本领,从大梁到北越运送粮食的商路只有一条,倘若客察王子您执意趁火打劫,那在下只能让北越边疆的将士先断粮三个月了。”


    北越地处贫瘠之地,国内只有寥寥几个地方有良田,大多都是草原,一入冬,粮食便全靠从大梁购买。


    客察王子是王室子弟,整日吃香的喝辣的,哪里知道民生疾苦,哪里知道这时节下粮食对于北越人民的重要性。


    客察王子不知道,可北越的使臣是知道的。


    出行前,北越王特意嘱咐他们管住王子,若和谈不成功,人安全回去就成。


    北越的使臣之首上前说道:“这位公子,我们王子也是对公主一片真情,没有别的坏心,还请这位公子不要断了两国的交情。”


    苏怀亦微微一笑,看向客察王子,问道:“王子以为呢?”


    客察王子还想争取一番,却被旁边的使者拉住。


    北越使者在客察王子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王子,北越的美女多的是,可是,北越的粮食却没有多少啊,想想国内那些守卫边疆的战士,咱们赌不起啊!”


    客察王子不甘愿地看了眼那宫装美人,心中再是不舍,也没有办法了。


    他俯身行礼,垂头丧气地说道:“大梁皇帝,是客察失礼了。”


    皇帝压根就不想多看这个客察王子一眼,还是太后开口说了句:“王子来到大梁,是哀家招待不周,只是如今这局面,北越王爷恐怕盼着王子回家呢,不如王子在大梁歇息歇息,哀家改日派人送你回北越。”


    北越使者行了个北越国的大礼,说道:“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看皇帝的脸色,只是说了一句回宫拟旨便退下去了。


    一场好好的国宴搞成如今这个模样,也是大梁史上头一桩,只得草草结束了。


    等人都退出了大殿,元长安才下了席,她和苏怀亦不过咫尺的距离,可是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她怕今日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苏怀亦看着眼前面若桃花,眉目如画的女子,他轻轻地唤了一声:“长安。”


    元长安的泪水一瞬间便脱了线,她终于可以毫无形象地抱住他,光明正大地抱住他。


    苏怀亦揽着怀中的女子,他的腿火烧一样的痛,可是心里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也许,他这辈子只有这一次可以从轮椅上站起来,也只有这一次拥住她,不必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啊,他怎么舍得在别的男人面前坐在轮椅上,丢了她的脸面。


    为了这一瞬,飞蛾扑火也值得。


    第53章 祝福


    元长安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她笑得甜蜜,问道:“你的腿治好了吗?”


    苏怀亦轻轻摇了摇头,他心疼地看着面前的姑娘,说道:“长安,我的腿也许这一辈子都这样,好不了了,你还愿意同我在一起吗?”


    元长安连忙摇摇头,她走上前去,“怀亦,就算你一直不好,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守着你重要。”


    苏怀亦笑起来,他的面庞泛着一种淡淡的光辉,柔和而温暖,让人看得痴狂。


    丹锡看着公子欢笑的模样,忍不住泪光闪闪。


    公子去范裕那里求了药,为了这短短两个时辰的站立,公子服了虎狼之药,为了不让旁人看出他的异常,他一夜未睡,就只为了练习走路。


    公子的腿本来就不好,经过这一遭,恐怕回来更要疼痛难忍了。


    希望公主能对公子好一些,再好一些,将前些年公子家破人亡所受的心伤都补回来。


    国宴有惊无险,过后太后便下了赐婚懿旨,婚期定在来年二月,内务府早早地就按照嫡公主的规格开始准备嫁妆。


    天气逐渐变冷,太后的身子受不了风寒,殿里整日都断不得炭火,即便如此,太后还是派人将苏怀亦请进宫来,她让长安躲在银台屏风的后面,听着她和苏怀亦的谈话。


    苏怀亦这一次是坐着轮椅进来的。


    太后见到了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苏怀亦的双腿废了,之前不说出口,是因为她知道,这孩子是真心喜欢长安,她也不忍让一对有情人最后天各一方,这才没有说破。


    太后早就查过苏怀亦的背景,否则她也不会在国宴那日如此草率地定下婚事。


    苏怀亦见了太后,他模样淡淡,不卑不亢,瞧着极其温柔。


    太后笑了笑,心里愈发满意,她问道:“怀亦,虽然哀家将孙女许给你了,可是哀家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长安的,今日你别把哀家当作太后,只当我是家中长辈,同我说一说可好。”


    苏怀亦望着太后慈祥的面孔,笑道:“怀亦能娶到公主,是怀亦的福气,当年长安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她爬到桃树上摘桃子,却差点掉下来,我在树下看着,伸手接住了她,她夸我长得好看,说以后要嫁给我。”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元长安在屏风后面羞红了脸,她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初遇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苏家独子,父母双全,家境富裕,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嫡公主,不必担忧朝政,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小姑娘长得这么好看,我长大了一定要娶她。没想到,今日怀亦真的有这样的福气。”


    苏怀亦笑得温柔。


    太后放心地点了点头,她的眼中也渐渐带了些温柔的色彩,语重心长地说道:“怀亦,哀家寿数有限,注定顾不了长安一辈子,哀家今日把她交给你了,以后还请你好好待她。”


    苏怀亦遥遥望着屏风,嘴角上扬,“娘娘放心,怀亦一定会好好待公主的。”


    元长安听得耳朵发红,她正准备落荒而逃,却因为裙摆过长,不知何时绊住了屏风的角,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


    苏怀亦瞧着那个还想往后面藏的人影,面色更为柔和。


    他的姑娘,终于长大了,终于是他的了。


    陆放的天花虽然好了,但是小病却不断,林氏心里挂念他,也就时常做些小菜让江婉带进宫去。


    偏偏陆放还真喜欢吃这些东西,帝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就连守宫门的禁军如今都对江婉熟悉得紧,有时候不看入宫令牌便让她进宫了。


    陆放的日子过得很忙碌,他白天要随着父亲一起去上书房学习处理政事的方法,下午还要和夫子学习四书五经,到了傍晚也必须去学一会儿骑马射箭才能回宫用晚膳。


    江婉去的时候,陆放正在饭桌上,一桌子美味珍馐,伺候的人也是一圈子。


    江婉放下食盒,按照规矩行礼,却被陆放拦住了,他说:“阿姐,你是要和我生疏吗?下次你再这样,我就不让你进宫看我了。”


    江婉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站起了身子,她说道:“阿放,这是最后一回了。你的身份不比从前,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些不合规矩的事情,以后你都不能再做了。”


    陆放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赌气说道:“阿姐,咱们私下里不行礼,有谁知道呢?谁敢乱嚼舌根,我就打他板子!”


    江婉的面色凝重起来,她不知道何时阿放这样脱口而出就是打人板子,这并不是好兆头。


    可她转念一想,阿放将来不是普通的人,这样杀伐果断,也许在那个位置上又是必须要的。


    江婉柔声说道:“好,阿姐答应你,如果私下里见你,就不向你行礼还不行吗?”


    陆放这才高兴起来,和她喋喋不休地说起这些天宫里的趣事。


    江婉同陆放一前一后出了紫宸宫,心中还有些纷杂。


    这些天,庭燎去白鹿书院温习功课,早出晚归,偶尔也同江充一起去军营看看。


    江婉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却隐隐猜出来,他在为之后的事情做准备。


    他这样努力,恐怕还是想为他的母亲讨回公道。


    庭燎恐怕还不知道纯妃娘娘已经回宫的事情,她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同他说,更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把自己给搭进去。


    出了这样的事情,江婉根本想不到方法化解,她缓缓地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却听到不远处的一个宫殿里穿出嘈杂的声音。


    宫殿的门敞开着,不断有宫女被赶出来。


    江婉听着那被赶出来的宫女议论,心底也难受得紧。


    “你们可知道,这宫里住着的,就是之前被烧死的纯妃娘娘?”


    “纯妃?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你有所不知,纯妃是宫里的老人,她一进宫,就独获盛宠,后来生了三皇子,不知为何宫殿起了火,便烧死在宫中了。”


    “那她如今怎么又活过来了?”


    “纯妃根本没被火烧死!她出了宫,不知怎的就流落到了北越,成了北越的雪夫人,专门研制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


    江婉听着她们所说的话,心也揪了起来。


    原来那日父亲带回来的香蜜是常氏做的,怪不得,那盒子底下写的是大梁的字体却不是北越的。


    江婉脚步一转,便进了那座宫殿。


    宫殿里头富丽堂皇,打扫地干干净净,竟不像是才准备好的,而是早早就备下,只等着人来住的。


    宫殿里头纯妃正发着脾气,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红色锦袍的少年。


    少年面容与她有五分相像,一双桃花眼斜斜挑着,透出桀骜不驯意味。


    纯妃望着眼前的孩子,心如刀绞,她不想回大梁,不想面对两个孩子,可是她在北越的生意太过扎眼,碍了别人的路,落到这个下场,却不得不面对了。


    陆放不是没有想过他的亲生父母长得什么模样,可是当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娘亲对自己如此冷漠,他还是难过了。


    不该有所期待的,他查到,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是父皇犯的错,他一直都只是一个错误。


    只是他还要问一问,“你根本不想要我,也不爱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纯妃脸上带着面纱,她带着水雾的眸子微微一凝,狠了狠心,还是说道:“不是我要生下你,是你父皇逼迫的!你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兄长,他姓卫!是你父皇用你兄长胁迫我的,你懂吗?”


    她根本不想抛下庭燎,根本不想入宫,可她只是一届弱女子,琅琊常氏空有名声,可无权无势,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够保全自己和卫鸩的孩子。


    怪只怪她自己这张脸!


    可她已经自毁容貌,为何帝王还是不放过她?


    陆放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表情,他望着自己的生母,忽然笑了,“我真庆幸。”


    纯妃听了这话,目光有些错愕。


    陆放不看她,低着头继续说道:“我真庆幸,你当年丢掉了我,这样,从未拥有,便也不会太过伤心,纯妃娘娘,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给了我这一条贱命。”


    纯妃听了这话,心口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生生地疼。


    江婉在殿外等着,殿里的对话声穿出来,她只觉得难过。


    阿放这么多年孤苦伶仃,虽然有养父母,待他也不好,好不容易认了生父,后宫之中却人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生母回来了,却告诉他,她一点都不爱他,给予他生命,也是被逼的。


    陆放抬头望了一眼纯妃,她戴着面纱,可是那一双眼睛灵气十足,全然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女子。


    他转身出了大殿,毫不留恋。


    江婉见他横冲直撞,有些担心他,问道:“阿放,你怎么了?”


    陆放红了眼眶,他目光凉薄,看向江婉时才有了温度。


    江婉只听见这个少年郎用委屈哽咽的嗓音说:“阿姐,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第54章 翻醋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除夕这一日。


    江括难得回京过节,林氏珍惜这个机会,早几日就派人出去采买,准备亲自下厨,年夜饭好好吃一顿,于是府里过节的物什就堆得如山一样高。


    江婉陪着母亲上街逛铺子,两条腿走细了两圈林氏才舍得回府。


    东西装了整整一辆马车,江充两手提着点心包裹,累得也是满头大汗,一行人正往回赶,天上却下起了鹅毛大雪。


    街上的行人却还是不慌不忙地走着。


    四五岁的稚童由父母牵着,张大嘴巴好奇地盯着雪花看,雪花落在嘴里一片冰凉,孩子呜呜地叫起来。


    孩子的母亲拍了拍他胖乎乎的小手,笑着说道:“怎么同你父亲一样,喝风饮露的?莫不是要修仙了?”


    孩子似乎是听懂了,天真地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梨涡,可爱的紧。


    站在她们母子身边的男人将孩子抱起来,架在头上,朗声笑道:“瑞雪兆丰年,会吃雪的孩子,都是有福气的!”


    女人笑了笑,温柔地瞧着父子俩的背影。


    江婉看着,也忍不住笑出来,扭头对着江充说道:“哥哥,你小时候也喜欢吃雪呢。”


    江充看妹妹调皮的模样,也想逗逗她,“也不知是谁上了当,拿着墨水往嘴里塞的。”


    江婉面色一红,不再言语了。


    这吃墨水,还是当年卫庭燎初入府的时候,她看不惯父亲宠爱一个外人,便往芝麻糊里掺了墨水,端给卫庭燎喝,却被他三言两语糊弄地自己喝下去了,闹了两天的肚子。


    后来江充知道这桩事,便总是拿来取笑她。


    林氏听着两人斗嘴,笑得合不拢嘴。


    不远处立着一个身穿浅绿夹袄的女子来,她蒙着脸,只剩一双眸子闪着光。


    此人正是户部侍郎的侄女周善水。


    自祭天之后,元涿烟便再也没邀请过她入宫,她二婶那本性又暴露出来,整日辱骂,她二伯从不过问内宅事,日子预防难熬。


    她给江婉去了几封信,却都没收到回信,她担忧是不是自己当日做的事被江婉知晓了。


    若江婉知道了,凭着她对那便宜弟弟的在乎,怎么可能不向她摊牌。


    周善水望着江充的背影,心里暗恨闻堰没用。


    这样大好的一个机会,他竟然都没有把握住!如果当时闻堰狠一狠心跟江婉成了好事,她也能假装过去救下江婉,好让江家人信任她。


    江充这人最重恩情,她若是对江婉有了救命之恩,便能在江充心里占一个位置,说不定他就会娶了她。


    可惜,闻堰这个没用的,什么都没做成。


    周善水收回目光,打算去羡仙阁挑一身新衣服,晚两天再去永安侯府寻江婉。


    才进了羡仙阁,一个小厮便拦住她,说道:“这位姑娘,我家主子楼上有请,还请你移步。”


    周善水诧异,水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光。


    她在这京城并不认识什么生意人,到底是谁找她?


    楼上雅间里燃着沉水香,烟气缭绕,刚泡好的茶水冒着白烟,两股烟丝缠在一起,分外好看。


    周善水瞧着上头端坐着的人,一阵不可思议,这羡仙阁的主人竟然是那个解元卫庭燎?


    只是他一个男人找她能有什么事


    “不知卫公子找我前来有何事?”周善水笑道。


    卫庭燎看也不看她,只是盯着手中的茶盏,说了一句:“周小姐自己家的破事都弄不清楚,就出来为非作歹,这是什么道理?”


    周善水面色一变,心打起鼓来。


    卫庭燎不会知道她做的事情的!


    她明明很小心,根本没让脏东西经过自己的手里。


    卫庭燎见她装蒜,也不欲和她虚以委蛇,索性把话说个明白:“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找了件带时疫的衣裳,借着皇后的手害皇子,便不会有人知道了吗?”


    周善水面色陡然一白,她颤着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卫庭燎冷冷一笑,站起身来,凌厉的目光似要将她扯碎,“我怎么知道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周小姐日后还请离我家婉婉远一些,莫要脏了永安侯府的地界,否则,你扬州的亲人,可就要知道你做的这些大逆不道,抄家灭族的罪过了。”


    周善水身形一缩,若不是身后有丫鬟扶着,恐怕早就倒在地上,她眼中满是不甘。


    凭什么?


    她江婉哪一点值得身边的人这样护着她?


    祭天舞本来夫子选的是两个人,可是江婉独占鳌头,不愿意和她换号次,不让她有在江充面前露脸的机会,若非如此,她怎么会棋走险招,和闻堰沆瀣一气?


    周善水眼神阴冷,她望着卫庭燎离去的背影,嘲讽道:“大皇子二皇子可都很喜欢江婉呢,你说,她会看上一个天潢贵胄,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解元?”


    卫庭燎步伐一顿,并不回首,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只知道,江兄永远也不会看上你这样心如蛇蝎,满腹算计的女人。”


    周善水失了力气,扑倒在地上,她的丫鬟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挥开,只听她冷冷地说道:“我倒要看看,倘若江婉脏了,这卫公子还会不会护着她!”


    *


    白鹿书院从腊月二十便放了节假,卫庭燎闲下来,一早就打算好了送给江婉一个惊喜。


    上辈子他做了首辅,都是旁人上赶着给他送礼,给女子送礼,他还是头一遭,不知送什么好。


    若是首饰衣钗,显得太过平凡不慎重,若是胭脂水粉,婉婉也不爱用这些,一时难倒了他。


    倒是长戈给出了个主意,“公子,属下听说,女子都喜欢浪漫,看看夕阳星星什么的,许是江小姐也喜欢这些呢?”


    卫庭燎扫了他一眼,揶揄道:“你懂得倒多,最近同碧珠怎么不斗嘴了?你不聒噪,我还觉得耳根子太过清净,有些怀念呢。”


    长戈听着,垂下了脑袋,有些没出息地问道:“公子,你什么时候把卫九调走啊?”


    从前碧珠只和他一个人斗嘴,不知怎么的,最近也不怎么搭理他,反而和那个冷阎王多有亲密,他真的醋了。


    卫庭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你和卫九谁赢得美人心,我就备一份厚礼送给谁。”


    长戈气得跳脚,“公子!我哪里打得过卫九啊?这不是要我命吗?”


    卫庭燎唇边勾起一抹笑,徒步往永安侯府走去。


    江婉见母亲兴致勃勃地要亲自下厨,便进了厨房给她打下手。


    林氏也是贵女出身,但她嫁给江括多年,一片真心,愿意为心爱之人洗手作羹汤,倒是学了一身的手艺。


    今日是除夕,大梁习俗除夕是要吃饺子的,吃完饺子,午时准时放鞭炮,这时候家家户户的小孩子便带着兜子随意出来逛,进了哪家,哪家就要好好招待,给糖给果子。


    来的孩子越多,代表这一家将来子孙越兴旺。


    林氏摘了手饰,双手齐齐开动,一只手托着饺子皮,一手舀馅儿,再一捻,一只挺立喜气的饺子就成型了。


    江婉看得有趣,她糊了满手的面粉,却怎么也包不好,没两下便被林氏嫌弃了,“婉婉,你别弄了,一手的面粉,快出去歇着吧,我一会儿就包好了。”


    江婉叹了口气,深深觉得自己十分没用。


    让她煲汤煮饭,她不在话下,可就是包饺子,上辈子学了几年,包出来的也不成样子。


    倒是她第一次偷偷包饺子,都没煮熟就拿给卫庭燎吃了,两个人吃得喜滋滋,拉肚子也拉了一整天。


    正想着往事,便听到有人唤她,“婉婉。”


    江婉抬头望了望,却并没有看见人,她顺着声源往外走,便在门口看到一个衣衫褴褛之人。


    江婉再次见到闻堰,心里五味陈杂。


    她与他,上一辈子纠缠过,这一辈子也闹得不甚愉快,想想也是她的错,她太过蠢笨,上辈子临死也没弄明白自己的心事,白白给了他希望。


    可他明明什么都看得明白,还是任由她错下去,不肯放手,执意害他人性命。


    闻堰虽然一身布衣,但他却比当定王世子时快乐多了,他在京都的私塾里寻了个差事做,与孩子们待在一处,日子久了,心境也开阔不少。


    他想着,婉婉的兄长年纪轻轻就踏遍了大梁的大好河山,而他却像个笼中之鸟,缩在一方天地,从没有出去过。


    他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窝囊下去,他想要出去走走。


    去哪里都好。


    没了婉婉,于他而言,去哪里都是漂泊无依。


    闻堰笑得平淡,他的气质温润,仿佛一如初见时的那个风光霁月的定王世子,君子如玉,品行端方。


    “婉婉,我要走了,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回京城了。”闻堰说道。


    江婉不知说些什么,她酝酿了许久,终于也只说出了一句:“一路顺风。”


    那句好好保重也被她藏在心里,不吐出口。


    这一世,她明白,若只想对一个人好,便不要给其他人希望,她自私地只想和庭燎过完一生,一点多余的心力也不想分给别人。


    闻堰苦笑一声,紧了紧身上行囊的带子,惆怅地说道:“婉婉,好好保重。”


    江婉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扣住,只听那清冽如冰雪的声音说道:“她自有我保重,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江婉没有抬头,便已经知道某个人的醋坛子打翻了,她偷偷地笑了笑,捏了捏那人宽大的手掌。


    作者有话说:


    祝小天使们国庆节快乐呀!今天的阅兵典礼你们看了吗?为我们的阿中哥哥疯狂打call!祝愿祖国越来越强盛,小天使们越来越漂亮,生活越来越如意!


    第55章 亲密


    闻堰不怒反笑,他笑得通透,拱手说道:“告辞,卫公子记住今日的话,若他日你对不起婉婉,我还会回来的。”


    卫庭燎清亮的眸子锁住他,冷冷说道:“放心,不会有那一日的。”


    闻堰又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长安街上一片白茫茫,雪花纷飞,闻堰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雪景之中,只留下一串串脚印逐渐被新的落雪覆盖,证明他真的来过。


    卫庭燎见江婉一直盯着远处,不满地扭过她的头,薄唇在她额头羽毛般轻触了一下,抱怨道:“婉婉,你看看我啊,看他做什么。”


    江婉有些好笑,她点了点他的眼睑,笑着说道:“我只看了他一瞬,可下半辈子我只看你一个人,这样还不划算吗?”


    卫庭燎睁开眼睛,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一脸认真地说道:“不够,我巴不得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看我一个人。”


    江婉一愣,随即又笑道开怀。


    她从前是怎么觉得他性情冷的呢?如今看来,只是长了一张骗人的冷漠面皮,其实骨子里坏着呢。


    时不时来一句情话,哪个姑娘能招架得住?


    江括上午去兵部封了印,便正式开始休假了,他一进门,便见女儿和卫庭燎姿态亲密,顿时吹胡子瞪眼起来,“咳咳!”


    故意咳了几声,提醒着两个人有人来了。


    江婉一惊,像装了弹簧似的弹开来,见来人是父亲,面子更加挂不住,一脸责怪地看着卫庭燎。


    真是的,若不是他这番模样,父亲也不会这样提醒。


    真是太尴尬了。


    江婉找了个借口便溜走了,“父亲,母亲还在等着我下饺子呢,我去厨房看看。”


    江括最疼闺女,从来也舍不得多说两句,于是便拎着脸色,训斥起了卫庭燎,他说道:“庭燎啊,你们两个毕竟还没有成婚,这样于理不合啊,你是男子,要负责任,不能如此轻浮,知道了吗?”


    卫庭燎连忙点头作保,“岳父,您放心,我绝不会越矩。”


    江括一脸不相信,他摆了摆手,说道:“我想了想,你还是住在白鹿书院吧,顾山长德高望重,培养过不少名臣志士,过了年节,你就要参加会试了,有他照料,我也放心。”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个猪蹄子肆无忌惮地接近他的宝贝女儿!


    卫庭燎尬着一张脸,只能点头。


    江括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别愁眉苦脸的,多大点事啊,随我进去用膳吧,看看夫人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卫庭燎心里郁猝,却偏偏不能说出口。


    接近午时了,厨房里的饺子终于出锅了。


    下人们将饺子盛出来,放到正方的大圆桌上,怕屋里冷气让饺子冷掉,又特意把屋里的炭火点上,屋里热气盈盈,热闹的氛围与外界的冰天雪地隔绝开来,一片温馨。


    林氏丝毫不吝啬,她给府里的丫鬟小厮纷纷包了红包,有大有小,全凭运气,图个吉利,一时间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丫鬟们说了几句吉祥话,林氏便让她们到庑房里烧酒吃饭去。


    江括瞧着妻子将里里外外打理地井井有条,不禁夸赞道:“夫人治家有方,我真是自愧不如啊。”


    林氏知道他耍嘴皮子,瞥了他一眼,说道:“行了,心里知道就好,别说出来让孩子们笑话。”


    江婉见老爹被怼,心里乐开了花,笑着说道:“娘,爹爹这是真心的,我们哪里会笑话。”


    江括赞同女儿,连连点头。


    说笑了一番,便开饭了。


    林氏今年包的饺子里放了福钱,大梁讲究福钱,谁若吃到了,这一年的运道都不会差。


    江婉胃口小,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她推了推盘子便打算退席,被林氏瞥了一眼,便不敢乱动。


    “饺子要吃完,婉婉你一个福钱都没吃到,来年没有福气可不成。”林氏说道。


    卫庭燎放下筷子,将桌上放着的两枚铜钱都塞到江婉手里,说道:“婉婉,我的福气都给你,无碍的,吃不下便不吃了。”


    林氏笑了笑,忍不住瞪了江括一眼。


    夫妻做久了,妻子一个眼神过来,江括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妻子是在说,你看看人家庭燎,你再看看你,一点都不体贴。


    江括笑了笑,说道:“夫人,孩子们的福气就是我们的福气,何必在意那么多。”


    林氏一想,也觉得是,她越看庭燎和婉婉,就觉得这两个人越般配,反而看着孤零零在一旁的江充有些不顺眼。


    林氏紧锁眉头,说道:“充儿,你何时能给娘带回来一个儿媳妇?”


    江充忽然被催婚,惊吓的筷子都掉了一只,他回过神来,敷衍道:“娘,时机到了自然也就有了,你急什么?”


    林氏被他噎得心里一堵,说道:“过了年我就替你相看姑娘,若是你自己带不回姑娘,我就自己帮你找。”


    林氏想着,江充过了年也有二十了,京中和他一般大的男儿,哪有还没成家的?


    之前她一心顾着婉婉,毕竟女子的婚假不比男子,挑挑拣拣都要尽心,如今婉婉的事差不多定下来,也是时候该操心江充的婚事了。


    江充本就没有成婚的打算,他看女子都长得一个模样,实在没那个心思,再说过了年说不定就要随父亲去前线了,哪有那么多心思儿女情长。


    江婉见兄长一脸局促,忍不住笑出声来,“哥哥俊逸潇洒,喜欢他的姑娘可海了去了,娘你可别担心他。”


    江括吃着饺子,满口留香,瞅着林氏的脸色,不得不说出一句:“充儿啊,我当年和你娘成亲也差不多是你这个年龄,你也该上上心了。”


    江充一向听父亲的话,他点点头,便没再言语。


    用过午膳,放炮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一行人到院里,下人们拿着鞭炮便放了。


    噼里啪啦地一阵热闹,一家开了头,其他人家也都开始放炮,冰天雪地里,爆竹声中一岁除,又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放完炮,林氏也不拘着他们,叫他们自己出去玩,自己留在家里招待一会儿过来串门的孩子。


    江婉穿了一件大红五蝠捧云的刻丝小袄,外头罩着白狐皮的大氅,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辰。


    卫庭燎见她一双手落在外头,便俯首替她将手暖戴好,“你一入了冬就手脚冰凉,还不注意着点,碧珠这丫头也越来越不尽心,回头罚她。”


    江婉瞧着一片雪花要落在他的长睫上,凑近他,说道:“闭上眼睛。”


    卫庭燎乖乖地闭上眼。


    他眉目清俊,鼻梁微挺,闭着眼睛时模样乖巧地紧,江婉指尖拂过他黑长的睫毛,那片雪花便悠悠落了下来,来不及融化。


    卫庭燎有感应似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睁开眼睛,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流淌着淡淡的笑意。


    江婉对上他的双眸,也是一愣。


    她从前只知道他有一副好皮囊,却不知,这副好皮囊底下,藏着一颗这样真挚的心。


    她笑起来,眉间的朱砂痣也生动起来,茫茫雪天,仿佛只有这一抹红色入了他的心。


    卫庭燎牵起她的手,闲庭信步地朝着外头走去,说道:“今日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江婉好奇这样一个木疙瘩能送给她什么样的礼物。


    她安心地跟在他身后,仿佛一切都不用去想,不用顾忌。


    *


    本来三人一起出门,可是那两个人对江充这个兄长视若无睹,情深意切,旁人落不进他们眼中,江充不愿去当那老油灯,便一转步子,打算去后街。


    后街上孩童多,加之今日又是除夕,比平常更加热闹,调皮捣蛋的孩子便在路边团起了雪团,瞅准了行人就是一顿砸。


    江充站在街上,便被人当了靶子,几个孩子一起团着雪团,咯咯笑着便朝他身上砸,冰凉的雪落进衣领里,怎一个爽字了得。


    江充摸着后襟,有些哭笑不得,他问了一句:“谁干的?”


    却不想,有个轻灵跳脱的女声同他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江充转过身,恰巧那女子也转过身。


    那女子一身暗红缕金提花缎面交领长袄,披风像是火焰一般亮眼,但这样的装扮并没有遮挡住这姑娘的容颜,反而衬得她眉目如画,肤色更为白皙,远山眉悠扬舒畅,有些说不清的意蕴在其中。


    那群孩子见闯了祸,怕被人家找上门来,慌忙作鸟兽散,空荡荡的后街上,仿佛就只剩下这两人。


    江充才认出来这是涿烟郡主。


    也怨不得他不认得,实在是平常元涿烟不拘小节,穿着男子的衣衫便上马场溜马去了,江括几次见到她,都是她穿着男装,马背上驰骋的模样。


    却不想,郡主的红装竟然也如此惊为天人。


    江充头一次盯着一个女子这么长时间,他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便连忙低下头,拱手行礼道:“微臣见过郡主。”


    元涿烟也是头一次被人盯着这么长时间,颇有些不自在,于是便说道:“在外头不必这样拘礼,叫我涿烟即可。”


    江充汗颜,再次拱手说道:“是,郡主。”


    元涿烟暗道这人真是榆木疙瘩,也不愿多搭理他,转身朝着药铺的方向走去。


    等元涿烟走远了,江充才敢抬起头,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叹流年不利。


    第56章 相遇


    江婉如何也没想到,卫庭燎竟然带她去了镜湖。


    镜湖是大梁在京都最有名的湖泊,皇城之中的御湖,就是从这里引流过去的。


    镜湖辽阔深远,这样冰冷的天气,镜湖的湖面上也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雪花飘落在上面,一片银装素裹,美得震撼。


    江婉扭头问他,“你说的礼物,就是带我来这里赏雪?”


    卫庭燎对上她熠熠生辉的眼睛,笑了笑,“当然不是,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等到黄昏。”


    江婉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黄昏,可是她心里很满足,只要和他在一起,无论身处何地,她都很安心。


    他总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安心。


    卫庭燎引着她朝亭阁处走去。


    镜湖从大梁建国时便存在了,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最初的传说,讲的是一对有情人。


    传说有个女子被权贵所害,尸骨无存,她的情郎得知后,只身一人前去复仇,中途却被人发现,自刎身亡。


    他的魂灵迟迟不愿入地府,逗留在人世间,终于到了镜湖这个地界,镜湖中有一位女仙,最是善良美丽,嫉恶如仇,她听了男子的祷告,便决定帮他一把,于是月圆之夜便替男子寻了个肉身,助他还魂。


    男子还魂之后,一路考科举,做了丞相,终于如愿地将那权贵绳之以法,之后便像那日祷告时所说的一样,跳下镜湖还愿去了。


    从此之后,镜湖旁边便有了一座庙宇,专门供奉湖仙娘娘,没当人们有未报之仇,未解之恨,便会前来镜湖,许下愿望。


    虽然仇恨能报,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总要留下一些珍贵的东西做交换。


    江婉从前对这些事嗤之以鼻,可重生了一遭,她便相信真有其事,进了庙宇,便虔诚地在莲花坐垫上许愿起来。


    卫庭燎眸色深深,他拉起江婉说道:“湖仙的情不是好欠的,你许了愿,就要丢掉最珍贵的东西。”


    江婉微笑,“我还以为你不信这些东西,原来你相信啊。”


    卫庭燎脸上却没有笑意,他看了一眼湖仙娘娘的金身塑像,眉目间一片深沉。


    他从前也是不信的,可上辈子,他在这里许过愿,愿望的确达成了,他也的确丢了最宝贵的东西。


    他虽然凯旋而归,可是婉婉却死了。


    他无比希望能够替父亲讨个说法,所以拼了命地打仗,只为获得功勋,有上金銮殿质问帝王的资格。


    江婉见他面色不好看,也不愿在此地多待,她拉着卫庭燎的手说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就不许愿了,咱们出去看看别的风景。”


    卫庭燎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说道:“好。”


    这一世,什么事都有他担着,即便有什么要交换的,也应当是他来。


    两个人在周围逛了半圈,许是上天偏爱他们,总觉得黄昏比往日来得快的多。


    残红的夕阳挂在天边,湖上的寒气重了许多,水天一色,赤红的湖水泛起涟漪,雪花落下来,很快就融化了。


    卫庭燎牵着江婉的手,朝着远处走去,说道:“婉婉,我带你去望江楼。”


    离镜湖不远处有一座望江楼,楼高七层,徒步上去也要个把时辰,从楼顶上能俯瞰整座皇城,伸手仿佛就能触到星辰。


    江婉走了一半,只觉得小腿一阵酸痛,见她走得慢,卫庭燎便知道她撑不住了,他俯下身来,露出宽阔的背脊,轻声说道:“婉婉,上来。”


    江婉心疼他,摇摇头拒绝道:“没事,我还可以坚持,咱们一起走吧。”


    卫庭燎皱了皱眉头,他站起身,瞧着她泛红的脸蛋,二话不说便将她打横抱起,江婉受了惊,急着找到一个支撑点,不得不攀上他的脖颈。


    他走得平稳,一步一步,一点都不颠簸,江婉能看到他微抿的唇,瘦削的下颚,她眨了眨眼睛,微仰着头,将唇印在他的侧脸上。


    卫庭燎感受到那一抹温润,步伐一僵,险些要跌倒,他凑近江婉,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磁性低沉的声音传入江婉的耳朵里,只听他说道:“婉婉,安分些,别点火。”


    江婉只觉得他的呼吸太过灼热,一时间也红了脸颊,再也不敢乱动。


    卫庭燎忍受着美人在怀却不能动的煎熬,真是苦海仇深,又乐在其中。


    好不容易到了楼顶,便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残阳不知何时悄悄溜走了,天边只剩下黑色的阴影,镶着淡淡的金边,天很高,地上的人们跑着乐着,一片喧闹。


    望江楼的楼顶却是一片静谧,再喧闹的声音也传不到上头来,江婉甚至能听到卫庭燎的呼吸声。


    仿佛这尘世间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这种只有彼此的感觉太过美妙,让人不忍打破这份宁静。


    忽然一声惊响从地下传到天上,五彩斑斓的光芒拔地而起,烟花升至中天,便炸开来,星星点点洒落到四面八方,凑起来,竟是一个“婉”字。


    一股惊喜从五脏六腑传入脑海,江婉目光崇拜,喜滋滋地问道:“庭燎,你怎么做到的?”


    卫庭燎见她开心得容光焕发,便觉得一阵满足,他指着自己心脏的部位,轻声说道:“因为有心,所以什么都能做到。”


    江婉看着他,他眼中承载着万千灯火,比烟花更为动人,她握紧了那只宽大的手,共同看这繁华盛世的景象。


    *


    到了年节下,太后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咳嗽得见了血,太医说人老了,难免不如从前,若是得了千年人参,或许还可多延长寿命。


    宫中从前倒也有千年人参,只是上次元放得了天花,皇帝情急之下便将仅剩的一株千年人参送到了紫宸宫,那人参虽然是千年的,可却生的十分小,用过一回,便只剩下根须,再没什么旁的能用的了。


    元涿烟几乎将整个皇宫翻遍了,再也没能找出一株千年人参。


    她无法,只能除夕之时出了宫,只祈祷能够在民间的药铺找到一株。


    太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元涿烟的婚事,她病中仍然让身边的嬷嬷给她找京中适龄男子的画像,查查这些人的身世。


    嬷嬷看得潸然泪下,却知道这是一片慈母一样的心肠,也不再阻拦。


    只是挑来挑去,也找不到合适的。


    要么家世不够煊赫,要么就是风评不好,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就那么几家,实在不好找。


    倒是看画册的时候,嬷嬷提了一句,“这永安侯府的世子江充倒是个好的,现下尚未娶妻,又是军中历练过的,文武双全,永安侯夫人也是个和善的人,那江婉又与郡主交好,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太后转念一想,果然江充是个最合适的人选,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便打算正月初十着人请永安侯夫人进宫一趟。


    元涿烟并不知道皇祖母的打算,只是满怀希望地为祖母寻着千年人参,一整日跑下来,京中有些名气的药铺都去过了,却无功而返。


    她失落地坐在药铺门前,看着万家灯火亮起,心中不禁一阵悲凉。


    除了皇祖母,她再也没有至亲的人了,如果祖母不在,她在这世上,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


    是她太没用,连一株千年人参都找不到。


    想到这,元涿烟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掉下来。


    她前半辈子过得肆意又骄傲,从来没想过以后要怎么办,直到皇祖母重病,她才清晰地认识到,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简单的平安喜乐,全是有人在她身前护着她,做她的保护伞。


    一朝清醒,才发觉自己是这样的毫无用处,她没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没有一副好脾气,她什么都没有,只有皇祖母。


    江充这一日两次遇到涿烟郡主,实在是尴尬,但见这姑娘哭得伤心,他又不能丢下她不管,便只能上前去给她递个手帕,问了一声:“郡主这是怎么了?”


    元涿烟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水润润的,看得江充心头一软。


    他从前见到的元涿烟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张扬耀眼,天不怕地不怕,仿佛什么的都难不倒她。


    可是今日的元涿烟这样脆弱,这样的反差,让他忍不住关心她脆弱的缘由,忍不住去帮帮她。


    元涿烟抬眼望着面前这个英气清雅的人,她拿着帕子捂住了半张脸,终于说出了请求的话,“你知道京城哪里还有千年人参吗?皇祖母她近日开始咳血了,太医说若是有千年人参,或许还能补一补气,可我跑了大半个京城,要么药铺关门了,要么就是已经卖完了,怎么也找不到。”


    江充眼见着她又要流眼泪,连忙说道:“你别担心,我知道哪里有千年人参。”


    元涿烟仰起头,目光里燃起了希望,“真的吗?”


    江充颔首,朝她轻笑。


    元涿烟一愣,忽然觉得这人笑起来很好看。


    范裕之前才接见了一个拼了命也要站起来走路的苏怀亦,这又遇见了一个求千年人参的。


    人参可不是随便从地里挖出来的,它对生长的地方气候要求都很高,一个人终其一生能遇见一株,都是极大的运气。


    他也是寻了许多年,才得了这一株,谁知道转眼就要送出去了。


    第57章 说亲


    正月初一还是在鞭炮声中来临了。


    雪色蔓延,花窗上贴了满满的福字,剪纸,远远望去,一片喜庆的红色。


    江婉一早便被碧珠喊起来梳妆打扮,好容易准备妥当,睡眼朦胧便朝正厅去了。


    父亲母亲都已经上了饭桌,她和兄长来得晚了些,林氏便催促道:“正月初一兴早起,喝酵子茶,喝完咱们就放鞭炮。”


    这酵子茶对于江婉来说,实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每年过节都有它,逃也逃不掉,滋味倒也不如何,只是为了讨个好彩头。


    喝完了茶,也没什么要紧事,江婉正准备去睡个回笼觉,却被兄长拉住了手。


    江婉一脸迷惑,问道:“哥哥?”


    江充拉着她到僻静的地方,酝酿了半天,才问道:“婉婉,你可知道涿烟郡主喜欢些什么?”


    江婉美目睁圆,似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她打趣道:“哥哥,你不是从来都不关注女子的吗?怎么这回问起涿烟郡主的喜好来了?莫不是对郡主有何想法?”


    江充面色微红,“不是的婉婉,我帮了郡主一个忙,她回了我一份太过贵重的厚礼,我想着不能占人家的便宜,所以才问你她喜欢什么。”


    江婉一见兄长这般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笑了笑,“郡主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大约你送什么她都是喜欢的。”


    两情相悦,对方无论送些什么,恐怕自己都是开心的。


    江充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确认道:“真的吗?”


    江婉肯定地点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原来严肃正经的哥哥心中有了喜欢的姑娘也会如此举棋不定。


    兄长和涿烟,还真是互补,一个稳妥沉静,一个性情跳脱,只是太后娘娘疼爱涿烟,不知道是否愿意涿烟下嫁。


    *


    太后没想到涿烟真的能给她找来千年人参,她问了半天是怎么得来的,元涿烟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真相。


    太后闻言,和老嬷嬷相视一笑,更觉得江充和元涿烟两个人般配。


    太后满腹心事,此时都化成着急,也等不到正月初十了,当下便快马加鞭派人去了永安侯府请林氏。


    林氏正在屋里坐着看书,只听外边的仆妇进来禀报,说太后娘娘派了女官来接她进宫。


    林氏还以为自己的两个孩子又出了什么差错,一路上忧心忡忡。


    女官笑看着她,宽慰道:“夫人放心,太后娘娘让您进宫,是有天大的好事等着您呢。”


    林氏心悬得更高了。


    天家的喜事哪有那么容易降落在侯府身上,别又是什么让人承受不起的喜事。


    永安侯府经历了太多,再经受不住太大的风雨。


    林氏提心吊胆地入了太后的寿康宫,细心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致。


    寿康宫里布置的不像从前那样繁华,只是简单地放了几个搁架,许多贵重东西都撤下去了。


    太后娘娘闻不得太过浓重的香味,屋子里只放了些瓜果,果香清淡雅致,倒是十分好闻。


    这时节下能有这么多瓜果,也是不易,可见皇帝对太后还是孝顺的。


    太后半躺在榻上,手里捂着汤婆子,墨绿色的抹额戴在头上,面色瞧着红润了不少,她心里虽然急着定下这门亲事,但也不愿意表现得太过心急,让侯府看轻了涿烟。


    她笑了笑,朝着林氏摆摆手,说道:“夫人请坐,哀家今日叫你来,只是谈谈家事,你不必紧张。”


    林氏不敢掉以轻心,她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却觉得心里悬着,摸不准太后的意思。


    “今日请夫人来,是想絮叨絮叨这几个孩子。夫人也知道,哀家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不知道哪天就不行了,后宫中皇后不管事,旁的哀家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几个孩子的婚事,哀家实在是挂心啊。”


    太后摇着头,一脸担忧的模样。


    林氏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太后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您身体硬朗着呢,长安公主和涿烟郡主都是可人儿的女子,哪家不是上赶着求娶。”


    太后年纪大了,却也爱听好听的话,她笑了笑,“涿烟这孩子,孝顺懂事,旁人都说她娇纵任性,哀家却不这样认为,她从来不随意任性,若任性了,一定是旁人做的不对,她打小就没了父母,养在哀家膝下,哀家最喜欢的就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


    林氏见太后三句两句不离涿烟郡主,又联想到自家的傻儿子还没成亲,一瞬间便想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太后怕自己熬不住了,这是想要提前给郡主找个好人家,好放心。


    林氏一脸为难,她也听说了涿烟郡主在外的名声,何况给儿子娶媳妇这样重要的事情,也要过问家中的夫君,最要紧的,还是要充儿喜欢才成,毕竟,媳妇是要和充儿过一辈子的人,不能随意。


    太后看出来林氏的犹豫,一时心里也焦急,她恨不能现在就下一道懿旨,给涿烟和江充赐婚,但知道若是这样做了,林氏定然不开心,以后涿烟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哀家前几日身子病得重了,太医说要用千年人参吊着,宫里遍找也得不着,还是涿烟去求来的,哀家问她何处得来的,她支支吾吾还不肯说。”


    林氏想到自家儿子先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非要上库房里找人参,便不禁汗颜。


    傻儿子这是开窍了,可她这个亲娘却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哀家几次询问,她才说是江世子替她寻来的,夫人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太后笑得眯起了眼,她着意看了一眼林氏,见她面带笑意,便知道这门亲事有戏。


    林氏对自己的儿子也算有底,既然愿意为郡主求这千年人参,恐怕心里早就有了人家,只是羞于不知道如何开口罢了,待她回去问一问这傻儿子,再做打算也不迟。


    “太后娘娘,侯府就这一根独苗,臣妇不敢私自做主,还请太后准许臣妇回家问问夫君和充儿,再做打算。”林氏说的谦卑,让人挑不出错来。


    太后面上不显出一点着急,笑着说道:“充儿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你便回去问问孩子的意思,若是愿意,自然是好的。”


    林氏匆匆告退,便打算回家问问那傻儿子,他是怎么个意思。


    太后心中的两桩事终于有了着落,心情也愉悦起来,一旁的嬷嬷见她精神头好起来,也替太后高兴,忙说道:“太后娘娘,今日日头可好了,咱们出去晒晒太阳可好?”


    太后自从给元长安赐婚后身子的病就越来越严重,再没出过宫门,她望着从窗户上明纸里透出来灿烂的阳光,也忍不住起了出去看看的心思,便笑道:“出去看看吧。”


    老嬷嬷推着太后出了寿康宫,被眼前的雪景震撼了。


    先帝很喜欢红梅,太后便在宫里种了大片的红梅,一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比梅园的风景还要好看。


    远远望去,银装索裹的世界里生出一株株浓艳的红,太阳的金光撒下来,落在花枝上,连雪色都金了几分,瞧着炫丽耀眼。


    太后笑了笑,说道:“这红梅开着开着,就一年一年过去了,想当年哀家刚进宫的时候,在先太后身边伺候着,那时候寿康宫里还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一转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老嬷嬷也笑了笑,正准备说两句讨喜的话,却见近处出来个人,大雪天的,穿了件白色的小袄,披着件月白的披风,蒙着面纱,不仔细瞧,还真的瞧不出那里方才站了一个人。


    太后这时也瞧见了眼前的人,嘴角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这个女人,靠着容颜迷惑了几个男人,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连大梁的天子,也因为她染上了污点,做了错事。


    她对这个女人,没有一丝好感。


    常欢早在当年入宫的时候就知道太后有多不喜欢她,她习以为常,今日来见太后,不过是想请求出宫。


    皇帝给她安排了最豪华的宫殿,甚至连摆设都与从前在闺房别无二致,只是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待嫁的少女,一切再也回不到也从前。


    许是皇帝心里内疚,不知道如何面对她,虽然安置她住在离养心殿最近的宫殿,可是一次也未来过。


    这样也好,常欢也怕自己见了他,会忍不住弑君。


    她没有梳妆,眉眼淡淡,只戴了一张面纱,露出了尚且清亮灵气的眸子,“常欢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从常欢进宫那天,便没有在她嘴里听见过臣妾两个字,这也是她不喜欢常欢的原因。


    在母亲的心里,儿子永远都是最好的,做了什么错事也是值得原谅的。


    常欢即便是天仙,皇帝也配得上。


    可她已经生了皇子皇孙,还是一把火烧了宫殿,逃出宫去,还带着三皇子,最后把人弄丢了,白白地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差点死在民间。


    她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太后不想受她的礼,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不必多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找哀家有什么事?”


    常欢跪在雪地里并不起来,她清冷的声音带着哀求,“太后娘娘,常欢请求您准许我出宫。”


    太后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他这时候没脸见人家,可是心里放不下,铁定不愿意让好不容易回宫的人这样轻易地走掉,等他缓过神来,便又抛下面子去见人了。


    太后皱着眉头,她也不愿意两面不是人,只能说道:“你出宫,莫不是想要去见庭燎?”


    常欢微微颔首,伏在地上的双手也有些颤抖。


    “你可知道,过个把月,庭燎就要参加会试,再接下来就是殿试,他本来有着大好前途,你若去了,他知道真相,凭他的性子,你觉得他会怎样?”


    太后言明弊端,只看看常欢想要作何打算。


    常欢白着脸色,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庭燎的性子不知随了谁,他若知道自己的母亲还在人世,被困在这宫里,一定会冲进宫来,到时候不但他有危险,永安侯府也会受牵连。


    侯府帮了她们娘俩太多,她不能拖侯府的后腿了。


    第58章 出事


    林氏匆忙回了侯府,便见她的儿子女儿正凑在一块,对着江括从北越带回来的东西挑挑拣拣,一脸愁色。


    江婉见她娘回来,眼睛一亮,上去拉着她娘问道:“母亲大人,家中库房里还有什么比长龙剑更为贵重的吗?”


    林氏一愣,长龙剑是先帝征战天下时的利器,当年当今圣上登基,先帝在病榻前将传位的圣旨和长龙剑一起交给了还是太子的圣上,后来寿王一家战死沙场,圣上为了抚慰寿王府后人,将这剑赐予了还是稚童的涿烟郡主,这剑意义非凡,削铁如泥,侯府还真没有比这更贵重的了。


    林氏回过神来,才震惊地问道:“充儿,涿烟郡主把长龙剑给你了?”


    江充面露尴尬,解释道:“儿子知道这剑贵重,但是郡主她说,千年人参救了她祖母的命,什么也不能比她祖母的命重要,儿子只好收下了。”


    林氏便知道,涿烟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她心里担忧的也开始动摇。


    也许别人口中说的,不一定是正确的,涿烟在外的名声娇纵任性,可也许只是一片赤诚之心,不叫矫柔做作。


    唯今最要紧的,是问明白充儿的意思。


    林氏笑道:“充儿,只有咱们江家的传家宝才能和长龙剑有的一拼,可是这传家宝也不是随便就能送出去的,它只能留给江家的媳妇,你可愿意?”


    江充脑子一懵,他想起那个坐在台阶上哭泣的姑娘,那个在马背上笑得张扬的姑娘,那个一本正经将最贵重的东西送给他的姑娘,他发现,在他的记忆中,除了妹妹,就只有这个姑娘是色彩鲜明的。


    见儿子这模样,林氏心里便有数了,她也没打算问江括,便拍板定下了这桩婚事,果断将江家的传家之物派人送去了寿康宫,附书一封,言明自己的心意。


    江充知道母亲上寿康宫给自己提亲,心里一股惊喜,只是又担忧这事情来得太快,太后娘娘会觉得他家诚意不够。


    他哪里想得到,太后娘娘恨不得她的涿烟能原地成婚,隔日生娃。


    江婉没想到兄长的桃花来得这样快,这朵桃花还是她的闺中好友,加之她好些天也没见到元涿烟,便在初五这一日进了宫,想要去探望涿烟。


    寿康宫里,元涿烟知道皇祖母已经给自己赐了婚,对方还是定远将军江世子,她来回晃悠着,差点把太后的眼睛晃瞎了。


    “皇祖母,你是不是逼着江家娶我了?我这样凶神恶煞的名声,连我自己听了都害怕,江夫人怎么会想到让她儿子娶我呢?”


    元涿烟心里没有惊喜,只有担惊受怕。


    她怕是祖母逼着人家娶她的,如果是这样,那她还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


    皇家的女儿,就算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能逼着臣子娶自己。


    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娇蛮任性,还不懂得那些人情世故,就算嫁了人,她恐怕也改不掉这些性子,做不到温柔如水,贤妻良母,说不定她还会把人家的后院搅得天昏地暗。


    江充他,真的愿意娶她吗?


    太后看她这没出息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示意身旁的嬷嬷把江家送来的东西呈上来,笑着说道:“你看看,这是江家送来给未来的当家主母的,江夫人比祖母还心急呢,怎么会是祖母逼迫人家的呢?分明是我们涿烟乖巧孝顺,江夫人喜欢得紧。”


    元涿烟的脸色罕见地红了红,她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一切都像是在梦中。


    太后瞧着孙女娇憨的模样,心里一阵满意,也一下子就疲倦下来,仿佛没有了后顾之忧,即便是此刻长睡不醒,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两个最疼爱的孙女,她都安排好了,那个不争气的养子再怎么折腾,也耽误不了孙女的婚事。


    她这一生,辉煌过,也失落过,到最后其实什么也没留下,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太后笑了笑,对着嬷嬷说:“把东西拿给涿烟吧。”


    嬷嬷愣了半天,才从橱柜里搬出一个半人高的檀木盒子,打开来让郡主看着,“郡主,这是太后娘娘给您准备的嫁妆。”


    元涿烟瞧着盒子里满满当当的银票地契,震惊道:“皇祖母,涿烟自己有很多田产,这些您自己留着用就好,涿烟不需要。”


    太后摇摇头,“涿烟,这是皇祖母给你的,你好好收着。以后过日子,处处都要用钱,永安侯府家底不差,你若不带多些嫁妆,怎么能有底气呢?祖母一把老骨头了,银子放在手里也花不出去,就给你,祖母安心。”


    元涿烟泪意上涌,她恋恋不舍地靠在祖母身上,撒娇道:“祖母,涿烟不想嫁人,只想在宫里陪着你。”


    太后点点她的小脑袋,笑着说:“说的什么傻话。”


    *


    江婉见到涿烟,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情了,为何在路上耽误了那么长时间,还要问卫庭燎这个大猪蹄子。


    他非要拉着她去羡仙阁挑衣裳,不停地试着首饰,好不容易试完了,还要带着她去酒楼用膳,叫了满满一桌子,最后也没动几口。


    若不是卫庭燎这样,她最后也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


    江家的祖训里,就有不铺张浪费这一条,江家人普遍都不怎么过生辰,就连江括和江充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久而久之,大家都忘了这一条。


    忙了大半晌,江婉才过完了生辰。


    因为前天和庭燎太过亲密被父亲撞见,父亲当场就让庭燎回白鹿书院住,一过年学生都回家了,顾山长喝酒也找不到人,卫庭燎一去,这老头高兴地差点跳起来,让顾夫人炒几个小菜,便拉着人喝酒。


    卫庭燎为了抽身出来给她过生日,可是答允了顾山长,会试一定要考出前三甲。


    江婉自然知道,这对卫庭燎来说自然没什么难度,但他这样委屈巴巴地同她说,她便不忍心丢下他出去找涿烟了。


    只能陪着他看酒楼新出的折子戏,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好在江婉来时,元涿烟恰巧从寿康宫出来,两人撞个正着,生下来来回颠簸的时间。


    江婉见元涿烟仍有些泪意,不由问道:“郡主怎么哭了?”


    元涿烟跑过来牵上她的手,紧张兮兮地问道:“婉婉,世子真的说要娶我吗?”


    江婉拍了拍她的手,眼睛笑成了月牙,“真的,哥哥放心不下你,却不方便进宫,所以让我过来看看你。”


    元涿烟脸色红了红,她听婉婉这样说,噗通乱跳的心才安定下来,“婉婉,上次长安的事还要多谢你帮忙,正好今日长安也有空,她备了酒席,我们一人同去吧?”


    江婉犹豫了一番,她问道:“公主没有下帖,会不会不方便?”


    元涿烟爽快地说道:“这是家宴,没有旁人,本来就只有我和长安,多你一个又算什么?”


    江婉笑了笑,“那便好。”


    元长安本来忙着绣嫁衣,宫里虽然有绣娘,但哪里比得上自己的一片心意,她早上去探望皇祖母,听闻涿烟也相看好了人家,忍不住办了个宴席,只请两个小姐妹坐坐。


    去侯府送请帖的宫女刚出殿门,迎面便遇到了郡主和江小姐,她连忙让开,笑着说道:“公主正念叨着两位呢,可巧两位就一块来了,还省了奴婢的脚力。”


    涿烟笑着进了门,“我果然和皇姐心有灵犀,还好我将婉婉拉了来,要不然还要去侯府一趟,多折腾。”


    元长安收了绣篓,可巧小厨房的人过来报,说午膳做好了,只等着摆饭了。


    江婉方和卫庭燎吃完酒楼,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又怕扫了兴致,只好随意吃了几口。


    元长安特意将宫里存放的葡萄酒拿出来,命人给她们都满上,说道:“这是我自个儿酿的酒,旁人都没有这样的口福呢。”


    元涿烟尝了一口,只觉得酒香四溢,让人回味无穷,“你这酿酒的手艺也是忒好,皇姐要是出去做生意,必不会亏本。”


    转念一想,姐夫就是做生意的,家财万贯,哪里用得上皇姐出去挣银子?


    三个人心照不宣,一时都笑起来。


    一场宴饮下来,江婉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也不知是不是喝酒喝多了,看人的模样也看不清,元长安担心她路上不安全,想要派几个侍卫护送,却被江婉拦下了。


    “都这么晚了,不必劳动他们了,我的马车就在府外,碧珠还在外头等我,无碍的。”江婉揉着眼睛说道。


    元长安想着这里离宫门不过百里,宫外有侯府的人等着,应当不会有大碍,便任由她去了,只是还派了两个宫女跟着。


    一行人散了,江婉跟着那两个宫女往前走,越走却越觉得不对劲,只因为宫殿前的宫灯挂得越来越稀少,前路也越来越暗,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这是哪里?两位姑娘带错路了吧?”


    那两个宫女忽然转过头来,面色凌厉,对着她的后颈使劲一敲,嘴里说着:“带你去见阎王!”


    第59章 亲吻


    从皇宫到永安侯府,再慢半个时辰也该到了,林氏以为涿烟留着江婉在她宫里用膳,想想小姐妹间总要说说话,也是正常。


    可是等到晚上府门要关了也没等到人,这才着急起来。


    派人去宫里问了问,却说江婉早就出宫了,还是永安侯府的马车过来接的人。


    实际上,侯府并没有另派马车去接江婉,林氏估算了江婉出宫的时间,到现在,也将近有一个时辰了。


    她心里直冒冷意,冻得四肢都冰凉起来。


    江括比林氏更冷静,他立刻派了家丁沿着出皇宫的路找人,又让江充带着人去宫里打探细节,自己奔着城中的偏远处,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去了。


    元涿烟接到消息,也着急起来,她看江充一脸忧虑,恨不得被劫走的人是自己,人是在她这里被劫走的,她难辞其咎。


    元涿烟即刻派了宫里而的人一起去找,到最后,就连太后也知道了这码事,她撑着病体起来,吩咐嬷嬷务必派人把江婉找回来。


    这事毕竟不光彩,几个主子都吩咐了下人不要声张,严令之下,所有人的嘴巴都绷得紧紧的,唯恐出了差错被查办。


    *


    自那次江婉被闻堰劫持后,卫庭燎便再也不敢轻易撤掉江婉身边的暗卫,卫九清闲了一阵子便又被派出去了。


    卫九见把江婉敲晕的那两个宫女出了宫之后将衣服换了,面皮底下竟然是两个男子!


    只是这两个男子的身形瘦弱,再加上面上戴了人皮面具,涂了脂粉,竟然也没人看出来他们的真身。


    让卫九诧异的,是这两个人还练过武功,并且不弱,要是单挑独斗,他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于是便只能瞧瞧潜伏,又将消息传给主子,才一门心思地跟在马车后面,想要看看他们做些什么。


    那两个男子照着买主的吩咐将人打晕,带来这荒郊野外,便对着夜色说道:“人已经带过来了,另一半定金也该付了。”


    这话刚落下,暗黑处便走出一个女子来,那女子披着黑色的斗篷,将脸堵地严严实实,只能瞧见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女子将布袋扔过去,说道:“定金给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两个男人对着布袋点了一下数,发现没有差错之后便拱手告辞了。


    那女子以为近旁没人,便摘了斗篷,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来。


    卫九暗暗留了个心眼,便认出来这是之前同江小姐一同去宫学的周小姐,户部侍郎的侄女,周善水。


    让卫九不解的是,周善水之前受过江小姐的恩惠,怎么如今却恩将仇报起来。


    他见周善水没有带旁人,便准备上去将人救下,却只听那周小姐冷笑一声,身后闪出个人影来。


    那人影在月光下显得分外可怖,瞧着体型依稀是个男子。


    周善水笑着让那人打开麻袋,说道:“这绝对是个绝色的美人儿,你今日可有福气了。”


    麻袋打开,那精致的美人面上仿佛落了一层淡淡的月光 ,丹唇撩人,让人忍不住期待那紧闭的双眸若是睁开会是何等风光。


    男人笑了笑,搓了搓冻僵的手,眼见着便要摸上去。


    江婉被放在地上,冰凉的触觉早就让她清醒,她眯着眼睛打量现下的处境,心底有些嘲讽。


    长安给她的镯子,终究还是要用来伤曾经对她有恩之人。


    上辈子周善水待她如同亲姐妹,这辈子掉了个儿,便不复当初了,终究是人心易变,亦或是本就有这份心思,只是到如今才暴露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江婉按动镯子上的机关,只见淬了毒的银针不过一瞬便入了那男人的手,那人来不及收手,被刺个正着,惨叫了一声,便跌倒在地。


    周善水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嗖嗖而来的箭矢便刺中她腹部,她呜咽一声,一口血水吐了出来。


    江婉心有灵犀地回眸。


    卫庭燎一身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身下的马儿被主人勒疼了,长鸣一声,止住了前蹄,他翻身而下,目色在夜里灼亮得惊人。


    江婉看着他奔自己而来,脚步凌乱快捷,仿佛慢了一瞬便要失去她。


    脚步声凌乱,他随着夜风急促而来,将她卷进怀里,喘息着问她:“婉婉,你没事吧?”


    落入他怀里,江婉的慌张害怕全都沉到看不见的地方,余下的,只有平稳,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无事,我早有准备,她们伤不到我的。”


    卫庭燎不知道自己听到消息时是怎样忍着杀人的怒气赶到这来的,有一瞬,他都在想,若她有什么不测,他往后该怎么过。


    或许只有杀了这些罪人,才能平静地下黄泉陪着她。


    此刻人在他怀里,他才压下心头嗜血的心思。


    卫九早已将人制服,他拿剑逼上那男人的喉结,一条腿狠狠压在他背上,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男人吃疼,流着冷汗,一脸愤恨地指着正满脸惊恐,想要逃跑的周善水,他吼道:“都是这个女人让我来的!她说只要我和这位小姐成了好事,便有银子拿!这位爷,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周善水跌倒在地上,拼命地摇着头,声泪俱下:“不是我!不是我!”


    卫庭燎杀人似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阴鸷的眼神里泛着森森的冷意,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让周善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我早就警告过周小姐,可是周小姐不听劝,既然如此,我加倍奉还。”


    “便让那个男人当着京城几万人口和你共度春宵吧,想你扬州的祖母母亲一定很高兴这消息传回扬州。”


    卫九听了公子的吩咐,当下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他眼风一扫,将那男子的穴道按住,转瞬间便将周善水提了过去,与那男人凑了一对,绑在一块。


    江婉缓缓走到周善水面前,心底十分不解。


    明明上辈子对她那么好的一个人,今生就忽然变了模样?


    难道重生一世,人的性格品行也会变吗?


    “善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善水冷冷一笑,她失望的眼神落在江婉身上,语气嘲讽,“我曾经也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你请涿烟郡主为我撑腰,还给我上宫学的机会,可是后来我明白了,大概你们这样的贵女,就喜欢拉着惨兮兮的人,好衬托你们,你说我和涿烟郡主都是你的好姐妹,可是你宁愿跟她换祭天舞的号次,却不愿意跟我换!你明知道我喜欢你的兄长,可是却从来不给我靠近他的机会!”


    “你只是打发叫花子!而我,真心拿你当姐妹,你呢?”


    面对这一声声质问,江婉心尖发冷。


    她扪心自问,自己从没有这样的想法,祭倘若当时祭天舞善水真的想要上台,她让了号次又如何?


    善水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她喜欢自己的兄长,她又不是她心里的蛔虫,如何得知?


    如今这一切,竟然成了她的错?


    江婉只觉得真心错付,她冷冷地看着周善水狼狈的模样,笑着说道:“我们这份情谊,就到此为止吧,从今往后,你莫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记住,不是我对不起你,是你自己先丢弃这情分的!”


    周善水压根不稀罕她这份宽容,若是大庭广众之下有了这苟且之事,她不如立时就去死!还省的老家的祖母母亲为她伤心难过。


    “今日,我放你一马,若你还是贼心不死,别怪我不客气。”江婉不愿再看她这般模样,她垂眸说道。


    这一世周善水变了,可上辈子的周善水确实对她有恩,这一次,就当是还了她上辈子的恩情,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周善水满脸震惊,她不敢相信江婉就这样轻飘飘地放过她了。


    卫庭燎冷冷地瞥了周善水一眼,那目光像是毒蛇盯上了猎物看得人脊骨发凉周善水被他一看,下意识抖了抖肩膀,


    卫庭燎将身上的披风摘下来,细致地给江婉系上,他打横抱起江婉,临走时抛了个冷厉的眼神给卫九,便打马先行一步了。


    卫九跟着卫庭燎久了,许多时候一个眼神就明白主子想干什么了,他朝着周善水阴冷一笑。


    周善水仿佛看到了青面獠牙,吓得往后退了退。


    *


    江婉窝在卫庭燎的怀里,深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的一样,她讨好似的往卫庭燎怀里缩了缩,却见他薄唇紧抿,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江婉知道他生气了,却找不到源头,她试探着问道:“庭燎哥哥?”


    卫庭燎余光瞥见她发红的脸颊,悄悄地将披风往上挪了挪,盖住了江婉的小脸,他冷着声音说道:“叫哥哥也没用,你忘了上回我同你说的什么话了?还是说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所以我说的话你都不放在心上?”


    江婉委屈地咬了咬唇,被披风捂住了眼睛,现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完蛋了,庭燎哥哥真的生她气了,不愿意看见她,所以用披风捂住了她的脸!


    卫庭燎却不知道江婉心里有个这么大的误会,他见她默不吭声,也知道今晚怕是吓坏了她,忍不住软下心肠,安慰了一句:“婉婉,以后你去哪里,一定记得告诉我,别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江婉掀开披风,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仰起头来用星星眼望着他,万般情绪,到嘴边只化作一个“好”字。


    恰在这时,马儿到了侯府门口,卫庭燎勒住马,许是用力过大,马儿习惯性地撅起前蹄,嘶鸣一声。


    江婉本就离他近,马儿这一捣乱,卫庭燎好巧不巧低下了头,两人唇瓣相接,四目相对,各自都忘了场合。


    卫庭燎目光陡然变得深沉,他含笑看着江婉,在她的注视下舔了舔嘴唇,配上那清俊的容颜,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江婉后知后觉,往后让了让,捂住了嘴。


    侯府门口守着的一家三口看着这场景,羞得恨不得掩面而走。


    还是江括咳了两嗓子,马上的两人才想起来下马。


    江婉脸色爆红,她一把挥开卫庭燎要扶她的手,娇嗔道:“不用你,我自己下!”


    卫庭燎脸色黑了半圈。


    这小姑娘,用完就跑,忒没良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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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会试


    一个年完完整整地过去了,二月的天气比腊月温和一些,可依旧寒冷,院子里的报春花开了一撮,红艳艳的,给化了雪的园子增添了几分喜气。


    太后一下子颁了两份懿旨,出嫁的还是被太后捧到手心里的嫡公主和涿烟郡主,礼部的官员这个春节都过得提心吊胆,别的衙门都早早封了印,欢欢喜喜地过年去,只有他们礼部勤勤恳恳,忙得两脚不沾地,好在可算是赶在二月底前头将长安公主的嫁妆准备好了。


    只是在公主出嫁前,还有一桩顶顶要紧,举世瞩目的事情没有操办,便是举子们最看重的会试。


    会试若是考中了,这功名便是坐实了,因为大梁历代殿试都不会再淘汰中了会试的贡士,只是按照皇帝出的时务策答题来重新排名次。


    礼部的官员叫苦连天,可差事还是要正常办,终于在二月初九之前将考官,考场,考卷都布置好了。


    二月初便有源源不断的举子进京准备会试,一时间各大客栈住的满满当当,来得晚些便连个住处也难寻到。


    卫庭燎住在白鹿书院,离开考还有两日的时候,顾山长口水都劝干了也没能拦住卫庭燎回侯府的步伐。


    这不肖徒儿说了,会试可以没有准备,但媳妇却不能丢了,好似他这几天不回去,那侯府的小姐便会跑了,跟了别人似的,气得他饭都少吃了两碗。


    卫庭燎着实有些思念江婉,他在白鹿书院待着,倒是清净,可是婉婉也不提来看他,只是偶尔派人送些吃食,他吃在嘴里,却不是个滋味,还是忍不住回府看看。


    只是没想到,这一回府,便见到了让他吐血三升的场面。


    林氏娘家来了人,这人正是江婉舅舅的独子林允知,林允知三岁就能赋诗,五岁即通读五经,十四岁时便考中了秀才,前途不可限量。


    卫庭燎来时,江婉正领着自家表哥逛,园子。


    这一次,来得不光是她表哥,还有她舅母,母亲和舅母一别多年,一见面就亲切得紧,催着他们两个小辈出门逛逛。


    江婉也实在听不下去这两个女人的家长里短,便领着表哥朝园子里走,替他介绍园中的植物。


    “表妹,犹记得小时候你最爱捧这报春花送人,十几年过去,当初天真的小姑娘竟出落得这么漂亮,真是叫表哥我不敢认呢。”林允知生的白净,是时下里小姑娘最喜欢的文人面孔,笑起来还有两个淡淡的酒窝,整个人温柔可亲。


    江婉却有些尴尬,她早就不记得什么时候同这位表哥见过,这突如其来的回忆,还真让她无所适从。


    她面上扯着淡淡的笑,垂首说道:“呵呵,表哥从小就聪明俊逸,倒是一直没变。”


    林允知淡淡笑了笑,端的是温润如玉。


    一片落叶晃悠悠地掉到江婉鬓上,她毫无察觉,林允知俯身下来,伸手接住了叶子。


    从卫庭燎的角度看来,便是这林允知对江婉动手动脚,还抚她的头发!


    卫庭燎当下便怒了,婉婉的青丝,他都没碰过几回,就被这狗男人摸了去,他能忍吗?


    他若是忍了,就不是男人!


    卫庭燎一个健步上去,挡在两人中间,阴沉着脸说道:“这位公子瞧着人模鬼样的,怎么做事却不能像个人一样呢?”


    林允知被怼得不知所以然,他微微张了张嘴,对着被卫庭燎宽大的身子挡得连衣角都看不见的江婉问道:“表妹,这是谁?”


    江婉感受着男人周身传来的低气压,也不敢随意接话茬了,生怕一个不慎得罪了这男人,他又逼着她做些羞人的事情。


    “表哥,今日我怕不能随你一起逛园子了,咱们改日…”


    江婉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她几乎泪奔,自己到底又说错了什么?!


    庭燎哥哥最近越来越不讲理了!


    “不必改日了,我和婉婉还有要事处理,林公子就慢慢欣赏欣赏园内景致吧。”卫庭燎气得肝疼,也顾不得什么面子,拉着江婉便朝外走。


    行至一个拐角僻静处,卫庭燎才放开她的手,满脸写着我不高兴,快哄我。


    江婉心虚,试探地戳了戳他的胸膛,问道:“怎么了?”


    卫庭燎冷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不正眼看她,只是拿余光关注着她的反应,“怎么了?我若是晚来一步,恐怕你就和那个姓林的表哥卿卿我我,视若无人了!”


    江婉瞧他这模样,捏住鼻子,俏皮道:“哪里来得醋味,真是刺鼻啊!”


    卫庭燎恨不得铸个金屋,将她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她的一丝好,他颇为辛酸地说道:“我在书院苦读这几日,婉婉没说去看看我,反而和什么劳什子的表哥逛园子,莫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江婉实在见不得他这委屈模样,收了调笑的心思,认真地说道:“我这几日没去看你,不是怕你会试分心吗?再说,你的衣裳都旧了,我给你缝了几身新的,还要给公主准备贺礼,哪里有空闲陪表哥逛园子?方才不过是因为舅母和母亲说体己话,我们小辈不方便在场,我才领着他出来的,话没说成两句,便被你截了胡,你还想怎样?”


    卫庭燎本来酸涩的心一听“我们”两个字,便更酸涩了,他面色黑沉沉的,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我们?婉婉,我们该一起去看看书了。”


    一柱香后,江婉面色潮红,气喘吁吁地从书房里出来,唇上的口脂已经被吃掉大半,水润的红唇被吮过,樱桃一样红彤彤的。


    江婉狠狠抹了一把唇,暗道卫庭燎这个禽兽,真是越来越不知满足。


    *


    二月初九这一日,京城礼部贡院门口送考的人多如牛毛,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江婉早早地替卫庭燎备了衣衫,食物,水囊,一应俱全,送考的时候,江充还笑说当年他考武举,也没见妹妹这样上心。


    江婉自知理亏,不由打趣道:“三月份等涿烟嫁进来,自然是有人关心哥哥的。”


    江充想到婚事,也是笑得一脸甜蜜,见眼下不便再耽搁时间,便让了地方出来让庭燎和婉婉说几句话。


    江婉气他那日吃醋后的孟浪,接连几天闭门不见,这一见面,却发现卫庭燎瘦了许多,原本就不丰腴的人看起来更是嶙峋了些。


    卫庭燎见她神色,便知道她在心疼自己,笑着摸了摸她的发旋,轻声说道:“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考完了。”


    江婉听他说这话,心中忽然有点酸涩,她依依不舍地说道:“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号舍条件简陋,不比家里,衣物穿多些,到了夜里多盖床棉被。”


    卫庭燎看着穿得暖暖和和,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关心他,心里像是涌入了一股暖流,再寒冷的冬日都不觉得难挨了。


    他眉眼深深,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剩一句:“等我回来。”


    江婉点头,又见那边督学官催促着举子进场,便说道:“你快去吧。”


    卫庭燎转身,走了不到一步,却忽然回首说了一句:“别和你那表哥一起逛园子了。”


    江婉哭笑不得,红着脸蛋骂了一句“呆子”。


    感情这碗陈年老醋他还没喝够呢。


    卫庭燎走到入口,骤然被人喊了一声“庭燎兄”。


    他抬头一瞧,正是乡试出场那日遇到的唐秩。


    唐秩一身青衣,两月多不见,竟养起了美髯,再一看,便不像是初遇时少年的模样了,多了几分成熟。


    他拱手,笑呵呵地说道:“庭燎兄有礼了,多日未见,庭燎兄还是气质飞扬啊。”


    卫庭燎回礼,想起当日这人说江婉是他妹妹,他便有些不想搭理他,但出于礼节,还是颔首示意了。


    唐秩回头四处张望了一番,问道:“今日怎么没见庭燎兄的妹妹前来送考?”


    卫庭燎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半,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是我的未婚妻!”


    唐秩一脸尴尬,俯身行了两次礼,嘴里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庭燎兄,是在下眼拙了。”


    *


    周善水虽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清白,但是却被卫九打断了一条腿,冬日里冻得久了,医治不及时,大夫说即便是好了也不能像常人一样走路。


    户部侍郎一向对这个侄女也没什么感情,见她腿残了,在这京城里恐怕也嫁不得什么勋贵人家,于是便听了夫人的劝告,将人送回了扬州老家。


    扬州周老夫人和周大夫人听闻周善水断了腿,灰溜溜地回了老家,差点一口血喷出来,驾鹤西去。


    周老夫人觉得自己的孙女一向懂事孝顺,肯定不是孙女犯的错,歪扭着身子就打算上京讨个公道,却被孙女拦下了。


    周善水虽然厌恶江婉,可是她更心疼祖母一大把年纪来回奔波劳碌。


    她做出的事情并不光彩,即便上京,也是让众人笑话,让母亲和她的日子更难挨。


    但倘若再来一次,她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也许江婉是真心待她,只是两个人差距太大,她一点不想被别人看成是抱大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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