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动心


    动心这件事, 说来严肃纠结,如姜弥前后纠结痛苦这么多时日,说来也足够短暂, 如贺缺在伏岭山脉里思索,发觉嗅到熟悉的味道就发自内心地欢喜,然后知道非是风动。①


    有人动心而望长久。


    有人怦然而思朝暮。


    但一成不变的是, 明明寂静无边, 却听得见胸腔如雷鸣雨打, 山摇风动。


    你看到他便想笑, 你看着他就想未来,你渴望他的视线追逐你,你希望他对你俯首, 像你爱他那样爱你。


    你想要长久, 也奢望白头。


    姜弥语塞。


    “我……”


    她心里那些被藏匿了太久的怨恨痛楚、那些想不明白的情愫被猝不及防拉出来重见天日,那一瞬的表情几乎是无措的。


    ……那是谎言被戳破的无助。


    姜弥在各种爱意里长大,又以长姐和掌权人自居,高位者大部分时候都在权衡利弊, 她没那个机会细细体会那些闺阁里的情绪。


    她坚信情爱让人昏头,后来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和任何人说长久, 所以她对自己说, 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包括贺缺。


    那话实在太笃定了。


    笃定到她现在都不知道如何是心动, 何时曾心动。


    但似乎也不用了。


    那些被遗忘的、细碎的、埋在痛苦和各种遗憾之下的片段, 在那一瞬呼啸而来。


    念书同桌, 姜弥困的厉害, 说一会儿叫她, 醒来却发现贺缺垂眼念书, 手还虚虚盖在她面上, 看到她醒眼也没抬,说时候还早,你还可以睡一会儿。


    “……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做什么?休息会儿吧。”


    千秋台大比之后,盛夏的暑热和暮色都还没褪去,本该早就回府、不去肃雍王府用饭的少年人靠着墙,漫不经心挡到她身前,对着那一直喋喋不休的书生说听不到她说话吗,离她远一点。


    “这句是我对你说的,少把火气转在她身上。”


    是择巢试做守擂人,少年叼着绑带缠好手指,表情冷峻,结果下一刻飞身上树,将那被吓得掉下来的小鸟送回了鸟巢。


    下一刻他又搭弓射箭,将下一个来访者逼退在场地之外。


    “这水平……可不太行啊。”


    “把小鸟都惊动了,接下来怎么骗过我?”


    自在逍遥、天资出众。


    永远不被束缚,目光永远向前。


    这是贺缺。


    姜弥二十年都在回忆的贺缺。


    她本能忍受黑暗和寒冷。②


    但有人时隔二十年,眼尾生皱、鬓发染霜,在她已经完全不抱希望,只希望和那个混账同归于尽的时候,率大军、越山关,不打一点招呼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报了仇。


    然后一点礼貌都没有地敲她的墓碑。


    这也是贺缺。


    ……是要接她回家的贺缺。


    到底什么时候动的心?


    不知道了。


    她坚信他们之间没有这种情愫,坚信这样就不会痛就可以长久,信到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因为回忆太痛苦,所以一次也没细想过,为什么明明在笑,看到他的很多时候都想哭。


    那真的是怜悯吗。


    还是委屈和遗憾?


    他们之间的羁绊纠缠太深,牵连却带了怨和泪,以及那些从来逃不脱彼此的记忆。


    但贺缺并不知道姜弥这些思绪。


    他只是足够体贴地等着姜弥思索,然后在姜弥终于抬眼的时候有了动作。


    他们本来就坐得近,贺缺顿了顿,长臂环住姜弥的腰,将女孩子整个抱起来,放在他大腿上——


    失重感让姜弥下意识环住了贺缺的脖颈。


    “你干什么?!”


    “你不是问我吗。”


    贺缺气定神闲,“帮你琢磨琢磨。”


    “昭昭,反正做朋友是不会亲的,我现在这样抱着你,我呢你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你要对我做什么?”


    他仰着头笑。


    很是混账。


    却因为那张昳丽得过分的脸,让人移不开眼睛,也舍不得下手去揍他。


    其实贺缺并没有指望姜弥能做什么。


    他点到这个地步,得到姜弥这么多反应和答复已足够心满意足,贺缺只是希望姜弥开心些,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两个人嘻嘻哈哈过去也就行了。


    他对她有着足够的耐心。


    而他腿上的女孩子若有所思。


    “为所欲为?”


    贺缺笑,说我还能骗你不成,贺润暄从不骗姜昭昭。


    “你为所欲……”


    然后他的面颊被不轻不重地掐住了。


    姜弥眼梢微垂,然后俯身。


    车内本没有风,只有炭火偶尔噼剥的声音。


    但现在烛火微摇,帘幔微动,锦绣的墙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交颈相缠。


    不曾分离。


    贺缺的眼睛从愕然瞪大,但很快反应过来,顺从地抬了抬下颌,轻轻闭上了眼。


    ……那是一个吻。


    姜弥主动的吻。


    她亲了他。


    但那个吻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被敲窗的声音打断了。


    贺缺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愤怒,但被姜弥捏着下颌,很快又亲了一下。


    “别闹腾,应该是急事。”


    ……下一刻这人就被哄好了。


    姜弥懒得骂这人出息,就去挑帘子。


    “怎么了?”


    “主子,出事了!”


    青檀前所未有地焦急。


    “小王爷托人传出来的消息,满覆舟中毒死在狱中了!”


    “宫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怕是很快就要来请主子与侯爷,他叫您二位做好准备,即刻返程,越早越好!”


    “小王爷”,这是肃雍王府老人们特有的叫法。


    这是对姜暮的称呼。


    肃雍王府里当家作主的两个主子,已经即位的姜暮大小事皆裁夺,但一旦生死攸关,还是先找姜弥。


    更别提此时和她有关。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的神情里面看到了震惊。


    满覆舟……


    服毒自尽了?


    这边互诉衷肠的时候,宫里早就乱翻了天。


    姜暮怎么也没想到见到薄奚尤是在这种时候。


    他速度已经足够快,回到这里见到的却就是满面泪痕的薄奚尤,面色铁青的太后,以及一言不发的皇帝。


    满覆舟死了。


    死在见完姜弥贺缺之后,太后赶到之前。


    服毒。


    ……没有人知道是哪儿来的毒,他为什么服毒,为什么这时候服毒。


    这是满覆舟用死和攻心计,给姜弥贺缺布下了另一盘局。


    它本拙劣。


    贺缺虽然视规矩如无物,讲究的是睚眦必报,但姜弥冷静缜密,本来不可能让满覆舟有这个可乘之机。


    但姜还是老的辣。


    即使是最拙劣的局,只要拿捏人心、卡好时机,即使不能绝地反击,也可以试试同归于尽。


    满覆舟看出了两个人的心结,而姜暮尚且在开鉴门念书,虽说身上已有官职,但和这两个宦海沉浮多年的归根结底不同,仓促之间不曾检查仔细,让满覆舟钻了这个空子。


    两个心绪紊乱,一个年轻气盛,又加上一个或许曾经相识的太后。


    这是用人命来破的局。


    姜暮知道这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多说多错,他现在开口只会被认为为姐姐姐夫辩解。


    他不能现在说话。


    少年人咬紧牙关,听那异族人声带涩钝。


    “臣不信意外……更不信只见一面,满老大人就会吞毒自尽。”


    “毒是哪儿来的?为什么郡主和侯爷,还有小肃雍王要将这些人支开,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


    “皇宫之内,怎么能由私人恩怨主宰人命,这到底是谁的天下?”


    字字诛心。


    薄奚尤这些日子其实不好过。


    姜弥当年试毒的真相还没有确定揭开,但从宫里面的风向来瞧,这约莫又是个大功,而满覆舟先前对他百般提携,他这时候将此人推出,宫里对他诟病颇多,先前笼络的功夫几乎白费,他必须找到突破口。


    而满覆舟给了他这个突破口。


    只有这时候让皇帝对那边产生疑虑。


    只有这时候让圣心和太后眷宠逆转。


    ……这是薄奚尤的反击。


    “他是想这时候靠踩着咱们上位。”


    姜弥垂眼。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贺缺的脸,捏了捏他的下颌。


    “低头,你太高了。”


    ……是的。


    这两个人在听完前因后果之后决定即刻出发,第一件事就是洗脸。


    二人情绪大喜大悲,贺缺更是现在眼尾还带着红。


    姜弥坐在他大腿上,正拿着水打湿了的帕子给这人仔仔细细地净面——她不敢想这人要是真顶着满是泪痕的一张脸进宫是什么样子。


    且不说那些人什么表情。


    姜弥不允许自己丢这个人。


    贺缺听话低头。


    他嗓音还是嘶哑,但已经正常了许多。


    “咱们确实没想到这一步,被他钻了空子……”


    “若是今日甩不脱,被强行安一个弑师的名头,怎么办?”


    “怎么办?”


    姜弥嗤笑出声。


    她在贺缺面前很少扮温良安宁的模样,最近更是愈发有少年时那种遮掩不住的尖锐。


    鲜活得很。


    “那就让他先自己证明他清清白白吧。”


    姜弥淡声,“如果他还能证明的话。”


    贺缺望着她笑,然后如愿以偿被引来挑眉一瞥。


    “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觉得你好看。”


    贺缺说,“虽说昭昭怎么样都好看,但现在特别好看。”


    那点阴霾被她从身上扔下之后,姜弥整个人都仿佛洗净尘垢的玉,通透润泽,灵透得让人看一眼就心动。


    那是“活气”。


    终于抛下了愧疚的,更有底气和自由的“活气”。


    十年饮冰。


    却也难凉这一腔少年热血。


    此时马车已经准备停下。


    姜弥再次打量了一下贺缺已经被擦净的脸,满意起身,头一次率先下了车。


    然后这个灵透的姜弥回头,朝贺缺伸出手。


    她披了一身的光瀑。


    “不走吗?”


    “我带你回去出气呢。”


    贺缺笑起来。


    他手一撑,长腿猛然跨过马车的坎,长指收拢,用力握住了那双手。


    “怎么可能。”


    ……他巴不得一辈子跟她走。


    【作者有话要说】


    ①非是风动,是人心动。


    ②艾米莉·蒂希金。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遇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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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护短


    姜弥亲贺缺的时候不是没有后悔过。


    她道德感和责任感本就超乎寻常的强, 也不是不知风月的小孩儿,知道这一下代表着什么,更知道自己做了代表什么, 这一步之后绝不可能回头——


    哪有这样的好事儿,亲都亲了,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 结果又说我就是把你当朋友?


    姜弥暂时没有这个脸说这些。


    也没关系。


    在很早之前, 她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游樵说的话, 姜弥其实思索了很久。


    女孩子是真将那些话听进去的了。


    人都是要死的。


    谁也不知晓自己该死在哪儿、死在何处。


    “阿弥, 你不能因为这条殊途同归的道路就阻止一切可能。”


    ……算了。


    横竖本就是重来的一条命。


    她也没想过自己会重活一次,这些筹谋本就是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出现的意外也是层出不穷, 还不是一个一个破解了?


    本就是一场豪赌。


    再添一样也无所谓。


    ……毕竟她连死都不怕。


    两个人并肩走在朱红宫墙之下, 姜弥突然出了声。


    “我真心就这么多,筹谋也是。”


    “你想要,那我就放你那儿了。”


    那声音实在很轻。


    但贺缺听清了。


    他那一瞬的表情其实很难分辨。


    唇明明弧度向上,却又很快抿紧, 微微地抽了一下,漆黑深浓的眼珠称得上晦涩。


    “我不太喜欢说那些海誓山盟的东西, 感觉像话本子里书生的台词, 假得厉害, 还字字带着不详。”


    他轻声说, “还是按照咱们俩婚书之前说定的那样来吧, 不纳妾、不变心, 不算计你, 如若有一条犯了, 别犹豫, 对着这里下死手。”


    年轻人的长指点在他的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他语调轻快,眼神里却没有一点散漫笑谑的神情。


    “不对你有用本就足够让人唾弃……更别提让你伤心了。”


    这仅仅是路上的一段插曲。


    他们说得足够小声,神情又没有变化,仿佛只是夫妇间的寻常耳语而已。


    镇戎侯从下马车开始,就一直揽着旁边的平川郡主,高大的人手臂也长,漆黑的披风展开,清瘦的姑娘几乎被全然护在怀中。


    “宫里都闹翻了天了,这二位还能这么气定神闲呢?”


    那边清扫的宫女咂舌,“那边小肃雍王都没办法辩解,全听着康德郡公一个人陈情,满老大人那遗孀哭得都快要昏过去,说的话都不能入耳,这边还走得不紧不慢……这是不打算辩解了,还是真不放心上?”


    “说得什么话!”


    旁边那个抱着手炉拧眉,“做王侯的,哪里能七情上面?”


    “这事儿就算和郡主侯爷有关系,只要没翻案,这便是祸害国家的蠹虫,怎么能为了这等死在牢狱中的人面露哀思!”


    抱着暖炉的宫人反驳完,又轻声感叹。


    “不过不得不说,这不紧不慢,多半还是因为怕郡主滑倒,两个人才走得不快。”


    那看得紧的……


    真真爱重如眼珠子心肝肉一般。


    姜弥和贺缺并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


    因为两个人甫一到宫中,就听到程夫人声嘶力竭的哭声。


    “覆舟他怎么可能自尽!他这几日牢狱,受那么多苦,哪儿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偏偏姜弥来了一趟,他就要自尽,还是服毒?”


    “臣妇要为自己的夫君道一声冤啊!!”


    贺缺挑了一下眉,自己将披风解下来之后,顺手就捂住了旁边姜弥的耳朵。


    “有点吵。”


    他趴在姜弥耳边小声地说,“你先等会儿再听。”


    姜弥:……


    她看着那边程夫人的动作显然一滞,颇为好笑地拍了拍几乎整个趴在她肩头的贺缺。


    “我还穿着外袍呢,你也不显靠上去凉?”


    她声口柔软了些,“听话,我没事,先让我将衣服给人家。”


    竟然也是忽略了程夫人!


    贺缺明明被拍了两下,却一点不生气,甚至眼睛都亮了两分,乖乖“哦”了一声,顺从地向后退了半步,给姜弥拿脱下来的外袍。


    程夫人万万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姜弥也会做这种将人当看不见的事,一时哭都忘了,抬头看着那两人旁若无人般一来一回。


    ……也不算旁若无人。


    起码姜弥贺缺和带路的宫女道了声谢,将在外殿跪着哭泣的她忽略了个彻底,然后跟着人进了内殿。


    然后走在姜弥左边的贺缺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确定她会不会突然再嚎啕,思索片刻,还是盖住了姜弥的耳。


    看起来这样应该是放心一点。


    程夫人:……


    欺人太甚!!!


    姜弥并不是故意气程夫人。


    她从程夫人尚在外殿就推测出皇帝应当并不是很信此人,或是现在根本就不想看到她,这是自己来的——那里面形势应当还好说一点。


    既然皇帝都不在这时候召见她,姜弥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更何况……


    女孩子的唇角微微翘了翘。


    她也不反感有人亦步亦趋、担心她难过的谨慎样子。


    明明想挨着她,明明一眼一眼地瞟,但还是因为现在在宫里、在顾忌她的心情,所以只敢贴贴手背,以及捂住她的耳朵。


    真是……


    可爱得不像话。


    二人进去之后就换了恭敬神色,齐齐行大礼。


    姜弥和贺缺路上早就碰到了来寻他们的宫女,将前因后果又讲了清楚,现在主要的、难以解释的问题也就是为什么满覆舟此时服毒,证明那药跟他们没关系。


    “禀陛下,不是我与昭昭下的毒,也不是我们给的。”


    贺缺开口得直截了当。


    谁也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


    旁边一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皇帝看向他,抬了下手。


    “说。”


    “虽然他当时污言秽语不忍卒听,身上的冤孽死一万次也不足惜,但臣只负责带兵打仗,没有在陛下下旨之前绝不可能动手。”


    贺缺的声音响彻大殿。


    “臣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却断不会在此时给自己和昭昭找这个麻烦。”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里不是贺缺一人泄愤的地方。”


    这话说得其实已经足够漂亮。


    贺缺本来就不是个爱争执和解释的脾气,他一直信奉不如动手,但此时关系太多,他不想让姜弥开口,干脆率先一步,字字清晰逻辑分明,也足以平息皇帝的怒气。


    说到底,不就是臣子不得泄私愤么?


    但总有人找茬。


    “污言秽语不忍卒听……”


    薄奚尤低低重复,然后意外地笑了声,“满老大人是举国皆知的大儒,纵然犯下过错,情急失态,薄奚尤也没办法想到满老大人‘污言秽语’是何等模样,若是侯爷想让我们相信,不如说清楚,到底是何等的污言秽语?”


    贺缺自然是不会说的。


    他不可能说任何让姜弥伤心的话,更别提是这种恶意诅咒。


    而薄奚尤要的就是他不说。


    他意外地挑了眼梢,唇边噙笑,金褐色的眼看起来很是意外。


    “怎么,是因为着急,编不……”


    “说的是问平川毒入心脉,还能活多久。”


    姜弥心平气和地开了口。


    她教养如此,对面不管是谁都极少打断那人的话。


    但这句一出,大殿内顷刻鸦雀无声。


    姜弥本在旁边站着,此时却是上前两步,朝着皇帝与一言不发的太后行礼,然后跪在了贺缺身边。


    这个动作姜弥做过很多次。


    但没有一次这样让贺缺心猛然揪痛。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昭昭,手却被姜弥握住了。


    两人的手指在大袖地下交叠合拢。


    “润暄舍不得平川难过才含糊其辞,不过其实还好。”


    她声音清淡,“话确实不怎么好听,但主要是冲着平川来的,师徒一场,师父自然清楚徒弟到底哪儿才是软肋。”


    薄奚尤的神色难看起来。


    但姜弥谁也没看,只是自顾自陈述。


    “一想到确实不知道能在陛下和太后身边待多久,和润暄的缘分还有多长,阿弥也确实难过。”


    “但就像润暄说的那般,阿弥还想平平安安和身边人多过些时日,想来并不会留下毒,更不会这时候让师父服毒。”


    姜弥笑了一下。


    很快,也很淡。


    分不清是嘲讽还是遗憾。


    “……太蠢了。”


    “虽然臣确实不知到底为何满老大人会这时候说这等话,但是前前后后到底是一面之词,除了侯爷与郡主,哦……还有小王爷,但三位到底都是一家人,如何能证明方才说的是真的?”


    薄奚尤还未开口,旁边的一个小官员就开了腔。


    这是当时满覆舟之事后还在跟随他的一个。


    虽然姜弥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他是童妓案的漏网之鱼,还是此人真的死心塌地觉得薄奚尤是为了满覆舟陈情,但他都在此刻冲锋陷阵,替薄奚尤开了口。


    姜弥还没转头,贺缺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便已经盯上了他。


    那人方才还鼓起来的勇气如一张纸,被这样阴鸷的视线径直穿透了。


    他连声线都在抖。


    “陛下?光天化日,还在宫中,侯爷、侯爷便要这般威胁臣吗!”


    “您也看到了,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没仇没怨不会报复,此时却这样威胁臣,狱中还发现了那墙面里的新鲜匕首痕迹,如何不是撒谎!”


    “要臣说,这就是蓄意泄愤,这就是一面之词、死不认账!”


    一直心平气和的平川郡主终于转过了身。


    她被袍袖掩盖住的瘦白长指显露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握住旁边年轻人的手,唇边的弧度没变。


    “说得好,毕竟是一面之词。”


    她漫不经心地颔首。


    “但你同样是一面之词,既然都没有证据证人,凭什么带着我们夫妇怀疑,而不是去看你,去查证那毒药,倒来这里质疑我的夫婿撒谎?”


    “还有,既然都查出来了是毒药,他身上可有匕首痕迹,可有受刑?”


    “既然什么都没有,嘴皮子一张一碰就定了人,凭什么污蔑是贺缺?”


    这场景让姜弥几乎是不受控地回想上一世众人责难贺缺的场景。


    若说上一次大殿她尚且柔声细语,这一次的尾音已经尽是冷意。


    ……什么东西。


    也敢当着她的面欺负贺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事儿解决了就回家谈恋爱去。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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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后悔


    姜弥骤然发难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谁不知晓这一位是什么脾气, 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绕道而行的好人,怎么会突然说这等刻薄话。又当众发难?


    但看着她旁边那位压都压不下去的唇角,以及都快笑弯了眼——


    似乎也没什么必要问了。


    ……这是护着贺缺呢。


    但方才姜弥的作风, 却让这几人想起来,这孩子少年时候是出了名的护短。


    姜暮和别人打了架,她先是将人斥责一顿, 然后将弟弟带过去, 带着礼品慰问、柔声细语地道歉, 一句一句堵得对方面色铁青, 最后还不得不道歉,认了这个姜暮没事、那边被揍到下不来床的暗亏。


    皇帝一时感慨。


    这样的姜弥有多久没出现了?


    如今竟就因为那小官吏几句话说了贺缺几句?


    但看着贺缺猛然亮起来的眼睛,姜弥毫不犹豫跪在他旁边, 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清楚。


    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千方百计也要先护着彼此。


    这两个孩子啊……


    若说贺缺有多春风得意,薄奚尤就有多面色冷沉。


    他当然清楚姜弥发难是因为谁,也清楚这是冲他来的招数,但这都不是他现在神情冷峻的原因。


    姜弥的眼神。


    姜弥看贺缺的眼神。


    虽然姜弥平时对贺缺本已经足够特别, 但另眼相待绝没有到这个地步,那不是她平时看贺缺的神情。


    柔软的、含着笑的。


    看她所有物一般的眼神。


    ……发生了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发生了什么?


    薄奚尤为这种失控感感到焦躁。


    但眼下不是他能有情绪的时候, 薄奚尤强行压抑了下那点无端的躁郁, 勉强带了点笑。


    连带着开口也刻薄。


    “虽说确实如此, 但郡主的身子骨什么情况, 他如何得知?而且如何就成了活不长久?”


    “郡主这些话还是莫要在这里说的为好, 不然看起来实在很像无端要挟……”


    看起来是在好心劝谏, 实则是说姜弥无病呻吟。


    而姜弥唇边却突然带上了点笑。


    似乎是在自嘲。


    “原来郡公是这般想平川的吗?无病呻吟、矫揉造……”


    “作”那个字还没说完, 殿外即刻有人怒斥出声。


    “那是因为她为这朝堂鞠躬尽瘁, 你在这里反而怀疑她!”


    “姜弥都说到这种地步,难道还要她自己证明自己能活多久才是无端要挟吗?”


    旁边那个也随之冷哼出声。


    “呸,一派胡言!”


    ……好。


    拖延时间到位,找的人也到位。


    帮他们说话和洗清冤屈的人来了。


    那点自嘲似的笑弧度顷刻拉大,但那明媚的、得逞似的笑也只是一瞬,然后便被薄唇压平。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跪在她身边的贺缺看得分明。


    ……可爱。


    像偷偷变脸的猫。


    进来的是风尘仆仆的褚折鹤与梅甫之,方才怒喝那个就是更为暴烈一些的褚折鹤。


    两人方才应当是刚从狱中出来,肩上还都披着御寒的厚氅,进来便朝着上面行礼。


    “陛下,娘娘,太后娘娘。”


    皇帝示意他们免礼。


    褚折鹤将手里的一沓供词交给皇帝,然后神情冷峻地拱手。


    “其一,前面臣前去查探,证明满覆舟身上并无其他伤痕,死前更是不曾遭到虐待,这一遭也是他的要求,郡主和侯爷才前往去探望他。哪个会这么傻,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都知晓的情况下下毒,不想过了吗?”


    这一遭姜弥早就指出来过,薄奚尤正想说话,但那边显然没完。


    因为褚折鹤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其二,至于郡主口中确有此事,当年救下大燕将士的药本就是她与老肃雍王亲身试药,这些年一字不提,武功身体都废成了这副模样,如今连说一句真话都成了无病呻吟?”


    他盯着薄奚尤,眼神冷得如同淬了霜。


    “功勋至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如此作风、如此疑心,怎么能叫人不心寒?”


    这是姜弥做出的反击。


    她从看话本子以及和薄奚尤的相处就知道,薄奚尤并不清楚当年姜弥到底是为了什么中了毒,满覆舟也没有和他说——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因为顾忌还是没来得及,但他确实不曾知晓。


    按照话本子来说,这是让他未来追悔莫及的起始。


    但姜弥不在乎这个。


    她只知道这是她这回破局的关键。


    不曾知晓好啊。


    不曾知晓,利用和嘲讽起她来毫不手软,不曾知晓,才跟着她的诱导会踩她所谓的弱点。


    随军作战,尚且要的是趁人不备,更何况这种攻心战?


    姜弥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当年和父亲以身试药,这是肃雍王府荣宠不衰的丹书铁券,纵然是刚正不阿的梅甫之与褚折鹤,也为了当日姜弥伤怀。


    她已经验证过一次了。


    而这招不能她亲自说。


    虽然姜弥早就不在乎,但她并不介意用此来为她自己做个保护。


    为国有大功至此的人,受了委屈这么久的人,忠心耿耿至此的人……


    怎么可能为了泄一时私愤做这种事情?


    姜弥心说一个个的都搁这儿逮着他们这对苦命人算计。


    被自己不知晓的情况坑了一把,感觉怎么样啊,薄奚尤?


    薄奚尤到底怎么想的不重要。


    上位者们已经做出了反应。


    皇后率先颔首。


    她一听闻出事便赶了过来,方才一直没出声,就是为了等适时的时候帮忙。


    比如此刻。


    “平川方才所说本无不妥,质疑到底需要证据。”


    “满覆舟身上没有别的致命伤,两个孩子又不会给自己找麻烦,这不就已经够了吗?”


    她说到此处,一向平和的面容也微微带了恼意。


    “还有,什么叫还能活多久,阿弥立了这么大的功勋尚且来不及嘉奖,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这种诅咒人的话?”


    “莫说阿贺动怒,便是再挨一顿打也值得!”


    太后并未对此做出评价。


    她今日来了就很是沉默,这时候也只是将眼梢投向一直没作声的梅甫之。


    “那毒药呢?可曾查出来什么?”


    她问得语气平淡,梅甫之的眼梢却微微地错开了。


    “致死的毒囊,不知道什么时候含在舌根下的。”


    “不是燕京的药,是西域那边的东西,他前些日子因为赏菊宴和那些商人有往来,那些奇怪东西里面也确实查出来过这种东西,有可能是服毒栽赃。”


    如此,已经一锤定音。


    满覆舟想要栽赃陷害,但用的手段实在愚蠢至极,想要栽赃姜弥贺缺不成反而被揭发了个干净,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薄奚尤是因为自身情急、对师父仍然感情深厚才这般质问,此时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姜弥与贺缺道歉,承认自己确实情急了。


    但姜弥却并不满足于此。


    因为她盯着薄奚尤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虽说西域的毒药确实可能是商用往来的时候拿到的,但郡公不也同样是乌鞑来的吗?”


    满座无声。


    薄奚尤猛然抬首。


    在他要脱口而出那句“难道你还怀疑师父是我杀的吗”,却被姜弥下一刻的话堵了回去。


    “若是可以,也去帮着二位师父瞧一瞧啊。”


    她温声说,“说不准能瞧出来些什么门道呢?”


    这一场姜弥大获全胜。


    身上的脏水被洗了干净,皇帝为了安抚和嘉奖她给了更多的东西,同时薄奚尤被最后一句送到


    不是喜欢推别人做挡箭牌吗?


    不是喜欢清清白白装无辜吗?


    不是总遗憾别人注意不到吗?


    ……也来到他们面前,享受一把被所有人关注的感觉吧。


    这是旧友能为你做的、不多的事了。


    就是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情呢?


    姜弥走之前,被太后请到了里间殿内。


    贺缺看起来很是不放心,但姜弥安抚似的握了握他的手,还是孤身一人前往。


    姜弥虽说在宫中长大,但和太后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她养在皇后淑妃身边的时候多些,和皇帝、太后的关系都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而此时那位闭目养神,也是半晌才出声。


    “他离开之前,可曾说了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但姜弥听懂了。


    她听过一些宫闱里的传闻,也隐隐约约猜到,当时夜宴内,满覆舟讲的梅甫之和褚折鹤大打出手,到底是为了谁。


    当年的开鉴三贤,谁也没有娶到那位曾经为之大打出手的姑娘。


    但太后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什么。


    她是皇家,是统治者,是燕朝天子的母亲。


    她心里想什么不为人知,判断必须从燕朝的利益出发,连最后的一句问话都隐晦。


    好像她从来没有带着人去看过他。


    也不曾失态,露出过片刻真心。


    程夫人的哭声早就消弭,不知道是褚折鹤还是梅甫之处理的。


    现在殿外寂静一片,仅能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能说什么呢,姜弥当时满心都在贺缺身上,生怕贺缺难过得要回头再给满覆舟一刀,而且也满脑子空白,酝酿措辞,心想今天老底怕是要揭个干净。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姜弥沉思片刻,然后恭敬禀报。


    “他问阿弥可曾后过悔。”


    太后的神情莫辨很久,才轻轻叹息。


    “阿弥是好孩子,你受苦了。”


    “算了,这些事情太远,本就和你们没甚关联……是哀家老糊涂了。”


    “快些回去吧,天冷,润暄在门口等你许久了。”


    她到底什么都没问。


    姜弥应是,告退之前又被太后叫住。


    然后她问了同样的一个问题。


    冬日的宫里果然很冷。


    幸好姜弥身上还披着贺缺给她准备的那件厚实衣物。


    她思索着方才的对话。


    “那你后悔吗?”


    “为了当年的事情去了半条命,现在也不知道以后生死。”


    在离开之前,太后这般问。


    姜弥又想到了自己的回答。


    “阿弥不后悔。”


    她抚了下那绒白的毛领,连眼梢也变得柔和。


    女孩子轻轻笑了下。


    “再来一百次也是同样。”


    “阿弥的命死不足惜,为万千将士也好,为阿弥父亲也罢,阿弥愿意以命换命,只要他们能活,只要我燕朝百姓能活。”


    这是真心话。


    她从来不后悔。


    二十年做鬼不悔,以身试药不悔,殚精竭虑不悔。


    姜弥从小到大念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家国义,生的是赤诚心,用的绫罗绸缎与享的安乐生活来源于那些百姓军民,生死危难之际能做些什么,怎么会后悔呢?


    笑完了,她才叹息。


    那声音实在太轻了。


    像雪地里无声落下的、不知何处而来的羽毛。


    “阿弥只是遗憾阿弥只有这一条命,已经全赌在了此事之上。”


    “以至于……”


    那人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


    ……他似乎总在等她。


    姜弥笑容真切了许多,朝着旁边送她出来的宫女道了声谢,加快脚步,走到了那人身边。


    以至于余生长久、江河广阔。


    她竟然留不住确切的半条命,陪一个人,全自己想要惯着他的一点私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算副cp,是一点没来得及发生,也永远不会发生的故事。


    太后是掌权者,而满覆舟是背叛者,仅此而已。


    太后和姜弥都没有后悔过。


    谢谢观阅


    第74章 贪求


    贺缺也并未一直等在那地方。


    他刚笑吟吟拱手送走面色铁青、跟在梅甫之褚折鹤身后的薄奚尤, 还和神情复杂的姜暮聊了两句。


    “你给我姐下了什么迷魂汤子,让她这般维护你?”


    他匪夷所思地盯着贺缺,“姐姐是最不喜欢和人当面吵嘴的, 她觉得这跌份儿了,怎么就能为你做到这一步?”


    “长得好啊。”


    贺缺也没个正形,张口便答。


    他本就张扬, 更别提是初定了情, 此时尾巴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跟三十三重天的神明悉数告知个遍, 结果薄奚尤没让他发挥好,又送来了个姜暮。


    年轻人靠在柱子上,长得没边的腿被乌皮靴紧紧包裹, 勾勒出修长精悍的线条。


    他长腿微微曲起, 靴跟落在柱子上。


    “不然你姐姐怎么看得上我,怎么愿意为我花费这么多心思?”


    他拖长了腔,带着点懒倦的笑。


    “——弟弟,男人还是得靠脸啊。”


    姜暮:……


    眼前的人披着大氅, 本就宽的肩愈发挺阔,昳丽的眼笑意流转, 和朱红坠子一道旋转出昏昧瑰丽的色泽。


    通身的贵气和英俊, 怎么也和这头牌似的发言不沾边。


    但他就是以此为荣似的, 甚至对着姜暮谆谆教导。


    “虽说你年纪还小, 但也得知道心仪的姑娘中意什么, 比如你姐姐, 她就是中意我长得好还不会发脾气, 所以爱重我如眼珠子心肝肉一般……”


    姜暮前面还半信半疑, 听到后面咂摸出来不对。


    ……此人炫耀的意思都写在脸上了!


    少年人猛然抬头怒视他。


    “所以你就是想和我显摆吧!”


    “对啊。”


    贺缺理所当然, “傻啊孩子,不知道不能问年轻夫妻感情吗?尤其是男人,蜜里调油的时候最想找个人吹了,你这不是瞌睡送枕头吗?”


    姜暮被他气得险些想动手。


    但他转念想起来了来找贺缺的目的,正色喊了那人一声。


    “贺润暄。”


    贺缺逗人成功,又找了个人显摆,心情好得很,嗓音是遮掩不住的愉悦。


    “怎么了弟弟?”


    姜暮罕见地没和他一般见识。


    “我知晓你和姐姐现在应当是说开了,但她的身体还放在那儿,你若是有空,多看顾她点,穷思竭虑对她的身体一点都不好……她现在还有夜里惊醒的时候吗?”


    同床共枕醒着的时候更多的贺缺:?


    “没有。”


    他思索了一下,“她睡得早,或许是精力不济,睡得很沉。早上倒是醒的倒是比我早些,我没发觉她有什么晚上惊醒的时候。”


    姜暮这才略略放下心。


    “那就好。”


    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才沉沉吐出一口气。


    “她初定下来婚期,待嫁那一个月夜里总是醒。”


    “她披着外衣在窗边看我,一坐就是半宿,劝都劝不回去,说看着我心情会好些。”


    姜暮那段时间在准备开鉴门大比,睡得很晚,许多次院里背书习武,经常深夜大汗淋漓的时候会见到对面的窗边坐着一个人,伶仃单薄,孑然一身。


    姜暮一劝姜弥就笑,说你若是觉得难受,我就不让你看见,只是阿暮,姐姐是真的睡不着,并没有什么其他事。


    “……我只是想看看你,我看着你会开心些。”


    她轻声说。


    所以姜暮一开始才那么担心。


    他依稀听到过姜弥夜半惊醒喊的是薄奚尤的名字,也旁敲侧击确定过贺缺没做什么事,这才确定了是姜弥和谁的恩怨。


    但他不至于傻到和他姐姐的男人说这个。


    “薄奚尤和姐姐大抵仇怨已深、不死不休,但现在有个你,或许会好不少……别让姐姐陷在恨里。”


    姜暮其实想得简单。


    姜弥思虑重,贺缺看起来不靠谱实际在乎姜弥得很,正好让他多看顾姜弥些,也好让姐姐养一养,别让她一心只有报复。


    ……他希望她开心。


    贺缺有片刻没作声。


    但当姜暮看过去的时候,那人乌浓的眼睫一遮一抬,只露出黑白分明、带着笑的眼睛来。


    仿佛从来都没有那一瞬的异样。


    “好,我知道了。”


    他颔首。


    然后话锋一转。


    “所以阿暮,你每次都跟着你姐姐贺润暄贺润暄地喊,什么时候喊声顺耳的、配你姐姐的?”


    姜暮尚且沉浸在方才那点悲痛情绪之中,反应得也有点迟钝,“啊”了一声。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琢磨了一下其中的意思,勃然大怒。


    “你想的挺美!呸!”


    虽然姐夫不靠谱,但姜暮还是要注意姐姐的。


    他身上还有事,等不了太久,和贺缺说完就先离开了那,但一会之后,如心有灵犀一般回了下头。


    恰好看到刚出门的姜弥。


    她还披着那件白色大氅。


    瘦削高挑的女孩子步履轻缓,却在在看到贺缺之后加快了步子,而刚才还懒散得像骨头散架的年轻人早就站直张开了手,稳稳当当接住了朝他小跑过来的姑娘。


    搂了满怀。


    还抱起来转了两个圈。


    黑色的大氅在朱红逼仄的宫墙之下印上张扬醒目的色泽,然后和同样款式的白氅交叠,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也是。


    少年摇头轻哂。


    当年那样的争执都拆不散,现在又何必轮得到他这个做弟弟的来杞人忧天?


    对她好啊。


    ……润暄哥哥。


    姜弥并不知晓这一小段风波。


    她走快那几步确实是情不自禁,回过神来觉得难为情的时候,贺缺已经把她抱起来转圈了。


    “贺……”


    “贺缺放我下来!”


    贺缺捏着嗓子抢先学姜弥说话,然后坚决摇头。


    “才不要,你都搂过我了,我就是你的人,不能退回去的。”


    “你得带着我走。”


    这里不是嬉闹的地方,两个人一边笑一边往外走。


    刚出了两道门,姜弥就破了功。


    她被他整个揽在怀中,大氅领子的绒毛戳在她脸上,逗得女孩子忍不住笑。


    “强买强卖啊,那我能不能直接不要了?”


    那本是一句戏言。


    方才还松松揽着她腰肢的手却猝然收紧。


    但也只是一瞬。


    还没有到弄痛她的程度,那人便已经自觉松了力道。


    姜弥好不容易被放开,高她一头的人却已经扎进了她脖颈处。


    埋得很紧,像是幼兽找到了不会被驱逐的巢穴。


    “……不可以。”


    埋首在她脖颈处的男人喃喃,“不可以不要,也不能丢,听到这种话就会难过……心都要碎掉了。”


    虽说两人快出来,但到底还在宫城之中,这人却像是毫不在意“镇戎侯”的面子威严,把自己当大狗,往姜弥颈窝里埋。


    姜弥哭笑不得。


    哪有这样撒娇的?口口声声自己会难过,张嘴就是“心要碎掉了”,闭口就是“是姜弥的人”……


    嘴甜又黏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糖熬出来的!


    但不得不说姜弥吃这套。


    她相当吃。


    姜弥骨子里强硬,看起来温温柔柔照顾别人,替所有人考虑、周到体恤得很,实际上大事决策是一个也不问,自己默不作声做了所有决定。


    明明和姜暮是双生子,所有人却都默认管事的和主心骨永远是姜弥。


    包括姜暮。


    他方才那些话再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姜弥的面讲,只能自个儿过来小心叮嘱贺缺点什么,试图作为一个一样大的弟弟来尽心。


    所以贺缺黏黏糊糊、挨挨蹭蹭,跟孩子和幼兽没什么两样的亲近腻歪,姜弥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她甚至是喜欢并且放纵的——更别提这人本就偏心贺缺偏心到了千里之外。


    太放松了。


    放松到她没有察觉到那点黏糊亲昵里异样的紧绷。


    “嗯嗯不说,这个是自己家的,不退给铺子也不送人,更不丢外头。”


    姜弥抬手去揉那人的头,真就哄孩子似的轻柔,“现在放开一点,好不好?该回家了。”


    再纵着贺缺姜弥也不至于让他在这里散德行。


    但贺缺尝到了从撒娇里尝到了甜头。


    昭昭什么时候这么温柔哄他,还这么好声好气对他讲话?


    这就是和喜欢的人的待遇吗?


    早知道喜欢他有这么多福气,他早些时日就再努力些了!


    贺缺举一反三的本事很高。


    用膳的时候是要夸的,姜弥膝头是要伏的,脸是时不时总想让亲一下的——一下可能不够,偶尔会变成回亲好多下,不让亲嘴是因为姜弥那会儿在看手头的东西,她头也不抬地捂住了有人又想贴上来的唇。


    “不可以。”


    她语带威胁,“我的嘴也是肉,会麻更会破皮,我不想明日去见两位师父的时候是这副模样,太失礼了——贺缺!!”


    姜弥忍无可忍地低喝。


    因为那变本加厉的混账在被捂嘴的时候,抓紧时间亲了一口姜弥的掌心。


    亲就亲了……那湿漉漉的是什么?


    这都是什么癖好?!


    姜弥自认她当时已经足够包容贺缺,也足够见多识广,却仍然觉得此人病得不轻。


    “……听不懂昭昭在说什么。”


    有人挨训的时候还在嘀嘀咕咕顶嘴。


    “只想亲。”


    然后他就被请出去了。


    这一遭门禁关到姜弥一切处理完,贺缺才被从门外放进来。


    好在这一遭足够老实,对着青檀红藤看他如看祸国妖姬的眼神也忍住了没做声,饭桌上也没有把大腿偷偷挤过来挨姜弥的腿,因而获得了一家之主的允许,可以一起入眠——


    所以当晚还是一道睡的。


    贺缺抱着姜弥。


    姜弥入眠一如既往地快。


    她白天思考过尤为耗精力,几乎沾枕就睡,不一会儿,女孩子的呼吸就匀停起来。


    但很久过去,贺缺睁开眼时还是清明一片。


    他不是傻子,心眼也足够多,猜得透姜暮隐去的那点未竟之言是什么。


    是因为薄奚尤。


    几乎板上钉钉是因为薄奚尤。


    姜弥对薄奚尤没有爱,却有着贺缺到现在都没办法想清楚的、那种几乎刻骨的恨意。


    那并不是姜弥口中的利用和背道而驰能讲明白的。


    贺缺一个字不问,不代表他不入心。


    相反,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贺缺眼眸沉沉。


    夜里总是因为噩梦惊醒,在窗边一坐就是半夜?


    年轻人轻哂。


    手却一点也没有放开姜弥。


    ……怎么可能现在还有。


    姜弥喜欢的是他。


    姜弥陪着的是他。


    他要姜弥梦里梦外都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名字其实有一点设计就在这里。


    是弥补的弥,也取自踏破贺兰山缺。


    但也是弥合的弥,还有残缺的缺。


    ……哎哟病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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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病情


    燕京地处北方, 很快迎来了立冬之后的第一场雪。


    这里的雪很出名,素来有雪花大如席的美誉,每年这时候都是赏雪的好时节, 早些年京城贵妇们早早相约出城赏雪,冰湖旁小坐,围炉煮茶, 今年却算得上少。


    因为今年并不是一个太平安乐、岁月静好的冬。


    甚至可以说相反。


    燕京的局势几次三番调转, 桃李满天下的满覆舟院判被查出贪墨受贿, 利用举办太后寿宴的职务之便大肆敛财洗钱, 服毒自尽狱中,兢兢业业、谦和内敛的康德郡公薄奚尤,身后流言甚嚣尘上, 现在犹有弑师的嫌疑。


    虽然满覆舟的死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 但皇帝明旨已下,桩桩件件悉数可查,两岸书生每日都会在茶楼酒肆爆发巨大争吵,但毕竟斯人已逝, 这将是史书上后世永远争辩不休的疑云一笔。


    桃李满天下、师恩承古今……


    虽不能说一笔勾销,但到底都是过去了。


    而燕京近来的诟病和计较便大多放在了薄奚尤身上。


    他早些年和姜弥交好, 纵然表露出后来对姜弥的向往, 但包容相当高的燕京人尚且觉得他赤诚心性——那可是平川郡主, 谁人能不向往之?


    只要不为非作歹, 在燕京, 都是可以被包容的。


    但后面的赏菊宴、贪墨案、满覆舟暴毙接二连三, 此人哪一件都摆脱不开干系, 甚至当日在宴上迫不及待划清界限, 风评一时间急转直下。


    狼子野心、装模做样,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些本来被姜弥和满覆舟压下去的话重新泛起风浪。


    民心,声誉,圣眷,支持者,追随者,铺路人。


    这是薄奚尤前世能成事的关键。


    姜弥几次布局,终于在此刻呼应,前后连成了片,一个一个打消了他的根基,取得了和她预想中一样的成就。


    薄奚尤现在终于身处孤立无援之地。


    ……不,甚至影响更大。


    因为从成婚前就开始的,“若非婚约,平川郡主或许更中意薄奚尤”“薄奚尤或许和平川郡主曾有过什么”的流言终于止息。


    因为姜弥本身的举动已经和她本人实在大相径庭。


    而这些举动,除了中意再无别的答案。


    若是不爱,谁会亲自在大殿定下婚期?若是不爱,谁会在贺缺被控诉滥用职权、擅自抓人的时候亲自进宫?若是不爱,又怎可能几次为了贺缺舌战群儒?


    人非草木。


    那些曾经被她认为失控的、可能难看的情绪,那些毫不犹豫的偏爱和旗帜鲜明的立场,却阴差阳错向所有人都展示了她到底中意和护着的人是谁。


    不是薄奚尤。


    那是话本子也无法遮掩的事实真相。


    也是内敛之人无法藏匿的深沉爱意。


    姜弥和贺缺从来都是天作之合。


    姜弥筹谋并未故意隐藏自己,设下的局面大部分也是阳谋,将博弈都光明正大放在世人眼下,却让人忍不住感慨,似乎这才是平川郡主会做的事。


    体弱温和、坚韧不拔,却始终明辨是非,是燕京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安的守护者之一。


    和她的父母一样。


    和她的夫婿一样。


    ……却比他们都要让人想要落泪。


    而这体弱到宴会撑不过半场的平川郡主,一己之力搅动风云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在众人视野里面消失了一段。


    和众人揣测的原因不同。


    冬日太冷,姜弥出门挑战实在太大,她的心脉撑不住这种考验。


    所以最近女孩子正在一心一意地养身体。


    以及应付一只一天到晚除了黏她就没有其他事情做的大狗。


    这狗的名字很熟悉。


    “贺缺!!”


    姜弥第四次用力去推贺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横在她腰间的胳膊。


    “热!”


    她咬牙切齿。


    “你要把我勒死或者热死了再找一个吗!”


    姜弥体寒,本来挨着贺缺算得上舒适,也理解愿意挨着喜欢的人,但架不住贺缺身上仿佛黏了胶,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缠着她,活活将姜弥闷出了汗,贺缺胳膊又沉,压在身上很难受,额角脖颈不一会儿便都是湿痕。


    黏糊糊的,难受。


    所以她开始拒绝此人时间太长的亲昵。


    当然贺缺没有再找这个想法。


    因为他老老实实松了力道,但是还是牵着她的被褥不愿放开。


    年轻人额头还散落着柔软的黑发,望过来的眼神也湿漉漉的。


    “……才不会。”


    他委屈。


    “我什么时候想过做这种事情!昭昭你就是不愿意挨着我……”


    又来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抹泪委屈牵袖口,镇戎侯二十年没说过的软话低过头,腰杆铁打一般顶天立地,大概是某天被敌军敲坏了脑子,隔了多年之后终于发作,心智直接回到幼年,一股脑儿全在姜弥身上用出来了。


    要亲,要抱,要和他讲过往,要一起读书,睡觉都得拉个手。


    姜弥大部分都一一纵容了。


    以至于此人现在几乎成了个八尺多的孩童。


    空长了二十岁的脑子和身量,做什么都要撒娇!


    她深觉这样不行,正想和贺缺正色讲清楚,却猛然觉得胸口喉咙一阵不适,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转身去捂自己口鼻,动作之迅速连贺缺都来不及拦。


    然后瘦白指间,咳嗽声连成了串。


    姜弥咳起来很厉害,总有种讲肺都快咳出来的架势,眼尾颊面通红一片,眼里都是潋滟水光。


    许久才平息。


    方才两人轻松愉悦的氛围分毫不复,贺缺一直在扶着姜弥给她顺气,然后从床头案几上拿起一盏梨汤,一点一点喂姜弥喝下去。


    姜弥呼吸逐渐平缓,贺缺才开口。


    “之前冬日也天天这样?”


    他们在家这大半月,姜弥经常毫无征兆就开始咳嗽,或是面色煞白唇无血色,像是有人给她施了咒,时不时就变成了纸片做的美人灯、被风吹散落的雪人精。


    “不算日日,偶尔会。”


    姜弥嗓音沙哑,但气息已经好了很多,摇头拒绝了贺缺再给她倒一盏的问询,轻轻拍了拍年轻人微颤的指,示意他自己并无大碍。


    “那破药损伤心脉,冬日就发作得厉害些,所以我去年冬日不出门不是生你气,我是真出不去。”


    “……谁让你解释这个了!”


    姜弥却笑。


    她眼尾很长,薄而分明的眼皮小扇一般,勾勒出狡黠的漂亮弧度。


    “那你不想听吗?”


    “这可是我主动解释呢贺润暄。”


    贺润暄愤愤地盯了她片刻,然后投了降。


    ……想听。


    但不是现在。


    贺缺侧过头,轻轻伏在姜弥胸口的位置。


    那动作没有一点欲望,连望过来的眼神都带着点小心翼翼。


    “……当时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养了这么久还是如此,不动武不碰生冷就算了,连带着冬日也吃苦成这个模样?”


    其实远比现在严重。


    姜弥想。


    乌陶看着她药喝了吐吐了喝,看着她面容白的一点没有血色,那些缠绵病榻的日子并不是夸大。


    姜弥是真的那么熬过来的。


    内力早就被打散,因而御寒的本事也不剩什么,心脉又受损,冬日便是前有狼后有虎,北风呼啸着把门撞破,自己还是个糊不上窗纸破烂屋。


    说两句话就咳嗽,肺一直拧得生疼,嗓子都哑透,余毒未清,因而时不时通身筋脉、皮肉筋骨还在隐隐作痛。


    比现在难熬得多。


    但她不会说那些。


    因为贺缺那眼神实在可怜。


    贺缺自己不知道,但姜弥其实是能分出来他是真撒娇还是难过的区别的。


    少年人年岁不大,撒娇讨吻的时候望向她眼尾弯弯,期待都从眼底淌出来,又被喜悦浸泡得万分柔软。


    动人得很。


    让人忍不住心软,去答应那些她原本也并不算抗拒的要求。


    而难过不一样。


    难过的时候如同现在,乌浓的眼睫扇动频率极快,扇一般掀动,来试图遮掩那些粘稠的、或许不那么让人愉快的情绪。


    比如现在。


    他看起来快哭出来了,但却仍然装得若无其事,试图靠听心跳来察觉什么,却连靠近都紧张。


    姜弥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她读贺缺的情绪已经如此细致。


    但不妨碍她察觉得清楚,然后忽略那些沉重的过往,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也好,其实不太耽误我生气。”


    姜弥说,“不然我根本撑不到现在听你说这些话,就你当时那破腔调就该给我送走了。”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出了声。


    他们没有起身,长发也没束起。


    夫妻俩的头发都是昨夜刚洗过,墨似的流泻了满枕。


    谁也分不清是谁的。


    只是这样闪着锦缎似的、乌润明朗的光泽,又纠缠在一处。


    他们额头贴着额头。


    “要是那样,我早晚也会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贺缺低低地说,“我肯定会追着你的,不论在哪儿。”


    贺缺这些日子很喜欢突然来一句这样神叨叨的话。


    别不要我,你看看我,好中意你,只想在你身边。


    现在又添了一个“我肯定会追着你的”。


    姜弥没当回事,拇指和食指掐着他的脸颊,将那英俊面颊上为数不多的肉捏起来一点,然后弯了眼睛。


    “好好好,你到哪儿都追着我,我腰间玉佩换下来挂你行不行?”


    “一天天的……”


    贺缺乌黑的眼眸盯着她,然后很快也笑开了。


    姜弥这些日子好歹适应了贺缺时不时的讨吻,对着突然靠近的人也接受尚可,微微仰起头,鸟雀似的啄吻那人的唇。


    但贺缺不满意这点孩童似的亲昵。


    他很快追上来,长指扣在姜弥脑后,加重了这个吻。


    乌发交叠。


    水光润泽。


    “好。”


    他在唇齿辗转碾磨中低低地说。


    “……我做你的平安符。”


    保佑他的昭昭。


    长命百岁。


    无病无灾。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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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旧梦


    许是日有所思。


    所以贺缺罕见地没有一觉到天亮, 而是做了个梦。


    梦境杂乱无章,前前后后的时间跨得很长,和现实一点不一样。


    从大殿开始就不一样。


    贺缺当日赶到的时候, 姜弥便已经和楚王对上了。


    她还是护着薄奚尤,虽然闹到圣上面前,女孩子仍是淡定自若, 三言两语便提出了解决方案, 让薄奚尤曲线救国, 也顺带着惩治了燕郗。


    女孩子撑着伞, 缥碧色的袖朦胧在一团雨雾里。


    她身边不是他。


    她也从来不需要他。


    那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定婚期,没有成亲,没有对弈、决裂、算计, 也没有那些尘封在时间之下, 剖出来带血的爱恨。


    贺缺和姜弥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尽管他们见面不算生疏,嬉笑怒骂一如往常,但两个人中间似乎始终隔着什么。


    那时候的贺缺看不清楚,现在的贺缺却心知肚明。


    那是谁也未曾去弥补的缝隙。


    也是越来越大的分歧。


    姜弥故作不知, 贺缺避而不见。


    他们怕再爆发当年的争执,却因为刻意的和平而导致了更远的疏离。


    直到姜弥病倒。


    贺缺当时根本无暇估计薄奚尤要跟着的请求, 强行带姜弥出关——哪儿来哪儿去, 边疆的毒, 只有边疆能解, 更何况游樵早就去找传言中能治这病的大夫。


    但那分歧终于爆发出来。


    姜弥前所未有的固执, 和他大吵一架, 坚决不去边关求医。


    “人生南北多歧路么。”


    在那个梦的片段里, 即使争执, 姜弥似乎也在笑。


    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兴阑珊。


    “就是夫妻也是同林鸟, 更何况咱们,总不能一直同行吧?”


    “看开些啊,贺润暄。”


    云淡风轻。


    ……也心如刀割。


    人生南北多歧路,若是真如君向潇湘我向秦,贺缺还能安慰自己好歹两个人同处燕朝大好河山,不论南北,他们抬头看的都是同一盏月,迎面而来的是同一场风。


    少时分别他就这么想。


    然后她在他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人生南北多歧路。


    若是一个肩上背着守卫家国的重担,一个却已经死在了那个活着的怀里,南北歧路变成了阴阳两隔,那还叫什么放手,那还叫什么自由?


    但来不及了。


    什么都来不及。


    贺缺理解梦里的贺缺为什么在姜弥去世后一开头为什么一点不辩解。


    因为他觉得他有罪。


    是他傲慢自大,是他碍于心结,是他的疏忽冷淡和那些不足以言说的自尊让两个人到了那步田地,是他该罚。


    他没脸去见姜弥。


    但贺缺还是太年轻。


    年轻到没想到真有人能数十年一日有反心,没想到有人真的能借着别人的葬礼去策划谋反,没想到有人的埋伏已经做了这么深,而朝堂之中也透成了筛子,真的叫偌大国家一夕倾覆,从此颠倒二十年生涯。


    贺缺不怕死。


    但故友战死,旧人决裂,长辈病逝,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昔日的大好河山战火燎原,夜里再也听不见六桥春歌舞升平,只有偶尔一两声的抽泣,呕哑嘲哳难为听。


    他不怕死。


    他只是太痛了。


    丝丝缕缕,密密匝匝,缠绕在他筋骨的每一寸,一点一点浸透骨皮血肉,不撕心裂肺,却痛了整整二十年。


    然后贺缺又梦到第一次和姜弥亲吻那夜,那个混混沌沌,不知人在何处的梦境。


    贺缺明明什么都瞧不见,却只觉得姜弥在哭。


    别哭。


    他想。


    是他的错,是他来晚了,是他蠢。


    别哭啊阿弥。


    他还在呢。


    ……他一直在啊。


    贺缺挣扎了很久才听到声音。


    但出声的人嗓音里还带着点笑,是梦里许久没出现的嗓音。


    清清泠泠。


    和贺缺许久未听到过的嗓音重叠。


    “贺缺?你怎么哭了?”


    贺缺醒过来的时候发觉姜弥披着衣坐起了身。


    她手里还拿着块帕子,一点一点抹掉他面上的水痕。


    瞧见他清醒,姜弥才将那帕子放在一旁,指尖搭在他隐隐在跳的额角上。


    “你哭的很伤心。”


    她说,“还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梦到难过的事了吗?”


    姜弥一直觉得贺缺口中她睡得沉是他的偏见。


    因为很多时候她只是精力不济懒得动,贺缺偷偷亲她姜弥也知晓,只是不想翻身懒得搭理,除非这人湿漉漉亲她一脸水痕,姜弥才会怒而睁眼骂人。


    但今夜他睡得一直很不安稳。


    从阿弥喊到姜昭昭,偶尔也插两句昭昭,然后就开始悄无声息落泪。


    叫醒了也惊魂未定。


    贺缺用那种很让人心碎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才哑声说,我梦到我们没成亲,我梦见薄奚尤叛变,我带你出关求医,你却冻死在我怀里。


    “你没有迈出那一步,我也没有。”


    “但为什么是你遭这个罪呢?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为什么本就是两个半大孩子的感情纠葛,能被利用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仅仅是隔阂,本来该是说开的隔阂,却闹到阴阳两隔的地步?


    他的嗓音里浸满痛苦。


    姜弥没想到他会梦到前世发生的事,有一瞬的震惊。


    但又想到上一次他说听到她在哭,觉得倒也正常。


    这人总有点让她讶异的本事,而且她都能重来一世,他又怎么不会一梦南柯?


    算了。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不会发生的,我们谁都不会死。”


    姜弥指尖仍然放在他的太阳穴之上,声音有点哑,语调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像夜里干渴时那口温润清宁的水。


    让人得救,也让人重获新生。


    那是她想了太久的答案。


    也是和贺缺这么久走下来的真心。


    “别怕,阿贺。”


    “我们早就走上另一条路了。”


    她像是哄孩子的口吻。


    “你若是担心我的身体,咱们过几日等天气好了就再去找大夫瞧瞧,你若是惧怕出事,咱们就一环一环琢磨透,你若是还觉得咱们有什么没说开,那你就跟我挑明白。”


    贺缺抬头望她。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神情都显得诧异。


    而姜弥只是垂眼笑了一下。


    轻,却柔软。


    “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不知道你有时候在想什么。”


    “但我还活着,我们没有闹到那一步,我们已经查出来了蛀虫,我们和梦里不一样。”


    ……我们。


    是,是我们。


    不是死了的姜弥,更不是孑然一身的贺缺。


    是成了亲的我们。


    贺缺的指尖紧紧地抓着姜弥的袖口。


    他环住姜弥的腰,将面颊贴在女孩子柔软平坦的小腹上,苏合香和水安息的味道霎时盈满呼吸。


    “那真是太好了。”


    他喃喃地说。


    不一样真是太好了。


    姜弥在他身边,姜弥选择的是他,姜弥认清了薄奚尤是个什么货色。


    ……什么都不一样。


    他脑子尚且昏沉,许多东西只是一闪而过,并未细细想明白。


    但贺缺心里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早就不一样了。


    “这时候出来确实是不一样了。”


    薄奚尤笑,“他们对你主子估计不怎么看得起……这时候带你出门,怕不怕?”


    但那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子只是摇头。


    她眉眼弯弯。


    “不怕的。”


    “您带着奴婢,奴婢什么都不怕。”


    薄奚尤这一点没撒谎。


    他这段时日是真并不好过。


    甚至不好过都说轻了。


    曾经觉得他重情重义的人离他而去,因为满覆舟而追随他的人心生暗鬼,本就势利眼的人更是不会追随他。


    一时之间,康德郡公府门可罗雀。


    薄奚尤也不像原来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文尔雅。


    他那些温润内敛、谦逊温和的好品质并不会在他的地盘上表露出来,因为没有必要。


    虽说此人并不会如燕郗那般胡乱发作,却在某个深夜,让仆从将一个想要此时慰藉邀宠的姑娘扔了出来。


    没人敢提那姑娘结局如何。


    只知道那些总伏在他膝头婉声软语的侍妾媵童安静得很,生怕一句话触了霉头,和那可怜孩子落得一个下场。


    这段时间唯一敢进出薄奚尤房门的只有那个白衣服的清瘦姑娘。①


    ……也不算敢进出。


    是因为薄奚尤只喊那姑娘一个。


    罕见的心平气和,罕见的呵护疼宠,罕见的像对待个人似的对待她。


    将那容易受惊、看见谁都战战兢兢的姑娘养得终于放下了戒心,雀鸟似的玲珑乖巧,谁看了都欢喜。


    这府里人人都看得出来那雀鸟似的孩子像谁,但又哪个敢多说一句呢?


    今日薄奚尤又带着那孩子出了门。


    这些日子他确实算得上人人喊打,就算是这么走在街上,认出他眼底金环的百姓都要对他投来或复杂或憎恶的一瞥,但薄奚尤泰然自若,只是将这种让旁人如坐针毡的目光当做自嘲,颇有点唾面自干的旧时风范。


    那带着帷幔的年轻孩子没注意到那些暗流涌动。


    她嗓音轻快,尾调上扬。


    “我是您的奴婢呢,您遇到事情,奴婢不该第一个冲上去护着么?这是奴婢的本分,还能真让主子事事保护吗?”


    那话是真心话。


    也是真让人心里熨帖。


    但薄奚尤没做声。


    一辆马车经过,厚实的帘子随着路途而微微晃动,露出一个角落,又很快被长指抓住遮掩好。


    那其实真的很快。


    如果不是薄奚尤正好路过,若不是他对那马车的印记徽章太过熟悉,若不是薄奚尤实在眼力太好。


    他本该看不见的。


    但他偏偏就看见了。


    是闭门不出许多日的贺缺和姜弥。


    姜弥只能看见长发,贺缺倒是露了大半张面,但他眼帘微合,手还捏在姜弥的下颌处。


    那朱红坠子在两个人的耳边,簌簌摇晃。


    晃得人眼晕。


    也晃得人妒火中烧。


    【作者有话要说】


    ①前文提到过,长得像姜弥一个姑娘。


    本文没有“替身”雌竞情节。不多剧透但是该死的是薄奚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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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胭脂


    姜弥并不知马车外一闪而过的风波。


    因为她当时被亲得喘不过来气, 背着窗,正在推贺缺那铁似的肩。


    平川郡主今日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出门。


    天气晴好,温度回暖, 夫妻俩决定出门一趟,活动活动筋骨。


    贺缺前些日子求游樵帮他找燕京与西南城池擅解西域奇毒、擅调理身体的大夫,今日好容易找到一个。他们便先去瞧了一眼。


    结果和平时大同小异。


    那大夫只说姜弥能恢复到这地步已经是那二位医术高超, 唠唠叨叨的医理之后, 说让姜弥静养, 莫要多思虑嗔怒。


    好吧也算是有叮嘱。


    姜弥心平气和, 谢过了那老人的叮嘱,带了几大张药方回府。


    回来的时候两人决定采买些物件——昨儿贺润暄脑子不知道犯什么病,为了磨个东西挑拣了三箱玉石, 结果一个也不满意。


    姜弥知晓他现在心情不好, 正好买点东西哄大少爷。


    夫妻俩挑了玉石,姜弥又被贺缺拖过去选胭脂,挑了几大匣子,觉得好看就都结了帐, 回程路上兴致勃勃给姜弥在口唇上试了好几种颜色,因为姜弥拒绝, 他又开始在自己的手背腕骨上试。


    女孩子盯着少年人指尖蘸着的绮艳红痕, 表情颇为一言难尽。


    “到底是你想买还是我想买?贺润暄, 你怎么比我还热衷?”


    “我想。”


    “因为我想看。”


    贺缺毫不犹豫地承认。


    “但昭昭惯着我, 还是会涂啊。”


    ……好理直气壮的回答。


    姜弥被此人的厚颜无耻震惊, 一时忘了说辞。


    但她的下颌却被轻轻扳过来。


    鼻尖都是馥郁的香气。


    蘸着膏脂的温热靠近女孩子。


    带了一点力道, 均匀地、仔仔细细地摩挲她的唇瓣。


    像指尖代替的耳鬓厮磨。


    也像一种另类的安抚亲昵。


    那胭脂一点一点覆盖女孩子薄且干燥的唇瓣上, 将原本苍白的色泽染得绮丽艳色, 秾润如枝头桃花。


    贺缺在给她涂口脂。


    他注视她很久, 然后才提起来一点笑意。


    “好看。”


    虽然姜弥那张脸长得满燕京也挑不出第二张的出挑,但贺缺总有时候想给她涂口脂,想瞧见若是她无病无灾、气色红润该是什么样子。


    然后贺缺端详半晌,觉得和现在的姜弥也差不多。


    都很好看。


    只要是姜弥就好看。


    他的评判标准从来不在姜弥染上什么颜色上。


    只要姜弥平安就好。


    什么模样都好。


    ……但是老天爷啊。


    他静静地想。


    你怎么就不能叫她平安呢?


    你为什么不能让她健康呢?


    那点口脂还是没有停留在姜弥面上。


    因为它没有被那只带它来的粗粝指腹抹掉,也没有被唇瓣的主人擦拭,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被碾磨,弥散勾抹在两个人唇齿之间。


    红的愈红,却抹染在了白如宣纸的领域。


    水痕潋滟。


    绮色一片。


    “没事的。”


    亲吻辗转的时候,贺缺声音嘶哑。


    “这个不行咱们就再找别的,燕京不成咱们就去其他地方,你现在身体尚好,我也在你身边……会好的。”


    那些本来用来安慰她的、语无伦次的话却突然收了声。


    变成了一句近乎叹息的结尾。


    ……会好的。


    那话说得沉重却温柔。


    像是姜弥少时还没得病的时候,最喜欢冬夜盖的厚实棉被。


    扎扎实实拥在身上,还有皂角和熏香的味道。


    牢靠、干燥、温暖。


    仿佛只要在里面,便可以毫无忌惮地放松自己。


    睡一觉,第二日就什么都好了。


    所以会好的。


    话说得太好听了,所以姜弥一时没管住有些人愈发放肆的亲吻。


    导致她意识到、用力推开的时候,有些混账却早就得寸进尺,手掌贴在她后心,试图将人再揉进他怀里造次。


    姜弥的后腰极敏/感,但贺缺偏生就喜欢碰这儿。


    ……王八蛋!


    这还是两人某次亲昵的时候贺缺发现的。


    姜弥挑剔,亲不舒服会毫不犹豫动手推人,贺缺经常在这种时候被锤几下子,但是那天实在不想放,仗着姜弥舍不得下重手,手扣紧了姜弥后腰。


    女孩子很小声地吸气,声音骤然变了调。


    “怎么又碰……唔!”


    “不然你总推开我……”


    姜弥又想锤他了。


    但是没力气。


    她的气息被侵吞,她的唇舌被裹乱,她的手脚不受控地发软。


    姜弥的指尖还紧紧攥着贺缺的袖口,指骨用力到发白,推搡都变了味道。


    女孩子的手还搭在少年宽阔的肩上。


    贺缺离她太近,耳坠子贴到她的面和耳畔之间,凉意本该让人清醒,但若即若离的一点凉意,只能刺激得人忍不住战栗。


    单薄的背脊不受控地蜷起。


    而这样却愈发靠近贺缺。


    但这点意乱情迷结束得猝不及防。


    因为马车突然停住。


    贺缺的手牢牢护住姜弥的头,怕她真摔出个好歹来。


    “谁?”


    他的声音如淬霜雪。


    车夫是贺缺亲自带出来的人,从来不会出这种纰漏……是什么人,这时候,在并不狭窄的路上闹出点事?


    外面青檀的声音罕见地带了怒意。


    “我们本就不会撞到这位小娘子,郡公这又是哪一门子的英雄救美,倒是让咱们兜底?”


    “您不要命,我们还不想招惹呢!”


    那边回声的却不是薄奚尤。


    而是个陌生的女孩儿声音。


    脆生、尖锐。


    “虞国公府家好大的脸面,险些撞着我们家小娘子,不道歉倒罢了,现在倒是开始指责我们救命恩人了?”


    “合着就想看我们小娘子出事吗?”


    蠢货。


    因为那根本就撞不到!


    青檀为人素来温和,此时却是罕见地感觉到了气得肺疼。


    今日红藤身子不舒服,两个主子又不是高调出行,她和车夫一道在前面,那巷子不算宽敞,本也撞不到路边那位小娘子,擦着边儿就过去了,是薄奚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将人一把揽住推到一旁,自己冲着虞国公府的车来了一下!


    要不是青檀眼疾手快勒住缰绳,他们今日怕是真要给薄奚尤撞出个好歹!


    到时候传出去,能成了个什么?


    她们家主子辛辛苦苦做的事变成了耀武扬威,薄奚尤变成了被欺辱嘲弄的可怜人?


    燕京的乞丐都不这么碰瓷!


    还有那旁边的小侍女……


    青檀额角突突地跳。


    谁家调教出来的杀才,这时候不先看自己家小娘子受没受伤,倒是替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叫冤?


    这次连方才趴在贺缺肩头的姜弥也抬首。


    她呼吸尚且带了点喘,声音倒已经平静。


    “青檀。”


    青檀瞬间息声。


    “主子。”


    姜弥随手拿了张桌面上的帕子,将她唇边晕染的红痕拭净,又捏着贺缺的下颌也给他用力抹去,将帕子丢他面上,才掀了帘子下马车。


    只留脸被砸了帕子的贺缺在那儿无声地笑。


    “小娘子可曾伤到哪儿吗?要不要紧,现在去不去寻个大夫?”


    她眼梢扫过那块的路,心里便已经知晓了大概。


    青檀想的是薄奚尤是拿这个破坏他们声誉,但姜弥不觉得。


    薄奚尤不会费尽心思在人这么少的时候做局,更别提是这么拙劣的了……这是为了什么?


    那被薄奚尤拽到一旁的女孩儿倒不是和她的侍女一般难以交流。


    虽然她确实先入为主,以为自己要被撞到了,但此时看对面的年轻娘子语气温和,女孩子回答得也算中肯。


    “小女无碍,多谢娘子关怀。”


    她说,“但娘子是不是该管一管下人?这种地方还是小心些为好,小女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要被撞了,若是下回没遇到这位好心人,那该怎么办?”


    “是这样。”


    姜弥心平气和地颔首,“让小娘子受惊实在抱歉,妾身在这里给小娘子道歉了。


    这一遭连薄奚尤都没有料到。


    他方才不说话就是为了逼着对面多加辩解,这样看起来才更好增加他弱势的印象……怎么,姜弥竟是直接认下了?


    那小娘子显然也没想到这家主人如此好说话。


    她初跟着父兄回京,方才也确实隐约听到一个虞国公府,但并不清楚这是哪一家,只是侍女和那位公子都着急忙慌地打量她,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差点被撞……


    “但是小娘子,您那地方,只要您不冲着我们这边儿来,是撞不到的。”


    姜弥话锋一转。


    ……什么意思?


    姑娘和侍女同时抬首。


    但那漂亮的年轻娘子笑而不语,后面又冒出了一个人影。


    男人很高,只在那娘子身后露了个头,肩背却已经全然露了出来。


    他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笑吟吟地替她解释完了剩下的话。


    “姑娘,你方才若是一直走在那边,我们家的车充其量也是走一半,怎么都不至于剐蹭到你,但这位一捞一拐,可就不一定了。”


    “郡公这般说人姑娘险些撞到了,吓人家呢还是夸大其词呢?”


    他笑得很是爽朗,虎牙都露出来。


    可是说的话却不那么温和。


    站在他们这边、方才救人的那位公子面色铁青。


    “侯爷为了证明不是你们撞的,这种话也能编得出来吗?”


    “我可不敢。”


    贺缺耸耸肩,“我也没甚么关心别人的爱好,只不过我夫人提了,我自然说我瞧见的和知晓的……怎么,急了?”


    这话相当挑事。


    然后他就被姜弥按住了。


    “也可能是郡公看不清楚、急着救人呢?”


    “……只是下一次莫要连自己都弄得这般狼狈才好。”


    姜弥似叮嘱似的,却是将薄奚尤这吓人的事情坐了个牢固。


    这时候她才冲着这边的姑娘歉然一笑。


    “见笑了,我们只是说从我们这儿见到的是这般,但让娘子受惊还是我们的错,请娘子则个。”


    然后她俯身行礼。


    “若是后面有哪儿伤到了,来虞国公府寻平川便是,娘子若是允许,改日我们夫妇登门拜会。”


    不是托推责任,也不是不道歉。


    姜弥和那娘子说话的功夫,薄奚尤突然感觉到背上一阵凉意。


    然后他对上了贺缺的视线。


    方才薄奚尤就发现了,此人唇边不仅有不正常的、浅淡的红痕,脖颈处更是也有抓挠过的痕迹。


    但这人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他甚至更明显地侧了侧头,让薄奚尤看得清楚。


    一个明朗的、友好的、毫无芥蒂的笑。


    仿佛他们是旧友一般。


    眼尾愉悦地翘起弧度。


    ——又想踩着女人上位了吗?


    ——还是因为瞧到了什么,才拦住我们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宝宝们,昨天现生遇到很恶心的事情耽误了,回来没调整好情绪,写文有点崩盘所以决定重写


    鞠躬,久等了,今天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谢谢观阅,谢谢支持


    第78章 安抚


    贺缺做那口型的时候恰好背对着姜弥, 又仗着个子足够高,顺利躲开了那对年轻主仆的视线。


    他挑衅得张扬,但又一个字也不曾出声。


    和那些来历不明的红痕一样扎眼。


    薄奚尤方才若是只在马车上惊鸿一瞥, 现在这么一会儿,怎么也将两人的打扮模样看得真切。


    姜弥青衣白氅,她高且瘦, 这样远处瞧如鹤一般。


    她的唇罕见地有了些颜色, 不过很淡, 像是胭脂。


    贺缺披着的大氅和她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是纯黑的款式,朱红的坠子尚且因为他下车而招摇,长指却已经十分自觉地搭在了姜弥纤长的脖颈上。


    ……还不如不看清楚。


    薄奚尤的额角跳了跳。


    但他什么也没说, 强忍下来心头怒气, 仍然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看向那位小娘子。


    “所以小娘子确实无恙,不是安慰某的话。”


    声口柔和。


    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小娘子愣了愣。


    她显然也没想到被那对容貌气度出众的夫妇俩质疑之后,这男人第一时间顾忌的却还是她的身体。


    她迟疑着颔首。


    “是, 多谢公子挂怀……”


    “那便好了。”


    薄奚尤笑起来。


    平心而论,这张脸确实生的够好。


    是那种不带异族攻击性、轮廓又足够深和有记忆点的好。


    他手背上还有刚才为了救她而留下的擦伤, 他方才还被她怀疑是不是有意靠近。


    但他不恼怒、不慌乱, 也不辩解。


    男人却只是微垂了眼, 唇边含了一点笑意, 遮住一半的金褐色眼睛仍然望着她。


    像举世的污名也不在意。


    因为他关注的仅只有眼前这人而已。


    “小娘子没事便好。”


    难不成……


    是真的误会了?


    而贺缺却嗤之以鼻。


    这不是他们家昭昭的路数吗?


    不好立即解释的时候干脆认下来, 先博得一个不错的印象, 接下来至少让对面的人愿意相信……在昭昭这里这么久就只学会了照猫画虎, 什么蠢货!


    多大的人了, 还拿着一张皮相骗小姑娘, 也不怕遭天谴!


    但不得不说小姑娘确实动摇。


    这些浮沉已久的狐狸们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孩子是个温顺良善、不怎么和人接触的好脾气——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看着那女孩子面目上流露出来的犹豫,便已经心里知晓了大概。


    薄奚尤见好就收。


    他并不等她再说什么,只是朝着她颔首。


    “方才听说小娘子是要去对面铺子采买东西,既然已经到了此处,无事的话,某便先告退了。”


    他左手按在胸前。


    “让小娘子受惊实在抱歉,郡主与侯爷说得有理,不过小娘子无碍便好。”


    “某还要带着家里姑娘去那边走一遭,这边就不奉陪了。”


    ……很好。


    更对道儿了。


    在别人犹豫的时候干脆离开,让对方自己怀疑是不是做得太过。


    姜弥蹙起了眉。


    她方才没说话的时候正在若有所思盯着他身后那带上了帷帽的侍女,此时方回神,就被这一出欲擒故纵恶心得不轻。


    而贺缺看得分明。


    “小娘子还未成婚?”


    所以他突然出声。


    但年轻人并不等对方回答,就冲着那小娘子歉意一笑。


    “冒昧了,但我家娘子比我小两岁,我总怕她被人欺负或是骗了,所以留意得也多些……这男人啊,都差不多,但小娘子还是别瞧那些看起来就跟水中月难碰到的。”


    他一字一句。


    “假得很。”


    贺缺的声音并未放低。


    因而连转身的薄奚尤的脊背也微微一僵。


    但贺缺显然懒得再多说。


    他握住姜弥的手,懒懒地朝着那边人一笑。


    他和薄奚尤不同。


    明明是个尖锐漂亮的长相,说话也不近人情,笑的时候却连虎牙都一并露出来。


    “小娘子要去对面?正好,郡公有事,我们来送。”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要在谁面前演聊斋?


    这一场马车风波最终消弭得无声。


    姜弥与贺缺将那姑娘送到了铺子里,在离开之前在掌柜的那里留了足够的银子,示意那边别出声之后又离开。


    来去无声。


    薄奚尤会不解释,他们就不会?


    只是看这小娘子到底信谁罢了。


    等回到雪寻春,贺缺犹自忿忿。


    “什么东西,也学你的手段,还当着咱们的面骗人?”


    “我真是恨不得……”


    “那你露出来那些痕迹就不是故意的了?”


    姜弥的大氅早就放在了外面,她正对着镜子卸口脂。


    她头也不抬地说。


    “指尖、手腕,是不是还有脖子的?”


    正准备悄无声息擦掉的贺缺:……


    他脊背一僵。


    “我回来瞧着那帕子是干净的就猜到了,让你擦你不擦,怎么,拿着这东西和他耀武扬威?”


    “贺润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又没怎么他,你又胡乱呷什么醋?”


    果然还是被昭昭训了。


    贺缺缩了缩肩膀,心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细讲,难道说薄奚尤这一次可能真不是因为想要攀附,很有可能是瞧见了他亲姜弥才这副模样?


    亲爹。


    那不是更等着挨打吗?


    姜弥一向守礼,在家里怎么混闹也就罢了,马车上胡来本就是他想,姜弥纵着他才那副情形,现在知道……


    即使一点也瞧不见姜弥什么情态,但思索很久——


    啊,还是把薄奚尤眼睛挖了比较好。


    贺缺心里相当不痛快,但并不打算和姜弥讲。


    这是他的失误,姜弥不该承担和思索这些。


    所以他只是笑着讨饶。


    “我的错,我的错,昭昭大人大量,饶我一次好不好?”


    “千百次也饶你了。”


    姜弥冷哼一声。


    “和他计较什么?本就不是一路的人,以后也不是和他一道……若是送他进牢狱我倒是愿意筹谋,其他就算了。”


    但姜弥思索的不是这个。


    她迟疑片刻才喊了声贺缺。


    “你觉不觉得……那个侍女有点眼熟?”


    “像你?”


    贺缺回得同样很快。


    “一下车就觉着了,个头身段都相似,穿白的习惯、衣服的打扮也像……不是你的错觉,他是成心的。”


    他厌憎地拧起了眉。


    “什么东西!污糟心思都快写脸上了……”


    不是。


    这都不是姜弥想说的。


    她本就不在乎薄奚尤对她是什么心思、什么念头——那二十年瞧得太多,从前面的恶心早就变成了麻木,只要他不闹到她面上来,姜弥根本不会在乎。


    这一点薄奚尤比贺缺更清楚。


    姜弥在乎的就是不惜命也要保护,就是殚精竭虑也要为其筹谋,而憎恶的,就是死她面前她也只会避开,以免脏了她的裙摆。


    而贺缺从始至终都是被姜弥保护的那个。


    而他动心动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姜弥心硬。


    “心软的”姜弥想的是那个已经太久不出现的话本子。


    姜弥这段日子一直在思索这个。


    她不学楚霸王,既然做到这一步,她就在思索——


    “我在想怎么才能将此人连带着设他身后的乌鞑余孽、他的帮手都弄死。”


    姜弥直白开口。


    然后贺缺拿帕子的动作都顿了顿。


    从姜弥成亲成功开始,姜弥就明白了这是可以更改的一生。


    既然能更改,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我心硬也不是第一天了,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姜弥匪夷所思瞧他一眼。


    贺缺听她怎么形容自己,肩膀抖了抖,还是没作声。


    而姜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除了那些姜弥费力拔除的,除了名誉、声望、痴情、追随者……还有什么是薄奚尤拿得出手的,也是那个话本子写的?


    换言之,如若他想东山再起,他需要依仗的是什么?


    那会儿她看着那孩子,然后姜弥想起来了。


    是“替身”。


    话本子的对那些出现在薄奚尤身边女人们的称呼。


    那话本子里,薄奚尤身边有很多女人。


    每一个都或多或少和她有几分相似。


    绝处逢生的时候有人救他,东山再起的时候有人扶持他。


    等到他王座途中,仍然有人追随他。


    明媚恣肆的戏子替他拖延时间,重情重义的知己为他铺路,侠肝义胆的匪盗为他起义,歌姬舞女听他过往垂眼叹气,说罢了,我今夜也就再为你造个梦,只是斯人已逝,你也该让她安息。


    但舞袖翩然落下,垂泪的分明不是薄奚尤。


    她们明明不是姜弥。


    却因为相似而被薄奚尤照拂搭救,因为一点虚假的爱抚和幻梦而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最后却什么也得不到。


    最后的那个人站在姜弥的墓碑前,自顾自说完了自己那些心事之后,叹了口气,牵起袖子,给她擦干净了铺满碑前的雪。


    “他还在蛟龙关,他还在领兵。”


    “他想带你回家。”


    那是姜弥头一次听说贺缺的消息。


    一个鬼魂和一个被当作“替身”却动心了的女人,两个人谁也不曾见过面,却阴差阳错地帮了对方一把。


    ……她们明明可以不用如此。


    她们明明有自己的人生,她们除了一张相似的面孔之外再无交集。


    “那不是那孩子的问题,那不是她们的问题。”


    姜弥喃喃。


    那声音太低了。


    贺缺没听清,正想问什么,却见姜弥回了头。


    “我猜到了薄奚尤的下一步,我有更快的法子,但我不想动里面的很多人,即使她们可能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但现在还没有,我还是想争取另外的法子。”


    “润暄,我是不是……”


    但贺缺打断了她。


    “那就再快些。”


    他起身,将那净手的帕子随手丢在案几上。


    仍然蘸着已经干涸胭脂的指尖虚虚落在姜弥干净的眉眼之上。


    但它没有落下去。


    而是替换成了一个落在颤抖眼睫上的吻。


    温热的、安抚的。


    “还心硬呢……天底下属你心肠最软。”


    他笑。


    为了那些她或许一辈子都见不了面的人试药,为了百姓施粥修庙、捐钱铺路,大事小事都护着朋友,费尽心思为他们筹谋……


    现在又开始怀疑自个儿了。


    “但我喜欢你心软。”


    贺缺叹息。


    明明谁也不会在乎,却被父母教得太好,太早地见过天地众生,拿他们都当自己的责任,将所有人都护在身后,还永远痛苦于不能做得更好,不能给别人更多。


    ……傻姑娘啊。


    只有好孩子才会这么责怪自己。


    他低声耳语。


    嗓音柔和。


    “放心地去做吧,在你想的那个能保护更多人的法子里。”


    “咱们只需要快一点就好了。”


    而他会帮她。


    他一直都会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你们我好多啦!


    是被恶意骚扰了,但是我已经严正声明并且保护好自己了!谢谢宝贝们安慰我(抹泪


    谢谢观阅


    第79章 宣纸


    话到了这地步, 那些酸文假醋的感激便一个字也没必要提了。


    他们不需要说这些。


    姜弥松了原本紧绷的眉眼。


    她心神松弛下来,也有了心情逗贺缺。


    她抬起手,袖子滑落。


    在燃烧着地龙的房间里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腕来。


    长指捏住年轻人的下颌。


    口吻也漫不经心。


    “这么会讲话, 还温声细语的,是想撩拨谁呢?”


    那其实只是个平时逗贺缺的动作。


    他们俩腻歪的时候很有点这方面的意思。


    贺缺张口就是“求昭昭垂怜”“你对家室好些”,闭口撒娇就哼唧自己“色衰爱弛”“盼姜弥顾”, 拿着美人的角色就开始往自己身上套。


    姜弥一开始觉得他脑子有毛病, 后来心情好了也配合几句。


    比如现在。


    她做的时候只是兴之所至, 直到指尖下有滚动的触感, 才意识到什么不对。


    但指尖还没抽离,便被一把握住了。


    带着茧的手换了方向,不紧不慢地挤进女孩子柔软的指缝间。


    摩挲得白净皮肉微微战栗。


    “你让撩拨吗?”


    ——想撩拨谁?


    ——你让撩拨吗?


    那明明是答非所问。


    却让人骤然口干舌燥。


    房间里一时静默下来。


    只能听到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炉子里火焰噼剥。


    那明明并不是一个炽热的温度。


    但姜弥的后背一点一点渗出了汗。


    姜弥在男女之事上迟钝, 女孩儿对有些事情渴望又不强烈, 若说前些日子还对贺缺的靠近面红耳赤,现在天天黏黏糊糊挨挨蹭蹭,倒也不觉得什么了。


    和喜欢人挨着,不就该……


    不就该个球。


    姜弥心里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


    她现在若是还察觉不出来, 那就真是蠢了。


    两人接触这么近,她什么都察觉得到。


    女孩子瞬间就想到了马车上阴差阳错的亲密。


    若说前一次好歹还能用情难自抑、有心诱导, 后面那次解释都解释不了。


    绷紧了的大腿。


    被热气浇洒的锁骨。


    扣紧后腰又松了力道的掌。


    这哪儿是习惯了。


    ……这是有人生憋出来的!


    就像现在。


    姜弥的指还被贺缺卡着, 却早就被带着一点一点往下游移。


    喉结。


    锁骨。


    最后落在年轻人结实的胸膛之上。


    明明是他脆弱的地方袒露, 却是他主动伸手。


    将命脉都交付。


    即使呼吸尚且平稳, 贺缺眼底却早就漆黑一片。


    粘稠晦涩。


    “……怎么不说话?嗯?”


    贺缺低低出声。


    姜弥本坐在月牙凳上, 是个仰着头的姿势, 但贺缺不喜欢这样讲话, 干脆蹲了下来。


    他们俩挨得本来就近, 这样两个人几乎贴上。


    而贺缺犹不满意。


    他的膝紧紧贴上了姜弥的小腿。


    只要他想, 他随时可以强行挤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那种热切又复杂、看不到底的眼神望着姜弥。


    那目光太烫了。


    烫到明明没有实物,姜弥却觉得有软而热的蹭过她面颊脖颈。


    明明是狼。


    明明食物靠捕猎才能得到。


    他却更狡猾。


    露出脆弱的脖颈,獠牙和尾巴干脆一并袒露给她瞧。


    那双渴望的眼睛湿淋淋,委屈又热切,像祈求也像觊觎。


    ——他让猎物自己上门来。


    兽殷殷地喊猎物的名字。


    黏黏糊糊。


    和他落在女孩子脖颈间的吻、和他的视线一样炽烫。


    “……昭昭。”


    仍然被架在贺缺胸前的手骤然收拢。


    年轻的姑娘呼吸也不算平稳。


    “你眼神看起来要把我活剥生吞了……”


    “现在才来问我同不同意吗?”


    贺缺伏在她膝头笑。


    然后被姑娘空着的手拧了一把脸。


    贺缺脖子仰了仰,瞧见眼里那人的脸上同样酡红一片。


    两个年轻人在炽烫里交缠。


    是姜弥先向后退了退,手指扶着他的脖颈,深深吸了口气。


    “弄不到最后,你心里有数,对吧?”


    这一点他们方才出门问大夫的时候就说了。


    姜弥那身子骨经不起真折腾,更何况她的身体没办法承担任何别的风险。


    而贺缺也不会让她承担。


    年轻人没想到她说的直白,一时失笑。


    ……傻孩子。


    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颔首。


    “知道,我也不会拿你冒这个险。”


    那腰腹纤细又脆弱,他手掌横过来几乎就能覆住……


    他放在心尖上的。


    他又怎么可能舍得。


    更何况……


    年轻人眼眸黑沉。


    他恨不得她梦里都是他,又怎么可能容忍好容易陪在他身边的人眼里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不可以。


    不能够。


    ……昭昭是他的。


    就像他是昭昭的一样。


    但姜弥不知道他所思所想。


    女孩子震惊地望向他,方才眼里的迷蒙都散去了几分。


    “……那你还想?”


    “不是我。”


    那人又靠近,一点一点啄她耳垂。


    蜻蜓点水。


    “我问了点别的。”


    “是你。”


    贺缺顺手拿过了早就放在案几上的帕子,将刚才就擦过的指再次一根一根擦拭。


    长指按在腰间。


    “搂我,昭昭。”


    他伺候她。


    ……


    姜弥确实是清心寡欲了很多年。


    女孩子少时信佛,又病了太久,在旁的姑娘讨论如意郎君、怦然心动的时候,她在算计、筹谋和服药,在终于有空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的时候,那些针对她的算计终于收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没活到那岁数。


    爱恨寡淡得几乎不存在于她那短暂的一生之中,更别提情与欲。


    她矜贵,肃雍王府出身,还早早就定下了贺缺做未婚夫,更没人敢在平川郡主面前放肆。


    谁敢拉她下神坛呢?


    她安静得像水。


    也如宣纸一张。


    谁敢肖想她呢?


    她眉眼掀抬安静如观音座下水莲。


    纵然有那觊觎她眉眼多情的,也放肆不到她面前来。


    而姜弥始终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恣情生色。


    她对风月没有一分一厘的好印象。


    话本子这方面描摹得细致,但几乎每一次都要提到她,满目肉山颠倒,瞧不出一丝一毫爱和温存,腔调纵然欢愉,她却只觉得假。


    靠着欲望和各自想象里的人……是真正打算共度一生的人吗?


    到后来就更恶心了。


    有的孩子明明不愿意,却因为没办法反抗而被迫承受,每一滴落泪似乎都是话本子让那些看客兴奋的地方,她却只觉得难受。


    让人心痛。


    让人作呕。


    即使鬼早就没了心与胃。


    所以当时在贺缺表现出来有“欲望”的时候,她也只是紧张一瞬,干脆就打算由着他去。


    无所谓。


    至少是她信任的人。


    但姜弥方才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女孩子长指不受控地收拢,又被坏心眼的人哄骗着一根一根掰开,听他的话,似懂非懂地扶住他的肩。


    ……不一样。


    那和姜弥所见的都不一样。


    他额角眉骨上淌的都是汗。


    他明明难受得更厉害。


    他却一直在伺候她。


    一声一声地哄。


    腔调再温柔不过地夸赞。


    绵密的触碰。


    “好漂亮……”


    “这样呢?这样会好些吗?”


    绮艳红痕染在宣纸之上。


    凌乱。


    且活色生香。


    ……


    女孩子的手始终搭在少年背上。


    不是她不想挣扎,是因为她的腰被握得牢固。


    薄而白的皮肤上渗了细细密密一层汗。


    单薄的背不受控地蜷起。


    “贺缺……!”


    “难受?”


    回答听不清楚。


    唯有被亲吻吞咽下去的断续喘息变了调。


    以及贺缺听起来尚无异常的嗓音。


    慢条斯理。


    很是耐心。


    “往上,乖乖。”


    “要滑下去了。”


    ……


    姜弥浑身是汗。


    她根本坐不住,索性伏在贺缺怀里喘气,让罪魁祸首捞着她去处理剩下的事。


    全部清洗干净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贺缺心里暗自庆幸早就烧了地龙,不至于说让姜弥着凉,而那伏在他怀里的人却思索了片刻什么,后知后觉地看向了他。


    “你不会早就开始想了吧?”


    “你怎么这么多这种想头啊贺润暄?”


    贺缺:……


    贺缺对此人衣服都没穿好就倒打一耙的行为有一瞬的震惊。


    他甚至难得没用那种黏糊的腔调讲话。


    年轻人方才有一搭没一搭啄吻,现在也还扶着姜弥单薄的脊背。


    然后他沉默半晌,决定反问。


    “祖宗,我二十岁,不是十二不是八十。”


    “二十岁,我想这个很正常吧?”


    想到什么,贺缺还是被气笑了。


    “我从咱俩成亲第一日就在思考怎么弄了。”


    “有些人明明根本受不了,还在那儿和我无所谓,一口一个你想要什么都行……姜昭昭,你猜她是谁?”


    ……连字带姓都喊上了。


    姜昭昭看他的眼神有点心虚。


    她当时确实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既然亏欠那就迁就……


    好吧她确实撑不住。


    贺缺:……


    他就知道!


    贺缺犹不解气,轻轻给姜弥的脖颈处来了一口。


    “一天到晚就知道胡乱哄我,给画的饼又不给吃。”


    “负心人啊,昭昭。”


    姜弥正想说什么,但贺缺似乎没有讨要或者更进一步的意思。


    那人只是点了点她额头,就打算顶着一脖颈的抓痕起身。


    ……明明他根本就不舒服。


    明明他眼角眉梢全是热意。


    他看起来却打算将她放下自己再去洗一趟。


    “你还是没说你学了什么。”


    姜弥干脆拽住了他。


    她眼尾尚且有没褪去的红痕,望过来的眼神也水光潋滟。


    但女孩子的手撑在了他膝上。


    贺缺第一时间其实没有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柔软单薄的女孩儿试图起身,却因为腰软险些又坐下去,惊得贺缺立刻伸手去扶人。


    “祖宗……!”


    没劲儿,算了。


    她索性坐在了他大腿上。


    “老规矩,学东西别藏私。”


    漂亮的眼睛望着另一双愕然的眼。


    “……教教我。”


    【作者有话要说】


    要清洗要清洗要清洗。


    低调!!!


    谢谢观阅


    第80章 厮磨


    贺缺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一遭。


    他在和姜弥定情之后便问询过相关事宜, 只是今日顺水推舟,他决定试一试。


    贺缺不觉得自己重欲。


    就算是他口中宣称的二十岁,就算是这些日子屡屡情难自抑, 但年轻人很少让姜弥看出来,就算是必须解决,他也会避开她。


    失控的模样不好看。


    而贺缺不想让自己不好看的样子留在姜弥眼里。


    另一方面便是身体缘故。


    说是周公礼, 实际和为了传宗接代、为了一己私欲也没甚么两样。


    不然那些女人为什么哭那么惨, 为什么明明难产死了那么多人, 明明那么危险、那么痛苦, 还要“辛苦操劳”“开枝散叶”?


    贺缺被骂了许多年的忤逆放肆。


    他觉得不亏。


    因为他不看重子嗣,也并不觉得所谓这些“特权”有什么好……他只想对他喜欢的人好一点,他只相信他自己所思所想。


    现在还要加一个昭昭。


    贺缺读过书, 也在边关目睹过太多所谓极乐。


    那只是男人的欢愉。


    ……她会很痛。


    她并不会好受。


    而贺缺不想让姜弥有一点的不好受。


    既然男人有这么多法子, 那女人呢?


    女人该怎么办?


    贺缺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去问了。


    然后他学了一些东西。


    他想让她也舒服。


    贺缺是个耐心的人。


    即使这耐心有时候有点磨人。


    指尖一寸一寸碾磨,另一只手却仍然能若无其事撩开女孩子遮住眼的额发,印下珍重又爱惜的吻。


    长指搭在冷汗密布的后颈, 和随意蜷起的小腿一样,看起来温柔无害, 却将人禁锢得严实, 几次猝然起身都没挣脱。


    倒是撞到了帷幔。


    那本来安静放置的柔软布料簌簌。


    猝不及防被一把抓住, 娇贵的面料上被瘦白指尖揉出皱褶。


    ……和慌不择路坐上却又险些跌下去一样狼狈。


    贺缺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姜弥, 慢条斯理的问话只会逼出来哭腔, 但他却浑然不觉一般, 仿佛有些举动真的没有其他含义。


    他只是扶住了那把单薄的、战栗的腰。


    但现在的形势终于颠倒。


    年轻男人的脖颈不受控地扬起, 鼓胀的青筋随着动作而起伏。


    他手背抵着唇。


    却只能感受到更隐忍和灼热的吐息。


    姜弥腰软腿也软, 她没力气, 额头索性抵在贺缺胸口。


    两个人脖颈额头全是水痕,湿漉黏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她确实是个聪明的学生。


    不管是举一反三。


    还是找出来、琢磨并且熟悉贺缺那些没说出口的习惯。


    “这样?”


    “还是再往这边……?”


    那其实很要命。


    方才眼底还水光潋滟、抱着他肩膀的心上人现在懒懒靠在他肩头,嗓音还带着哭过的哑,现在却一本正经地问该怎么帮他。


    她还披着他的大氅。


    长发刚被他用内力绞干,墨似的披散。


    贺缺胸口起伏。


    眼底指腹都泛着潮。


    他发觉他上辈子可能确实欠了姜昭昭不少。


    否则不会有这么多次这条命都要交代给她的错觉。


    “好了昭昭,这样不行……不是你的问题,我做不到。”


    乌浓眼梢上全是细碎水珠。


    随着掀抬碎裂。


    氤氲成另一帘的水雾朦胧。


    其下贪嗔。


    “好孩子,侧过来。”


    “对,就这样。”


    他嗓子早就哑透。


    “用些力气……往上碾。”


    不管是谁干活都是贺缺清理。


    这一遭确实耗费姜弥太多,她第二遭没出汗,没什么特别需要清洗的地方,只是被贺缺帮着洗净了手,就重新躺回被褥里。


    等贺缺再回来的时候,窝在里面的姜弥早就双目紧闭,呼吸匀停。


    赫然是睡熟了。


    贺缺站在那儿,一时想笑。


    但女孩子的手还放在贺缺睡的那边,面颊贴在贺缺的枕头上。


    她睡相好,睡着之后挪动基本都是贺缺捞过来的,更不要提这种筋疲力尽的时候。


    方才意乱情迷,两个人胡闹到那地步也不觉得什么,现在理智回笼,仅仅是一只下意识放在贺缺枕头上的手,便让站在那儿的贺缺滋生出无尽的诚惶诚恐来。


    ……她是睡前在等我吗?


    其实这问题相当傻。


    姜弥平日也不会自顾自睡了,两人心意相通之后,女孩子也不是没有过主动亲昵。


    他们早就相当亲密。


    但没有一次对贺缺有这样大的触动。


    像一层一层海浪冲上来的沙。


    绵密。


    潮湿。


    且柔软。


    那些话本子里也不是没说过,有些事情做了之后,可能夫妻之间的情谊会变化许多,或是进一步,但那些骗色的、虚伪的书生却觉得姑娘德行有亏,一边占尽便宜,一边丧尽天良。


    但他们不是哑婚盲嫁就是德行有亏,都没什么可比性。


    虽然他喜欢到想要将姜弥含在唇齿间,又想一口一口将她吞下去——贺缺恨不得将姜弥和自己的血肉一并封存。


    但他仅仅看着她,欢喜便从眼底淌出来。


    那是遮掩不住的柔软。


    ……哪里会觉得腻。


    怎么可能会腻。


    好喜欢啊。


    昭昭。


    怎么会这么喜欢呢。


    贺缺在这边发愣,姜弥却轻轻皱了皱眉。


    她不知是睡得浅还是惊醒,睁开眼怔愣片刻,摸了一把身边没人,抬眼才看到注视着她的贺缺。


    “不休息吗?”


    她嗓子沙哑。


    “还在那儿发呆,又穿那么薄,你是不是生怕你不生病?”


    贺缺失笑。


    但姜弥困得厉害,实在是没空和这个人纠缠他又在笑些什么,往更热的地方缩了一缩,翻身腾出来一个位置,拍了拍松软的被子,示意此人莫要再不知所云,抓紧上来睡觉。


    贺缺自然听命。


    他才沐浴,又站在炉子边绞干头发,那些寒气早就消弭得干净。


    而年轻人仍然确定了一遍身上没带凉气,才翻身钻进被子。


    然后他就接到了滚进怀里的人。


    姜弥的眼仍然闭着。


    她头发洗完就没扎起来,剩的那点潮意也在方才帮贺缺的时候干透,锦缎似的发墨似的在枕上泼洒开来,又有几缕落在贺缺松开的衣襟领口里。


    好巧不巧掉在贺缺分明的锁骨上。


    扫得人发痒。


    贺缺正垂眼将那几缕头发摘出来,怀里的人却伸手将他扒得严实。


    脑袋扎他胸口。


    “……所以在想什么?”


    有人瓮声瓮气。


    姜弥确实没怎么醒。


    有些人天赋异禀得有点可怕,她的手就算磨破皮也不成,只能让贺缺教着用了点另外的法子,更别提方才她自个儿也纵欲……姜弥手酸腰软,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剩张皮,魂早就不知飞哪儿去了。


    但她也确实没睡很沉。


    她在等人。


    贺润暄一天到晚心里不知道演多少场戏,要是等他回来她睡熟了,不知道心里又会不会偷偷难过……所以尽管姜弥眼皮子沉得厉害,但她仍旧没打算倒头就睡。


    当然,方才那会儿应该是睡过去了。


    精力不济,实在做不到一直清醒。


    但姜弥又没像以往一样一枕黑甜。


    她的神魂和她一起浮沉,似乎都在半梦半醒,然后似乎觉得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事还没来得及做,于是猝然睁眼。


    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


    而姜弥眼前只有一个贺缺。


    还没休息的贺缺。


    回答姜弥问题的是收拢的手臂。


    贺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姜弥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然后才在她耳边答。


    “……在想喜欢你。”


    他小声地说,“特别喜欢,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那嗓音实在很低。


    和贺缺过往每次剖白真心都不同。


    它们字句清晰、条理分明,从例子到触觉体感都清楚,为的是让姜弥信任、让她清楚那份爱和青梅竹马的情谊不同,让她知晓这世上确实有个人这么爱她,也想争取到她的回眸和爱意。


    但这次不是。


    它很小声,虽然嗓子和内容一样如糖熬了太久,甜腻又粘稠。


    但它确实只是一点睡前的、眷侣之间的耳语。


    那不是为了证明或是其他。


    像是童年时候附在耳边说的悄悄话,热气和真心都一并贴上来,并不需要回报和什么反应——那只是为了告诉另一个人。


    而他说,我喜欢你。


    姜弥的眼睫微微抖动。


    她原本光洁的手臂上还有贺缺方才吮出来的一个个吻痕,本来藏匿在袖中,因为她搂贺缺的脖子而又显露出来。


    “……我知道。”


    她也很小声地答复。


    “我也一样的,润暄。”


    不考虑后果、不思索明日。


    孤注一掷陪他豪赌,却也只是撑着困倦的眼皮等一个人回来一起休息,然后哑声问他在想什么,将真心都藏在那些察觉不到的角落里。


    姜弥没想过说这些。


    但她方才却发觉自己出口得自然而然。


    “我也喜欢你。”


    “非常、非常喜欢。”


    被褥早就被两个人的体温烫热。


    两个年轻人紧密相拥,悄声说一些曾经剖心沥血、几次分离都难以启齿的话。


    ……那其实并不难。


    姜弥想。


    就像贺缺落在她眉心的吻,以及她主动抱住贺缺一样简单。


    “所以咱们现在睡了,晚膳还吃不吃?”


    “……睡醒再说吧,我真的撑不住了。”


    “好,那睡醒想吃什么?”


    “喝点粥吧,其他的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行,我叫小厨房提前准备上。”


    松柏、水安息和苏合香的气味重叠。


    在放下的垂幔里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你眼皮都睁不开了……不用和我讲话了,睡吧,乖乖。”


    “你也……”


    “我也睡。”


    贺缺轻声说。


    “我陪着你,我就在你旁边。”


    “睡吧。”


    那句话确实像个咒。


    姜弥终于合上眼。


    炭火如春里。


    他们头靠在一处,如一同过冬的幼兽,沉沉睡去。


    难得好眠。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纯、爱、战、士!


    多说一句就是感觉现在科普真的不怎么够,女性的欢愉其实和纳入式没什么关系,我们天生有非常伟大的、不用依靠他人的躯体,这个多说我感觉我会被锁,可以看看相关科普视频。


    请接纳你们自身,任何一种需求都不可耻。


    然后就是保护自己,你们自己最重要。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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