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缺觉得自己像牛嚼牡丹, 直到那漂亮点心整块儿下肚,都没察觉出滋味来。
……不是本来说先让姜昭昭吃的吗?
她说不吃。
哦,那他自己解决。
然后, 然后说什么来着?
贺缺尚且没想明白,只是下意识握住那边还撑着手在瞧他的女孩子,脱口而出。
“……姜昭昭。”
姜昭昭应了他, “嗯”了一声。
“怎么了?饱了么?”
应该是饱了的。
……但他更觉得饿。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饥饿, 本能却叫他松不开手。
直到那边人的目光惊讶瞥来。
“你到底怎么了, 不舒服么……贺润暄?”
姜弥被贺缺口癖带动, 也经常喊字和姓连着喊,但大部分不是恼怒就是要吵架的前奏,喊三个字更加铿锵有力, 方便她增加威势, 极少数情况就像刚才,姜弥心情很好的时候也会这么喊。
有种又珍视又熨帖、不为外人所道的温存。
虽然这东西在姜弥对贺缺基本不存在,但并不妨碍有人抓着女孩子袖口的长指紧了紧。
他的视线茫然地落在姜弥面容上。
对面的人唇角一翘,弧度更明晰也更漂亮。
“不会是刚吃撑了吧, 丢不丢人?”
“唉咱们又不是外人,你别不好意思承认, 真撑得慌了就跟我出去走走。”
恶劣得很的腔调。
这点恶趣味没来得及实现, 刚才不知道怎么丢了魂儿似的少年猛地坐直, 咬牙切齿。
“我才没吃撑!就这点斋饭, 我再来都没问题!”
“区区姜昭昭, 也想用这方法诈我, 不可能!”
怎么就成区区姜昭昭了?
姜弥莫名其妙。
她想追问, 但那人已经不吱声了。
明明是秋雨后, 大相国寺又地处伏岭山中, 即使是正午也只觉凉爽。
但他脖颈到耳边红了一片。
瞧着竟是热得很。
但不管贺缺发什么疯,姜弥下午都得见个人。
京中人多眼杂,她特意选到这个时候请对方来见。
因为在寺中,姜弥穿得素净,一身的浅白青碧。
她清瘦,面容脖颈到纤细手腕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本该是有点孱弱的模样,但她肩背笔直、坐姿端方,骨相到仪态无一不出众,谁也不会轻视半分。
“一别近月,郡主风采气度一如往昔。”
姜弥眼神未变,只是唇角提起来了一点笑,站起来朝着对面人行礼。
“是大人海涵,竟然答应姜弥这样无礼请求。”
来人正是松嘉檐。
他今日未穿官服,来的时候还带着帷帽,高大板正,不似上朝时的文官,反而像个来出行的武将了。
年轻官员回礼。
“阿雀现在学到很多东西,她是真的开心,是我该跟郡主道一声谢。”
他的眼神下意识往姜弥身后寻去,发觉没有那个人影,才意外道,“侯爷呢?不在此处么?”
“他说他有些事,我便来了。”
“这里附近都是我肃雍王府和虞国公府的侍卫,无人敢靠近,大人自放心言说便是。”
姜弥面上淡定,心里郁结。
贺缺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午休突然坐起来盯着她,然后严肃半晌只是憋出来一句,我下午去后山一趟,估计不能陪着你。
她还来不及说她约了人,那边便已经翻身下床逃之夭夭。
……癫病啊贺润暄!
但姜弥是万万不会和别人控诉贺缺的,她只是垂着眼笑,眼神柔软潋滟,如湖泊里的粼粼波光,仿佛提及了一件什么让人忍不住笑的小事一般。
然后转瞬便已是肃容。
“我拜托大人助我,大人今日前来,可是已经知道了?”
提及正事,松嘉檐的神情也冷峻下来。
他一拱手。
“虽不知郡主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松嘉檐今日巡查,确有其事。”
“六桥春虽不是真正藏污纳垢之所,但阿雀便是留给臣的陷阱诱饵,而在六桥春之后,针对其他官员的则更……令人不齿。”
谈及他现在所知之事,松嘉檐最后似想要痛骂,但介于年轻姑娘在场,堪堪忍住了口舌。
那便对了。
当日朝堂对峙,几乎形成一边倒之象,薄奚尤不可能只勾结一位大臣。
她从阿雀拿捏松嘉檐,为的就是让这位清流暗中探查那些官员私底下到底是通过什么联络,又是为什么能听一介无权无势、出了事儿他们全要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质子的话?
唯有把柄。
唯有见不得人的、能为薄奚尤特有掌握的把柄。
姜弥浸淫官场数年,心知肚明那些藏污纳垢之所都是什么样的龌龊肮脏,她已经猜得差不多,却仍然缺一个能探究的缺口。
这地方不能是她出面,更不能是贺缺。
但贺缺一定要在,这是她强行将三人绑上一条船的唯一方法。
不管她出了什么事,松嘉檐都会因为阿雀而帮那大傻子一把。
这是最后的保护。
姜弥一点都不想回忆话本子,却几乎是不可控地想起了朝堂之后,盖棺定论贺缺不许扶灵柩的时候。
他耳畔还有姜弥父亲送的朱红坠子,身上还挂着姜弥未婚夫婿的名头。
但他现在连做她未亡人的机会都没有。
还没过二十一生辰的年轻人垂着眼,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
但谁都看得到,他站在一众朝臣之中叩谢天恩。
叩谢所有人让他送不了姜弥最后一程的天恩。
姜弥强行收回心绪。
当然,薄奚尤既然能跟松嘉檐透底她带回阿雀,便是不想让这人为她所用的意思,千方百计让她给对方留下机关算尽的印象。
……但有一种让她发笑的稚拙。
姜弥前世就觉得二十年贺缺打不过薄奚尤离谱,现在和薄奚尤几次交手,觉得此人对她、对松嘉檐这类自命清高的人,都有种错误的揣度。
难道他当时拿阿雀威胁松嘉檐,松嘉檐就是一定心甘情愿?
那为什么松嘉檐到他这边,他就一定要心甘情愿才能替她做事?
当然,不排除他会在其中作梗、挑拨离间。
但阿雀在她这里,他们的同盟便会牢固。
松嘉檐的叙述仍在继续。
“郡主所猜和实际相差无几,确实是有拐卖幼女和狎童妓之龌龊事。”
另一环也扣得严丝合缝。
是了。
本朝保护女人的法律早在前几朝就完善许多,虽然仍是男尊女卑,但现在女人入朝为官、边关领兵的例子越来越多,幼女孩子更是重中之重的保护对象,这种事情是夺爵入狱、甚者杀头的罪过。
尽管早有猜测,仍然不妨碍姜弥袖底的指骨按得发白。
她的眼底幽微难明,声音却仍然是柔和的。
“……所以大人,是答应我的建议了?”
松嘉檐轻轻闭了下眼。
“郡主算无遗策,只是我一介文官,纵然派人探查到他们的窝底老巢,也……”
“这便不是你担心的了。”
姜弥笑。
“看来大人是已经将地方透了底,也想方设法引同僚来‘撞破’。”
薄奚尤防备姜弥、防备松嘉檐根本没用。
因为这两人从头到尾都不会亲自出面,只要查到,他们有的是方法借刀杀人。
比如姜弥当时提的条件和准备的计策。
“查出老巢……我觉得应该十有八九是在些他们都喜欢待的、所有人想不到的清净风雅之地。”
“然后请大人,想办法将曾经教过您的御史大人、梅老太傅请去,剩下的事情,便不是咱们该操持的了。”
若说松嘉檐还是有缺点刻拿捏的清流,那梅老太傅和御史大人便是两个比他硬了百倍的老纯臣。
平生最恨秽乱朝纲之事,奉有丹书铁券和先帝命除非造反否则不得动的口谕,这两个老顽固谁都不怕,也一定会追究到底。
朝局必然动荡。
而从头到尾都和这两个来了大相国寺的人无关。
“不是咱们操持……也没有侯爷?”
松嘉檐喃喃重复。
而姜弥只是笑。
“姜弥已经说了,只是我来与大人谈而已。”
“但那两个老先生怎么可能就和这么多人……会出事的!”
松嘉檐咬牙。
“我本以为你会将侯爷留下帮忙,但到刚才我才发觉,原来是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他参与进来么?”
“那那两位怎么办!寻常武将根本护不住他们!”
他说到后来,已经是痛楚神情。
“郡主,他们二人也曾教过你,你怎么有这么冷血的心肠,让他们陷入如此……的境地?”
“难道说,您要他们罪加一等,加一个袭击当朝太傅御史的罪名么——用两条人命?!”
姜弥仍然云淡风轻,她甚至有闲心品茶。
然后她倏尔一笑。
“我是没让贺缺参与。”
她轻声说。
“但是燕京城……回来的可不止是镇戎侯啊。”
燕京。
那些朝堂上道貌岸然的、曾经峨冠博带、站出来指责贺缺连未婚妻都护不住的“大人”们,慌乱地捂住身上仅存的布料,试图离那两个恨不得砸死他们的远一点。
那些赤身的、面容呆滞的孩子们,头一次被人护在身后,眼珠却没甚么波动,只是用那些乌黑的眼珠瞧这一场闹剧。
她们一直瞧着。
瞧着这些曾经在上一世怜惜一个死人莫须有的情谊的多情人士们挨打,瞧着这些在她们身上作恶的东西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
一片惊慌声中,已经有人反应过来。
“……只有梅老太傅和程御史!”
他咬着牙,眼露凶光,“只要将他们留在这里,我们就能——”
“哎哎哎。”
那边有人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一身铠甲,早已稳稳护在那两个跳着脚的老人之前。
“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两个老头儿,也太过分了吧?”
她哈哈一笑,雪亮刀光已然架在了那人脖颈上。
用了一点点的力气,那柔嫩娇弱、却靠喉舌作孽的脖颈就已经细细地渗出血丝。
“回京果然是好事情,还能看到文人打算杀人灭口,你说是吧滑川?”
后面有人慢悠悠应声。
“这里已经被围起来了。”
“游大帅在此,还请诸位珍重性命……”
“比如放弃你们想要杀人灭口的想法。”
一网打尽。
回京受封、路见不平的将军,偶然间行至此处的老纯臣。
巧合而已。
也不能说薄奚尤蠢。
只是有人在坟头被困了二十年,实在是太清楚对方的根底。
松嘉檐尚且没想透彻姜弥指的是什么,但他的肩膀已经被人用力按住。
他惊愕回头,恰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贺缺。
他力气极大,仅仅是两指,便已经叫人动弹不得。
少年人应该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谈什么。
但不妨碍他笑得森然,露出一口白牙。
“好好说话。”
“你这么凶,吓到我们家姑娘怎么办?”
等到松嘉檐被“送走”,不知道去哪儿消失了几个时辰的贺缺才悠悠哉哉回了厢房——姜弥已经在了。
大相国寺厢房本就讲究,姜弥又是常客,那一间就是为她留的,只是这一次带了个贺缺进来。
厢房里还有一小间没有隔断的书房。
珠串帘子挡在那里,里面是黄花梨木的书案、各种挂起来晾干的练字和书画,以及一个坐在案几后面的姜弥。
她的面容被帘子和挂起来的宣纸遮挡。
因而模糊不清。
“你又去吓人家了?”
“这话说的,我从来都是个讲理的人。”
贺缺十分诧异。
他丝毫不提刚才是怎么拎着人走、又是怎么将人蒙了面,强送上的马车,只是长臂一伸,懒懒撑在门框处,口中还在大言不惭。
“是咱们先帮了他,不管你叫他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通敌叛国,那不就都是理所应当?”
话说得理直气壮。
短护得理所应当。
但帘子那头,姜弥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在他的角度,我确实是伤天害理了。”
她搁下笔。
秀润的眼瞧着帘子外的人抬头到一半又波澜不惊低下,心里反而生了几分意外。
“……不是最嫌我装模做样、口蜜腹剑么,这时候怎么还说他起来了?”
贺缺被甩锅类比得猝不及防,看起来比刚才情感波动终于大了许多。
“我那是气你……”
他说到一半,总算忍住,然后咬牙切齿。
“姜昭昭,他了解你我了解你?你这人让别人伤一点儿心都会自己难过——哦,应该除了对我——你哪有那个魄力去害无辜的命!”
贺缺冷哼。
“还搁这儿装起坏人、迁怒我来了……”
“心情不好就跟着我好好吃饭、早点睡觉,也省得你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他刚义正言辞完,正打算身心舒畅来个结尾,却发觉话里面又有歧义,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断。
……什么跟着他早点睡觉,今天的舌头是不是造了孽了!
而姜弥也听出来了。
她刚才心里的自嘲和倦怠被这一句乌龙冲得淡了许多,两人又是真在一张榻上睡觉的关系,因而小姜娘子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恶趣味心起,嘴边的话换了词。
她悠哉游哉、义正言辞似的拒绝。
“跟你早点睡觉就算了,佛门清净地,这种话也是能混说的?”
“贺润暄,心思不纯啊。”
她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因而玩笑也玩笑得随意。
叵耐听者有心。
贺缺刚才还懒懒撑在门框上、准备掀帘子的手一顿。
长指抬起又放下,并未掀开那帘子。
姜弥只是听到门外的人默了一瞬,然后冷笑反驳。
“心思纯……你在佛门说这种话,你凭什么说我?小小年纪,一天天的……”
“拜托,你就大了两岁!”
“两岁你也得喊——”
两人隔着帘子又要吵。
因为贺缺垂着眼,没料到姜弥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把掀起帘子,露出一张白净面容来。
含情带笑、满是戏谑。
不怎么像那个温柔守礼的姜弥,倒是像他。
“怎么,不是你说的不让我这么叫么。”
“贺缺哥哥……还是润暄哥哥?”
柔声絮语。
“哥哥”两个字念得千回百转,一听就不是正经哥哥!
……但也像极了有情的小儿女耳鬓厮磨时的呢喃。
少年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呼吸快了几分,因而又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姜弥怕和新开的方子药性相冲,这几日并没有用药,身上的药味儿便淡了许多。
更别提这小姑娘好洁,衣物一天两换,现在靠近,鼻尖便全是水安息和苏合香的气味。
现在又混了大相国寺的檀香。
那气味浓郁得过分。
因而本来姜弥的香料都是醒神,现在倒是让人头昏。
如梦幻泡影。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香。
姜弥靠这么近纯粹是为了恶心贺缺,然后她心满意足看着对面人刚才还怒意横生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笑起来,然后扬长而去。
得意洋洋的。
又可恶、又鲜活。
……比方才沉郁却强作矜持的模样好看许多。
这番关于到底叫什么的争执最终还是无果。
寺庙熄灯极早,早到除了本就习惯早睡的姜弥能适应之外,平时沾枕就倒的贺缺在榻上翻来覆去半晌也睡不着。
而旁边的人已经呼吸匀长。
好容易到睡着,贺缺昏昏沉沉间又做了梦。
是他十六岁时,他们还没吵架也没分别的时候。
贺缺当时已经准备从军,花朝节一过便要出发,走之前来寻了一趟姜弥。
两人未婚夫妻身份已定,出来方便的很。
但两个半大孩子出来的原因和长辈们眼里的暧昧原因不同,他们纯粹是因为馋长雀大街上新做的花糕和春菜粥已久。
开玩笑,谁见面不为了吃饭?
姜弥食不言寝不语,都用完了才手肘撑在下巴上,神情若有所思。
“那你这一去岂不是很长时间。”
贺缺仍在埋头喝粥,嗯了一声。
“那是肯定。”
“不过边关的花和食物大概和燕京差得很多,有好的我给你送一点来,不过花估计得干了。”
姜弥差点被逗笑。
“又不是馋那一口……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吃完了饭两人也不太敢分道扬镳。
这样回去,肯定会被皇后娘娘她们指责说一点儿也不上心,两个少年人思忖一会儿,决定去旁的一家道观里面意思意思,挂个红许愿牌、牵姻缘的红线之类,或者给对方带个红绳,也好回去交差。
可谓敷衍得十分用心。
虽说没什么暧昧情愫,好在审美还是相近,进了道观的门,两个少年人手腕上便出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
料子便宜粗劣,胜在编织精巧,中间还缀了个粒儿似的铃铛,雕成了花的形状。
同样漂亮的长指放松垂下,不远不近地挨着,只是红绳偶然间擦过对方的腕。
轻如春风拂面。
道观里人不少。
姜弥和贺缺都不喜欢往人堆里扎,便挑了旁边挂牌的地方。
那是一株长了许多年的桃花树。
现在恰好是开的季节,粉白桃红的娇艳艳色,配着树下层层叠叠的红色愿牌,构成了春日特有的一景。
贺缺握着打扮成道观弟子的小贩递给他的羊毫,还在思索在牌上写什么,那边已经有人轻快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贺润暄!”
“快抬头——”
风恰好此时而来。
花随风而起,浇泼了两个人满头满身。
而姜弥只是冲着这边笑。
轻快得很。
“叫你看花不看,花来寻你了吧?”
温柔矜持的女孩子,平时端庄守礼半分不逾矩,如今却是肩背裙摆上悉数是粉白,层层叠叠堆在乌浓鬓边,秀目掀抬,是难得的风致蕴藉。
红色愿排挂了几层,姜弥站在那一边,两人之间隔着层层叠叠的红。
贺缺正想笑,那边却在朱砂色的红浪中露出了一点洁白指尖。
原是姜弥撩起了一片红色的许愿牌。
“先别想那马后桃花马前雪的地方啦。”
她笑吟吟地,“先过好花朝节,给自己好好许个愿——人生在世三万天,过好眼前才是重中之重,比如贺润暄今日开心,明日开心,这不就日日开心?”
她指尖一转,手上已经写好的牌子晃过他眼前。
贺缺眼力太好,因而看得分明。
羊毫上的笔墨滑落。
点在了干净的一张愿牌上。
恰好晕染了那下意识写出的小名。
有人说着人生苦短、过好今日,什么都不劝不祝,那牌上落的却是他的名姓。
银勾铁画,秀润端方。
——贺润暄锦绣坦荡,平安健康。
“是燕京最年轻御外敌的大将军,身强力壮……健健康康。”
声音和字迹重叠。
贺缺骤然惊醒。
窗外已经起了风,一声一声敲着窗户。
月影西斜,银霜透过窗纸,流水一般洒在厢房内两个人的脸上。
贺缺睡出了一头一脸的汗,连带吐气都心有余悸,正想抬手擦了去,却发现指尖缠绕的尽是柔软青丝。
是姜弥的头发。
秋日的夜里已经见冷,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翻身到了他怀里,那点梦里撩起红牌子的洁白指尖就在眼皮底下,抓皱了他胸口的布料。
她大概睡得不安稳,眉头拧得很紧,贺缺放在她脊背上的掌心慢而有力地游移,一点一点给她捋顺后心,长眉这才一点一点松了开来。
呼吸间满是水安息和苏合香的味道。
年轻人的眼底幽微难明。
他似乎是不想看到什么,于是轻轻地闭了眼。
可是闭了眼……
闭了眼却想的更多。
柔软单薄的脊背。
浸着雾的眼睛弯成月牙。
被齿碾出光泽润艳的唇瓣。
以及月光下,被浓密头发遮挡的安然面容。
那小病秧子和他成婚的时候总是自己睡,好容易现在养成了觉得冷就往他怀里扎的习惯……他怎么可能推开。
兜兜转转,又变成了那个笑。
“贺润暄自然不是饿死鬼,是御外敌的大将军。”
如春昼融雪,酥软明媚。
嬉笑怒骂。
全是姜弥。
年轻人一个手还揽着熟睡中的人,另一只手却轻轻按上了自己的心脏。
他神情淡然,好像丝毫感觉不到胸腔里面的喧嚣鼓噪。
半晌,有人自嘲似的笑了声。
姜昭昭没说错。
佛门清静地,是贺润暄心思不纯。
四下静寂。
月朗风清,月华如水。
……而他心沸。
【作者有话要说】
噫。
这两天在搬宿舍(转专业给我拖了大半年,现在要告别我的可爱舍友们去新宿舍了TAT)累得昏头转向,周五申请晚了编编下班了,哭晕然后接着搬宿舍……
还有一个三更,大概在下午,等等奥——
第25章 旧友
姜弥第二日醒来的时候, 已是天光大亮。
她下意识伸手摸,并没有摸到旁边的人,而是拽到了一个枕头和一件寝衣。
是贺缺的。
寝衣是她昨日刚抓过的料子。
以及枕头上的松柏气息太过明显。
姜弥:……
她阴晴不定地盯了一会儿这东西, 觉得贺缺近日越发放肆。
这是什么意思,嘲笑她离了人睡不好?
但她出门去,并没有找到贺缺。
直到用完早膳, 那人才长腿一伸迈进门。
他走进来, 瞧着姜弥擦拭自己手掌。
“早饭吃了?”
姜弥“嗯”了一声。
“你一大清早去哪儿了, 问谁也瞧不见你, 修仙呢么?”
她说着话,那边的人抬指,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偷钻出来的几缕额发向上捋了一把, 露出过分桀骜英气的眉和眼来。
他似乎是刚活动了, 额角和颈处都滚了汗,热意和侵略性随着视线的调转压迫而来。
连目光都烫人。
姜弥刚刚皱起眉,而那边年轻人已经收敛了刚才那有点古怪的神情。
然后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
看起来没心没肺, 恶劣又懒散。
“昨儿晚上腿有点抽筋了,今早起来活动活动。”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怎么, 离了我也睡不好么?”
果不其然, 姜弥眼刀杀至。
“我可睡不了抽筋儿, 毕竟有些人说我发冠戴的太重, 长不了个子了, 还抽什么筋?”①
这是在回敬当时大婚时贺缺的发言。
贺缺一怔, 随即大笑。
朱红坠子在年轻人耳边摇晃得恣意。
“我当时是觉得你脖子压得慌……谁说你因为这个长不高了?”
“而且按我们郡主来说, 不该想着自己高低都好看么?”
话讲得随意, 甚至一开始姜弥都没意识到实在夸她。
女孩子察觉到的时候,贺缺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似乎并不把刚才那句放在心上。
“游樵和滑川昨儿进的京,路上就碰上官员狎童妓,顺手将人直接抓了……那俩人听说你在这儿,一定要过来等。”
“说的是巳时到,现在怕是快到门口了。”
他在心里数。
三,二,一——
姜弥猛然抬眼。
“狎妓……这俩人抓的时候没将人弄残废吧?”
然后就是控制不住的唇角上翘。
“本来进京以后也能见到的!这时候非得,真是……”
“阿弥!!我们来了——”
几乎是为了响应姜弥的话似的,那边已经响起了另一个欢快的女声。
然后转瞬慌乱。
“唉?那师父说的是这边儿吧?阿弥——!”
然后声音近了一瞬就开始远。
姜弥:……
贺缺:……
怎么还是这样。
后面是另一个试图跟上来的声音。
仍然是冷静的,就是有点断断续续。
“大帅,反了,是左手边——”
姜弥刚推开门,那边人一阵风似的已经闯了过来。
她猛然抱住姜弥,然后将人举了起来,毫不费力地转了三个圈儿。
缥碧的裙幅泼墨似的铺开。
“想不想我!”
回答是姜弥用力搂紧的手臂。
她发辫都被甩得有些松散,唇边却笑容更盛。
“想好久好久好久了!!”
女孩子毫不遮掩那份喜悦,连音调都在发颤。
“你怎么才来……!”
来人又笑起来。
她颠了颠怀里的人,长眉拧起,毫不犹豫往目视着她俩的贺缺瞧。
“她瘦了这么多,这就是你照顾的?”
“贺润暄,你就这么当夫君?”
贺缺淡淡一哂。
他从来人抱着姜弥转圈儿开始,眼底脸上就不见什么笑意,此时更是嘲讽似的一牵唇。
“你抱着我夫人,还好意思这般质问我?”
“放开她,连夜赶的路吧?沾了夜露的铠甲,也好意思直接扑过来,生怕硌不着、冰不到姜昭昭?”
“我早就擦了!”
那人冷笑,但还是将姜弥稳稳地放了下来。
“光嘴上花头,也好意思在这里大言不惭!”
“游樵,边关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没学会怎么用成语?”
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后面终于赶上来的滑川这才叹了口气,和屋里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试图劝架。
“怎么刚来就吵起来了……大帅,我们还在人家屋里,您且退些。”
“滑川!我是你大帅还是他是你大帅!”
姜弥没忍住笑出了声。
数年光阴缩地成寸,被这两个不速之客一脚跨了过去。
亲切得让人鼻酸。
开鉴门里几个姑娘里,游樵是和姜弥最亲近那一个。
两人认识的时间和贺缺差不多,游樵胆大、姜弥心细,两人小时候没少一块恶作剧,念书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若说贺缺还有性别限制,那游樵便是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姜弥身边。
姜弥长开得早,十二三开始就有狂蜂浪蝶试图靠近。
贺缺到底性别不同,又不是一个院,大部分时候都是同样出自横阙院的游樵陪着姜弥上课,虽然她也没听几节——全用来睡觉了。
但不论是千秋台大比,还是择巢试举办,扶梁阁的美人师姐旁边总跟着一个睡不醒却武艺出众的英气师姐,若想靠近,先得过她这关,也是那几年开鉴门上下公认的事实。
这导致游樵对姜弥的保护欲相当强。
甫一开始贺缺姜弥婚约定下的时候,因当时太子和另一位王爷都来委婉暗示过姜弥,游樵险些将贺缺当了个强取豪夺、强迫姜弥的混账。
要不是姜弥察觉了她的意图,鞋子都跑掉一只去拦人解释,她怕真是拎着一根棍子要去找人“谈谈”。
游樵前些年要随父从军,出发前先找了唐琏绣和金缕衣——白鹭舟太小,她不放心,后面便是寻了贺缺。
那是个雪夜。
提着刀的少女站在门前,和神情淡漠的少年叮嘱。
为的是门后谁也没看见的那个姑娘。
“好好护着她。”
她说。
“若你们成了婚,她过得好,我回来提两坛桂花酒,咱们带上那几个傻子,在明月楼开怀畅饮,再一醉方休。”
“若她过得不好,有人欺负了她,我不论在哪儿——”
刀锋雪亮。
语调森寒。
“都会回来,将那人追杀到底。”
游樵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姜弥死讯传来的时候,她还在边关驻兵,绝不可擅离职守,于是连发三封血书,向朝廷、向贺缺,向朝廷恳求,将姜弥葬回燕京,向贺缺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和贺缺不合、最想要保护姜弥的那一个,却是在贺缺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保持了全部的理智,率先察觉到了不对,也最先查出了真相。
也是最先和薄奚尤发生正面冲突。
蛟龙关破,最外面便是游樵镇守的青州。
此地常年居于蛟龙关后,太平安乐,因而兵戈并不多。
更可怕的是,此地平原,无险可守。
但即使是这样,游樵带着她的兵,守了青州整整两个月,在所有人都以为是攻城良机、对方再无斗志的时候,她头一次带队杀出,于千万人中瞄准了那主将的头颅。
薄奚尤的头颅。
“若她过得不好,有人欺负了她,我不论在哪儿——”
当年的少女垂眼。
现在的将军引弓。
“都会回来,将那人追杀到底。”
箭已离弦。
游樵的箭术,曾五年蝉联横阙榜首。
纵然是贺缺这样的天之骄子,在箭术上也不能和她抗衡。
她最擅长的就是近战。
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军首级,却只有一次机会。
而她也确实射中了那人的头颅。
代价是密密麻麻的铁箭几乎同时发出。
当敌兵的铁骑踏入青州的时候,他们才发觉此地空城。
游樵用了两个月时间,借着控诉和求援,和手上无军权但正好在附近的贺缺里应外合,将这里的老幼妇孺一点一点转移。
如果不是那日薄奚尤恰巧不在前线,是他的弟弟急功近利、伪装成他出征。
那将是一场出了将士全员牺牲外最大的胜利。
将军死而不曾倒下,守孤城两月余,百姓保护得当,可谓是大功臣、大英烈。
她的画像入凌烟楼,因无夫无子,其族人悉数受赏,母亲抬了诰命。
可谓死而后已,青史留名。
而姜弥的游樵死于万箭穿心。
若说姜暮当年的死讯是时隔一年才传到鬼魂姜弥这里,那这一场惨烈至极,是姜弥亲眼所见。
看着好友瘦到面颊挂不住肉,脸上除了眼睛再无一处明亮,看着她思忖到底如何以死破局,看着她抱着姜弥送她的平安符,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捂住脸嚎啕,看着送走了百姓的游樵站在高楼之上,眼底是烽火连天,以及蛟龙关下的坟茔。
她的坟茔。
那晚月黑风高。
风滚刀一般舔舐脸颊,旁边站着的是漏夜而来的贺缺,以及明日要一并出征的滑川。
以及其实就站在不远处,但没人看得见的姜弥。
当时那话本子对她的禁锢还没有很强,至少蛟龙关内外她通行无阻。
三个时辰之后,贺缺必须带最后的伤兵离开,而两位领头的将军也要出关。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当年说要等到明月楼再痛饮的桂花酒,如今就摆在城头,浓烈醇香的味道和风一起送来,却没有一个人喝。
直到最后,贺缺也只是带上了兜帽,和游樵滑川二人撞了个拳。
没有道别。
因为已无必要。
那一场青州之战,守城将士无一人生还。
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并不是一件憾事。
而活着的贺缺还要继续前行。
他还活着。
还要带更多的人回家。②
姜弥见到游樵,脱口而出的想了好久好久并不是一句场面话。
她是真的隔了二十年。
也是真的声音发颤,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哭腔。
“你怎么才来……!”
……我等了很久很久了。
游樵和滑川还带着兵,本就是匆忙而来,两人急匆匆见了这对夫妇一面,还要出去收拾军队,因而这两人来去如风。
“你们先忙着,等我和滑川儿交了那几个老混帐,到时候就同你们一道走——”
“先告辞了,郡主、侯爷。”
而姜弥就站在原地发怔。
贺缺一直在瞧着她,直到女孩儿口中脱口而出了他的名字。
“贺润暄。”
他抬头,“嗯”了一声。
年轻的娘子垂着眼,吐字云淡风轻。
而字句皆如平地惊雷。
“若我真有活不下去的那一日,我有两件事要你做。”
“第一件,我有一年的祭日,烧大燕吞并了乌鞑和西域的版图、百姓和平安乐不受异族侵扰的书信给我。”
“第二件事……”
她叹了口气,将那句“你来给我扶灵吧”咽了下去。
女孩子眼前又是那人骑着马待人回京时,路过大相国寺的景象。
是薄奚尤的视角。
姜弥的灵位还摆在大相国寺,长生烛的火光明亮不熄。
小沙弥早晨清理过的地面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关外战火连天,而这一隅足够安宁。
贺缺无法出面,只能将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人送到燕京和幽州交界之地,交付给还在京中的、可以信任的将领。
因为他连来大相国寺都得小心匿名。
年轻的、无权无势的侯爷站在大相国寺不远处良久。
最终从怀里掏出来一小壶酒。
是明月楼的桂花酒。
当时说要一醉方休的人,如今战死沙场者有之,袭击不成暴尸荒野者有之,死后不得回京者有之。
故友离散、零落至此。
兜兜转转,活着应约的就只剩了一个贺缺。
而他无权无势,连送姜弥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浓烈的酒液泼洒在地面上,很快渗进土壤里。
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
因为他连祭奠也没有资格。
欲买桂花重载酒——
酒香太浓烈。
酒液也在横流。
因而谁也不知道,年轻人靴底刚刚碾过的地方,有一点几乎看不见、没有气味的湿漉。
很轻很轻。
像下了雨。
心知肚明的只有温柔注视的神佛。
以及现在还活着的姜弥眼眸微阖,化作一句近乎温柔的叹息。
“……记得别哭啊,傻子。”
终不似。
少年游。
【作者有话要说】
①六章大婚下,贺缺开玩笑的话。
②照应文案“我们回家”。
诗句引自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原文不是桂花酒的意思,这里是改编
贺缺二十年的愿望都是带这些人回家。
所以他带着姜昭昭回家了。
是he!刀只在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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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冤家
姜弥没有解释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口的时候满腔酸涩, 但说罢了就暗自懊恼于自己那点悲痛没有遏制住。
怎么突然说这些?
现在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她的身体尚且没有到前世那样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即使是那样油尽灯枯, 她前世的时候也不会和姜暮说身后事的嘱托。
姜弥这个人内敛,很有点“独”的意思。
她选择成婚大部分都是择利弊而为之,更不要提这种“情绪”上的宣泄。
女孩子轻轻拧了下眉头。
原来还吵架吵成那副模样, 现在就不到一个月, 也能说出来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托孤话么?
……太失态了。
但没有等姜弥继续思索, 她脸上便有指腹擦过。
热且粗糙。
那人指上的力道珍重, 话尾却还带着散漫的笑。
“等你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不一定还活着呢。”
那面不改色给她抹了泪的人这么评价。
他理直气壮,然后又抬指。
今日阳光晴好。
那生了薄茧的指腹被暖光笼罩, 恰好露出上面那点在光下剔透的水珠来。
那混不吝的人站在光里。
一身讨人嫌的明烈耀眼、煌煌灼人。
他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到她心里沉重得抬不起来的痛苦, 只是笑她。
“我应当不会哭。”
“所以你怎么哭了?”
然后贺缺熟练地抱头就跑。
不出所料,后面有个忍无可忍的姜弥要拿东西砸他。
“……贺缺!!!”
那边人懒懒散散嗯了一声,有来有回似的耐心,不知道的以为他现在多风度翩翩。
然后风度翩翩的贺缺不着痕迹地收拢了手指。
他将那点儿眼泪握在掌心。
明明已经凉了。
却如岩浆滚烫。
中意不是应该让人喜悦吗?
可他明明不知她为何而落泪, 却被腐蚀得五脏六腑都在痛。
下午的时候,姜弥和贺缺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而恰好此时, 松嘉檐托人送来的信也到了。
姜弥将被抓的官员名单、他们牵扯出来的名姓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 毫不意外发现和当时话本子相比, 少了最重要那几个高层。
同时也没有薄奚尤。
也是了。
无权无势、清高温柔的康德郡公, 不过是帮忙引荐了个地方, 不过是清白无辜、胸怀宽广, 毕竟什么样的感情不是感情呢?
——他钟情于已经和人定亲的姑娘也是这样。
姜弥垂下眼, 唇角掀起一个冷笑。
手指翻折, 写满字迹的纸张落入跳跃的明亮烛火。
纸张弯折扭曲, 而后化成了灰。
蚕食鲸吞、潜移默化。
姜弥也没想过一件事便能扳倒那群人。
薄奚尤进京时间长,背后又是整个野心勃勃的乌鞑,其渗透程度远不是这么几个可能听他一部分话的官员可比。
至于后面的、松嘉檐疑似不知道是不是被贺缺强迫着给她写的道歉,其实姜弥并不是很在乎。
当然她少时确实注重名声。
曲江榜首、开鉴头筹……
少日春怀似酒浓的从来不是贺缺一个,姜弥才是醉心于插花走马醉千钟的那个风流人。①
可惜她死了二十年。
人死了二十年……
姜弥思忖了下那人又似规劝、又似回忆小时候风采的语气,忍不住想笑。
“主子,有个小师父刚才在外面,似乎是有话要和您说。”
青檀小声提醒。
然后姜弥点了下头,将纸张的灰烬和记忆一齐丢到了脑后。
——人死了二十年,声名便都是身后事了。
她当下逢春如病酒。②
那小师父果然是来送东西的。
觉明和尚开的药方,一堆外面拿不到的珍奇药物补品,以及一只没有刻任何字迹的、大相国寺的签。
姜弥:?
又翻了翻,确实瞧不见任何字迹。
她正疑惑,那笑面的小沙弥却恭恭敬敬地朝着她合掌。
“这是静安师父送来的签。”
他解释,“言女施主大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既然本就是颠倒了众人眼中因果,那便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毕竟所有都是本不该出现,那还怕什么做不成呢?”
然后那年纪很轻的女施主唇边带了一点笑。
她合掌,诚恳道谢。
很平静。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似有所得,没有醍醐灌顶,和那些好容易得了师父开化的人都不一样。
——好像她心里已然有数。
其实若是小沙弥早些告诉姜弥,她并不会是这个神色和态度。
但是刚刚遇到了游樵,又被贺缺一只签文、一通胡扯似的搅乱,又知晓了计划进行如何,姜弥心里已经定下来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既然本就是改命数而行……
年轻的娘子收拢手指。
扎实得可以当暗器的无字签烙在她的掌心。
那便真的没必要担心了。
当然,在一个时辰之后,赶路途中,姜弥就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收回了这句话。
松嘉檐给了“被查出来的官员名单”,谁料那不在名单的始作俑者竟然跟着他们是一道的啊?
冤家路窄也不是这样的!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夫妇俩和师父道过谢就上了马车。
姜弥早上喝了新药,嗜睡得厉害,几乎是上车拥着毯子就倒,昏之前倒数第二个念头还是觉明师父是不是特别担心她入眠,但是她睡得真的特别好……
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在反思自己。
……怎么和贺缺的思维这么像了?
然后女孩子就已经自觉自发地往旁边倒去。
软硬适中,坚韧宽阔。
非常适合入眠。
但她已来不及细想到底是什么。
等到姜弥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了人影。
而马车同样也没动弹。
……这是怎么了?
药效发作,姜弥其实醒得不怎么彻底。
然后做了个她平时清醒时绝不会做的动作。
指尖挑起来一点帘子,嗓音还是哑的。
很轻的一声,却叫外面都静了一静。
“……贺缺?”
然后女孩子的手指便被比她大上许多的掌心包裹起来。
干燥且温暖。
“我在,醒了么?”
贺缺声音没什么异常,只是想将人手塞回毯中,重新拉下帘子。
他连平时带笑的声音都柔软了许多。
“没什么事,你想睡睡便是了。”
然后另一声笑音已经响起。
“原是郡主真的在休息……侯爷如此恼怒,某还以为是做错了什么事。那看来是某打扰了。”
“只是旧物仍然在此,我料想还是要物归原主,郡主眼下能接物件儿么?”
一句一句温软,让接受的意味却是分毫不带质疑。
最后还笑了。
“……无碍,若是真的没有空,某下次再来也是一样。”
温润如玉。
也无耻至极。
话到这里,再不清醒也不行了。
但姜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反抓住了贺缺的手。
因为那边的人显然神色不虞,已经打算安置好姜弥就回去“分说”一二。
而姜弥必然不可能让他过去。
年轻的姑娘一扫刚才柔软稚拙如孩童的神情。
她扶了扶发钗,捋顺了裙摆的褶皱。
然后在打起来的帘子里,施施然接过贺缺伸过来的手,淡定自若地顶着一众人的目光下了车。
贺缺刚才其实胸口全是火气。
他从昨天意识到那点情愫到现在就没怎么闭上眼,心里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儿,今日清晨甚至还去后山练枪。
结果薄奚尤又出现了。
这人衣冠楚楚、未语先笑,看起来人模人样,说的却全是混账话。
什么“两月前和郡主曾来此求签”,什么“今日有缘恰好遇上,不如将当时郡主的东西归还”……
他要拿过来,那人还不乐意,说一定要亲自交到郡主手上才能放心。
送东西就送东西,送成这样的做派,谁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都是男人,装这种无辜可怜博人欢心,算什么本事!
胸口的情窦初开本就烫得厉害,更别提现在还添了这种碍眼到极点的做作货色。
……贺缺很想摸枪。
但尚未等他这左冲右突的火气发泄出去,那边姜弥便已经下意识反握了他的手。
柔软、冰凉。
新雪一般。
他们牵过很多次手。
在大殿上求定婚期,新婚那日上轿,第二日敬茶,六桥春扮恩爱夫妻,进宫拜见皇后……
贺缺手指上有薄茧,因而常常磨得姜弥控制不住地抖。
但他个性恶劣,只要姜弥不撒手,他就当作看不到似的,将那捧柔软洁白的新雪继续握在手心。
像抢到心仪玩具的恶童。
在心里卑劣地、悄悄地愉悦。
但没有一次这样。
虽然女孩子只是轻轻地、抓挠似的碰了碰他的手掌。
羽毛一样轻飘。
却猛然安抚了野兽似的暴躁的贺缺。
她明明很快抽离手指,手也凉得不像刚刚醒来。
但少年人心口喉咙都觉得烫。
姜弥感受不到那么多情绪。
她只是觉得贺缺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微抽,手心灼热得有点厉害,比平时都要烫。
……不会是早上活动完发烧了吧?
自己天天生病的姜弥这样想。
而薄奚尤的目光也没离开过姜弥。
他听说有人去那地方的时候就知道是姜弥的手笔。
既然来不及阻拦,那就干脆随她去折腾,正好那些文官本就是乌合之众,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该搭上的桥已经搭上,弃卒保帅是明智之举。
当然。
姜弥反手大动作,他也确实肉疼就是了。
至于来大相国寺……
姜弥来此是避开嫌疑,他也一样。
薄奚尤没有弄懂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们离开,就像当时为什么要在万卷库里出现在姜弥面前。
但他就是想。
姜昭昭长命百岁……
薄奚尤控制不住地想笑。
这种哄孩子似的话,根本不动力气讨好她、知道她喜欢什么避讳什么就胡乱往人身上扔的祝福,她也能听、也能喜欢?
还提的是用斋饭、哥哥妹妹之类的俗话……
姜弥是点茶抚琴,诗文歌舞温养出来的世家女,和这种带兵打仗的糙人根本不一样。
他在大殿后藏匿身影。
运筹帷幄、似笑非笑。
薄奚尤等着那边的人疏离的回答。
像两个月前拒绝贺缺,说他们只是兄妹情谊那样。
但他只能到了姜弥听起来冷冷淡淡,声线却都抖的嗓音。
薄奚尤抽的签差点折断。
……但她好像真的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①②出自辛弃疾的《定风波·暮春漫兴》
本文又名一个心志坚定的保家卫国姐姐和两个破防男人的故事(不是)
贺子哥:(咬牙)死绿茶装什么装!
还是贺子哥:(抹泪)昭昭,你瞧瞧我
这几天都是满课实在太忙了,大概都是晚上更新,明天继续修罗场(划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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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妻
薄奚尤只想冷笑。
不是清高自持、见谁都不入心么?不是看起来柔顺乖巧, 却实在独得很么?
当时花朝节都愿意和他一道出行,也拒绝了贺缺辛辛苦苦送来的桂花糖酥酪,现在这又是做什么?
想明白了, 觉得贺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看着自己年纪适合,干脆就成亲了是么?
他几乎控制不住胸口的恼怒。
薄奚尤前些日子觉得姜弥成了个庸俗的妇人。
出嫁以夫君为天, 安心待在后宅, 除了宠爱和可笑之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什么也想不起来……十分愚蠢。
但不是。
她成婚到如今不过一月, 已经挫败他两处筹谋。
姜弥像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然后果断抽离,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不出手的时候就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嫁了人的漂亮花瓶, 一出手动若雷霆, 要的就是对方的命。
温柔恭顺、淑慎持躬的轻缓举止之下,是一副冰冷刚硬、万物不入心的骨。
薄奚尤对姜弥的印象出现了割裂。
他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明白曾经花了那么长时间靠近的人,到底是成了婚就忘了自己是谁、一门心思拿着自己的聪明脑瓜讨好夫婿的愚蠢妇人, 还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安静蛰伏,借贺缺的势和遮挡, 更方便大展拳脚的野心家。
所以薄奚尤出现, 三言两语激怒了贺缺, 声音故意放得很高。
他知道姜弥不是那种人到门口了还躲着不见得脾气。
就算你们青梅竹马如何?
就算你为她求了签又如何?
就算你和她一并祈福又如何?
这些都是他们曾经做过的。
他始终晚了一步。
而他手上的东西, 更是会为这点岔开的时间填上重重一击。
温润如玉的郡公唇边噙着笑。
他满怀恶意, 也满怀期待。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柔软的“贺缺”。
姜弥肯定不是故意的, 因为她的嗓音哑得厉害, 而睡醒之后下意识找人的动作也做不了假。
……可就是因为做不了假。
年轻人的唇角彻底僵硬。
姜弥已经到了眼前。
她笑得很淡, 那是一个完全出于礼貌的弧度。
“抱歉, 郡公,实在是精力不济,若是润暄冲撞,姜弥代外子赔礼……还请宽宥一二。”
年轻的娘子冲着他盈盈一拜。
“姜弥并不记得曾经落下什么签文,下下签带不出大相国寺,但若是郡公好意,那姜弥如今已来了,还请郡公归还——我们夫妇必有重谢。”
完全是一体的态度。
她和上回见面的时候那个被气得脸红的小娘子似乎又有不同。
那时候姜弥像个刺猬,看起来扎手,里面还是柔软一片,甩开他都要同归于尽似的手段声势,还是贺缺来了才脊背微松。
而现在,她将那人护在身后,看起来温柔,却坚硬得无处下手。
……那是一种保护者和被保护者的调换。
薄奚尤只恨自己垂眼的速度太慢。
否则也不至于看到后面刚才还阴着脸、尾巴都快耷拉到地上的年轻人脸色一霎复晴。
他望着姜弥的眼都亮了亮,然后冲着这边笑。
“我说了多谢郡公,人还得亲自谢谢你,这不就是劳烦人家?”
“不过也无碍,还是多谢了——”
虚伪且热络。
是胜利者的怜悯和挑衅。
蠢货才会因为这一点维护开怀。
薄奚尤心想。
他刻意忽略了胸口涩胀,微微一笑。
“郡主所言不假,恰是咱们两月之前去大相国寺求的签。”
“虽说签文确实是带不走,但签判词不还在某这里?”
两月之前。
这话石破天惊一般,同时砸破了贺缺和姜弥面上的平静。
“你在我心中和兄长没甚么差别。”
“贺润暄,你若是想,随时可以退婚。”
“肃雍王府永远是你最大的后盾。”
金环似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她。
眼尾愉悦翘起。
“既然现在郡主好事已成,想来当时的话也成不得真……”
他叹息似的,说的却全是暧昧难明的话。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马车前后,一片寂然无声。
……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京城早有的传言,平川郡主和康德郡公……
但是郡主不是主动在大殿上求的婚期么?
青檀红藤的脸早就气得通红,而姜弥的神情也彻底冷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姜弥不会承认当时她说这种话是因为不想拖累贺缺,而贺缺当时被拒绝,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即使现在看起来夫妇两个仍然情好,今日之后,不论怎么找补,他们都会存了嫌隙。
更有甚者,当时因为成婚压下去的风言风语会再度起复。
话会比之前的谣言难听几倍。
……好一个薄奚尤。
将各自亏欠和不想示人的一面觉察得一清二楚,知道姜弥和贺缺在一处时间尚短,摸出来两个人并未完全交心,稳准狠地往对方心口楔了根钉。
不是想要后面借贺缺的势处理乌鞑么?
不是想要彻底和薄奚尤为敌么?
若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处理不好,若是夫妻之前尚且嫌隙猜疑……
那姜弥根本不可能还有精力去处理其他!
姜弥心里想清楚,正想向前一步,她的腰却被手掌揽住了。
骨节分明的指收拢,严丝合缝扣在纤薄腰肢之上。
这回握的很紧。
那是个下意识拦着她继续靠近对方的动作。
而手的主人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两人中间。
他轻啧了一声,仗着自己高,以及薄奚尤确实没防备,两指一夹,将那签文径直抽了过来。
“……此签燕子衔泥之象,万事芝心费力也。”
“是当时我买桂花糖酥酪那时候?”
他眯着眼,从上扫到下,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然后欣然点头致谢。
“我瞧了,谢谢你送来。”
“昭昭实心眼,瞧到这些便容易想多,和我说些不好听的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你要说的是这个吗?当时她说将我当作哥哥的事?”
直白明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斯文人博弈,讲究的是攻心和攻其不备,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唇舌向来不见血。
但谁想到这里还有个掀棋盘的!
贺缺从薄奚尤的神色上已经见了端倪。
他哈哈一笑。
“看来就是这事儿了——多谢你操心。”
“她是守礼的姑娘,我不是,贺缺早就心仪姜弥……既然心仪,那这是几句关心我才说的话,有什么听不得的?”
贺缺刚才周身暴躁一扫而空,现在满身温和,甚至不紧不慢地捋平了姜弥衣领旁的一点皱褶。
“我感恩郡公,但郡公似乎并不怎么记得我说过的话。”
语调不紧不慢。
他抬起的眼也带着笑。
“签文都知道物归原主,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我们成婚,郡公却屡屡前来……”
“明眼人知道郡公是好意,若是那些不聪明的,误会了郡公高洁,或是一纸参到陛下前,可怎么办才好?”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细白脖颈之上。
他甚至可能没有碰到姜弥,那动作的占有欲却强到了顶。
“贺缺脾气再好,也是不成的啊。”
等到虞国公府的马车离开,薄奚尤才收回视线。
姜弥在走之前喊了他一声。
她用一种许久没见过的平静目光瞧他。
“若是强求无果,不如早点放弃。”
她平静地说,“若我没记错,上一次你抽出来的签文是不是就提了这一点?”
那是朋友之间的,久违的语气。
但薄奚尤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紧绷。
但姜弥没等他回答。
她也从来不想听他的回答。
“我还是那时候的建议。”
她轻声说,“但咱们清清白白,真的没必要求没有的因果了。”
“姜昭昭——”
那边有人喊她。
那个刚才还安静温柔的人脸上神色不变,和他道了别,回头的时候口吻却是不客气了许多。
“来了,催命?”
“你怎么又这么凶……”
薄奚尤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一个早已经成真的事实。
他曾经百般费劲、千般算计才靠近的姑娘,如今确实是已经成了亲。
会和人同床共枕,会下意识寻找身边人。
会和人十指相扣、相视而笑。
而那些亲密的动作,每一个都曾经胜过他们许多。
不管是嫁作他人妇的姜弥,还是隐忍蛰伏的姜弥,本身都可以是姜弥。
她会嬉笑怒骂,也有七情六欲。
而她身边的人什么都能看得见。
他们亲密、牵手、同舟共济。
而他才是局外人。
长指紧紧陷入掌心。
血早已经渗出,薄奚尤却浑然不觉。
这时候和当时大殿求定婚,已经过去两月有余。
而他才明白当时心里那点不对是因为什么。
“不会放弃的,阿弥。”
薄奚尤轻声说。
“我才反应过来,我还没有争取……”
而他从不放弃任何他想要的。
当然他怎么想,和姜弥无关。
这一通折腾下来,两个人都清醒了。
姜弥想要去拿那签文判词,却抓了个空。
因为贺缺施施然抽过了那东西。
他眼尾含着点笑,游刃有余地将那东西举高。
“把我当哥哥,那边却将这事儿当作把柄——不解释为什么吗,姜昭昭?”
……所有仗着身高优势欺负人的都是王八蛋。
而贺缺欺负她,在王八蛋中也是个中翘楚,极其可恶。
姜弥心里冷静骂人。
女孩子仍然在抓他的胳膊,试图好声好气地和人商量。
“你想听什么都好,先让我把这东西放好了再跟你说……贺润暄,长得高了不起了是吧!”
不行。
说到一半儿就生气了。
贺缺刚发现把人逗恼了,那边就已经一把握住贺缺的手臂,猛地敲了他的麻筋——
然后那东西在两个人的目光内掉落,隐在了一片毯子和凌乱衣物里。
贺缺尚且在胳膊发麻,而姜弥便已经得逞似的笑了一声。
她手肘撑在贺缺身上,俯过身来寻找。
“都说了不让你跟我对着干。”
姜弥头也不抬,“这不就成了,非得和姜昭昭作对做什么?”
但现在贺缺显然注意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女孩子身形单薄,现在几乎半跪半靠在他身前。
更别提她还一点都不见外,纤薄手掌撑在年轻人的腰腹上,指尖也时不时擦过他胸口往下的肌肉。
轻。
……但因为轻才觉得痒。
刚才一通胡闹,姜弥好容易梳好的发又散了。
柔软的头发落在后颈上,却显得那段柔腻脖颈越发白皙。
黑是黑,白是白……
鲜明得惊心动魄。
而姜弥已经将额前的乱发掖在耳后。
“你别在那儿木头似的啊,都说了我跟你解释,你先帮我找找……贺润暄?”
贺润暄的嗓子哑了。
他半晌才低低地应出一个“嗯”。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和人胡乱一通翻找,好容易找到了,姜弥抬头却觉得不对。
“这不就成……你这会儿怎么这么不爱说话,没发烧吧?”
久病的人总是喜欢这么想别人。
但贺缺头一次没有反驳。
他喉结滚了滚,觉得自己可能是烧起来了。
“……不太舒服。”
少年人哑声说。
姜弥拧眉,就要来摸他额头。
在那点白皙手指要贴拢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兴致勃勃的一声呼喊。
“昭昭!我来接你们了!”
手指顿在半空。
而刚才还哑着声的贺缺从喉咙里滚出来恼羞成怒似的腔调。
而后他猛然掀了帘子,冲着那边的人冷笑。
“姜昭昭没有,她夫婿有一个。”
“贵干?”
一天天的阿弥昭昭……这群人没有自己的媳妇吗?
怎么一个两个三个都在姜昭昭身边晃!!!
【作者有话要说】
贺子哥:你们没有自己的老婆吗?为什么天天缠着我老婆???
满课误我青春……
对还有个事儿就是,我算着明天上夹子,那就是更新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半,明晚十一点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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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含住
游樵被吵得猝不及防。
她意识到这人在说什么的时候, 就已经开始捋袖子了。
“贺缺你什么意思?”
“怎么,昭昭是你一个人的……”
贺缺的胳膊还撑在马车窗前。
他眼尾还染了浅浅的红,领口凌乱, 隐约可以见胸口起伏。
少年平时总是带着笑,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敷衍和漫不经心,但现在猛然冷了脸, 眼尾到唇角悉数拉成了直线。
汗珠淌过眉骨, 在眼睫上氤氲开一片雾气, 掀抬时都是不曾餍足的躁郁。
游樵不懂这是什么样子, 而旁边的滑川眉心一跳。
他心说成了婚的就是畜生,但不方便骂,只能先不顾尊卑, 将自己那尚且无知无觉的顶头上司往后拽了拽。
“陛下那边已经来人接应, 我们不用再押解那些文官,正好与郡主侯爷一同进京。”
斯斯文文的副将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朝这边拱了拱手。
“大帅是心急,若是打扰……”
“好, 那就一道。”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润暄不舒服,我们就先不下马车了……恕姜弥失礼。”
支棱在窗口不走的人被强行拽开, 换上了姜弥温温柔柔的笑脸。
她手还捏在贺缺后颈上, 窗口那里却仍然一派体面。
女孩子虽然和游樵一样没看懂是为什么, 却只觉得贺缺大概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贸然发作。
两个闹事儿的被强行分开, 换上了非常熟练处理“后事”的进行对话。
“对不住, 是我们冒昧……”
“哪里的话, 是我们招待不周……”
看起来恨不得给对方鞠躬到燕京。
游樵:……
贺缺:……
最后终于结束的时候, 刚才恨不得打架的两个炸毛都被说到平静了。
看来姜弥不会一时半会儿就跑出去找游樵, 贺缺的脸色才好看一点。
他还被姜弥捏着后颈, 只敢小声地嘟嘟囔囔。
“还道歉呢,再道歉你俩就说一路的话了……”
放在后颈上的长指屈起,轻轻地在他的皮肤上摩挲了几下。
似警告,又像安抚。
习武之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命门被控制住的感觉,但贺缺僵了脖颈半晌,也咬着牙没挣扎,只是任由那人嗔他一眼。
“怨谁?”
姜弥终于放开了他的脖颈。
因为沾了汗,不得不拿了张细白布绢擦拭手指。
门窗重新合上,女孩子跪坐在贺缺身旁的蒲团上,因为是侧坐,所以又露出了那段颈。
白且纤长。
寺庙是清修之地,她珠玉钗环一概没戴,还是因为出来才临时摸了一对贺缺的耳坠,但就那一点的小小莹华,便将她耳垂和脖颈都衬得细腻光洁。
即使在这样昏昧的光线里,即使只有一个玲珑的侧影……
也如玉一般润透。
贺缺的喉结几不可见地滚了下。
而那人恰好转头。
他几乎是慌忙移开视线,而姜弥已然慢悠悠开口。
“自己心情不好冲别人发脾气,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我也说你。”
话是这么说,却是一点没有怪罪的味道。
也一直是这样。
从小到大,姜弥和贺缺只要在一起就鸡飞狗跳,虽然永远热爱互相拆台,但没人看不出出这两人对彼此的偏心。
那是一种没人可以涉足的气氛。
他们在一起时间太长,因而放在考虑首位的永远是对方。
更别提这二人如今成了婚——
所以这样靠过来,一点一点将贺缺额角脖颈处汗擦净的动作,姜弥做得自然而然。
“瞧着是没大碍……还难受吗?”
但贺缺却只觉得胸腔鼓噪一片。
他因为对方靠近而本能绷紧背脊,却又因为姜弥的话而卑劣窃喜。
她从刚才起就没有回想那个碍事又多情的质子,也没有因为游樵就要下车去瞧人……
她还在车上,和他在一起。
他是特殊的。
在姜昭昭这里。
贺缺深知这一点,也非常自信于这一点。
……但是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相敬如宾的夫人关怀,不是嘴硬心软的青梅偏心。
贺缺生性贪婪。
他所求更多。
年轻人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本来已经到嘴边的“好多了”被咽了下去,只是轻轻垂首。
嗓音微哑,声音也低。
很是可怜。
“好些了……就是渴。”
“我和他吵架,又后面和你闹,一点水都没喝,你还要训我……”
那全然是撒娇了。
浓密且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晦暗难明的神色。
绝对的无理取闹。
但架不住姜昭昭本人吃软不吃硬。
她看起来很想骂贺缺,手抬起来几次,但还是放了下去。
“……这不是没训吗,怎么又不高兴了?”
而后女孩子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放下手绢。
袖袂宽大,她提起来折了几折,露出纤薄洁白的腕来。
这,这是真的要给他倒水?
又没叫他起来,难不成……
贺缺想到了什么,眼神下意识落在姜弥捏着杯壁的指尖上。
然后他被脑中那点绮丽遐思惊得差点站起来,连刚才的弱小可怜都装不住,话也险些说不顺畅。
“不,不是……”
但已经来不及了。
贺缺还没来得及说完,下巴已然被长指捏住。
杯口强硬似的落在唇边。
那人扬唇,冲着他笑。
细白的齿露出来,明媚得很。
“不难受了,少爷?”
“怎么不喝啊?”
喝个水还要撒娇,再惯就真要无法无天!
姜弥一心要整治某些大少爷,此时笑得真心实意。
看着贺缺明显慌乱起来的眼,姜弥还想要靠近,却忘了一件事。
他们是在马车上。
因而只要一点不注意,身形就容易不稳。
更别提本就靠这么近。
马车摇晃。
而手指凑得太靠前,控制不住地倾向前方,蹭到了一点柔软。
……还微微湿润。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贺缺察觉到了姜弥手没拿稳,一方面扶住她的腰,一方面侧过头,下意识去接了杯口——
唇齿全然含住了那点指尖。
湿润覆住冰凉,而指已经碰到了坚硬齿列。
那人应当不是故意,但湿滑柔韧的舌尖已经下意识追逐似的舔舐上来。
姜弥:……!
这是、这是做什么!
在杯口马上就要倾倒的一霎,好在另一个终于反应了过来,眼疾手快地按住了那可怜的杯子。
而水再次浸透指尖甲盖。
马车内几乎同时静默下来。
姜弥先后退一步,而后贺缺也微微坐直。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不会还要打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然后又是沉默。
姜弥指尖尚且沾着水渍,却从来没觉得那点水渍这么烫过。
向来伶牙俐齿的小姜娘子舌头打结,顿了几次才接上话。
“不打你……但咱可能得换个话题。”
贺缺罕见地没和她唱反调。
因为他找了半天才找到舌头怎么发音。
“你上回不是问我,还会不会编长生辫么?”
“正好许久不编了,咱们这回回去,我给你扎头发吧?”
好拙劣的岔子。
但是姜弥几乎是瞬间就答应了。
“行,我也许久没见了。”
她支支吾吾,“你手一向巧……”
啊这个又是什么!
从舌头说到手,这一茬到底能不能过去了!!
好在燕京不远,而这一路已经快到头。
马车上这点尴尬被两人默契地扔到脑后。
贺缺因为心虚,下了车被姜弥押着老老实实去和游樵道了歉。
游樵表示她早就知道此人提到阿弥就神经病,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要和他抢人,当年这样现在也是这德行,她可以理解他成婚了就变本加厉的愚蠢——
然后咂摸一下,觉得贺缺的忍耐估计快到头,才大发慈悲似的点了头。
游大帅表示自己慈悲为怀,原谅了此人的可恶行径。
贺缺:“是可忍熟不可忍。”
贺缺:“姜昭昭她欺负我……我要和她打一架。”
然后拳头紧握的人被后面的娘子拎走了。
现在不是入朝面圣的时间,天光尚且大亮,于是几个人听从滑川和姜弥的提议,决定叫上唐琏绣和她夫婿、金缕衣以及在王府的姜暮,一并去了明月楼——白鹭舟出不来,据说是又惹了什么事,被她娘禁足了。
开鉴门念书时候玩的最好的几个少年人,时隔多年,再次齐聚明月楼。
姜暮和游樵因为嫌弃贺缺一直很有共同话题,此时因为控诉此人而迅速聊得热火朝天,从他脾气不好骂到他天天霸着姜弥,声情并茂、证据确凿——毕竟话就要在人面前讲才有意思,全然不在乎贺缺就在旁边黑着脸转圈。
然后一会儿就吵得不可开交。
唐琏绣、她的丈夫宣威将军和滑川一直关系不错,三个人温声细语,一看就是文化人间的惺惺相惜,和那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明随便拎出去一个都是众人皆知的高门显贵,现在却没一个有架子。
吵吵嚷嚷,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和跳脚的哪哪儿都是。
一片欢闹里,金缕衣坐到了姜弥身边。
“怎么不说话,不高兴?”
“怎么过来了?”
姜弥抬眼。
“哦,吵,看着你这边清静点,过来瞧瞧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让我也听听。”
金缕衣漫不经心似的,“我又不像那仨傻子,吵架都能吵得这么兴致勃勃。”
这人平时最爱热闹,和游樵那几个说笑就没停过,此时却安静得很,垂眼坐在她身侧,装作不怎么在意的模样,问姜弥是不是不高兴。
就像当年念书的时候一样。
说坐姜弥旁边是因为要瞧她怎么就抢了她金缕衣的榜首,花朝节留青团花糕是因为瞧她不出门可怜,道观祈福给她留红绳是多了一条,成婚帮她描眉抹胭脂是因为她的妆实在入不了眼。
……嘴硬的毛病真是一点没变。
然后她也微微笑起来。
“不是,是在听你们讲什么。”
“是见到你们很开心。”
金缕衣显然没想到这一句。
她细细的眉挑起,匪夷所思地瞧了姜弥一眼。
“真开心?”
“真开心。”
姜弥坦诚,而后又笑起来。
“怎么今天这么关注我,我瞧上去很难过么?”
金缕衣沉吟一瞬,摇了摇头。
“倒不是这个。”
“我还以为你和贺缺吵架了,来了各自坐一边儿,也不讲话……”
姑娘示意她抬头。
“他可一直在瞧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贺子哥: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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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真心
在瞧她?
姜弥意外抬眼。
然后正好对上了贺缺的视线。
那人似乎是无意识望过来的, 因为对上姜弥的注视之后还愣了一下,视线茫然地晃了晃,反应过来才匆忙移开视线。
他为了掩饰慌乱, 甚至随便拿了个盏喝了口酒。
然后旁边的姜暮显然不痛快了。
“你怎么还喝酒,姐姐还回家呢,你喝什么?”
贺缺的失智只是偶尔和姜弥犯, 在姜暮挑刺儿的开头, 他就已经神色自若。
甚至挑眼的时候便已经笑了开来。
“我又不是你, 你姐姐舍不得揍我啊。”
姜暮的唇角肉眼可见地拉平。
向来克己复礼的小王爷在贺缺这里就没高兴过,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声称看到他就牙痒。
姜弥:……
她没兴趣看贺缺打肿脸充胖子,正想移开视线, 却无意间瞥到了贺缺的唇。
那人喝酒太急, 透明的液体将少年人的红唇染透,浸得晶润光华。
秀色可餐。
姜弥本来不会无缘无故盯着别人的嘴唇瞧,这样的举动实在失礼。
但她实在是控制不住地回想刚才马车上的触感。
软。
但是烫。
女孩子的长指不自然地蜷曲。
她像是又被什么东西灼了下,眼复而垂了去。
“没有, 能吵什么?”
“刚成婚多少都有点……你莫管他。”
模棱两可的说法。
金缕衣的目光瞥过,眼神落在姜弥抿起的唇和并不怎么自然的眼神上。
别别扭扭, 傻子才相信他们没怎么样。
但并不是坏事。
起码比之前看起来温柔却没什么生气的笑容好了太多。
金缕衣至今记得当时贺缺从军之前, 本来吵嘴也吵不散的这对冤家那一场争执。
她并不知道姜弥的身体状况, 却可从她差到极点的唇和面色窥见一点。
那手真凉啊。
凉得几乎扎骨。
她当时被吓得不轻, 想要叫贺缺, 却被那双冰凉的手用力拽住。
但那女孩子只是摇头。
“让他走。”
他不该为了她而回头。
……那就送这对儿新婚夫妻一点礼物吧。
金缕衣垂眼按住姜弥的手。
然后施施然喊了一声贺缺。
“侯爷。”
贺缺的目光其实就没离开过这边。
他和姜暮游樵对呛, 但余光全是姜弥。
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又看着她发怔。
是害羞吗, 还是她精神头撑不住了?
还是、还是刚才只是女孩子面皮儿薄, 其实她恼了?
说到底,贺缺也是个二十岁的、情窦初开的年轻人。
情愫来得浓烈,揣摩心思的本事却没跟上。
手足无措,也患得患失。
本能叫他肆意靠近,叫他孟浪似的舔了人的指,叫他在那里做混不吝,逗姜昭昭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但若是不在一处,他的脑子回来的时候,便又在心口缠成了乱麻。
无端惶恐。
一串乱七八糟的假设落在他心里,从生病到尴尬,让他连和姜暮吵嘴都专注不得。
到后来,贺缺甚至有点坐不住。
……要不要现在过去坐?
但好容易出来,姜昭昭是不是更愿意和朋友坐一处?
贺缺思考得专注,因而姜弥瞧过来的时候还在发怔。
但已经来不及遮掩,所以慌乱间才喝了一口酒。
姜暮还在和游樵控诉说姜弥讨厌人身上有酒味儿,那边金缕衣就已经喊了他一声。
贺缺几乎是瞬间应了。
“怎的了,姜昭昭不舒服吗?”
他脱口而出得太快。
然后刚才还热闹的厢房瞬间沉默了。
这里本来就一对新婚夫妻,这群人八卦的心一点都收敛不住,到现在只有一个金缕衣拐弯抹角都算是这群人暂时的矜持。
谁不知道当时开鉴门念书的时候这两人虽然有婚约,但是一天恨不得拆八百次对方的台,姜弥念书贺缺在下面提问,贺缺练武姜弥口述四处纰漏……这样的一对儿冤家,谁不想瞧现在是什么样?
尤其是贺缺那个狗脾气。
谁不想看他现在做小伏低、或是为姜弥鞍前马后?
虽然这个看到的可能性确实是小,但这一句脱口而出的含义可太大了。
刚才还借着热闹偷瞧的一群人迅速找到了借口。
起哄声顿起。
“这是一直往那边儿瞧呢,那还跟我们坐一块干什么?”
“哎哟,阿弥就阿弥,昭昭就昭昭,还姜昭昭,想喊人好久了吧贺缺?”
“怎么啦,坐这边就担心阿弥照顾不好自个儿了?”
唐琏绣显然没控制住笑,脸埋在丈夫的胳膊里,姜暮挪开视线,游樵笑得咳嗽,滑川给她倒了好几次水,没绷住,也揶揄地往这边递了一盏。
“过去带一盏呢,侯爷。”
“看是不是这边的水更可口温恬些,才在这里坐这么久舍不得走?”
游樵笑得更厉害了。
只有金缕衣依旧淡定。
她稳坐在那儿,按着姜弥不让她动,然后问贺缺。
“我有点想坐阿樵旁边,侯爷换是不换?”
姜弥:“金缕衣……!”
贺缺:“换,你这边坐。”
现在已经不是起哄了。
游樵捂着眼睛,说这些实在太那个了我这种未嫁娘瞧不了,姜暮一脸牙酸头疼,唐琏绣笑得脊背都在抖,宣威将军和滑川对视一眼,也忍不住摇头。
年轻人啊……
但贺缺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他坦然自若和金缕衣换了位置,坐在姜弥身边,然后泰然自若地回视那一众打趣目光。
“怎么了,没瞧过夫妇俩坐一块儿的么?”
姜暮:“我想揍他……”
但他姐姐显然动作更快。
虽然姜弥看起来仍然平静,但女孩子端庄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借着袖袂的遮掩,用力握住了贺缺的手。
那是警告他别再乱闹的意思。
但贺缺面不改色。
他只是在姜弥手指抽离的时候,反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放在了自己手心里。
十指相扣。
刚才那一通起哄这小病秧子并不是全无感觉。
平时过分凉的手都热了几分,贺缺放下了点心,正想舒展眉头的时候,却瞥到了那点薄白耳垂透出的红。
……他好像又强行抓了姜昭昭的手。
贺缺后知后觉。
女孩子指腹柔软,本来轻得像云,触手便让人沉溺。
但姜弥清瘦,触手除了软肉,便是一副清晰而单薄的骨。
坚硬和柔软如此和谐地出现在一副手掌上。
一如它的主人。
看起来和碰到都是柔软温存的一片,只有全然贴近,才发觉其中坚硬冰冷。
但他始终没有放开。
不管贺缺心思如何翻涌,那边都已经开始气势汹汹拷问。
主要是冲他。
因为姜弥那人嘴实在是个活的蚌壳,撬开的难度实在太大。
“到了年纪”“自然合适”……
谁想听这个?!
首先上的就是游樵。
她和姜暮虽然都和贺缺对着干,但对两个人的感情也确实感兴趣。
所以上来就是惊天动地。
“喜欢我们姜昭昭哪儿,说!”
姜弥:“阿樵……”
游樵:“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实话也不肯说,你先让让,我问贺缺去。”
平川郡主试图插/入话题失败,心里气得要挠人,面上却只是头疼神色。
……这群没正形的!!
本来就是合适定的婚期,非得扯什么喜不喜欢?
在一处不互相恨便行了,哪儿有那么多可以掰扯的……喜欢能当饭吃?
喜欢确实不能当饭吃。
这是贺缺之前的观点。
他和姜弥一样,并不在意喜不喜欢,因为这东西实在虚无。
中意时处处温存,没了情分便只闻新人笑,他母亲的前车之鉴还不够么,还要再来一个“喜欢”?
他不会和虞国公一样。
他会负责,会对得起妻子,不会叫她和母亲当年一样难过。
另一方面,贺缺受到的教育里并没有风花雪月这一样。
在别的少年人蠢蠢欲动的时候,他和姜弥早就定了婚。
少年对未来的规划里面早就分了一半给这个人。
他们会成婚,然后过一辈子,举案齐眉甚好,吵吵囔囔也罢,他们都会在一道。
姜弥没有父母,他那爹有和没有也是一个样,姜弥身体不好可能子嗣单薄,更省心了,他讨厌小孩。
贺缺一直这么想。
直到他成婚。
他确认心意其实确认得很快。
那日出去锻炼之前,少年曾经蹲在后山的树上沉思。
他在思考是不是因为姜弥是女人,两人到底有性别差距,因而他才动了那点不纯粹的念头。
或是因为他今年二十岁,精力实在旺盛,于是有了别的想法。
一开始并没有想出来结果。
因为爱欲这东西本就难分,大部分人有欲便当成爱,并不会细细地、一一地掰扯干净。
但贺缺不一样。
他偏想弄清楚。
清晨的风还是很凉的,更别提是雨后。
呼啸浩荡地从他身边而过,带起秋日尚且没有变黄的树梢里的清新草叶气息。
但贺缺却突然顿住了。
而后很久,他才垂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风如此大。
叶浪翻涌,雨后初晴,他却只嗅到了袖口衣领里那点香。
是水安息和苏合香。
而少年人嗅到那点香气的时候,他的唇角便已经抬起。
不由自主。
也真心实意。
风恣肆,秋的冷意已经一层一层覆盖在林间山野。
而那点清淡的香却在他胸腔里喧噪沸腾。
翻腾汹涌。
生生不息。
……成了另一个春。
但这些话,贺缺一句都不会说。
起码不该在这里,在起哄声中说。
即使都是最好的朋友也不可以。
所以他只是笑。
垂着眼笑。
乌浓眼睫垂下,总是英气桀骜的人都显得温柔。
这表情倒是不像他自己了。
……像姜弥。
像那个总是唇边延弧、眼尾浸笑的姑娘。
“自然是喜欢她好。”
他神情自若、理所当然地道。
“满燕京谁不知姜昭昭好?”
“姜昭昭这么好……我自然也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他在风里嗅闻到了许多的气息。
但最后想起来心动的,还是心上人身上的味道。
——一想到你,我就已经开始笑了。
节日快乐宝贝们!!!要一直一直做自己的大女主,如果追求事业,我祝你们登上顶峰,如果正在成长,我祝你们脱胎换骨……我祝你们永远有独立的人格和爱人的能力,以及永远朝着你们开放的热烈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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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祝福
这话一出口, 明月楼的厢房的顶差点掀翻。
游樵拍着桌子起哄,姜暮没眼看地往那边,遮面的扇后, 唐琏绣和刚过去的金缕衣笑得花枝乱颤,连看起来斯文内敛的滑川都掩住了面。
“谁不知道昭昭好,怎么就你说想要?”
“哎哟还这么好……自己回去说啊, 这是跟我们说的吗?”
“你们新成婚的真黏牙!贺缺别再借着笑往阿弥那边看了, 我们还不是死的呢!”
姜弥捂着脸咬牙切齿。
“我要把你们的嘴都封上……”
她深知这群人的臭德行, 温柔端淑也不绷了, 现在看起来非常想将这几个都捆起来强行闭嘴。
骤然遭到威胁,那边的人瞬间不乐意了。
“还没问完,怎么就封嘴了?”
“闹洞房当时都不是我们闹的, 都是自己人, 我们也得问问吧——”
“怎么不凶贺缺,是他说的,怎么凶我们?”
这群人素来损,谁成婚谁将人带过来瞧, 前面火力对准贺缺,但姜弥面皮儿薄, 逗两句也很好玩。
贺缺看得到旁边小病秧子现在快冒烟儿的耳根脖颈。
姜弥面软心黑, 除了和贺缺在一处的时候考虑不了体面, 其他很少有叫她吃瘪的时候。
一边故意胡闹, 一方有心纵容。
因为太久不见……因为由衷亲近。
所以不那么“体面”也可以。
……总是这样。
明明铁石心肠, 明明冷漠坚定, 谁也不会动摇她的决定, 却又仅仅是因为在乎, 所以仪态面子也可以先放在一边。
叫人心软。
但贺缺并没有很多思考和关注姜弥的时间。
他们逗了下姜弥就停, 默契地调转矛头又来闹他。
“怎么又发呆,你是不是又在想阿弥!”
“过来!你才是回答的那个!”
而这边一通拷问结束,姜弥已经不再将这群疯子的话当回事。
她甚至觉得二十年做鬼也没那么痛苦,深深思考了一下能不能叫她回去一个人过,怎么这群人这么烦人这么好奇心强,一群活人怎么能这么吵。
……她二十年怀念的就是这些货色?
小姜娘子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眼瞎。
然后她趁着那边乱成一锅粥,由衷忏悔了一下当时的眼光。
他们闹到厢房窗栏处夕阳漫天才离开。
滑川和游樵夜不能外宿,他们要去专程接待他们的驿站,唐琏绣和宣威将军要回府,金缕衣的未婚夫婿也早就在门口等她,姜暮身上还有巡防的职务,也不能陪姐姐太久。
因而朋友们在大片澄黄绯色的天幕里告别。
匆忙被叫来的人都是高门显贵,本来就没有休憩的时候,但来的时候没有一个提一句,就像他们本来就不忙。
嘻嘻哈哈、吵吵嚷嚷。
包括离开。
“我们入宫之后估计要论功行赏,到时候陛下估计还要办宫宴,记得去啊!”
“去那儿作甚,看你俩风光?”
“害,知道就抓紧讨好我啊,趁我还没那么炙手可热的时候送点东西,这个比较值——”
游樵和姜暮短暂的、因为看不惯贺缺而联合的结盟又破裂了。
两人互相嘲讽,吵得热火朝天。
像还念书的时候一样。
像他们明日还会再见一样。
纵然刚才姜弥还在咬牙切齿这群人真的很烦,却在要告别的时候仍然觉得心慌。
她下意识想要往前走,唐琏绣却三两步走到她身边。
温柔体贴的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是热的,没有血。
裙幅平整,妆容精秀。
和当时披铠甲、替夫从军的女人不同。
那双秀目深深望向她。
“他们混闹是想逗你,没有故意惹你取笑你的意思……别生气。”
姜弥失笑。
她反手握住唐琏绣的手,复而颔首。
“我知道的……我不至于生气。”
那边的人又笑。
然后她和过来的贺缺点了个头,将什么东西塞到了她手中。
“是阿樵和滑川让我交给你的,当时礼金来不及送,这俩人又不好意思当面给,托我转交——大件儿的已经送到你府上了,这个是阿樵塞过来的。”
“他们祝你百年好合。”
她温声细语。
姜弥来不及推辞,那边便已经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你成婚的时候我其实还在担心……但现在没事了。”
好友眼波柔软,“要过得好啊,阿弥。”
——我们都这么希望你。
姜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宣威将军的马车已经到了。
她本就心口涩胀,觉得再说一句可能就要落泪,于是只是笑着推她离开。
“快去吧,礼物我收下了,多谢。”
“我会好好过,不会让你们一日日地为我担心。”
姜弥说得郑重。
多谢了。
过往那些日子里面,你们明里暗里的帮扶照顾。
她不会糟践这条命了。
就像她会保护好他们所有人一样。
马车里,宣威将军文慎卸了肩甲,让夫人好靠在他肩头。
“我瞧他们比前几年好了许多,不管是姜弥的精神头还是贺缺和她的关系……你现在放心些了么?”
他们同窗读书,早早定情。
唐琏绣十六岁便和文慎成了婚,到现在没有红过一次脸,是这些人里面真正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因而唐琏绣担忧什么,文慎清清楚楚。
而妻子已经靠在了他的怀里。
“贺缺不算轻浮孟浪,今日瞧着也是,我担心的是阿弥。”
“我与缕衣是瞧着她当时过来的……她当时确实是什么都不说,也不太想有活气儿的模样。”
那时候确实是最难熬的时候。
姜弥的父亲,原肃雍王并非战死在沙场上。
他在西南边打仗,那边的人擅毒,即使雍州军再骁勇悍烈,死伤也是无数。
原肃雍王送进京的时候尚有活气儿,只不过王府进出了整个燕京的大夫,但没一个说有救。
府中上下慌乱一片,是姜弥不知道从哪儿请到了巫蛊大夫,力排众议,强行一试,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将原本半只脚踏入阎王殿的人硬生生给抢了条命回来,让他多活了不少时日。
本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谁也不知道姜弥那些日子为什么一反常态,魂不守舍、冷淡寡言,若说原来她只是有时候不爱和人交际,那现在说话几乎称得上刻薄。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
就像谁也不知道头一年回京述职的贺缺明明前一日还正常,后一日便和姜弥爆发了那样的争执,两个人吵得水火不容,贺缺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肃雍王府。
唐琏绣记得清楚,他是当夜就离了京。
她听到金缕衣侍女送过来的消息时还在在筹备定婚的事,因而赶到的晚。
那是个雪夜。
披着大氅都觉得冷。
她到的时候,闻讯出来的金缕衣和刚下值的姜暮七手八脚地搀着跪坐地上的姜弥。
女孩子身上只有单衣。
而她唇和雪一色苍白。
唐琏绣几乎是慌乱地去扶她。
“怎么坐在这里!阿弥——”
而姜弥只是冲着她笑。
她嘴里当时还在念着含混的话,凑近了许久才听清是什么。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①……”
她哑声反复。
“轻松了……都轻松了。”
“阿弥——!!”
“阿弥……”
回忆完的唐琏绣轻轻闭上了眼。
“谁也不知道她心脉里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毒……姜暮请了无数的大夫,最后还是大相国寺的那两位师父救了她。”
“剩下的事,你便知晓了。”
当年除了皮囊之外哪儿都称不上温良的姑娘,当年插花走马醉千种的姑娘,当年憋着一肚子坏水还要人感恩戴德的姑娘……
荣华名利、嬉笑怒骂,一应和她没了关系。
便是如今这样的姜弥。
唐琏绣低声喃喃。
“阿弥那几年过得很苦……虽然她什么也不说。”
“以后都会好了,对吗?”
文慎握住了她的手。
被所有人想着应该过得好的姜弥打了个哆嗦。
然后女孩子实实在在地发出了疑惑。
“谁骂我?”
“刚才不是玩的都挺好的吗,这群人又在背后蛐蛐什么?”
刚才还想说话的贺缺:……
他欲言又止。
但姜弥垂眼的时候,眼底除了天边浮动的云,还有一点光影照出不来的晶亮。
所以贺缺什么都明白了。
他语气带笑,手懒懒搭在姜弥肩上。
“蛐蛐咱们应当过得好。”
“和当时我给你祈福长命百岁一个道理。”
姜弥眼眸浮动。
她的神情有一瞬几乎是痛楚的。
“即使这两个都不一定做得到?”
她几乎脱口而出。
“身子骨差成了这样,也能长命百岁,也能和你百年好合?”
她不该打破这场幻梦的。
因为它实在温情。
高朋满座、挚友在侧。
有人无条件相信她,有人无条件支持她。
她重视的人都在她身边。
但是不行。
她还没有和贺缺坦诚。
她的心脉身体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前途未卜,还不知道能不能搬到薄奚尤。
长命百岁、百年好合。
两个最美好最真挚也是最朴实的祝福,两个最坦诚温柔的祝福,姜弥却是死生两世,也不敢奢求半分。
她像之前从未得到,不知道一夕为什么被塞了满手的孩子。
明明都想要,要到的时候却心口酸涩难言,觉得哪一个也不属于自己。
漫天夕阳下,姜弥抬头望着贺缺。
和二十年后的鬼魂一样的视角。
“你们都对我期待太高了……我搞砸过很多东西,我所求没一样得到过。”
她自嘲地笑。
所以她什么都不再求。
姜弥在等贺缺的回答。
像引颈就戮,也像在等一个和当年雪夜一样的结果。
但贺缺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手,然后敲了下姜弥的额角。
像当时敲她的墓碑那样。
唯一的不同是贺缺神情复杂,喊她名字的时候不像上次那么五味杂陈。
……更像气急败坏。
“姜昭昭啊……”
“算了,到时候再和你算账。”
“我们先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①红楼梦的戏词。
来晚了我轻轻跪下!
不要骂我的好昭昭,她特别特别苦了TAT
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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