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折荷 > 70-80
    第71章 偏执 暗室里的嫁


    时当腊月, 北风凛冽,天寒地冻,她立在阶下回话, 每说一字,便呵出一团白气, 袅袅升空,霎时又被寒风吹散。


    那领头的锦衣卫面无表情的验看过她递来的腰牌, 却仍是拦阻:“督主正忙着批改奏折, 特地交代过,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扶荷似乎早料到会如此,便改口道:“那可否帮我请赵禧赵公公出来一趟?”


    那锦衣卫皱眉, 上下扫她一眼, 虽有些不耐烦, 到底是让手下进去通传了。


    不一时赵禧便出来了, 见到她, 有些惊讶:“温司药?你找我何事?”


    扶荷手上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脸上微微带笑, 说话时呵着袅袅白气, “赵公公, 今日我休沐, 特意做了些药膳糕点, 劳烦您帮我转交给厂公。”说着,又从身上取出一个朱漆小盒,一并递给他,“这帕子我也洗净了,烦请公公帮我一并转交与厂公, 感谢他前些时日的照拂。”


    赵禧并未马上去接,面上有些犹豫:“这”


    扶荷立刻从袖中取出一锭雪白银子,悄然往他袖内一塞,低声笑道:“这点子薄礼,公公且买杯茶吃,诸事还望多照拂一二。”


    赵禧只当她和其他太监宫女一样,是为了在宫里找个靠山,这才上赶着来巴结他和常桉,心下会意,便将银子轻轻笼入袖中,点了点头,答应替她送进去。


    司礼监值房内,常桉端坐在公案后,正执笔批红。旁列两三位秉笔太监随堂,协助批阅奏章,更有文书房内臣侍立在侧,逐一把奏折筛选。


    其中一秉笔太监张保小心翼翼将筛拣出来的几本奏折汇总,躬身呈上:“督主,这几本,都是弹劾您与九千岁的折子。”


    常桉接过,翻开阅览一遍,面色陡沉。


    他将折子往案上一掷,冷笑一声,开口骂道:“这些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非要找死!”


    一时满室寂然,两旁秉笔和文书房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眼瞧着常桉正怒,谁也不敢作声。


    气氛正凝滞时,忽赵禧提着食盒走进来,谄媚笑道:“督主,您都忙了好些时辰了,先歇会儿罢,以免累眼。正巧儿那温司药刚刚过来,托奴婢将这药膳点心转交与您,要不您现在用些垫垫肚儿?”


    “温司药?”常桉皱眉。


    “对,就是前阵儿治好陛下蛇毒的那位小娘子。”赵禧笑着将食盒放到案上,又将朱漆小盒呈递给常桉,一边说着,“那温司药在司药司当差已有一月之多,今日正好休沐,说是想到督主前段时日对她的照顾,便特地做了些糕点吃食过来,还说督主当日借她的帕子她已洗净晾干,今日特来归还呢。”


    常桉面无表情接过朱漆小盒,打开看了一眼,只见那块天青素帕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躺在里头,须臾他又合上,随手放到了一旁。


    至于食盒,他连打开都未打开看一眼,就道:“把这食盒拿走,里头的东西你若想吃便赏你了,若不想吃就扔了。”


    他爬到这高位,长年累月不知结下多少仇怨,暗中想谋杀他的人不计其数,故而他从不吃外人送来的吃食,一日三餐,俱是心腹之人亲手置办,且必须当他面验过毒后,他才会下筷入口。


    赵禧做为他的近侍,自然明白这点,他于是立马把食盒拿走,用银针验过无毒后,便和底下几个小太监一道分食了。


    天寒日短,转眼便是傍晚时分,眼见窗外天色昏黑下来,北风呼呼的刮,常桉暂且搁下手头政务,起身披一件黑色毛领大氅,顺手拿了那朱漆小盒,便出了值房,打算回府歇息。


    车轮滚滚,华丽的马车很快回到常府。常桉这些年来敛了不少财,府邸占地宽阔,檐头挂了东厂提督府的牌匾,很是奢华气派。


    他一进府,众小厮和仆婢们便都迎上来请安侍奉,他被簇拥着回到屋里,沐浴完毕,便挥退所有下人。


    室内寂静无声,他缓步走到高花几旁,指尖扣住几上摆放的一个青花玉壶春瓶,微微一转,便见壁上暗门豁然洞开。


    他缓步走进暗室,反手阖门,拿出火折子点亮烛火。


    昏黄光晕里,有一方黑漆描金牌位静静立在供案正中。


    他默然无声拈起香点燃,对着牌位上了三炷香,神色阴鸷沉沉,无半分平日狠戾,反倒透着几分偏执柔肠。


    上完香,他慢步行至暗室内设的一张床榻边坐下,视线一寸寸掠过床上的大红喜被,修长的大手还不忘轻轻抚摸着。


    壁上微弱昏黄的烛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半明半暗,阴阴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掀开喜被,慢慢躺了下来,又侧过身子,臂弯紧紧搂着李仙荷生前穿过的那套大红色嫁衣。


    他的指尖反复摩挲衣料,闭上眼想象着自己抱着她的样子,慢慢的,越抱越紧,似要将嫁衣揉进骨血,一面又去嗅吸,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人身上残存的淡淡香气。


    可她明明已经香消玉殒,死了十多年了啊!


    意识到这件事时,他募地睁眼,只觉胸腔内一阵空虚、慌乱袭来。


    他面色痛苦,眉宇间满是阴郁。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说:


    不!她死了又如何,死了也是他的人,是他永远的妻


    他目光愈发阴鸷起来,手缓缓转动着那串每日戴在腕上的沉香佛珠。


    这串佛珠的每颗珠子皆有一细孔,里头藏着李仙荷的骨灰,是他亲手用金针,将骨灰一点一点填入珠芯,再以蜜蜡封口,外人看去只与那普通佛珠无异,无人知晓他藏骨于珠。


    他将她的一缕芳魂困藏于这佛珠之中,日日佩戴在身,即便她死了,也得陪着他


    “李仙荷李仙荷”


    他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将佛珠贴于唇边轻吻,眼里满是病态的偏执。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恍惚着沉沉睡去。


    是日,天降大雪,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冷气侵人。


    屋内,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


    常桉坐在窗边紫檀木圆桌旁,一边看雪一边用早膳。


    又是一年冬雪,十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先是在新婚之夜失去了李仙荷,不久又在显国公府遭到羞辱,被郭氏那贱妇派人险些打断了一条腿。


    后来他忍辱负重进宫当了太监,讨了曹进忠的欢心,一步一步登上高位,手握财富和权势,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把昔年羞辱过他的人通通报复了一遍。


    他承认,他确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他那同父异母的兄长、显国公府世子谢植的腿,便是他得势后派人从天香楼暗中推下去摔断的。那郭氏也是他派了一伙人假扮成山匪将她凌辱的。


    那贱妇最在乎的就是她儿子和名声,那他便让她儿子变成一个终身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废人,再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那位尊贵的显国公夫人被一群山匪轮番凌辱扒光衣裳扔在了大街上。


    谁让那贱妇骂他娘是娼妇,骂他是野种,还让仆人下死手打断他的腿,那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即使满京城的人都知晓是他在暗中动的手脚,那又能奈他何?即便是他那亲爹,也畏他权势滔天,不得不咽下这口气。甚至于为着那日渐败落的显国公府,如今反倒低三下四来求他,就为了给谢家子弟谋个一官半职。


    常桉想到此,不由冷笑。


    如今身份、地位、权势、财帛,他应有尽有,没有人再敢瞧不起他,他会手握重权、享尽荣华富贵一辈子。


    而李仙荷那女人,竟然在新婚之夜选择寻死!她竟宁愿上吊自尽也不愿从了他,做他的妻


    呵他内心冷笑。


    这不是他的问题。


    是那女人蠢,是她没福气,若她聪明些,跟了他,她早就过上了锦衣玉食、尊荣加身、人人抬举的日子。


    可她却偏要寻死他知道的,那女人打从心底里看不起他,认为他出身卑贱,即便那时她已从云端跌落成泥,骨子里也仍对他很是鄙夷,定是她认为自己不配娶她,才会宁愿自尽


    常桉越想越是恼怒,俊容紧绷着,眉宇间透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他执碗的手止不住的抖动,抖着抖着,忽然整个瓷碗碎裂,碗中的燕窝粥一整个流了出来,他的手也被碎瓷割伤,渗出了血。


    一旁侍奉的婢女银瓶大惊失色,慌乱之下,就近从一旁案上翻找来一块帕子帮他擦净手上的鲜血。


    常桉却一声不吭,仿佛一点都不疼一样,只是唇角紧抿,神色阴郁。


    忽的,他目光不经意间一瞥,注意力登时定在了银瓶手上的天青色绸帕上。


    在看到帕子角上绣着的一茎荷花时,他心头一震,立时抬起头厉声诘问:“这帕子…你从何处拿来?”


    银瓶一愣,有些不明所以,指了指不远处案上的朱漆小盒:“回回督主的话,是从那小盒子里拿的”


    常桉猛然转头望向那盒子,目光一愣。


    他低头盯着帕角上那朵小小荷花,指腹摩挲着花瓣尖上绣着的一小点极细的朱红,眼底惊涛翻涌。


    那素来阴戾的眼,忽而一亮,好似乌云密布的云层裂出一缕微光来。


    他眼中燃起了希望,又似有些不可置信,下一瞬,他骤然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永和宫内,扶荷正在为静妃把脉看诊。


    当今陛下痴迷蹴鞠,为此常年不理朝政,还在宫里自建了蹴园堂,终日只让大臣和太监陪自己踢球玩乐。故而后宫妃子也并不多,仅有皇后、丽贵妃、静妃三人。


    这皇后是定国公嫡女,出身高贵,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先皇特地为他选了这个皇子妃。那丽贵妃则出身不显,原本是陛下少年时身边伺候的小宫女,后来陛下登基,便力排众议,将她封为皇贵妃。


    至于静妃,据说是皇后不满圣上常年独宠丽贵妃,特地从家族里挑选的一个貌美堂妹,送入宫来帮忙分宠的。


    只不过听说陛下虽同意将人纳入后宫,平日却并不怎么宠幸,大多时候仍在丽贵妃宫里歇宿。


    这静妃性子安静怯懦,平日里什么都听皇后的,因皇后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所出,而丽贵妃已经生下了一个小公主,现今肚子里又怀了一个,若是这胎诞下皇子,恐威胁后位,皇后一时心急,便催静妃催得紧,期望她能早些怀上龙胎。


    静妃为此压力很大,听说宫里来了位新女医,于是今日便特地传召她过来永和宫为其把把脉,看看有没有什么助孕的法子。


    “娘娘脉象没什么问题,只素日里思虑太过,神思郁结,气血便有些滞涩,因此于子嗣上略有些妨碍。娘娘若能放宽些心,少些焦愁,顺其自然,反倒容易怀上。”扶荷道。


    静妃愁眉苦脸,点点头,又叹气。


    扶荷陪她说了会子话,又给她开了些助孕的药方子,这才背着药箱出来。


    从永和宫出来,只见雪花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晨起便在下雪,一直下到现在都还没停。


    扶荷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站定一会儿后,便撑开伞来避雪,沿着宫道一路往司药房方向回走。


    走到一半,却忽的在伞下看见一双黑色皂靴,不由一愣。


    她缓缓抬起伞,顺着皂靴往上看,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阴鸷气的脸。


    作者有话说:


    常桉:“她是我的妻……”


    陆珏:“你说什么?”(冷笑,攥拳)


    第72章 相逢 弄疼我了


    雪下得正紧, 如扯棉搓絮,漫天飞舞,把皇宫的朱墙黄瓦, 都裹成一片素白,地上也都覆了一层厚雪。


    眼前的男人有着压迫性的身高, 他穿着一身飞鱼服,外罩黑色毛领披风, 腰间佩东厂提督牙牌, 皮肤白皙,面容清俊,乍一看是极好的容色,可细看之下, 却很容易被他那双阴鸷沉沉的丹凤三角眼吓到。


    这双眼不大不小, 肉眼看上去是好看的, 却隐隐透着一股阴邪之气, 若是与他对视得久了, 便会莫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眼前这个人给她的感受都是如此。


    只不过印象里, 前世的他尚还年少, 只是一个坑蒙拐骗、浮浪无行的市井小民。倏忽十余载光阴流转, 今朝再见, 他已然成了一个眉眼成熟、气度沉凝的青年, 更兼手握权柄,身居高位。


    从少年到青年,他的容貌、气度、身份、地位或许有变,可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眼睛。


    他的眉眼之间总是萦绕着一股奸邪之气,给人阴阴沉沉之感, 这种人大多内心狡诈,性子偏执,心狠手辣。


    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扶荷看着眼前这个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男人不!现在应该不是个男人了这个阉贼,心里恨之入骨,面上却还得故作惊讶懵懂:“厂公怎会在此?”


    常桉没有回答,只是古怪的盯着她看了几眼,而后大手一伸,突然间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近身前,沉声喝问:“你是谁?”


    腕间猝然一紧,扶荷吓了一跳,伞也落在了雪地里。


    她下意识挣了挣,没挣脱开,只得作罢。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扶荷暗吸一口气,忍着心中不适道,“奴婢是司药司女医温扶荷,督主,您这是”她仰起秀美的脸儿,睁着大大的眼睛佯作迷茫地看着他。


    “温扶荷”他喃喃自语,目光却仍旧锁着她,一点一点的观察她的脸,从眉毛、眼睛、鼻子,再到嘴唇


    没有一处相同的地方。


    可那帕子上绣着的荷花分明和李仙荷绣的一模一样!


    旁人绣荷,花瓣圆柔,但李仙荷却习惯在每一片花瓣尖上,都绣一小点极细的朱红,如一点朱砂痣般。


    他另一手拳攥着帕子,展开问她:“这帕上荷花,可是你亲手所绣?”


    扶荷瞥了一眼,微微颌首:“厂公恕罪,是我见这帕子太过素淡了些,便自作主张绣了些图样。”


    “果真是你绣的”他手上力道越攥越紧,双眼紧盯着她,喃喃自语,“怎会如此之巧”


    李仙荷在世时,最喜欢在帕子上绣荷花了,眼前这女子和李仙荷所绣荷花,无论是图样,针脚,还是配色都一模一样!


    尤其是荷花瓣尖上的那点朱红


    纤细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扶荷忍不住皱眉:“厂公您弄疼我了”


    赵禧和另外几个随行太监闻声,立刻背转过身去,皆垂首敛息不敢多看。


    常桉陡然回神,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当即松开了她的手腕,转瞬之间,又端起了之前那副身居高位、一脸威仪的样子。


    “你今岁几何?”他突然问起她的年龄来。


    扶荷如实回答:“十七了。”


    “十七”


    即便是李仙荷投胎转世,算算至今也才不过十三,与眼前女子的年龄明显对不上。


    大约真的只是凑巧罢了,天下之大,两个不同的女子绣工一致也不是没有可能。


    冷静下来后,他内心有些失望。


    昔年他曾在大街上遇到一位阴阳先生坐在街边摆摊算命,当日那先生口中不停吆喝着:“算命、看风水、择吉、断生死,查投胎”


    那时李仙荷刚去世不到一个月,他因思念过甚,终日郁郁,陡然间听见投胎二字,便停下脚步,上前让那阴阳先生帮他推算李仙荷死后将投生何处。


    他将李仙荷的生时死日告知那阴阳先生,那先生排下八字,只道:“郎君勿悲,此女未入冥途,已托生在东南方位某户人家,你与她缘分未尽,待她长大成年,自有相见之日。”


    他便问那术士:“但不知日后相逢,我以何法认得她?”


    那术士曰:“可凭其习性与旧物认出转世之身。”


    那些江湖术士大多是为了骗些钱财糊口,便满口玄虚,专拣人爱听的言语,哄得人欢喜便罢。当日他听了,也只半信半疑,并未太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偶然间看到那帕子上绣的荷花,他脑海中那根弦像被突然触碰,猛然就想起了当年那位阴阳先生说的话,竟在脑海里自动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他想,大约是自己太想她了,都想得有些魔怔了,他适才竟然在想,若那位阴阳先生所言非虚,温扶荷会不会就是李仙荷的转世之身!


    除了所绣荷花图一样,他还注意到,她的名字里也正好有一个“荷”字。


    怎的如此巧?


    可若这世上当真有轮回转世之说,细算年龄,却又会发现这想法实在站不住脚。


    大约是想法真的太诡异太荒唐,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人都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他却还在努力寻找着她还在这世间残存的痕迹,若旁人知晓,定会觉得他很可笑,竟然将一个江湖术士的话当了真


    “督主笑什么?”她杏眸微睁,目露疑惑。


    “无事。”他苦笑一声,忽而弯身将地上的油绢伞捡起来,亲自替她撑伞避雪,“方才可吓到你了?”声音不自觉较之前放缓了两分。


    扶荷将伞接过来,轻轻眨了眨好看的大眼睛,认真道:“吓到了。”


    常桉目光一顿。


    寻常人见了他,大多畏惧,便是真吓到了,也不敢说自己吓到了,而眼前的小娘子却似乎并不怕他。


    “督主把我吓到了,所以打算怎么补偿我?”她还在继续说,黑亮清澈的眸子带了些许无辜。


    他不自觉勾了勾唇,问她:“你想要什么?”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和他讲条件。


    “昨日我送您的吃食,您吃了吗?”她突然问。


    “嗯?”他微顿,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问题。


    见他沉默,她微微垂眸,叹了口气,有些难过道:“看来是没有啊……”


    “吃了。”他眼也不眨的直视她。


    她也不戳穿他,只是笑问:“那督主觉着,是荷花糕好吃,还是山药糕更好吃?”


    他想了想,简略道:“都好吃。”


    扶荷道:“若一定要选一个呢?”


    “荷花糕。”他道。


    “可我没做荷花糕,也未做山药糕,我做的是茯苓糕。”她道,“看来督主并未赏脸,方才都是在哄我罢了。”


    常桉先是一怔,良久,眼神闪过一丝玩味,微微勾唇道,“那你明日再做一份送来,咱家一定赏脸品尝。”


    “……”


    雪下了一整日,没有个停歇的时候。扶荷晚上下值,踏着那乱琼碎玉般的积雪回到官舍,站在炭盆旁,手执着铜火箸拨炭。


    此刻黄铜小炭盆里,正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此炭是御用炭火,炭色如霜雪,质地坚硬,燃起来无烟无臭,彻夜不熄,一室皆暖。


    按规定,宫里的太监、宫女、女官都只能用普通的黑炭、栗炭,这银霜炭金贵,非王公大臣、宫中贵人不能用。原本她是用不上这么好的炭的,这银霜炭是方才常桉派小太监送来赏给她的。


    扶荷看着炭盆里的一团暖红,不禁在内心冷笑。


    她先前还日夜悬心,唯恐常桉察觉到她的身份,是以步步谨慎,不敢露出任何与前世有关的东西。然而,自进宫后,她一直没机会接近常桉,心中难免焦灼。思前想后,终究横下心来,决意冒一回险,用前世旧物,设法引他忆起前尘旧事,也好借此接近。


    今日观他反应,看来此举是做对了。常桉先前对她的态度极为冷淡疏离,而今明显温和不少。而且,他今晚竟还特地派人送来上好的银霜炭,待她很是照顾。


    看来此人还没忘记她,且心里对她多少还有一丝旧情。


    虽然被他记得,被他喜欢是件恶心事,但是他越是念旧情,就代表着她越容易接近他,也越容易对他下手。


    次日,天空依然飘着雪,她特意做了一份前世他爱吃的吃食,利用午歇的时间给他送过去。


    到了司礼监值房外,只见门口守着的仍旧是昨日碰到的那两列锦衣卫。


    “督主可在里头?”她上前问。


    “温司药,我们督主同九千岁一道出宫去了,您若有东西需要转交,不妨交与我,待督主回来,我再帮您转交便是。”


    不知是不是常桉同他特地交代过,今日这领头的锦衣卫对她态度竟然好了不少。


    他既不在,扶荷便只好将食盒留下,回司药厅去了。


    不多时返回到司药厅,她刚一踏进,就忽听冯司药在那里冷嘲热讽道,“哟!温司药,你这大中午的还去给常公公送吃的,莫不是想当他对食了?”说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冯司药,平日有事没事就爱阴阳怪气几句,扶荷刚开始还回呛她两句,后来发现此人越是搭理她她越是来劲,于是到了后来扶荷干脆就不搭理她了。


    她坐回自个儿公案后,只顾低头翻看药册,仿佛没听到冯司药的话一般。


    果然,冯司药见扶荷不搭理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说了几句就觉着没趣了,便也就不再继续说七道八。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忽而赵禧脚步匆忙跑了进来,视线在公厅内四处搜寻了一圈,急声道:“哎哟!温司药!温司药你在哪?”


    扶荷此时正弯身在公案底下捡毛笔,听到声音,忙从桌底下钻出来,面露疑惑道:“我在此,赵公公,您找我何事?”


    赵禧忙不迭上前,左手提起公案上的医箱,右手拉住她的胳膊,慌急道:“来不及同你说了,你先跟我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初稿,有点困了,明天我再修改


    第73章 失明 贴身医治


    扶荷被赵禧引着一路出了宫。待下了马车, 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朱门巍峨,门楣悬东厂提督金匾, 门下还有两列侍卫肃立严守,便知这是常桉在宫外的府邸。


    赵禧领她进入府中, 一路上她四处打量府内景象,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雕梁画栋, 金碧辉煌,水榭回廊蜿蜒,假山流水,奇珍异草, 简直比那些皇亲国戚的府邸还要豪华气派。


    这宅子逾制僭越, 远非凡臣所当有, 这常桉, 这些年里也不知在暗地里敛了多少不义之财, 竟将府邸建造得这般奢靡。


    不容她深想,赵禧已将她领进府内正院, 待正要进屋时, 却忽听里头传来一阵训斥之声, 二人登时驻足, 不敢擅动。


    “一群没用的腐儒庸医, 占着太医的名头,白受朝廷俸禄,连双眼睛都治不好,咱家留着你们头上的乌纱帽有何用!”


    是常桉的声音。


    冬日寒风吹起帘子,扶荷透过帘缝窥望, 只见太医院的好几个太医都在屋子里,齐站成一排,个个垂首屏息,战战兢兢。而常桉则靠坐在床头,气得胸膛起伏,大发雷霆。


    这时他床边侍立的一个小太监阴柔着嗓子劝慰道:“督主息怒,您莫要着急,天下医者众多,定能找到神医妙手治好您的眼睛!”


    “冷公公所言极是!“旁侧一个锦衣卫也躬身安抚,“前一阵陛下腿上蛇毒不就是被一个民间医女给治好了吗?属下已经让赵禧进宫去将人给带过来了,厂公且先宽心静养,您腹间还有伤呢,莫要动气牵扯到创口。”


    扶荷目光扫过那二人的脸,一眼便认出他们就是当日在长风客栈里,帮常桉杀人的那个小太监和锦衣卫。


    她转头小声问赵禧:“公公,这两位是何人?”


    赵禧压着嗓音回:“那是冷埙冷公公,以及锦衣卫千户陆盛陆大人。”


    二人私语未毕,屋内陡然传来一声喝斥:“谁?是何人在外头?”


    赵禧便连忙打起帘子,阴柔着嗓子,高声禀道:“督主,是小的带温司药来了。”说毕,扭颈回头,连连使眼色,示意扶荷跟进屋来。


    扶荷只得敛身入内。常桉听得脚步声,霍然转头,阴郁冷戾的目光直直就朝她射来!


    视线交汇,扶荷心头暗惊。


    她每回与这阉贼对视,都觉寒气逼人,怪渗人的。


    不过她想起方才听到的对话,那冷公公说常桉的眼睛坏了?


    她暗暗观察,只见常桉此刻投过来的视线一片空茫,那眼神之中还隐隐混杂着一丝暴怒、绝望、阴鸷,以及狼狈的躁郁。


    看来是真瞎了啊!


    瞎了好啊。


    瞎了更方便她下手。


    呵扶荷内心发笑。


    这回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呢。


    若不是此时这么多人在场,她都想立刻拔刀雪恨了。


    她心中早已将此人千刀万剐,面上却恭敬如常,只规矩的向前行礼:“见过厂公。不知厂公贵体有何不适?”


    陆盛道:“温司药,你来得正好。厂公今日被贼人刺杀,不仅腹部中了一剑,还被刺客劈面撒了作怪的毒粉,如今视线不清,什么也看不见了!御医方才轮番诊治上药都不见效,你且近前来,与厂公仔细诊视,寻个医治的法子!”


    话音刚落,太医院院使郑琠便冷哼一声,斜睨着她开口:“小丫头,这眼盲之症可不是那么好治的!我们几个御医联手尚且束手无策,你一个年纪轻轻、半路出身的,不过是跟着江湖上的三教九流之人学了些皮毛,也敢来医治?倘若用药出了差池,致使厂公终身失明,可不是你能担待得起的!依我看,还是早早退下,这不是你卖弄医术的地方!”


    这位郑院使,因上次为陛下治疗蛇毒之事,在她这里丢了面子,就一直很不待见她。平日在宫里遇见,每回都对她的主动见礼视若无睹,高昂着头颅一脸傲慢不屑的姿态。


    扶荷明白他的心理,因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平心静气,容得了后辈后来居上,青出于蓝的。


    其实她也不过是运气好,遇见了渡厄师父,得到了这种医术高超之人的亲授。


    她并不想与郑院使起冲突,况且他其实说的也没错,双目失明之症并非轻易就能治好的,即便能治,她也断不会帮常桉那阉贼治好。


    扶荷正思忖如何回话,却忽听常桉冷声开口,“郑院使,前番温司药为圣上疗治蛇毒之时,你也是这般拦阻,可后来结果如何,你心中自知!”他满面不耐,戾气愈重,“太医院这班人,都给我滚出去!休在此耽搁咱家医治双眼!”


    郑琠脸面挂不住,一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偏偏碍于常桉的权势威压,也不敢反驳,只得拂袖率领众御医悻悻而去。


    待御医都离开,常桉转向她,语气稍缓:“温司药,你不必在意那老匹夫说的话,尽管放手医治,咱家信得过你的医术。”


    他那双漆黑瞳仁空茫无焦,明明什么都已看不见了,却仍能准确的辨别她的方位,扶荷与他对视着,心头忽有一瞬的恍惚:他这是真看不见?还是假看不见?


    “温司药?”赵禧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提醒,“督主在同你说话呢。”


    扶荷陡然回过神来,忙垂首应喏,压了压心思,便上前诊视。


    赵禧极有眼色的搬来一个杌凳,她放下医箱,坐于床前,细细察看常桉伤势,见他腹间的伤口已被太医包扎好了,便只看他双目。


    近看之下,只见他眼中全是血丝,像无数的红色蛛网布满眼白,眼周还隐隐泛着一股黑气。


    她一面诊脉一面凝神细思,片刻之后,转身从医箱中取出银针来,分别在常桉的睛明、承泣、太阳三穴各刺了一针,手法极快,常桉竟未觉痛。


    随后,她又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在他的承泣穴下轻轻划开一道小口子,登时便有黑血流出来。


    陆盛、冷埙、赵禧三人在旁看得心惊,扶荷却神色自若:“赵公公,烦请您帮我采些鲜千里光和决明子嫩叶来。”


    赵禧这才从看呆了中回过神来,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赵禧便将生草药弄来,扶荷将那鲜草药捣烂成泥,敷在常桉眼皮上,再用干净布条轻轻蒙上他双眼,帮其在脑后仔细系牢。


    最后,她从医箱里取出一瓶药,倒出一颗丹药来,喂到他嘴里。


    “此乃明目还睛丹,是先前教我医术的师父留给我的,厂公且先服下试试,至于能否复明,还需多观察些时日。”


    常桉咽下清苦的丹丸,沉声追问:“多久?要多久才能视物如常?”


    扶荷沉吟片刻,回道:“还需每日施术,刺睛明、太阳、承泣三穴引毒血外出,辅以草药敷目,丹丸内服。如此坚持一至三个月,或可复明。”


    “既如此,便要劳烦温司药在府中暂住些时日,待咱家双目彻底复明,再回宫中当差不迟。”他说话客气,态度却强势,不等她张口,转头便吩咐赵公公,“赵禧,带温司药去厢房住下,莫要怠慢。”


    赵禧忙躬身应喏。扶荷见常桉浓眉紧锁,薄唇紧抿,那双眼睛虽被布条遮挡住,却仍能感觉到他此时周身散发的暴戾,便也不再多言,只应喏跟着赵禧往厢房去了。


    待扶荷离去,房门关上,常桉阴沉着脸,问冷埙:“九千岁现下人在何处?”


    冷埙阴柔着声回禀:“回督主的话,九千岁声称今日受了惊吓,已向皇上那边告了假,此刻正躲在曹府静养。”


    常桉心底冷笑,暗道这老东西果真是越来越怕死了。


    今日他陪曹进忠出城巡视底下官员为其新建的生祠,不想半路遇上一伙武功高强的蒙面刺客,欲对曹进忠行刺。那老东西惜命,危急关头竟将他推过去挡刀。


    那刺客一剑刺中他腹部,幸好陆盛及时赶过来救他,那刺客眼见敌不过陆盛,忽的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劈面撒将过来,他一时躲闪不及,那毒粉直扑入眼,登时头晕眼花,两目昏黑,什么也看不见!


    陆盛看了看他的脸色,说道:“厂公莫急,属下已经派大批锦衣卫去追捕那两个逃走的刺客了,待问出解药,您便可即刻复明,不必按温娘子的法子等上那么久。”


    常桉嗯了一声,下令道:“吩咐下去,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把那两个刺客找出来,逼问出那毒解法。且在找到解药之前,先给我多寻些名医来,得做两手准备。”


    温扶荷说要治好他的眼睛,至少要一个月以上,可他一天也无法忍受眼前这无边的黑暗,只想快些恢复光明


    厢房内,扶荷送走赵禧,关上门,心底冷笑不止。


    方才路上,她同赵禧打探常桉发生何事,赵禧便偷偷和她细说了原委。


    原来,常桉之所以会受伤失明,是因为今日在城外遇到了刺客埋伏,他是替曹进忠那老阉贼挡的灾。


    而今日之所以会遇到刺客,一切都源于“生祠”二字。


    原来,这些年曹进忠把持朝政,权倾朝野,势焰薰天。于是许多官员为了拍他马屁,巴结讨好他,便上奏提出为曹进忠开建生祠,大夸特夸曹进忠“心勤体国,念切恤民,功在社稷”,说他和神明一样功德无量,还说虽然他老人家尚在人世,但拜他不但可以让他老人家延年益寿,还可以保佑地方风调雨顺、百姓阖家安宁等等荒唐话语。


    须知“祠”是用来供奉祖先、先贤、忠烈之所,向来祭拜的都是亡故之人,曹进忠这老阉贼怎配享此尊崇?然而更荒唐的是,皇上竟然准奏了。于是那些溜须拍马的官员便开始在全国各地争抢着为曹进忠盖生祠、写颂文,还强令百姓景仰感念,逼百姓叩拜,把个阉宦捧得比圣贤还重,真是千古未有之怪事。


    此事她先前也有所耳闻,据说如今全国各地,已经开建了有五六十座生祠了。


    说来可笑,一个专权乱政、残害忠良、贪污纳贿的宦官居然大建生祠,人还没死便先享受了香火!


    而今日曹进忠出城,就是为了去巡视城外卢沟桥边的隆恩祠,这是最近新建成的一座生祠。只是他没想到在半路途径野林时会遇上刺客埋伏刺杀。据赵禧说那些刺客人数众多,还个个武艺高强,曹进忠带去护卫他安全的随行锦衣卫、东厂番役近百人,竟死伤了一半多。


    不过最后那些刺客也还是没能敌得过曹进忠的人,听赵禧说有一个刺客已经杀到曹进忠面前了,哪知曹进忠将常桉推出去做替死鬼。而常桉虽被捅了一刀,紧要关头却被陆盛护住,最后才没死成。只不过他双目被刺客撒出的毒粉所伤,现今才落得个双目失明的境地。


    扶荷放下医箱,拂了拂身上雪霰,在窗边坐下来。心道也不知哪路英雄好汉,竟然敢冒险行刺曹进忠这奸阉,虽然最后没刺杀成,但实在令人敬佩。


    只可惜被曹进忠那老阉贼逃过一劫,还有常桉,若一刀了结了他二人就好了。


    不过他如今身负重伤,再加上双目失明,也够他受的了。


    居然还妄想她治好他的眼睛呵,她确实知道怎么解他眼睛上的毒,可她不可能为他治好的。


    她方才只是治一半留一半,应付罢了。什么明目还睛丹,那只不过是她平日用来润喉的普通丹药罢了。


    若非会惹上嫌疑,她方才甚至想直接下毒毒死他算了。


    但那样一来,太医来验尸,她势必会被重点怀疑,届时不仅她活不成,会被捉拿下狱,爹娘弟弟也会受到连累。


    为前世爹娘报仇固然要紧,但也要保全自己和家人的周全,她绝不能让爹娘弟弟陷入危险,他们是无辜的。


    待日后大仇得报,她就继续回去开医馆、教导阿弟读书科举,一家人在一起,自由快乐,安稳度日。


    扶荷坐于窗边,望着窗外飞雪,收敛心神,默默将发散的思维收回来。


    虽然她眼下没办法马上动手,但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她都会待在常府,不愁没有下手之机。


    次日,扶荷照常去常桉房里为他施针换药。冷埙、赵禧,以及平日侍奉常桉的一位贴身丫鬟,名唤银瓶的,每回都会一道陪在屋里,寸步不离左右。她被三双眼睛同时盯着,自是不敢明目张胆对常桉做些什么。只是暗地里,她在给常桉煎药之际,趁银瓶不备,悄悄在汤药里撒入了少许药粉。


    此毒粉无色无味,乃是她先前到深山里采来的醉魂草晒干碾末所制。她在来京城之前便暗自制过许多种毒药,想着来京城后或许能用得上,这醉魂草只不过是她为常桉准备的毒药之一罢了。


    此药她每次下的药量极少,少量服用并不致死,但若长期微量摄入,便会慢慢损耗肝肾元气,伤其根本。不出半月,服药之人便会渐渐神思倦怠,饮食渐少,气血日亏,最后在睡梦中悄然而亡,无人能察,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伤病自然恶化一般。


    是慢性、温柔,悄无声息的绝命毒。


    此事她做得隐蔽,就算到时皇帝派人来查,也查不出她的问题。毕竟她一直在尽心医治常桉,每日施针换药皆在他三位心腹眼前,开的药方白纸黑字,写的也全都是些治伤、治眼、安神的正经药材。那药方子无论是拿去给太医院细验,又或是请民间郎中来查看,都瞧不出她的用药会有什么问题。


    她昨晚深思熟虑过,他若突然间暴毙容易惹人怀疑,用这个法子,在旁人看来,他的身体是慢慢变差的,届时只会觉得他是重伤失明,忧愤郁结所致,不会疑心到她这个日日尽心医治,侍奉汤药的小医女头上。


    如此一连三四日,常桉暂无异状。扶荷每日早中晚三次入房,当着冷埙赵禧银瓶三人的面,为他针灸放血、敷药换药、处理腹间创口、煎药喂服,一丝不苟。


    这日午间,扶荷给他喂完汤药,便告退出门,不想刚踏出门口,就与快步走来的陆盛撞个正着,二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至晚间,她再去换药,却不见冷埙和赵禧踪影,只银瓶一人在那守着。


    她拂了拂肩头薄雪,轻声步入寝屋内,只见屋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光焰昏弱,如豆摇曳,照得满室昏昧,几不辨物。


    这几日皆如此。银瓶私下里偷偷和她说过,常桉自双目失明后,脾气相比之前变得愈发的喜怒无常,不但白日里不准丫鬟开窗,夜晚也不准她们点灯过亮。


    她这几天过来也有所察觉。虽然他没有对她发脾气,但是前日她在给他换药之时,有一个小丫鬟进屋来上茶,结果不慎失手打碎了茶杯,他闻声便怒,当即吩咐下人进来把那个小丫鬟拖出去杖毙,手段狠戾。


    扶荷抬眼望去,只见床帐低垂,影影绰绰,只隐约见得榻上人影,瞧着似乎是睡着了。


    不等她张口问,银瓶已经主动开口,轻声道:“温司药,督主他睡着了,您先坐着稍等会儿。”


    扶荷点点头,于是将医箱轻轻放下,只在一旁圈椅上坐了,静静等候。


    银瓶轻手轻脚的给她倒了一盏热茶来放桌上,随后便退出外间做事去了。


    这几天她来得勤,除了给常桉治病换药,从不乱动乱看屋里的东西,也不会去问些不该问的,是以这银瓶渐渐的就不像一开始那样对她那么警惕了。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火星噼啪声,她隔着帐帘,紧盯床上身影,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这根银针细长尖锐,是她平日行医时用来为病人通脉疏经的,但关键时刻,也可用来当作防身的武器。


    眼下屋内,只剩他二人,正是天赐良机,若她


    她屏住呼吸,慢慢站起身来,轻抬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了床边。


    隐约可见帐内之人平躺在床,气息匀静,似是沉沉睡去。


    她心头怦怦乱跳,犹豫片时,终是伸出手,缓缓撩开了床帐,在床沿轻轻坐了下来。


    帐中昏暗,他闭目安睡,长睫垂落,面容清寂,全无防备。


    正是此时!


    她指尖运力,银针对准他脖颈间的要害穴位,便要刺下——


    哪知就在这一瞬,床上之人却猛地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阴鸷 被迫趴在他


    手腕猝不及防被床上的男人攥了住, 他猛力往前一扯,扶荷的半个身子便被迫趴在了他身上。


    “你在做什么?”榻上之人眸色阴鸷,嗓音里裹着刚醒的沙哑, 沉得如同寒潭落石,听得人心头一紧。


    扶荷心头突突乱跳,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道:“我…我……”


    “我什么?”他那双眸子阴戾沉冷, 直直逼视着她, 明明目不能视,偏生似生了夜眼,精准无比地钉住了她,叫她浑身发寒。


    一室死寂, 连烛火跳动之声都清晰可闻。


    只这一瞬, 扶荷已经把自己被常桉当作刺客拿下, 下狱用刑, 千刀万剐的画面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她心下无比慌乱, 身体甚至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了。


    “你抖什么?”他依旧静卧榻上,分毫未动, 昏沉帐幔之中, 更显阴沉。


    扶荷近在咫尺望着他那双阴鸷逼人的三角眼, 心都吓得险些要跳出来了, 慌忙敛神辩解, 语气已是语无伦次。


    “我、我来给厂公施针换药见厂公尚在安睡,便想近前来瞧瞧伤势”


    常桉默然不语,眼神极具压迫性,一动不动的盯着她,也不知信与不信。


    扶荷悬着一颗心, 七上八下。


    良久,他才沉沉吐出一个“哦”字,语调阴恻,听不出喜怒。


    扶荷见他好像没有要发怒的迹象,心跳这才稍稍平复了些,忙不迭将手上捏着的那枚银针往拳心缩了缩,死死遮掩住。


    虽然他看不见,可那双眸子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实在令人有些不安,还是收起来为妙。


    床人的男人眼珠微动,未发一言。


    “督主,您能放开我了吗?”扶荷微微挣了挣。


    这个距离,这个姿势,趴在他身上,真叫她浑身难受。


    常桉淡淡应了声“嗯”,随即松手放开了她。


    扶荷连忙从他身上起来,暗自长舒一口气,后背已是惊出一层冷汗。


    恰在此时,银瓶掀帘而入,见常桉已经醒来,忙又点起一盏油灯,昏暗室内顿时亮堂了几分。


    扶荷强压下心头惊悸,照旧上前为他施针换药,因着方才之事太过惊险,她心有余悸,因而施完针换完药后,便立即背起医箱告退,一刻也不愿多留。


    待扶荷离开,常桉面色骤冷,忽沉声下令:“跪下。”


    一旁的银瓶愣了一下,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声音战战兢兢:“督主,奴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


    “你自然有错。”他声音沉冷,“是谁允许你把她单独留在我寝房之内?我往日同你再三叮嘱的规矩,你全当耳旁风了不成?”


    银瓶这才恍然大悟,瞬间知晓他为何突然间动怒,于是慌忙匍匐叩首:“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督主饶过奴婢这一回!”


    常桉沉默半晌,良久,冷声道:“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银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待退出门去,回到耳房,瞬间腿软瘫倒在地。


    督主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不止杀名在外,在府里打杀过的仆婢亦是不计其数。今日原是她大意,督主向来谨慎,不喜外人近身,她原也防着温司药,可这小娘子生得清纯温婉,看起来人畜无害,待人又温和有礼,让人不自觉就与她亲近起来。且这几日温娘子每次找她聊天,都只聊些女儿家闲话,从未同她打探过府中秘事,相处得熟了,她便一时松懈了戒心,竟留温娘子独自在寝屋等候,也怪不了督主会对自己动怒。


    却说银瓶前脚刚退下,后脚陆盛便来了。


    “督主,您的眼睛如何了?那药可有效果?”


    常桉靠坐床头,说道:“午时服下解药后,眼前便渐有光影,至入夜,已能辨物,方才一觉醒来,发觉双目已经视物如常,彻底复明了。此番多亏了你抓捕到那刺客,从他身上搜来解药,这笔功劳,咱家会记在心上。”


    陆盛拱手谦道:“属下不敢邀功,督主重见光明便是万幸。明日起,便可让那温司药不必再来,督主也免得再受那针刺割肤之苦了。”


    一提到温扶荷,常桉便皱了眉头。


    陆盛见状,心生疑惑:“督主,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常桉心底猜忌,于是沉声吩咐:“陆盛,明日便遣你手下锦衣卫,去给我好好查查温扶荷的底细来历。咱家倒要瞧瞧,她究竟是哪路势力派来的细作!”


    次日,雪霁天开,日光初透。


    扶荷晨起推窗,便见两个婆子在院中执帚扫雪。她洗漱更衣,吃过常府下人送来的早膳,便背着医箱,如常往常桉那屋走去。


    刚到正房门口,就被银瓶伸手拦住:“温司药且稍候,待我先进去禀报,过后再来相请。”


    扶荷微怔,随即颔首应下。


    这银瓶不知怎的了,今日突然待她很是客气疏离,全然不似前两日那般亲近热络。


    莫不是常桉交代的?


    想来是昨夜她单独进他寝屋,惹了他不喜


    正胡思乱想间,银瓶已掀帘走出来:“温司药,可以了,督主请您进去。”


    扶荷回过神,点了点头,敛衽走进了常桉的卧房。


    一到屋里,只见赵禧正扶着常桉在室内缓步走动,见她进来,主仆二人齐齐朝她望过来。


    扶荷当即福身行礼:“督主,奴婢来为您换药施针。”


    “温司药来了,快请坐。”常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寒意来。


    扶荷望着他那双看似空茫无焦的眼眸,心头莫名有些忐忑。


    转念又想,他都瞎了,什么也瞧不见,定是自己多心了,这般宽慰自己,才稍稍定神。


    她过去帮忙扶着常桉去床上,照旧为他施针换药,全程垂着眼帘,避免与他对视上。


    虽然他已经瞎了,但她还是有些害怕他的眼睛。


    特别是经过昨晚后。


    常桉低眸凝视眼前的女子,眸底黑沉冰冷,一言不发。


    待医治完毕,扶荷收拾药箱欲去煎药,常桉不动声色递了个眼色给银瓶。


    银瓶意会,忙跟上一道去煎药,过程中也不敢再像前几日那般离开药炉偷懒,只寸步不移地紧紧看着。


    又说二人出去煎药后,常桉静坐了一会儿,忽吩咐赵禧:“赵禧,你去把温司药开的药方子找来给我瞧瞧。”


    赵禧不明白,但照做,很快便把扶荷前几日写的药方拿了进来。


    他站在床边,正要念药方子上的字时,常桉却突然伸手:“给我。”


    “啊?”赵禧愣了愣。


    督主不是双目失明了吗?这几日有什么文书都是他和冷埙轮流在旁诵读的啊!包括那些奏折,也是他从宫里带出来,一本一本念与督主听的。


    “督主,您目疾未愈,还是小的念给您听罢。”


    常桉不耐烦道:“叫你拿来便拿来,哪儿那么多废话?”


    赵禧不敢再言,忙将药方子递过去与他。


    常桉接过纸张,自上而下扫了几眼,忽而一怔,低声呢喃:“这字迹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赵禧一愣,伸手在常桉眼前挥了挥,失声惊呼:“哎呀!督主,您、您看得见了?”


    “闭嘴!”常桉厉声喝止。


    赵禧忙双手掩口。


    常桉神色冷峻:“此事切勿声张,先莫要让外人知晓我双眼复明了,若是坏了我的事,拿你是问!”


    赵禧吓得连连点头,噤声不语。


    常桉于是低下头,继续观察那字迹。


    “分明是在哪里见过”他喃喃自语。


    忽的,他似是猛然想起什么,心头一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异事 借尸还魂


    记忆缓缓拉回十多年前。


    彼时李仙荷还在世, 他们还生活在暗巷里,他控制了李仙荷,逼迫她每日写字画画, 再把她的字画拿到书画铺里换银钱。


    她起先死活都不肯作画,后来他拿她的姐姐威胁她, 她立刻就从了。


    他笑,因为他最懂得怎么拿捏她。


    她小小年纪便写得一手漂亮字, 作的画也惊为天人。他犹记得昔年窗下, 日影筛金。她一身素净青衣,静立在光影里,临窗凝神作画。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似玉, 整个人都泛着莹润的光泽, 静美生辉。


    那时他刚从街市回来, 骤然看见此景, 不由在院中顿住脚步, 凝神注视许久,不觉心神摇曳, 神魂俱荡, 如见神女仙妃。


    自那之后, 他便喜欢在一旁看她写字作画儿, 时常看得怔怔入神。女孩儿人长得好看, 作的字画儿也好看,若不是家逢巨变,他那样的市井尘泥,一辈子也够不上她那样云端上的人物。


    本是云泥之别,可谁想她跌落成泥, 落得与他一般,同在烂泥里。倒是给了他一个攀云的机会。


    然而,他出身低微,目不识丁,二人虽然没了身份之别,可他心底深处的那股子自卑之意却从未消散,于是他便让她教他识文断字。


    她不情不愿,却因惧怕他,而不敢违抗,只得教了。只是女孩儿有时也会故意作怪,比如初教他写自己名字时,她在纸上下笔写了“混蛋”二字,却面不改色的告诉他这是他名字的写法。


    他虽不识字,可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一看便知这小丫头是故意戏耍他,借此发泄怨气罢了。


    他也不恼,只是冷笑一声,一把将她拉坐在他腿上,禁锢在怀里上下其手,小小威胁了她一番,警告道:“若你再敢戏耍于我,被我发觉,我不介意现在就要了你。”


    女孩儿脸蛋红红,又羞又恼,一双水灵灵的葡萄眼死死的瞪着他。


    他却勾起唇角,笑得更欢了。


    他喜欢她明明心里恨极了他,却又不敢违逆他的样子,着实可爱。


    他后来和她学会了很多字,她的字迹,他日日看,自然也相当熟悉。


    神思渐从旧事中抽回,常桉垂首,逐字细看那药方上的字迹。


    只见那纸上的簪花小楷,端秀之中藏着几分清劲,那撇捺间的软劲、折笔处的微顿,乃至收尾时不经意带起的小锋,都与记忆中女孩儿写的一笔一划隐隐相合,瞧着竟有八九分相似,他心头顿时如惊涛翻涌。


    上次是帕角上绣的一茎荷花,这次是字迹,是巧合,还是


    常桉心口狂跳,惊疑不定,狂喜与惘然缠作一处,在胸腔里翻搅。


    倏忽半月已过,陆盛派去密查温扶荷底细的锦衣卫回京复命,他心中的疑团,才终于有了解答。


    这日午后,风雪大作,书房之内,常桉坐于案后,陆盛拱手禀报:“督主,那位温娘子的底细,属下已经查清。据派去的锦衣卫调查得知,这温娘子原是杭州人氏,乃浙直总督陆珏陆大人府中家生子。其父温塘福,乃是陆家世代的家奴,专管府下庄园荷塘之事。其母林茵,本是一老学究之女,后因父去世被族人卖入陆家为婢,又在府中犯了些过失,主家便将她配与了温塘福,二人成婚之后,先后生下了温娘子和其弟温赴昭姐弟两个。”


    常桉微讶:“陆珏府里的家奴?怎的一家子都奔到京师来了?”


    要知道,富贵人家府中世代为奴的家生子若想要脱籍放良,那可是比寻常买来的奴仆要难上数十倍,一般很少有主家会愿意放人,更何况还是一家子齐齐整整一道脱籍。


    陆盛回道:“禀督主,属下差锦衣卫打探得知,那温娘子在陆府之时,曾被陆大人收作通房伺候,后陆大人成亲娶妻,立了正室夫人,那温娘子方带着家人离开了杭州府去。”


    常桉一怔。


    他忽而想起来,先前在宫里时,温扶荷曾主动同他提过此事,原来当日她口中那个富户家的少爷,就是陆珏,她原先竟是陆珏的妾!


    常桉多疑:“难不成她是陆珏派来我身边安插的内应?”


    陆盛道:“属下认为,应当不是”


    “哦?为何?”常桉问。


    陆盛道:“派去的锦衣卫暗地打探过,陆家上下好像都以为温娘子不在人世了。陆总督近两年来也一直在派人天南地北的寻人,若果真是他安插的细作,又何必年年遣那么多人去寻温娘子下落?”


    “不在人世?”常桉不解道,“这却奇了,分明好好的人,怎的都说死了?”


    陆盛解释道:“据陆府下人传言,陆大夫人素来不喜温娘子,于是趁陆总督外出公干不在府中之时,便将人给赶走了。陆总督得知后一路追至黄河渡口,没成想温娘子不愿跟他回去,竟携家人跃入滔滔黄河,自此下落不明。陆家如今讳莫如深,上下皆传温娘子全家已葬身黄河,唯陆总督未死心,一直派人四下查访温娘子踪迹。”


    常桉挑了挑浓眉,颇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还挺有骨气,竟然宁愿跳黄河也不愿跟陆珏回去。”


    更出奇的是,她这般娇弱女子,竟能挈带家小,自那滔滔黄河恶浪之中,保全性命,活了下来。


    那陆珏在京为官时,他也与之打过不少交道。此人出身世家,文韬武略,心机深沉,不仅是陛下极器重之人,还是少有的不趋炎附势,不阿谀奉承曹进忠,却仍能让曹进忠对他另眼相待,欣赏有加,赞不绝口之人。


    就算是单论容貌仪表,此人亦是男子中万里挑一的人物,绝非那等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俗浊丑陋官员。这种年轻英俊、有权有势的男子,不管在哪里都应当极受女子欢迎才是,可怎么听陆盛说来,温扶荷竟似不甚情愿,反倒是陆珏一心痴恋,穷追不舍?


    常桉心思暗转,复又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其他的反常之处?”


    陆盛沉吟道:“若说有甚蹊跷古怪处,那便是听庄上人传言,这温娘子生下来原是个痴傻儿,直至四岁那年秋里,一日被庄上顽童推下水中,待捞将上来,竟豁然清醒,灵智开窍,自此与正常人一般无二,再无半分呆傻之态了。”


    常桉闻得此言,心头猛地一震。


    “四岁”他喃喃自语,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今岁十七,若是四岁那年恢复的神智,那么掐指细算,正好就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恰好也是秋日,正是李仙荷悬梁自尽之时


    再想起那方绣着荷花的素帕、药方上的字迹,且她是杭州人氏,恰好是东南方位出生之人,桩桩件件,处处巧合。


    一切齐齐指向一处——温扶荷就是李仙荷的投胎转世。


    难不成昔年那位阴阳先生说的都是真的?这世间当真有轮回转世、魂灵托生之说?


    常桉忽然有些恍惚。


    民间市井百姓,素来会口耳相传些“借尸还魂”的异事。他年少时在京师外城生活,就曾在临街茶楼,听一位说书先生讲过一桩旧事:有一女子名唤莺娘,染病身故,魂魄竟附在了一个痴傻村女身上还魂,那村女登时心智清明,旁人见她痴病顿愈,无不惊骇。后来莺娘与丈夫张生重逢相认,哭诉前生姻缘,将夫妻旧日相处的琐事,说来一字不差,张生听罢,方知妻子竟是借尸还魂归来。


    那说书人说得玄乎其玄,还道这故事里的事都是他的亲身经历,那莺娘和张生皆是他所认识之人。


    民间流传的类似故事很多,他只当解闷故事听罢了,原也并未当真,只是此时脑海里,却忽然想起那些曾听说过的“借尸还魂”异事


    难不成李仙荷当年一死,也和那莺娘一样,魂灵不散,附身在痴傻儿身上,成了如今的温扶荷?


    当初那位阴阳先生同他说过,日后可凭借旧物、习性和生辰方位,认出李仙荷的转世之身,他原本还半信半疑,不曾当真,如今桩桩件件都对应上了,那满腹疑虑,便烟消云散,这会子心底竟是渐渐信了。


    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心底瞬时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向来阴郁的眉眼也亮了几分。


    这厢,扶荷正在厢房内踱来踱去。


    距她下药至今,已然过了半月有余,然而奇怪的是,常桉非但没有死,反而日渐康复。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不成他没有喝药?因着那夜之事对她起了防范之心?


    那夜终究还是冲动了,她应该再沉得住气些的,不该被恨意控制头脑,惹他起疑


    可是若他当真对她起了疑心,按他平日狠厉的行事风格,不应该立即派人把她抓起来吗?为何那么久了还如此平静,甚至依然允许她每日近身医治?


    究竟是不是她多虑了?


    扶荷一颗心七上八下,内心正忐忑时,常府的小丫鬟突然来敲门传话,说是常桉请她过去正房。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一时间心中愈发忐忑了。


    距离午时刚过不久,她才刚从那里换药回来,怎的又要传她过去了?


    罢,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胡思乱想也没用,且待她过去看看便知。


    扶荷深呼吸一口气,这才背起药箱出了门去。


    自入了冬后,几乎日日都在下雪,扶荷撑开伞,踏着那乱琼碎玉,慢慢往前走。路上眼到之处皆被雪覆,脚下雪深没踝,走一步,陷一步,咯吱咯吱响。


    不多时,便到了常桉所居院落。银瓶引她入内,她刚踏进屋里,房门便自外边“砰”的一声关上了。


    扶荷吓了一跳,忙回身去拉,哪知房门却纹丝不动,竟被银瓶从外头锁住了。


    她心下一紧,有些不安,却也只得回过身去寻找常桉身影。


    今日是阴雪天气,寒风卷着碎雪敲窗,屋内门窗俱闭,不透一丝光亮,昏昏暗暗,竟生出几分森冷鬼气来。


    扶荷环顾四周,并不见常桉在内。


    “督主?”她轻唤了一声。


    寂然无应。


    她于是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几步:“督主?可在里头?”


    却依旧悄无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疯子 阴森诡异


    屋内静悄悄的, 气氛莫名有些阴森诡异。


    扶荷提着胆子,一步步往里行去,待进得内房, 她脚步便停了下来,目光四处搜寻着常桉的身影, 却仍是遍寻不着。


    常桉派人传唤她过来,自己却不在屋中, 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扶荷心中兀自狐疑, 便转过身来,四下里张望。不提防手肘轻轻一碰,正撞在案上一只青花玉壶春瓶。只听得壁上忽然传出几声轻响,竟现出一扇暗门来。


    扶荷唬了一跳, 定睛看时, 只见里头黑洞洞的, 幽深莫测, 似是一间密室。


    她心下惊疑, 踌躇半晌,终究是挪步缓缓入内。


    暗室内漆黑一片, 只从外间透进一线微光, 昏昏蒙蒙。扶荷借着那点子光亮, 依稀只见正中设着一张供桌, 桌上摆放着一黑漆描金牌位, 上写着:爱妻李氏之位。旁侧悬一轴画,画中隐现女子形影,眉目衣褶皆模糊不清,辨不真切。


    “这是”扶荷惊得双目圆睁,半晌作声不得。


    再转眸看时, 只见靠墙处一张拨步床上,铺着大红鸳鸯喜被,被上平铺着一身嫁衣,红得刺目,在这幽暗昏黑之中,竟似染了血一般,森森逼人。


    她心口突突乱跳,顿感不适,下意识想逃离这间阴森密室。正待转身移步,身后却忽然飘来一道冷幽幽的声音,悄没声儿的,唬得她浑身一麻。


    “温娘子……”


    她心下一悚,猛地转过身来,霎那间映入眼帘的,是常桉那张阴鸷而带有一丝诡异微笑的脸。


    扶荷吓得魂儿都险些飞了出去,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就那样定定的望着他,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匀。


    “怎么?”他勾唇,缓缓抬起修长手指,上手欲抚她的脸颊,语气格外温柔,“吓着你了?”


    扶荷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手,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没、没事”她勉强稳住心神,强装平静,只是声音里的颤意,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听、听闻督主找我,不知有何要紧吩咐?”


    常桉见她这般抗拒,倒也不恼,只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低低笑了一声,目光黏在她身上,似要瞧透她的心思:“你在怕我?”


    扶荷呼吸一紧,强撑着应道:“奴婢误入密室,恐督主动怒责罚,自然是怕的。”


    常桉默然凝视她,那目光阴沉沉的。扶荷被他盯得心里发慌,正忐忑间,只见他忽而转身踱步到供桌前,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亮了灵前一对白烛。


    惨白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背影忽明忽暗,寂静空幽的密室内,响起了他低沉的声音:“温娘子,你可认得这画上女子是谁?”


    冥灯一点,暗室内瞬间亮了几分。扶荷抬眼望去,立时便看清楚了那壁上悬挂的画像。


    只见画中是个青裙少女,眉眼稚嫩,眼儿圆圆,手中拈着一茎荷花立着,那模样,竟与她前世有七八分相像。再对应牌位上的字,画中人是谁,已然不言而喻。


    扶荷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裙摆,指尖几要嵌入布帛之中。


    她抿了抿唇,盯着常桉的背影,冷然道:“不认得。”


    常桉唇角微微一勾,“不认得了也无妨,我自会慢慢说与温娘子听。若温娘子听完,能想起些什么,自然是最好。若是听完我的话,仍是想不起来”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幽幽的锁着她,语气里藏着说不尽的意味深长,“那咱们便当重新认识一回,一切,重新开始便是。”


    扶荷长睫猛地一颤,立时垂下眼帘,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常桉负着手,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抬头凝望那画轴,自顾自开口,语气惘然:“这画中女子,乃是我的亡妻。我与她少年结为夫妻,本应幸福美满,相守一世。谁知她当年一时想不开,同我闹小脾气,竟寻了短见……”


    说罢,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似在问询,又似在慨叹,“温娘子,你说,她是不是太不懂事,太任性了些?”


    闹小脾气?


    扶荷只觉心口一股怒火直窜,烧得她浑身发颤。


    当年他拐骗她、囚禁她、百般折辱、害死她的阿姐、强娶她,将她逼至绝境,这些桩桩件件,他竟是半字不提!


    如今反倒将她当年的自尽,轻描淡写说成是“闹小脾气”“耍小性子”?


    她素来知晓他无耻,可却一次又一次低估他的无耻!


    他折辱她的人格,害死她的亲人,竟还敢厚着脸皮,妄想与她再续前缘?简直是痴心妄想,荒谬绝伦!


    扶荷心中愤恨难平,攥紧裙摆的手止不住的发抖,虽然竭力压着心底的怒火,强装平静,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还是忍不住迸出几分寒冽的恨意,似冰刃一般,隐隐刺向他。


    常桉何等敏锐,一眼便捕捉到她眼中泄露的恨意,他非但不恼,反倒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像是寻到了什么珍宝一般。


    这种带有怨怼和恨意的目光,他太熟悉了。记忆中,那个女孩儿的眼睛很大很漂亮,恰似两颗熟透的葡萄一样黑亮又水灵。相处时,她也总是用这种隐隐带恨的目光看着他,那般鲜活,那般真切。


    这是否意味着,眼前这位温娘子,当真如他所想的那般,是李仙荷的托生?她还保留有前世的记忆?


    若非如此,她为何会用和李仙荷一模一样的仇恨眼神看着他?前些日子,又为何会无缘无故对他行刺?


    在此之前,他与她素未谋面,无冤无仇,若非是李仙荷的魂魄归来,又怎会平白无故要索他性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顿时便如野草般疯长。常桉只觉心头狂喜难禁,一时按耐不住,抢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便要拉着她往床前,去看那榻上的嫁衣。


    “可想起些什么了?”他目光灼灼,竟带几分癫狂之态,紧紧盯着她的一双眼睛,努力的想从她眼中再捕捉些什么。


    扶荷猛然间被他攥住手腕,就往床边拖拽,一时又惊又怕,下意识便挣扎起来,慌急道:“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可常桉却攥得更紧了,他非但不松,反而猛力一拽,将她狠狠拉入怀中。他高大的身躯从后面紧紧拥住了她,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肢,禁锢得她动弹不得,另一手则强按住她的头,逼迫她不得不看向床上那套大红嫁衣。


    “你仔细看看。”他俯身贴近她耳侧,气息湿冷,扶荷只觉如遭毒蛇缠缚,遍体寒毛直竖,下一瞬便听他继续道,“这嫁衣,你可觉着眼熟?”


    她被逼着看向床上嫁衣,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那红色不是寻常嫁衣的鲜红,而是死沉死沉的暗红,红得邪性,像是浸染过血水,经日凝固的颜色,在昏暗的烛影里泛着几分诡异光泽,直教人心头发紧,毛骨悚然。


    扶荷如何不认得这身衣裳,前世里,常桉那厮逼她嫁与他,成亲那一日,她便是穿着这身嫁衣,含恨悬梁自尽的。


    对常人来说,这可是死人衣裳,可这厮竟将此物留存至今,她简直不懂这个变态到底要做什么!


    “督主见谅,我尚未出嫁,对嫁衣实在不甚通晓。”她胡乱答道。


    “你不认得,也无妨。”他依旧将唇凑在她耳边,语气温柔可怖,“此为我亡妻生前穿过的嫁衣,这些年来,我日夜妥为收藏,每夜皆令它伴我安寝,就好像这么多年来,她从未离开过我一般。”说着,他的手缓缓移至扶荷双肩,轻轻一掰,便将她身子转了过来,冷幽幽盯着她的脸道,“若她尚在,长至十七岁,想来也与你一般,生得这般标致可人”言毕,指尖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扶荷浑身一僵。


    恰似被一条毒蛇缠上,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猛地窜了上来,直透天灵盖。下一刻,她心底的恐惧再也按耐不住,下意识用力一推,将常桉推得一个趔趄,转身就往外奔去。


    她实在受不了了!此刻就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逃离这间昏暗诡异、令人窒息的密室。


    怎料,就在她足尖即将触到门框之际,密室之门却突然“砰”的一声响,竟眼睁睁在她面前紧紧闭上了。


    扶荷心口剧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不住地拍打密室门,直拍得掌心生疼,可那密室门却仍旧纹丝不动。


    眼见拍打无用,她又急又怕,忙又转身在门口两侧的墙壁上胡乱摸索,只盼能寻到什么机关暗扣之类,可摸来摸去,却是什么也没寻着。


    此刻心绪,竟与前世一般无二。彼时她与姐姐被常桉诱骗拐入暗巷之中,察觉不对,转身欲逃,却已是插翅难飞。眼下这般走投无路、叫天不应的光景,真真是与当时一模一样,凄惶又无助。


    扶荷僵立在门旁,宛如被人点了穴一般,一动也不动,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须臾,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心如死灰地慢慢转回身去,目光望向那个带给她无尽恐惧的恶魔。


    那恶魔竟未赶来拦阻,反倒移步至桌案旁的圈椅上坐了,双腿交叠,神色闲逸,慢慢伸手,启开桌上一个椭圆青瓷容器。


    扶荷看见他缓缓揭开了瓷盖,又取过一柄金灰匙,伸入瓷罐中舀了一勺香灰似的物事,轻轻倾入了桌上的莲瓣纹白玉盏中。


    紧接着,他慢条斯理地提起桌角的执壶,将温水细细注入白玉盏内。倒毕,缓缓抬眸,一面睇着她,一面端起玉盏,仰头将盏中物事一饮而尽。


    饮罢,他手捏着玉盏,轻捻慢转,阴恻诉道,“温娘子,你可知晓,我对亡妻的情意,深似海渊。她去了十余年,我无一日不想念她。每当夜深人静,我便来这密室,给她点上一炷香,抱着她生前穿过的嫁衣,嗅着那衣上残存的香泽方能安寝,只当她从未离我左右。”说着,他抬起腕间一串沉香佛珠与她看,眼底泛着痴狂,“你瞧,我将她的骨灰取了些许,注入这佛珠之中,日夜戴在腕上,教她时时刻刻陪着我,寸步不离。”


    “哦,对了,还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青瓷罐的罐身,嘴角突然咧开一个笑来,“每当我思她心切,便舀一勺她的骨灰,混着温水饮下,教她与我骨血相融,这般,她便是生死皆是我的人了。”他笑得诡异,眼底满是得意,“你说,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在扶荷耳畔,她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晌反应不过来。


    她不敢置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一时间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她情绪翻涌,心下满是震惊、愤怒、恶心,恐惧……诸般滋味搅在一起,直教她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对面,常桉嘴角那抹诡异的笑还未散去,他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静静的欣赏着她的表情。


    疯了!这个疯子!


    她原以为他留着那身嫁衣已是变态至极,却万万没想到,她前世身死后,这恶贼竟如此糟践她的尸身,就连她的骨灰,也不肯放过!


    她扶着墙壁,目光死死盯着他手中捏着的白玉盏,一想到他方才饮下的是什么,便觉喉间一阵发紧,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冲头顶,下一瞬,她再也撑不住,猛地俯身,身子剧烈震颤起来。


    “呕——”一声干呕冲破喉咙,紧接着,又是一声接一声的干呕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只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脊背,缓缓顺着,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含着几分安抚,但更显阴恻:“娘子莫怕,莫怕。我定当对你好,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我重新开始,可好?”


    扶荷弯腰干呕了半晌,却只吐出些晶亮酸涩的胃液,直到喉间那股翻涌之意稍稍压下,方才捂着胸口,缓缓直起身,却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他方才那番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她身上,他今日这般作态,定是已经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


    她不知道这恶贼是如何知晓的,可她心里清楚,经此一事,他定然会死死纠缠于她,就像前世一样,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前世被他逼得悬梁自尽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与其重蹈覆辙,再被他逼入绝境,倒不如今日她先下手为强——


    常桉观她反应,心中已有九成把握,心里愈发认定她就是携着李仙荷旧日魂识转世投生之人。可欣喜之余,瞧见她吓得脸色惨白,不免又生出几分心疼来,暗自思忖着,莫不是自己方才逼得她太紧,才教她如此难受。


    他正欲开口安抚,不料扶荷猛地直起身来,趁他不备,冷不丁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手腕一翻,便猛地朝他的胸口捅了过来。


    胸口顿时传来一阵钻心刺痛,他紧紧皱起眉,下意识便抬手将她推开了去。


    扶荷霎时被他推得跌倒在地,可她心里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既动了手,便断不能留他性命。


    她于是重新捡起匕首,手脚并用爬起身来,脚步踉跄却又急切地扑上前去!


    若放在平时,男女力量悬殊,她定然不是常桉的对手,但好在他前阵儿刚遭遇刺杀,身上伤还没好全,加之她方才又偷袭在他胸口刺了一刀,他此时负伤在身,行动迟缓,她便轻而易举就把常桉推倒在了地上。


    眼看常桉挣扎着要起来,慌急之中,扶荷忙跨坐在他身上,手中匕首如同疯魔一般,在他身上胡乱扎刺,一刀又一刀,约莫捅了有十余下,直教那鲜血喷溅得她满脸满身,连鬓边的发丝都被血黏在颊上,瞧着好不骇人。


    直到见常桉双眼翻白,四肢不再挣扎,气息奄奄,眼看着应是活不成了,扶荷这才缓缓停了下来,手中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撑着身子,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从常桉身上挪开,踉跄着站起身,想趁着还没人发现之际,赶紧出得密室去。


    可她刚站起身,没走两步,就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双腿一软,便直直地晕倒在满地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恰在此时,守在外头的银瓶隐约听见屋里有响动,心下犯疑,便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查看。这一眼瞧去,她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只见密室之中,满地皆是猩红的血,督主与扶荷二人双双倒在血地里,一动不动。


    银瓶“啊”的惊叫一声,慌不迭便转身跑出去,扯着嗓子呼喊:“来人啊!不好了!出人命了!快去传郎中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宫宴 陆珏回京


    光阴荏苒, 倏忽三月已过。这日正值春和景明,和风送暖,日影穿窗而入, 洒得卧房满地金痕错落,晃人眼目。


    常桉端坐轮椅之上, 正吞服一粒黑色药丸。许是因为那药丸太苦,才一入口, 他便不由得皱起眉头, 面露难色。旁侧冷埙见了,忙倒一杯温水递上。


    苦味不断在口中蔓延,常桉将杯中温水尽数灌下,好不容易将那股怪异的苦味压下去了, 不防陡然咳了起来。


    冷埙急上前, 轻手为他顺背, 口中兀自抱怨道:“都怪温扶荷那个小贱人, 竟敢对督主下此毒手, 险些害了性命!万幸督主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 危急关头寻得那通玄真人进府诊治, 才将您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只是如今伤痕未愈, 气血大亏, 这般虚耗, 还不知要到几时方能彻底调养复原。小的每思及此,便气得咬牙,那女子端的是蛇蝎心肠,这般狠毒,真真令人切齿!”


    天知道三个月前, 他看到自家督主被那小娘们捅了一身窟窿、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他受到了多少惊吓!


    那日他同陆盛,几乎把全京城所有懂医术的人都找来了,众太医郎中皆摇头,道是救不回来了,幸而最后陆盛请来一位道医,颇有几分真本领在身,最后总算把他们家督主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


    只是督主所伤非轻,胸腹肩颈,十余处刀伤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害得他们家督主整整卧床调养了三个多月,直到近几日方能起身,但也只是勉强能扶墙缓行,还是得有人在旁搀扶着,稍微多走几步便气喘干咳不止,整日里脸色苍白,一副病弱公子模样,全然没了往日意气风发之态,他见了都唏嘘。


    这一切,皆拜温扶荷那毒妇所赐!不知有甚深仇大恨,竟对督主下此狠手!偏生督主醒后,不许众人为难于她。彼时他们把温扶荷押入府中地牢关了一月,本待督主醒来再发落,施以极刑泄愤。谁知督主醒来听闻,非但不恨,反命他们将人放出,送回厢房安置,衣食供奉,无一不精。更兼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遇刺休养,断不许将此事泄露半分。


    冷埙越想越气不过,这实在不符合督主平日雷厉风行、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如今这般一味纵容,真不知那小贱人给督主灌了什么迷魂汤,她险些一匕首将督主送入阎王殿,督主竟然对她半分责罚也无,真是越想越恼!


    常桉不知他腹内思量,只闻他辱骂扶荷,登时沉下脸来,冷眼一扫,厉声道:“往后休再对她口出不敬,否则自去领罚!”


    冷埙虽心中不服,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喏。


    常桉服罢药丸,又吩咐冷埙给他身上伤疤处涂药膏。如今虽不必再卧床,已能起身行走,但他内伤尚未痊愈,稍一用力,便会牵扯胸腹内脏,剧痛难忍。


    救他那道医曾言,他这具身体遭受重创,虽表面伤口已结痂,但内伤一时半会儿还好不全,至少要调养半年以上,才能行走如常,一年方得复原。但即便身体恢复以往,还是不可避免的会遗留病根,比如日后阴雨天必发疼痛,易咳嗽腹痛,体力不如从前等症状。


    纵是她伤他至此,他亦半分恨不起来。应该说,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断不会伤她分毫,更不可能生恨。


    他好不容易才寻到她,盼再续前缘,欢喜都来不及,怎舍得伤害她呢?


    她此番行刺,必是忆起前尘,故而生怨。若这十余刀能消她心头之恨,哪怕只是消解掉对他一半的仇恨,那也挨得值了。


    常桉思忖间,目光移向窗外,庭中海棠一株,繁花满枝,映着日光,浑似金妆就,霞染成,艳丽非凡。


    “今日天好,推我出去晒晒太阳。”常桉缓缓道。


    冷埙应喏,遂推着轮椅往花园中去。


    三月里天气和暖,园子里桃红柳绿,杏蕊飘香,燕语莺啼,粉蝶飞舞,春色正好。


    却说扶荷,正在园中散步,身后四名侍卫紧随,寸步不离。那日刺伤常桉之后,她一醒来便发现自己被冷埙关押在了府中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岂料一个月之后竟被放出,转而禁足在了厢房里。


    前几日赵禧突然过来厢房,传了常桉的吩咐,每日许她出门散步半个时辰,只是侍卫须得紧紧跟随。


    她不知常桉这是什么意思,既不杀她,也不肯放了她


    扶荷行至湖边,柳眉紧蹙,烦闷不已,拾起地上的石子一颗颗抛入湖中。


    不意身后花丛之侧,常桉端坐轮椅,正默默望着她的侧脸。


    良久,他突然对冷埙道:“明日派几个人把她送回宫去罢。”


    冷埙闻言一怔,满心不服:“督主,您就这般轻易饶了她?当作无事发生不成?小的实在不解,您为何”


    常桉打断道:“不必多问,依言去办便是。”


    冷埙登时语塞,心中暗忖:督主与这女子究竟是何干系?竟对她纵容至此?莫不是看上她了不成?毕竟督主入宫之时,并未真正


    且说扶荷正愁无计脱身,没想到次日一早,冷埙便突至厢房,冷言冷语、阴阳怪气的骂了她一顿,说她是狐媚子、白眼狼云云,骂完便命人将她送回宫中去了。


    扶荷回到司药房,满心疑惑。她实在不明白常桉为何这么轻易的就放过她了?不过对她来说总归是件好事,只是她当日都下死手了,没想到还是没能送他去见阎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还真是祸害遗千年!想来日后再想对他下手,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所幸回宫之后,重操旧当,每日依旧在司药房当差,日子平静,仿佛行刺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却说陆珏,只因东南海疆倭寇作乱,蔓延甚广,故而自去岁起,便一心投身于剿倭军务上。


    其时那恶名远扬的“倭寇三巨头”洪海、陈鳌、叶浦联手作乱,三大恶寇各率手下海盗,勾结东瀛倭人,合计五六万之众,驾舟登岸,大举来犯。在沿海各州县四处烧杀劫掠,毁庄屠村,以至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这伙海匪个个皆是穷凶极恶,阴险狡诈之徒,陆珏先前与之大小百余战,虽屡有斩获,却一直未能一鼓荡平。他知倭寇难凭硬攻尽除,于是后来便想出了一招“离间计”。


    去岁十月,他派出心腹使者潜入贼营,假意招安洪海,以重金厚利游说劝降,许诺他归降后高官厚禄,令其心生动摇,松懈戒备。又暗中收买洪海身边亲信,在营中散布流言,风传陈鳌、叶浦要出卖他,二人背地里早已暗通官府,欲借战事除掉洪海,夺其兵权。


    洪海听说,十分惊讶,自此在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开始疑心陈鳌、叶浦是否当真背着他暗通官军,不禁猜忌起来。


    陆珏犹觉不够,还暗中买通了洪海的宠妾李娇娘,让她吹枕头风,暗中挑拨洪海与陈鳌、叶浦的嫌隙,为这份猜忌添柴加火,越烧越旺。


    紧接着,陆珏又伪造了和陈鳌、叶浦的往来书信,并且故意将伪信“不慎”泄露,让洪海的手下截获,彻底坐实陈鳌、叶浦的“背叛”。


    洪海本就多疑,看了手下呈上来的伪信,眼见证据确凿,登时对陈鳌、叶浦二人的暗中背叛怒不可遏。


    与此同时,陆珏又让人透露消息给陈鳌和叶浦,只道洪海已经暗中同意了朝廷的招安,并且要取他二人的项上人头做投名状。


    这招离间招抚之计,果然奏效,很快就让三大倭首互相猜忌,联盟顷刻瓦解,三方开始互相残杀,再无先前齐心。


    陆珏要的就是他们内部分裂,趁三贼内斗不休,军心大乱之际,陆珏即刻发兵,一面命麾下大将岳凌峰领精兵正面围剿,一面安排另一名心腹将领秦大瀚率水师封锁海域,断其退路。二者水陆并进,四面合围,大举进剿,势如破竹。


    至今年二月,洪海大败,眼见大势已去,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投海自尽。而陈鳌、叶浦两个大头目最终困于重围,无力抵抗,双双被生擒活捉。


    三月,陆珏将沿海残余倭寇彻底肃清,一边又传令官兵修复海防,加固寨堡,严加戍守。且赈济流民,整饬遭劫被毁的村落,使受害百姓重回故里,各务生计。


    四月末,暮春。处理完战后善后事宜,安定好地方,陆珏奉召还朝。他命人将活捉的倭贼首领陈鳌、叶浦从地牢押出来,钉入囚车,亲自督兵,押送京师,听候圣上发落。


    待押送至京城时,已是六月初旬,不觉春尽夏临。


    陆珏骑着高头大马,带领岳凌峰、秦大瀚等一众将士队伍,浩浩荡荡的押运囚徒进到京师内城。沿途百姓一面欢呼高喊陆大人英明神武,功在千秋。一面朝囚车里的陈鳌和叶浦扔烂菜叶子。


    随后,陆珏依旨进宫述职,一路来到文华殿面见皇上。他将述职文书和战功册呈递与圣上,又口述了剿倭的经过。


    圣上听罢,龙心大悦,抚案叹道:“这些倭寇自先帝年间便扰我海疆,东南沿海百姓深受其扰近百年,先前派去的几任浙直总督皆无建树,唯独爱卿不负朕之所托,竟能将倭寇一举荡平,永绝后患,朕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你!”


    君臣二人密谈了许久,末了,圣上便下旨,将那为祸一方已久的陈鳌、叶浦两个倭贼大头目押至京城闹市斩首示众,令百姓围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又道陆珏外调任职浙直总督这三年来,不但对待军务兢兢业业,还彻底平定了东南倭患,使百姓重归安稳,海疆得以安宁,立下旷世奇功。恰其三年任期也已满,故而特下旨将其调任回京,擢升其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掌管全国军政,并赏黄金万两,彩缎千匹。岳凌峰秦大瀚等余下平倭将领也纷纷论功行赏。


    次日,圣上还特地在宫中摆下平倭庆功宴,为陆珏接风洗尘,文武百官全部到场作陪。


    当晚庆功宴设在皇极殿,陆珏率岳凌峰、秦大瀚等平倭诸将入殿赴宴。今夜他无疑是整场宫宴的焦点,圣上特赐他位在诸臣之上,独坐殿左首席。有些头次见他的新臣和贵妇小姐,自他入场起便一直盯着他瞧,见他一袭锦袍玉带,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威风凛凛,都不免在心中惊叹。


    不一时宫宴排开,珍馐美馔罗列,玉液琼浆满斟,一派富丽堂皇。殿上钟鼓齐鸣,身姿曼妙的宫娥轻舒长袖,舞袖蹁跹。陆珏端坐席上,满殿文武百官争相奉承,敬酒的,称颂的络绎不绝,殿内一派笙歌鼎沸,好不热闹。


    这厢,扶荷独坐在皇极殿隔壁的东配殿里,满心忐忑。


    因着静妃有孕,尚不满三个月,胎气未稳,她作为静妃平日跟前主理诊视的女医,此番特奉皇后懿旨在此守候,以备不时之需。


    她自然知晓今日皇极殿大排筵席,是圣上特为陆珏平倭大捷所设。她也知道圣上已经下旨将陆珏调任回京的事,听说他此次平定倭患之乱立了大功,还升了大官,被圣上提拔做了兵部尚书,如今圣眷正浓。


    同在皇城之中,难免会有再碰上的时候,倘若被他撞见自己尚在人世,再来纠缠不清,却如何是好?


    不!她已经不是陆家的奴仆了。虽说现在只是一介微末女官,但好歹也是有品阶的,他总不能还像从前那般,对她肆意妄为吧?


    只能祈祷今夜静妃安然无事,身体别出什么意外,皇后不要传召她,好叫她与陆珏相见之日,迟得一日是一日


    扶荷甩甩脑袋,深呼吸一口气,强把心头忐忑压下。


    正自宽慰,忽听得殿门自外“吱呀”一声推开。扶荷一惊,抬眼望去,只见是赵禧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宫女,手上提着一个朱漆描金食盒。


    扶荷一怔,开口便问:“赵禧?你来做什么?”


    赵禧满脸堆笑讨好,“温司药,督主担心您在此久坐腹中饥饿,特地吩咐小的给您送些吃食过来。”说罢,朝一旁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


    小宫女意会,忙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扶荷面前的桌案上,将内中吃食一一摆将出来。


    扶荷一看,只见内盛鲍鱼、海参、烤鹿肉等五六样珍馐,还配有一盏莲子甜汤,并几色松糕细点,精致丰盛,俱用官窑白瓷盘、珐琅小碟盛着,皆是皇极殿庆功宴上的上等御膳。


    她见状,顿时板起脸来:“我不要,你拿走。还有,转告你家督主,往后别再送东西过来给我了!”


    自她回宫后,常桉便时常让赵禧送些贵重衣饰,奇珍玩好,又或是让御膳房的人烹制御用佳肴,把那些只有宫中贵人们才能食用的山珍海味,宫廷御膳,送至她官舍。


    她回回严词拒绝,甚至口出恶言,叫赵禧原话回禀,他却依旧我行我素,照送不误。她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明知道她都恨死他了,却还敢来讨好她,妄想能与她再续前缘,简直可笑之极!


    她与常桉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岂是他给一些金银珠宝,权势便利便可一笔勾销的?


    他既不打算下手杀她,那她日后迟早会再对他下手!


    赵禧见她冷下脸来,非但不生气,反而好声好气,堆笑道:“扶荷姐姐,您就别再为难小的了。您若不收,回去督主可给不了我好果子吃。”


    这些时日下来,他早已瞧得透彻,眼前这位小娘子,就是他们家督主心尖尖上的人。她险些都要杀了督主,可他们家督主醒来非但不问罪不追究,反倒一味迁就,上赶着讨好她,今日送吃食,明日送珠宝,后日送绫罗,真叫人瞠目结舌。


    前阵儿听说司药司那位冯司药平日里总是针对欺压温娘子,督主得知后,于是随便寻了个由头,就下令撤掉了那位冯司药的官位,将她逐出宫去了,就只为了给眼前这位小娘子出出气。


    更叫人咂舌的是,他们家督主伤愈之后,每日入宫当值,必往司药房走一遭,就为了看看她。而那温娘子似乎厌极了督主,每回都对他恶言冷语,百般难堪。督主那样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性子,竟从未对她动过半分火气。


    后来见她每见必怒,督主怕她气坏了身子,就减少了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只暗暗隐在暗处,远远凝望而已。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温娘子在督主心中分量非同小可,他可不敢得罪温娘子,恰恰相反,他还要好好讨好她呢,说不定哪天这温娘子就成了他们家督主的对食了!


    赵禧想罢也不多言,只转过身,笑道,“今日圣上为陆尚书设宴,殿中繁忙,小的先去伺候,姐姐千万记得用些。”说罢,与宫女递了眼色,两个一溜烟退了出去。


    回到皇极殿,赵禧躬着身子,悄无声息行至常桉座旁,附耳低声回话:“督主,吃食都送过去了,温娘子断不至于饿着,您大可放心。”


    常桉手中把玩着酒盏,闻言嗯了一声,转首间,恰与对面座上的陆珏目光撞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陆珏:老婆,期待再见面……


    扶荷:滚……


    第78章 重逢 无处可逃


    常桉挑眉, 主动举杯向陆珏遥遥一示:“陆尚书此番荡平海寇,安定东南,可谓劳苦功高。今日盛筵, 全沾陆尚书的光,咱家敬你一杯。”


    陆珏周身沉稳, 从容举杯,声线略显冷淡:“常秉笔过誉。杀敌护国, 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倒是常秉笔身居内廷, 替圣上分忧,才是功不可没。”


    二人一来一往,客套一番,便举杯相敬, 仰头一饮而尽。


    陆珏素来不喜此阉宦, 故而并不打算再交谈, 谁想常桉反倒寻话上来。


    “陆尚书, 听闻你早已休妻, 如今正室之位虚悬,要不要咱家替你奏请圣上, 再为你指一门好亲事?”


    陆珏剑眉一蹙, 心下不悦, 冷然讥道:“想不到常秉笔一个净身之人, 还有替人做媒说亲的爱好?”


    常桉执盏的指尖微顿, 鼻间轻嗤,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刺:“咱家不过一片好心。听闻陆尚书痴心于一个奴婢出身的女子,为此不肯再娶,连累陆老夫人日日忧心,咱家才多句嘴劝上一劝。”


    陆珏心底冷笑, 正要开口,忽听殿上传来一声痛呼。他循声转头,只见静妃面色惨白如纸,一手捂着小腹,神色痛苦不堪。


    “爱妃!来人,速传太医!”宝座上的皇帝当即起身,失声急唤,神色大乱。


    皇后亦是吓坏了。她自身无子,不能生育,家族特意替她选了静妃这个堂妹送入宫来,本就是为了诞下皇嗣,帮她稳固皇后之位,故而此刻静妃有恙,她比谁都要着急,当即命贴身宫女晚秋往东配殿传召扶荷前来。


    扶荷听得传召,心下一沉,不及细想,匆匆拎起案上医箱,便跟着晚秋往皇极殿疾步而去。


    待她入殿,皇后连忙命宫人闪开道路。此时此刻,静妃已是痛得支撑不住,瘫坐于地,裙裾之下,已有刺目血色缓缓渗出。


    扶荷上前搭脉,诊毕,忙从医箱里取了药瓶,倒出一粒止血丹先喂与静妃服下,而后抬头望向忧心慌乱的皇帝:“陛下,劳烦您先将静妃娘娘移入内殿,奴婢方能细细诊视。”


    皇帝依言,连忙俯身抱起静妃,皇后与一众宫娥紧随其后。


    扶荷匆匆收拾好医箱,正要抬步跟上,然穿过殿中时,手腕却猝然被一只滚烫大手给紧紧攥了住。


    她心头猛地一震,扭颈回头,正撞进一双寒潭般翻涌着惊涛的眼眸里。


    陆珏万万没有想到,他天南地北苦寻了近两年的人,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方才静妃突发不适,他只听得皇后急传医女,不多时便看到一个身穿青裙,背着医箱的女子步履匆匆踏入殿中来。


    起初只是觉得那道清纤的身影有些眼熟,而后,当他抬眼细瞧,看清楚那女子的脸长什么模样时,那一瞬间,他瞳孔骤缩,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那错愕瞬息之间翻涌成惊涛骇浪,震惊、狂喜、怨怼、痛楚、悲恸万千情绪齐齐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待他回过神来时,她已背着医箱要离去,他岂能放她走,于是猛然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拽至身前。


    “你果然没死……”


    男人双目赤红,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指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腕。


    “放开!”


    扶荷用力挣动,却分毫未能挣脱。眼见满殿文武百官及其女眷都望过来,窃窃私语四起,她只得压低声音急声警告:“陆大人自重!这里是皇宫禁地,殿内还有百官在侧,若是因此传出风言风语,于大人清誉有损。况且静妃娘娘情况危急,正等着我施救,若因大人耽搁,致使龙胎有恙,陛下追究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话已至此。然而,他却仿若未闻,依旧不肯松手,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一错眼,她就会再次消失。


    扶荷柳眉紧蹙,正慌急思忖着该如何脱身时,那头常桉快步走了过来,提醒道:“陆尚书,静妃娘娘龙胎要紧,圣上还在等着温司药救治,若不想温司药事后被圣上治个不及时施救的罪名,那便快些放手吧。”


    闻言,陆珏攥着她手腕的力度这才稍松,扶荷趁机猛地抽回手,连忙快步离开了殿中。


    静妃腹中的孩子最终还是没有保住。扶荷诊出静妃是因麝香才滑的胎,皇后震怒,奏请皇上严查,最后揪出是静妃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凝香干的。重刑之下,那凝香承认了自己是被人收买,在静妃日常用的护手膏里偷偷掺入了麝香。后又有旁的宫女指证,凝香上月曾与丽贵妃的贴身宫女采云私相往来,皇后得知,当即便要派人去丽贵妃宫里把采云抓来问话,却被皇上拦了下来。


    明眼人都知道这幕后之人很可能就是丽贵妃,偏生皇帝素来宠爱丽贵妃,想是怕最后查到丽贵妃头上不好收场,这才连忙压下此事,不准皇后再查。只一面温言安抚了静妃,一面又赏赐了一些金银珠宝与她,这样一桩龙胎大案,最后竟这般含糊了结。


    静妃平日诊病用药,向来由扶荷负责。二人往来日久,渐渐熟稔,因着禀性相投,静妃常常会留她小坐,拉着她说些知心话,情分自然也比旁人亲厚些。静妃是温顺安静的性子,受了委屈也不会在皇帝面前哭闹,但扶荷知道,她此番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却未能保住,圣上又护着害她孩子之人,她心里定然不好受。扶荷为她施药毕,便温言安慰了她好一番,这才收拾医箱回去。


    从永和宫里出来,夜已深沉。扶荷背着医箱,手提灯笼,叹了口气,款步下阶,径自朝着司药司官舍走去。


    不想走到半道,忽听后头沉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尚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身后捂住嘴,拖进了一旁的假山洞里。


    扶荷大惊,下意识挣扎,那人却一个转身,倏然将她抵在了坚硬冰冷的石壁上,无处可逃。


    洞里头很暗,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外斜照进来,依稀只能看到来人的面部轮廓。扶荷虽未完全看清楚他的眉眼,但凭着男人身上的味道和熟悉的怀抱感,她很快就辨认出是陆珏。


    即便两人已经分开了近两年的时光。


    陆珏身量高大,此刻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挡在她身前,压迫感极强。扶荷惊惶不已,试图推开他,可她刚一伸手,就被陆珏反攥住了双腕,猛然压在了石壁上。


    扶荷恼羞不已,挣扎着斥骂道:“放开我!”


    时隔两年,再次听到她的声音,陆珏心中酸涩不已,不由眼尾泛红。


    她还活着。


    她果然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陆珏眼眶发涩,猛地一拽,不容拒绝地把眼前娇小的身子紧紧圈抱在怀里,那力度重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满心皆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喜悦。


    “为什么要跑?爷待你哪里不好?”语气之中竟能感觉出一丝委屈和心酸。


    扶荷愣了下,一时停止了挣扎。可转瞬又想起当年他是如何强逼自己成了他的通房,占了她的身子,限制她的自由,心底那点子微妙的触动,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扶荷冷笑一声,恨恨道:“你对我的好,就是罔顾我的意愿,强逼我就范,让我做你后院的众多女人之一,你高兴便来我房里,不高兴就让我看你脸色,还要毫无尊严的任你蹂躏发泄践踏,这样的好,谁爱要谁要,本姑娘不稀罕!”


    陆珏身形一僵,退开怀抱,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肩膀:“我供你锦衣玉食,允你呼奴唤婢,接你爹娘弟弟进府享福,对你极尽宠爱,甚至不顾母亲反对,坚持纳你为妾,处处捧着你,护着你,这些你都一概不提,你就只记得那些不好?”


    “所以我就该顺从,该对你感恩戴德?否则就是不识好歹,就是白眼狼?”扶荷冷笑,恨声道,“可我不需要那些,你口中的对我好,都是你自以为是强加给我的!”


    这个女人,还真是只小白眼狼,即便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岁月,却仍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性子执拗、不识好歹。


    不,比以前更甚。至少以前她还懂得收起小爪牙,明面上不敢如此强硬的顶撞他。如今翅膀硬了,说出的话就跟锋利的刀子似的,就这样毫无顾忌地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方才她没死的庆幸过去,此刻被她的话这么一激,他心中便只剩下满腹火气。


    “那你想要什么?你倒是说明白!你想要的,爷都能给你!”陆珏下颌线紧绷得近乎颤抖,他强忍怒意,在暗夜中凝视着她。


    “我想要自由,想要带爹娘弟弟脱籍为良民,不再受人驱使!我想堂堂正正活着,有尊严地活着,我不想做妾,不想做权贵的玩物,即便嫁人,我也要嫁一个尊重我,不会强迫我,待我一心一意,愿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这些你能给我吗?”扶荷哽咽着,即便那些沦为玩物、丧失尊严的日子已经远去,陆珏对她的那些逼迫伤害也早就被她封存在心底深处,可此刻被迫回想起那些岁月,她还是忍不住委屈气恨。


    陆珏一愣,沉默半晌,声音不觉缓和了两分:“或许刚开始,爷对你确实只是存着玩玩的心态。可是后来,爷是真的喜欢上了你,凭你的出身,爷不可能给你正妻之位,但那时我便已打定主意,待娶了正妻,对陆家有了交代,往后我的心便只给你一人!”


    “可是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陆珏说着,心头又升腾起怒火来,“在我设想和你的未来之时,你却背着我私下找我母亲,一直暗中计划着要离开我!你出逃的消息传来后,我立马便丢下手头军务寻你,当日你被人追杀漂落黄河之中,你知不知道我派人找了你多久?”他语气激烈,恨道,“即便所有人都说你不可能在黄河中生还,劝我放弃,可这两年来我仍是派出暗卫天南地北地寻你,一日没看到尸首,我便一日不相信你死了!这么多年,你明明还活着,为何却不肯对我透露半分你还活着的消息!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扶荷望着他,沉默不语,借着洞外月光,隐约可见他牙关紧咬,那双攥着她肩膀的大手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隐忍着怒气。


    见她沉默,对自己如此冷心冷情,陆珏愈发气恨,攥着她双肩的手不觉就加重了力气,控诉道,“还有那个孩子,你莫以为我不知道,玳瑁早已招认,当日你明知那药有问题,却仍执意喝下……”他眼眶赤红,语气中满是恨意,“温扶荷,你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狠心肠!是你!是你选择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这些年来午夜梦回时,你可曾想起过那个未出世的可怜孩子?你,可曾为当日的选择后悔过?”


    扶荷目光一滞,心口猛地一抽。


    当日服药后小腹剧痛、鲜血浸透裙裾的情景,募然涌上心头。那孩子纵然非她所盼,可到底是从她身体里孕育的生命,哪能真的一丝感觉也没有呢?


    可若重来一次,她依旧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喝下那碗落胎药。


    “我不后悔。”扶荷抬眸凝视他,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从未对当初的选择后悔过,若真生下他,我才要后悔一辈子!”


    是她对不住那个孩子。


    可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初衷本是赎身离府,若生下孩子,便有了牵绊,再难脱身。她绝不能让一个孩子,绊住她向往自由的心。


    扶荷言语如刀,字字句句,皆扎在陆珏心上,直扎得他心脏鲜血淋漓。


    “你当真是冷心冷肺,铁石心肠。”陆珏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肩膀,似要把她的肩骨都攥碎,到底是心有不甘,他红着眼眶,忍不住追问,“我且问你,你与我相伴度过那么长时日,可曾对我有过一丝情意?哪怕只是片刻动心?”


    扶荷肩膀被他攥得生疼,却还是忍着疼回答他,“从未。我从未喜欢过你。她语气如霜,一字一句,吐出那些伤人的话语,“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不顾我意愿,逼迫我,强占我,奸辱我之人?我恨你尚且不及!你可知?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只觉得恶心,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我都只想逃离。便是这两年,每当想起你时,我脑海里想到的也都是但愿不要再遇……”


    “够了!”


    陆珏厉声打断她,听着她那些诛心的话语,顿觉心头大恨,下一刻,他俯身低头,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带有恨意的吻,辗转啃咬,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男人猛烈的攻势,窒息般的侵略,再加上男女身形天然的悬殊,每一样都令她感到无比的恐惧。


    两年未见,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还要结实挺拔,扶荷纤弱之躯,被他高大巍峨的身躯禁锢在怀里,就如同一只小青雀,被凶狠的苍鹰敛翅裹住,无论她怎么抗拒挣扎,那扣在她后脑勺和后腰上的手都不肯松开。


    男人吻得暴戾又急切,扶荷吃痛,旧时那段被强迫的记忆一并翻涌上来,顿时小脸皱成一团,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


    就在此时,洞外忽有脚步声渐近,伴随着一道熟悉的阴柔嗓音传来:


    “督主,您别急,肯定能找到温娘子的”


    作者有话说:


    扶荷(痛苦面具):两个神经病,谁来救救我……


    第79章 敌意 两个男人的


    扶荷被脚步声唬得心头一跳, 双手死命去推陆珏,胡乱的在他胸膛处拍打着:“唔快停下!有人来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往假山这边而来, 陆珏动作一滞,不由停了下来。


    扶荷趁这间隙, 一把推开他,就要往外跑。


    刚行两步, 心里头实在气不过, 于是陡然折回身来,扬手便朝着陆珏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骂道:“陆珏,你混蛋!”


    言毕, 也不管他是何种表情, 提着裙裾, 便急急奔逃出去了。


    这厢, 常桉听手下禀报, 只道扶荷自永和宫出来,并未回女官值舍安歇。他忆起白日皇极殿上, 陆珏望向扶荷那道灼灼不移的目光, 到底不放心, 于是便亲自带着赵禧并数名内监出来寻人。


    他沿途一顿好找, 将要靠近假山近处, 忽闻石洞之内隐隐有窸窣人声,当即便停下脚步,凝神细辨。


    正待要提灯入内察看,只见一女子身影匆匆自洞中奔出,定睛一望, 不是扶荷又是谁?


    常桉眼神一亮,忙上前拦住她,“阿荷,你”


    话未说完,眼角余光忽瞥见陆珏紧随其后步出洞外,方才温润的面色,瞬时寒凝如霜。


    “赵禧,先送温司药回药香居。”话是对赵禧说的,目光却充满敌意地看向陆珏。


    赵禧一双眼珠正滴溜溜乱转,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闻言连忙躬身应下,引着扶荷先行离去。


    陆珏望着扶荷远去的背影,倒也并未再追上去。


    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便好,来日方长,也不着急在这一时。


    待那抹清纤的身影没入夜色深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步而行,目不斜视从常桉身侧走过,只欲出宫回府。


    “陆大人且留步。”


    常桉声线沉冷,陡然将他唤住。


    陆珏脚下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回身淡淡相对:“常秉笔,有何指教?”


    常桉眸光森冷,字字沉缓道:“陆大人,这里是皇宫禁地,礼法森严。大人私自将宫中女官裹挟至假山幽洞,行止轻佻,已然失了臣节规矩。此事若是传到圣上耳中,治你一个秽乱宫闱之罪,怕是得不偿失。”


    他目含警告,“温司药乃是御前在册内廷女官,并非大人府中随意驱使的婢妾,容不得你肆意轻薄,还望陆大人谨守分寸,往后莫要再纠缠温司药。”


    一番话字字带刺,句句皆是敲打警告。


    陆珏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阴沉,目光如寒刃一般射向常桉,语气慢悠悠的,满是讥诮:“常秉笔怕是误会了。我与温司药乃是故人相见,适才不过是闲谈略叙旧情罢了。倒是常秉笔,一个禁庭内臣,却对宫中女官这般上心挂怀,未免太过逾矩。若叫圣上知晓,深究起来,这秽乱宫闱的罪名,还不知该落在谁身上。”


    说罢,不待常桉再言,拂袖转身,径直扬长而去。


    常桉立在原地,周身寒气陡生,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紧,那双三角眼盯着陆珏远去的背影,一抹狠戾之色转瞬即逝。


    这厢,在快到药香居时,赵禧忽然抢步走在前头,横身挡住了扶荷去路,一脸谄笑道:“扶荷姐姐,你且停步稍候,我家督主还想同你说说话呢。”


    扶荷本就因为方才被陆珏纠缠而烦心,不曾想现在又来一个,顿时没好气道:“我跟你们家督主没什么好聊的,让开!”说罢便要举步前行。


    “哎哎!”赵禧急忙张开双臂拦阻,故作委屈模样,“姐姐莫要难为小的!”


    话音刚落,余光忽瞥见扶荷身后,常桉正朝这边走来,于是忙退至一旁去了。


    扶荷见状,下意识转回身,就见常桉走近前来,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


    “阿荷,方才可有受委屈?那人可曾为难于你?”他伸手便去握她手腕,细细检查,神色关切。


    扶荷猛地甩开他的手,满脸厌烦,说:“关你屁事。”


    言毕,转身便要离去。


    常桉见状,一把攥住她手腕,硬生生将人拽回,眼神有些受伤道:“你就这般讨厌我?连对我多说一句都不肯?


    扶荷半点情面不留,再度狠力挣开,语声淬了寒:“岂止是讨厌,我是恨你入骨。其中缘由,你自己心里清楚。”


    常桉神色微黯,自知理亏,低声软语相求:“那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扶荷冷呵一声,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枚莹亮金针,抬眸睨他:“好啊,既然什么都愿意做,那便让我再杀你一回,取你性命便是。”话音未落,抬手便执针直刺过去。


    常桉大惊失色,慌忙踉跄后退。一旁赵禧与数名内侍见状,齐齐簇拥上前,挡在常桉身前,戒备万分。


    扶荷早料到会如此,冷嗤一声:“方才不是还说什么都愿意做?假惺惺,虚伪!”


    常桉心有余悸,闻言抬手拨开挡在他身前的一众内侍,但这次却不敢再贸然凑近,而是隔了几步距离:“阿荷,并非我怕死,只是我若把命都给你了,还怎么和你在一起?我好不容易才寻着你,自然是奔着与你相守一生去的。故此,这条命我且得好好留着。更何况,你不是已经杀过我一回了吗?我可整整养了半年多的伤才勉强恢复,现在还时不时犯疼呢。”他装可怜,试图说服她,“我已经遭受到你的惩罚了,你泄了心头的怨恨,就不能放下那些过去,与我重新开始,好好的在一起吗?我发誓,我一定会补偿你,好好待你,这次不会再像之前一样……”


    “厚颜无耻!”扶荷听不下去,目光如利刃般剜着他,“说来说去,你不过就是贪生怕死罢了。”她垂下手,将金针收回袖中,“还说一些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想和我在一起的话,没得让人听了恶心。”


    常桉观她收起了金针,暗自松了口气,这才缓步上前两步:“除却性命,其他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此话真心实意,绝无半分虚假。”


    扶荷又是一阵冷笑:“好啊!既然如此,那你便先去取了曹进忠的狗命,我就信你所言。”丢下这句狠话后,她便拂袖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药香居的院门。


    “哎哎!怎么就这样走了?小的这就帮您去把她给叫回来!”赵禧上前道。


    常桉一把拽住他:“不必。”


    赵禧满心费解,问:“督主,小的不明白,您既然喜欢温司药,那为何不干脆直接把人抢过来,强留在侧?”


    以往他们家督主干的这类事还少吗?但凡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想方设法收入囊中,只不过那时督主同人明争暗抢的都是权势和钱财,不是女人罢了。


    但情理一般无二,督主想要,便想法子得到便是,何须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低声下气。


    “你不懂。”常桉负手而立,眸光遥遥望向扶荷住的那间官舍方向,语声沉沉,“她性子倔得很,不会轻易屈服的。”


    上一世,他便是喜欢了就直接强娶,哪曾想她竟然想不开悬梁自尽,性情刚烈至此!


    他如今好不容易寻到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这一次,他要她心甘情愿,俯首倾心。


    扶荷让常桉杀了曹进忠,不过随口一说,只是为了逼退他堵他嘴罢了,她原也没当回事,毕竟常桉是曹进忠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二人属于狼狈为奸,常桉怎么可能为了她去杀曹进忠呢?自然也就没在心里抱过期望。


    却不想,三日后,宫里突然传出曹进忠突发恶疾,暴病而亡的消息。又过了几日,常桉被圣上提拔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彻底代替了曹进忠的位置,成了司礼监一把手。


    曹进忠死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高兴之余,扶荷又不禁在心里嘀咕:难不成那老阉贼真是常桉杀的?


    常桉新封司礼监掌印,加“九千岁”尊号,一时府邸外挤满了前来巴结的官员。


    冷埙捧着官员们送来的贺礼,流水一样送进书房给常桉过目。赵禧拿着礼单,挨个儿念出来与常桉听。


    “户部吴大人,白银三百两,羊脂玉佛一尊;大理寺赵大人,蜀锦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明珠十五颗;翰林学士孙大人,古画三卷,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十只,珍果贡茶两箱”


    常桉身着御赐蟒袍,腰束玉带,面色倨傲坐在紫檀书案后,手里头把玩着崭新鎏金掌印。


    他随意瞥了一眼桌上和地上摆放的各类金贵礼品,有些意兴阑珊吩咐道:“行了,把这些都收进库房去罢。”


    赵禧躬身应喏,忙叫下人进来,指挥他们将锦盒箱笼等一一抬去库房。


    一时书房内只剩常桉和冷埙两个人。冷埙忙泡了一杯上等雨前龙井,躬身递上茶盏,谄媚笑道:“恭喜督公荣升掌印,从今以后,您就是内官之首了。小的早就说过,以您的气度和才干,这掌印之位本就该是您的!”


    常桉指尖抚过印面,漫不经心抬眼,伸手接过了茶盏:“这里头,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放心,咱家亏待不了你。”


    冷埙麻溜跪下,面上极力压抑着狂喜:“小的愿一辈子效忠掌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好。”常桉笑道,“起来吧。你喜欢什么,自去库房挑选几样。”


    “谢掌印赏赐。”冷埙连连称恩道了谢,这才退出门去。


    不想刚跨出门槛,常桉却忽然叫住他:“等等。”


    冷埙顿住脚步,回身不解道:“掌印还有何吩咐?”


    常桉道,“顺道挑几样女眷喜欢的东西,送进宫里给温娘子。”他特地交代,“越贵重越好。”


    冷埙微微一顿,道:“掌印,听监视温娘子的内侍来禀,温娘子这两日休沐,此刻并不在宫中。”


    “休沐?”常桉把玩官印的手一顿,掀起眼皮,若有所思。


    这几日忙着解决曹进忠那老东西,又逢受封掌印之位,已有好些天没去看她了,不想她竟家去了。


    “是。昨日一早便出宫往药铺去了。”冷埙犹豫道,“掌印,那礼物还送吗?”


    “送,当然送。”常桉自官椅上起身来,负手径自往外走,“吩咐下去,今日不再见客。”他勾起唇,好心情道,“我要亲自去挑礼物上门送她。”


    回春堂,药铺后院。


    扶荷休沐三日。昨日一早便收拾包袱出宫往家去。温家夫妇见女儿回来,都十分欢喜,温赴昭从私塾散了学回来,见姐姐归来,亦是十分惊喜,缠着姐姐问长问短。


    晚间林氏亲自下厨备了一桌好酒好菜,一家四口围在一起吃团圆饭,其乐融融。饭桌上,扶荷见爹娘弟弟好奇,便大致聊了聊宫廷生活,又询问爹娘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药铺经营进项可好,昭哥儿功课如何等等,一家子有说不完的话,直聊到了深夜方各自回屋。


    林氏久不见女儿,晚上在女儿房中同宿,母女两个抱在一起睡,吹了灯烛,又说了会子母女间的私房话,直到二更天方才沉沉睡去。


    夏日里天热,临近午时,扶荷被热醒了。


    林氏早已起床忙碌去了,扶荷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下床洗漱吃饭。


    午后,扶荷去到前头药铺里,在柜台帮忙林氏和温塘福给客人抓药。附近相熟的百姓听说她回来了,陆续都来回春堂问诊。


    “扶荷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你爹娘不会看病,只会卖药,我平日有个什么病痛,想找你都找不着,外头郎中又都是男子,有个什么隐秘之症,俺们都羞于说出口,真真是极不方便!”隔壁米店的王大娘抱怨道。


    “以后我若是得了闲暇休沐,便会归家坐堂看诊。”扶荷微笑回应,“王大娘身上哪里不舒服,我且帮您看看”


    下午前来看诊的病人排了好长的队伍,大部分都是女子,平日里碍于男女大防,有些隐疾不便给男郎中看,听说扶荷回来,便赶紧前来回春堂问诊。


    扶荷一一耐心给她们看了,至傍晚时分,人才渐渐少了。扶荷坐在诊案后,提笔写好了药方子,便交给女病人,让其到柜台,让温塘福给她抓药。


    “下一位。”


    扶荷低眸整理着桌上的诊具和纸墨,头也未抬。


    “扶荷姑娘,我不舒服,且帮我也诊诊脉。”


    余光处,一只大手陡然间伸了过来。


    扶荷一怔,抬眼一看,就见是陆珏不知何时走进来,坐在了诊案前,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75396558 的火箭炮,谢谢你的鼓励支持喔~


    第80章 纠缠 死缠烂打的


    看见来人, 扶荷忍不住皱眉:“你来做什么?”


    陆珏面不改色:“我来看病,方才不是说了吗?”


    扶荷气结:“陆大人乃朝廷命官,世家贵胄, 金尊玉贵之身,若是身体有恙, 大可宣太医入府诊治,或是请名医登门, 何苦屈尊降贵, 来我这陋巷小药铺?还是快请回罢。”


    “听闻温姑娘妙手仁心,医术卓绝,本官正是慕名而来。”陆珏身体前倾凑近她,唇角含笑, “怎么?温姑娘莫非要拒诊, 做那见死不救之人?”


    他的脸骤然放大在眼前, 扶荷心头一惊, 慌忙将身子往后一退, 与他隔开一些距离,没好气道:“我观大人神凝气足, 容色朗润, 声音雄厚有力, 身上全无半分病容, 分明康健无虞, 何来求医之说,怕不是特意前来,存心消遣我罢了。”


    陆珏闻言也不恼,只道:“本官得的是心病。纵无身疾,心下却郁结难舒, 难道便不算病症?”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当真只为求医问诊而来,“只求姑娘费心,为我细细一诊,本官定当重金酬谢。”


    “你……”


    扶荷一时语塞,心知他不过是借看病为由,刻意前来纠缠,偏生此刻药铺里尚有数名百姓在此抓药候诊,人多眼杂,她一时也不好发作,只得暂先隐忍着。”


    扶荷气闷不已,“也罢。大人既执意要看病”她内心冷笑,“那我便为你诊治便是。”


    陆珏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当即便将大手伸出去给她看脉:“如此,便有劳温姑娘了。”


    扶荷强压心头恼意,指腹轻搭在他的脉搏之上,故意侧过头去不看他,佯装闭目凝神,感受脉息。


    陆珏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小娘子今日上穿浅蓝布衫,下着白细布裙,乌云畔插着一支质朴檀木簪,一身素雅,衬得眉眼愈发清澈灵秀。


    她的容貌,依旧如从前那般天然水秀,清丽绝俗。但气质却较两年前成熟了不少,身段眉眼间,隐隐多了几分沉静清媚的妇人风韵,看上去愈发的动人。


    陆珏目光灼灼,一双俊目在她身上慢慢流转。


    那目光有如实质,扶荷蹙眉,豁然睁眼转过脸来,恰好就撞入了他那双深邃灼热的眼眸之中。


    扶荷无声瞪了他一眼。


    陆珏脸上却丝毫没有偷看别人时被撞破的窘迫,反倒唇角微扬,十分坦然的冲她轻笑。


    甚至于,他手上也不肯安分。扶荷纤柔玉指正搭在他腕间诊脉,他那只手隐在底下,竟趁隙撩拨,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挨蹭她的,两相触碰,隐隐含了几分轻薄意趣。


    扶荷又羞又恼,脸颊涨红,心下暗骂陆珏“王八蛋”、“大色胚”等语,直将他骂了个遍。


    两年过去了,他还是劣性难改,依旧那么风流轻佻、惹人厌烦。偏生药铺里那么多人在,碍于旁人目光,一时又不好发作,扶荷只觉心里憋屈得很。


    到底气不过,于是抬手狠狠拍了一下他作乱的手,继而从针囊中取出一枚金针,冲他冷笑。


    “陆大人脉象浮滞,气脉不畅,想来是平日风流无度,劳神损身之故,待我取针为大人疏通周身淤塞经络。”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温大夫冤枉。”陆珏凑近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音量,压低声道,“自你离了陆府,我便再未碰过其他任何女人,何来风流无度?”


    说这话时,他收起了方才的散漫轻佻,转而目光无比真挚地看着她。


    扶荷闻言一愣,对视间,只觉心头微颤,仿若触电一般,于是慌忙垂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大人私事,不必告知,我没兴趣听。”


    她态度冷淡,指尖轻拈那枚金针,看准他臂上穴位,手腕一沉,便利落刺入肌理之中。


    陆珏本还欲张口再说些什么,冷不防被她那么一刺,针落之处瞬间袭来一阵酸麻坠痛,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英挺的眉峰紧紧拧起:“你还真下手施针刺我?”


    扶荷凉凉一笑,戏谑道:“怎么?不是大人自己说的特来找我看病吗?”


    实则她所刺不过“手三里”一处寻常穴位,刺这个穴位并不会伤身碍体,只不过会添些酸麻痛感,别无大碍。她目的也不过是想给陆珏一个小小的教训,略泄心头之气罢了。


    谁让他阴魂不散,还跑来纠缠她。


    没一会儿,扶荷就拔出金针,收入针囊,抬眸淡淡看向他:“陆大人,你这病也看完了,是不是该走了?后头还有一个病患在排队呢。”


    陆珏回头,只见确有一个新来的病患,还是个佝偻的老妪,便只好先起身退至一旁,让其上前看诊。


    等扶荷给老妪看完病,抬眼一瞧,只见陆珏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立在柜台边,和她爹温塘福闲话攀谈起来。


    眼下医馆内已无病患候诊排次,往来抓药之人亦无,扶荷于是起身过去,没好气道:“陆大人,你怎么还在这?”


    陆珏笑道:“爷久未见你父亲,叙叙旧难道也不行?”


    扶荷蹙眉道:“我爹爹跟你有什么好叙旧的,陆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无赖?”


    温塘福原本在一旁觑着二人来回看,听得这话,慌忙制止扶荷:“荷荷姐儿,莫要胡言,你怎怎能对大公子这样说话?”


    说罢忙转过身,对着陆珏躬身作揖,战战兢兢:“大公子莫莫要见怪,荷女这这丫头不懂事,您千万别别介意。”


    虽说温家一家四口早就赎身脱籍,归为良民,但温塘福生来便是陆家世仆,祖辈世代依附陆家,那刻在骨血里的奴性,岂是一朝一夕便能褪去?因而此刻面对旧主,他依旧本能表现得小心翼翼,举止惶惶,半点不敢怠慢和得罪的模样。


    扶荷见自家爹爹这般卑躬屈膝,一味伏低,心里难免不好受:“爹爹何必如此,我温家早已不是他陆家奴仆,用不着如此低声下气。”


    “荷丫头,莫莫要再说了。”温塘福唯恐她再出言冲撞,惹恼陆珏,于是连忙将她拉至一旁,压低声劝道,“虽说咱们已经赎赎身离府,但但再见到旧主,也不能不能失了礼数。”


    况且,就算陆珏如今已不再是他们的主子了,但他毕竟是世家勋贵,朝廷命官,权势在身,不管怎样,也是他们这等小老百姓得罪不起之人。


    这番道理,扶荷岂会不懂?只是她一见陆珏就来气,便没办法给他什么好脸色。


    但她也不想阿爹为此提心吊胆的,只好忍着厌恶,勉强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客气:“陆大人,天色将晚,小店即将打烊,您这也看完诊了,就好生回去休养,慢走不送。”


    陆珏负着手,仿佛听不懂她在赶人,俊容之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倒也不急。方才你爹还邀请我入内吃茶。”


    扶荷愕然扭头看向温塘福,温塘福有些尴尬,他方才的确说了客套话来着。


    陆珏既已开口,他便只得讪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正是。大公子登门,岂岂能慢待,快请入内吃杯清茶。”


    陆珏微微一笑,“这般,那我便不客气了。”说罢,便径自穿过药铺后门,信步往后院走去。


    “你这人”扶荷无语凝噎。


    眼见他理直气壮,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自家居所,立时气了个仰倒。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厚颜无耻的男人?


    扶荷这次是真给他气着了,为防止他在里头作妖,只得赶忙追上去。


    傍晚已至,暑气稍收,天边云霞满天。


    林氏正在灶房里做晚饭,听得院中有脚步响动,一面将刚炒好的夏崧自锅中盛起装盘,一面道,“饭食马上好了,等昭哥儿散学归家,咱们就可以用饭了。”


    话音刚落,抬眼一瞥,忽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走入院中来,不由一愣。


    “大公子?”


    林氏手中锅铲顿在半空,一时惊讶得忘了动作。


    陆珏微微颌首示意。


    林氏以为陆珏是来找他们算账的,毕竟当时自家女儿是瞒着大公子私自离开陆府的,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双方又见面了。她心中惴惴,生怕陆珏记恨动怒,此番上门来是为着报复女儿,面对陆珏这样出身贵胄,又身居朝堂要职,有权有势之人,若他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他们温家可毫无抵抗之力啊!


    她慌忙瞅向丈夫,又瞅瞅陆珏身后的女儿,只见丈夫一脸惶然,女儿则看上去有些生气,当下更是惶恐,忙不迭撂下锅铲,就着腰间围裙草草揩净两手,便要上前屈膝下跪行礼。


    陆珏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下一步举动,先一步制止了她,“不必多礼,过去之事我不会再追究,莫要惊慌。”


    林氏和温塘福对视一眼,夫妻两个虽心中仍存几分疑虑,不敢全然深信,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林氏见人在院中站着,于是连忙将人请进堂屋落座,又急着端茶与他吃。陆珏接过茶盏,赏脸浅呷一口,便轻轻放下,抬眼四下打量这房屋陈设。


    虽寒酸简陋了一些,倒也洁净齐整,他心道。


    到底是旧主,林氏和温塘福规矩站在八仙桌旁,只敢悄悄觑眼看着陆珏,不敢贸然言语,陆珏问一句,二人便答一句,字字斟酌,像是生怕说错了哪句话会惹陆珏不喜。


    扶荷见爹娘这般谨小慎微,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实在忍不下去了,便出声道:“陆大人,你坐也坐了,茶也喝了,天色不早,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待他回答,门外忽传来少年清脆话音,原来是温赴昭散学回来了,此刻正边走边高声唤道:“娘,我回来了。晚饭可曾做好?儿子都饿了”


    温赴昭脚步一跨进门槛,陡然只见堂中坐着一位气度矜贵的青年男子,当下脚步一顿,怔在原地,脱口便道:“这、这不是阿姊最讨厌的那个”


    一语未毕,林氏吓得心头一跳,飞步上前,急忙捂住温赴昭嘴巴,又转头对着陆珏尴尬赔笑:“大公子莫怪,我们家昭哥儿年纪尚小,口无遮拦,胡乱认人,当不得真。”


    陆珏心里门清,如何听不明白,他转头望向扶荷,唇角扯起一抹浅淡凉笑,语气不咸不淡:“原来你背地里在家人跟前,就是这般议论我的?”


    扶荷正要开口辩驳,林氏唯恐女儿出言得罪陆珏,连忙出声打断,又朝温赴昭递去眼色:“昭哥儿,你不是饿了吗?还不快去净手,帮忙把饭菜端上来。”


    说罢又转头看向陆珏,陪着小心笑道:“大公子可曾用过晚膳?若是未曾,不若在此随意用些粗茶淡饭。”


    “他不饿。”扶荷冷声抢先作答。


    陆珏却淡淡一笑,从容接话:“谁说我不饿?既蒙伯母盛情相邀,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林氏闻言,便连忙拉着温塘福去往灶房,将各样菜蔬饭食一一端入堂中,摆好碗筷,又拿了一坛酒,众人围着八仙桌坐了。


    林氏和温塘福举止拘束,握着碗筷迟迟不敢夹菜,直等到陆珏先动了筷子,方敢小心翼翼伸筷子。


    “多吃些。”陆珏执着木筷主动给扶荷挟菜,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优雅。


    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可惜讨人厌得很。


    扶荷看了看他,又低头望着碗中堆得满满的菜肴,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当下“啪”地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冷声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罢,便负气起身回屋去了。


    回到房中,扶荷上炕坐着,忍不住将枕头当作陆珏,攥起秀气小拳,恨恨捶了两下。


    真不知他闹的是哪出,前几日在宫里还一副恨她入骨的冷厉模样,随后连续好几天没出现,她还以为他放过自己了呢,刚松一口气,没想到今日就又上门来纠缠她!


    这般没脸没皮的,仿佛听不懂看不懂她的拒绝似的,自作主张、自以为是的把她家当成是他所属一般,堂而皇之跑到人家家里,赶也赶不走,她简直要气炸了。


    扶荷趴在被褥之上,下巴抵着腕间,抬眼望向窗外漫天晚霞,徐徐吐了一口长气,勉强按捺下心头躁怒。


    待好不容易稍稍平复了些心绪,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谁?”


    扶荷猛地直起身,神色警觉,紧盯着屋门。


    门外无人应答,唯有叩门声持续不绝。


    扶荷便知是陆珏无疑,只得缓缓下炕,轻步挪至门边,将门开了一道细缝,抬眼上下打量,满眼戒备:“又做什么?你还不走?我”


    “开门。”门外男人语声低沉,“让爷进去,爷想同你聊聊。”


    “不要。”扶荷断然拒绝,面色不耐,“我同你没什么好聊的。”


    说毕,便要阖门落栓。


    怎料陆珏早有防备,骤然伸手,硬生生抵住房门。扶荷奋力抵挡,奈何女子力气终究不敌男子,很快就被他强行推门而入,跨步踏进了房内。


    扶荷气极,一双柔荑抵在他胸膛之上,用力向外推搡:“你给我滚出去,谁允许你进来了?”


    陆珏反手掩上屋门,落了门闩,随即抬手剪住她双手,一个转身,便将她整个人抵在门板之上。


    扶荷瞬间慌了,只竭力挣扎道:“陆珏你放开我!你要做什么?这可是我家,你别乱来”


    作者有话说:


    陆珏:听说死缠烂打就能有老婆,让我来试试……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