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乱, 龙惘惘,雄主气竭魂将散,赤地千里禾苗枯, 千村万落少人烟。”
“轩辕明, 凤耀耀,雌威一振破尘嚣, 女儿身藏龙虎章, 九五至尊非儿郎!”
天气凉下来以后, 这首童谣加上后半阙, 再次传遍大街小巷,又逐渐往外扩散,连阳崽她们散了学, 有时也会唱着回家。
十一月, 平洲军沿黄河北上,一举拿下永宁, 并暗中遣使者赴定漠城。
许诺成事之后洪端为北疆定北王,以此劝服洪端撤出所有伸入内地的驻军,收拢兵力专守定漠城, 独挡北蛮南下之路。
洪端未应, 怒斥舒宁公主狼子野心,一个女人妄图染指天下, 又嘲讽平洲军甘心受妇人驱使,全无男儿风骨。
十二月,大军继续北进,围困昌宁,同时收容数万流民扩充兵源。再送定漠城粮草、军械作为示好筹码,再三劝说洪端。
洪端本就苦于兵少粮薄、双线难支, 又见平洲军势大,渐渐动摇。
只是要他认女人做主公,又不甘心!
权衡利弊后,洪端提出三个条件:
其一,不管成事与否,平洲每年固定输送粮草、兵器、战马,不得间断克扣。
其二,定漠城并周围五城境内刑赏、赋税、官吏任免全由他自主决断,平洲不得插手。
其三,若日后平洲与朝廷开战,不可征调定漠兵马南下,只令其固守北疆防线。
使者将条件带回禀报,舒宁冷笑一声,“他是想不受辖制,割据自立啊。”
索要常年无偿补给,还要境内一切权柄独揽,战时作壁上观,俨然一个国中国呀!
这般约定,与分疆裂土何异?
“他当我是傻子吗!”舒宁怒不可遏。
双方谈判就此陷入僵局,舒宁下令北上军队继续拓土,同时派遣心腹官吏赶赴永宁,接管地方民政、赋税与城防事务。
一月,平洲军顺利拿下昌宁,肃清昌宁周边所有边堡,收容流民编入行伍,沿河岸加筑防御工事。
二月,平洲再取交城,兵锋缓缓向洪端占据的外围据点逼近。
洪端内外受困,一边耻于臣服女子,一边无力同时抵御平洲与北蛮两股势力,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做下决定。
他暗中遣人快马奔赴京城递上奏疏,向朝廷求援,竭力向朝廷重表忠心。
折子里言辞极尽谦卑恳切,先痛陈过往一时糊涂、误入歧途,称舒宁公主拥兵割据、接连侵占永宁、昌宁诸县,步步蚕食北疆疆土,其心可诛。
又言北蛮时常越境劫掠,自己孤军双线布防,兵械粮草消耗殆尽,危在旦夕,恳求朝廷不计前嫌,调拨粮草、派遣援军。
自己愿戴罪立功,终生守卫定漠城,配合王师一同讨伐平洲军,平定北疆之乱,以此洗刷自身叛臣污名,证明此生绝无二心。
南边流民势大,北疆失地接连上报京城,舒宁威势渐渐显露,“凤主承天命”的言论愈演愈烈。
而此时的朝堂上,还在争权夺利。
这个主张抽调内地守军北上御敌,耗损的粮草军饷却要分摊给其他州府。
那个一心保存麾下京营兵力,反倒弹劾对方好大喜功、空耗国库。
诸位皇子也忙着借机拉拢朝臣、安插亲信。
内外重压之下,景和帝骤然病倒,朝堂彻底群龙无首,调兵、筹粮诸事暂时搁置。
三月,平洲大军趁洪端无暇相顾,朝廷主力被南边流民军拖住,挥师再下一城,拿下黑石口,彻底打通沿河防线。
至此,平洲、河津、蒲城、永宁、昌宁、交城、黑石口尽数归入舒宁治下。
以平洲为大本营,黄河以北六县连成一片完整属地,坐拥汾黄河之险,进可挥师南下直逼中原,退可凭汾河、黄河天险固守北疆,完全垄断黄河中游命脉,切断朝廷南北往来,彻底形成割据之势。
舒宁就此拿下逐鹿天下的第一道战略根基。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质疑与反对之声亦汹涌四起。
原本各自为政、相互倾轧的各方势力,骤然找到了共同的敌人。
朝堂皇子、中原士族、地方藩镇、边关旧将,竟罕见达成默契,纷纷放下私怨,暗中联结抱团,将“诛女乱、复朝纲”立为统一旗号。
当然,非议不只来自外部,平洲内部也暗流涌动,流言四起。
舒宁公主纵然才干出众,终究是女儿身,若他日问鼎九五,如何折服天下士族与武人?
若她真的执掌天下,旧有朝堂、分封规制,自身仕途又如何保障?
以上重重思虑与应对都和平洲城内的幼童们无关,他们太小了,对战争的得失还不太明白。
当然,幼童们就算想做什么事,也受限于年龄。
陆家院子里,灵灵手舞足蹈,“简直太厉害了!五个月连下五城,简直神勇无双、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横扫千军”
她意犹未尽地停下来,总结道,“阳崽,我们平洲大军真是好大喜功!”
“呃”
阳崽噎住了,她刚刚还在感叹灵灵变得好有文化呢
灵灵喝了口水坐下来,捧着脸颊叹道,“哎,阳崽,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平洲军这么厉害,要是等我长大了已经无仗可打怎么办?”
“那时我还能做天下第一个女将军吗?”
“你说舒宁公主为何不继续打仗了,听说大军现在都是在固守城池。”
“对了阳崽,陆叔叔来信了没?他们是不是要回来了?”
“我阿娘说她要去永宁任事打理当地户籍粮草,往后怕是要许久才能回家一趟了,爷爷看到信的时候,我觉得他有些不高兴。”
“你说爷爷为什么不高兴?”
阳崽张了张嘴,还没回答,灵灵又忧心忡忡地问,“阳崽,他们说女人做皇帝不合规矩,是祸乱朝纲。”
“你说舒宁公主能成功当上皇帝吗?”
她说不出来为什么,但这话让她本能的觉得不舒服。
阳崽也不知道,她连以后自己能做什么都不清楚呢。
阿爹说她不必急于求成,只要慢慢长大就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也不想做就什么也不做。
阳崽清楚她是幼稚的,只是借着数据库里的知识,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知道些更先进的观点和知识。
但她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发展,舒宁公主会不会成功。
可王朝更迭,世事轮转,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规矩。
世间万千条条框框束缚女子千年,总有人不甘困于旧理,勇敢踏出旁人不敢踏的一步。
舒宁或许是开先河的第一个,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往后岁月里,定会有更多不甘平庸、心怀山河的女子,循着她的路往前走。
阳崽没有回答,灵灵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她转移话题道,“灵灵,我们去找冠英一起去惜文家玩吧,她好不容易才休息一天呢。”
“好呀好呀!”灵灵立刻点头,两人手牵手找唐冠英去了。
唐家门口,灵灵大声道,“冠英,我们去找崔惜文一起玩,去吗?”
“去,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我们先去一趟你家,我找原先生有事。”
“什么事呀?”
“我还欠原先生五百钱呢。”
五百钱!
阳崽和灵灵小心看向院内织布的周桃花,生怕她突然发难。
周桃花朝两个幼童笑了笑,平和道,“两位女郎,进来坐着等吧,玉兰,拿点儿蜜饯送过来甜甜嘴儿。”
两小只对视一眼,阳崽忐忑道,“夫人,要付钱吗?”
“”
周桃花不笑了,她觉得心塞。
“什么钱?”
唐冠英跑出来,不明所以,见玉兰端着蜜饯,抓了一大把分给两个朋友,“阿娘,我去玩了哦。”
快酉时的时候,钟扁头来崔惜文家接她们,带来陆山已经到家的好消息。
“太好了!”
阳崽高兴地跳起来,迫不及待钻入马车,催促灵灵和唐冠英快点儿。
落日衔山,斜晖覆路,春风吹拂着路边新生的嫩芽,居仁坊里炊烟四起。
又是一年春天到了。
阳崽趴在马车边,耳边是灵灵和唐冠英叽叽喳喳的声音,她觉得院墙上垂下来的迎春花很美,天上的云很美,路边的小草也美。
这一刻,阳崽脑海里想起郑医师的话,她想,郑医师确是名医。
枯木逢春于人来说,的确是很有意义的事。
马车停下来,钟扁头一如既往笑呵呵道,“女郎,到家了。”
“灵灵冠英再见!”
阳崽蹦跳着从马车上下来,跑着猛地推开门,像将军样摆了个帅气的姿势,“阿爹!你终于冒险回来啦!”
“我们阳崽也回来啦!”陆山从檐下走过来,笑着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想我了没?”
阳崽搂住陆山脖子,使劲儿眨眨眼睛,“好想你!”
陆家院子里,父女俩的笑闹声传得很远,元娘和兰婆在东厨忙活,阿金坐在檐下择菜。
钟扁头卸了马车,把马赶到马棚里去,陆大红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安静地咀嚼草料。
隔壁原家传来原先生喊灵灵吃饭的声音,院子外头的幼童呼啦啦地跑过,居仁坊里充满生活的气息。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春日载阳,福履齐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就停在这里喽,希望的种子已经种下,未来还很长,我们阳崽不必急于求成,慢慢长大
注:还有三个番外,会在这周内更完,一个陆家村事篇,一个星际篇,一个长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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