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转过来的大师兄傀儡能再次被信仰圣光遮蔽身形, 越是精神力高强、感知敏锐的人,就越看不清圣光中那张略显滑稽的表情包脸。
赫德显然是不可能看清大师兄长什么样的,而以他的反应来看, 显然, 他把大师兄当成了中魔位面的住民——当成了那个漫天邪神的破败位面, 不惜叩拜堕神也要乞求力量复仇的低等位面土著。
他甚至为此停了手——就好像这个黑魔法师还懂得什么叫做愧疚一般!
范娴才懒得解释误会,语气讥讽地道:“怎么,受害者会找上门, 对你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事吗?”
“你们能去到‘那个位面’, ‘那个位面’的人当然也能来到这里——还是说, 你这位降生于此位面的大魔法师,竟无耻到认为被你们侵害过的人全都应该安安静静地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永远不能出现在你的眼前,打搅你内心的宁静、提醒你曾犯下了多么不堪的罪孽?!”
赫德叹了口气,平静地道:“能在向堕神叩首、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后保持理智, 如果你能出生于本位面,我想你这样的人,应当能创造出当世传奇吧……真是可惜了。”
言罢,这位黑魔法师将双手放在胸前比划了个手势,巨大的魔法阵虚影自脚底浮现, 身周的精神场迅速扩散,并以一种特有的频率开始振荡。
这处临时创建的、独立于主位面的袖珍空间被精神场捕捉,也随之振荡起来。
范娴愣了一下,随即感觉有些荒诞:“你——不惜使用禁忌魔法, 也要与我同归于尽?”
赫德的脸色仍然很平静,语气淡然得完全听不出这家伙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下定决心拼命:“你不该在此时来到本位面,李神官——复仇也好, 质问我们这些伤害了你们的人也罢,你的选择本身没有错误,但还不到时间。”
范娴简直要气笑了……受害者上门复仇,居然还会被加害者挑剔时间不对、来得太早?这特么是什么次元的狗屎强盗逻辑?!
但在愤怒之余,范娴也迅速意识到了违和之处——这家伙把大师兄傀儡当成来寻仇的中魔位面复仇者就马上决定玉石俱焚,这反应绝壁有问题啊!
同为大魔法师的林赛,是在意识到自己被欺骗了几十年、对低等位面的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后才在羞愧交加下萌生死志,但眼前这个黑魔法师跟林赛完全不是一回事——这家伙明显是知道中魔位面发生了什么事的!
这货很可能还曾经参与过对那个中魔位面投放邪神的行动,不然的话他接受“邪神使徒”等于“中魔位面复仇者”的过程不会这么快。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能胁迫一位大魔法师赌命,除非这个大魔法师是自愿赌上性命!
“——曾有人对你保证过,你们犯下的一切罪行都能得到补救?”范娴脱口而出,“曾有人告诉过你们这些人,那个位面所遭遇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那个位面的住民只需要忍耐那么几百年的痛苦折磨,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被解决?!”
赫德并没有理会范娴的疑问,这个下定决心要将不惜堕落为邪神使徒也要上门讨要说法的“苦主”给迅速解决掉的黑魔法师,全力催动精神场与这个封闭的临时空间高频共振、拼尽全力将空间与空间内一切绞杀成飞灰——他已经知道面前的堕神神使拥有空间天赋,当然要让空间处于完全失控状态才能杜绝对方有逃脱的可能!
范娴暗暗吸了口气。
用一具大师兄傀儡换掉一个敌方的英雄单位当然是血赚,但赚归赚,她这一肚子的火气也实在是没法消——林赛那种蠢货固然让人头大,但这种自以为是在践行伟大的理想而随随便便发癫的煞笔更让人暴躁。
要不是大师兄傀儡面部只是个光滑的鸡蛋壳,范娴这会儿满脑门的青筋都要冒出来了。
“身为大魔法师,不惜屈身远东为格兰特这种三流家族做马前卒,不惜与不合时宜的复仇者玉石俱焚……你以为你很伟大是吗?”
范娴这会儿也懒得管什么逼格不逼格了,直接将附着在大师兄傀儡身上的信仰圣光剥离了一小份,砸向法阵中正读条放大招的黑魔法师。
信仰圣光有净化黑魔法的作用,但赫德并没有施展任何黑魔法。
只是附着于大师兄傀儡身上、本身并没有被任何神祇单位接收的信仰圣光,轻易穿透了赫德那疯狂振荡、试图绞杀一切的精神场,落到了这个舍命兑子的黑魔法师身上。
赫德还来不及反应区区神使居然能越过堕神挥霍信仰之力,就被几万人份的祈愿淹没。
只有强烈的祈祷愿力才能形成信仰之力,而范娴用大师兄傀儡以物资公平交易来的这些信仰之力,都相当纯粹——贡献信仰的荣光城信民们并不赞颂某位神祇的功绩、乞求某位神祇的垂怜,荣光城的居民发自内心渴求的,只是御寒的冬衣,能填肚子的食物,能不死于饥寒交迫、能存活到次日清晨的家人。
被几万人份的祈愿糊了一脸黑魔法师,在这一瞬间便听到了来自遥远星空、在混乱残破的位面中苦苦挣扎求存的人们所发出来的、极其卑微而强烈的渴求:
“我不想死,谁都好——救救我!”
“我和我的孩子需要食物……”
“好冷啊,我想要一条毛毯……”
“我想要妈妈能活下来……”
“我想要一件保暖的外衣……”
“救救我,给我吃的……”
“我好饿……”
面积不算大的临时空间中,那几乎要让整个空间崩塌、粉碎的剧烈振荡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实力强悍到能锚定捕捉他人所制造的空间、并以自身的精神场对有主的空间进行直接干涉让整个临时空间失控的黑魔法师,脚下的法阵虚影消失无踪,结成施法手势的双手垂了下来,半仰着头、呆呆地漂浮在半空中。
没有被任何神祇单位接收过的信仰之力并不具备直接的攻击力,不过对于拥有智慧的生物而言,信仰之力的存在本身就属于进攻单位——范娴自己的灵魂倒影或是分体反正是不会直接碰触这些玩意儿的,她可不想再经历一回海量信息流冲刷大脑。
两分钟后,范娴飘到一动不动、宛如雕塑的黑魔法师身前。
赫德那张让她看了就来气的脸上,仍然保持着一脸痴呆相……就差嘴角流点口水下来了。
范娴嘿了一声:“如何啊,远方的哭声好听吗?”
几小时后,尼密西港。
莎伦长老放下总督府的座机电话,看向多足客卿的眼神儿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舰队那边战况如何?”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分体,明知故问。
“拿下了。”莎伦长老咽了口唾沫,“奥兹赶到时,海潮皇后号已经到了我们的人手里……其它的战船都没费什么力气,只有远东之星号稍微费了点儿时间。”
“哦?还不错。”范娴演得跟她真的完全不知情一样,兴致勃勃地追问道,“战损情况呢,还有几艘船能用?”
“远东之星号需要大修,此外,还有两条3000吨的战船有不同程度毁损,暂时无法使用。”莎伦长老忍不住了,索性直接问,“你请来的帮手‘李’是何方神圣?奥兹说他一个人就解决了赫德、俘虏了那个黑魔法师??”
如果说施法者中单挑最强的是幻术师,那么最难杀死乃至俘虏的就得是黑魔法师了——本大陆历史上,就出现过一位黑魔法师被两名传奇围攻,结果还是被他撕开次元壁垒逃到次元魔界成功脱身的辉煌战绩。
“原来是这样。”范娴恍然道,“李擅长空间魔法,看来是赫德疏忽大意,被李的空间关住了,不然的话想抓住这家伙可不容易。”
莎伦长老欲言又止,她也是空间法师,很想说用空间关住黑魔法师并不表示就能抓获对方……但想想奥兹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地提示了几句“李”相当怪异、不似常人,便也没说什么,只道:“能动用的那十一艘船正在开往摩多港,没有意外的话,明早就能将摩多港的部队拉过来——”
停顿了下,莎伦长老还是委婉地再次表示她的态度:“你确定要让那些摩多港的新兵也上船吗,多足,以联军现有的人手,拿下尼密西港只是时间问题,又何必让那些才刚刚征募的摩多港人参战呢?”
控制住总督和总督府,并不意味着就控制了尼密西港,地球上的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任何走捷径的“政变”都必定后患无穷,想要将尼密西港这座拥有四百万人口的大城确实地握到手里,仍然需要一场确确实实的、以消灭所有尼密西港旧有势力为目的的战斗——这一点莎伦长老也是认同的。
莎伦长老不认同的是让那些新征募的摩多港士兵来添乱——虽然征募进部队里的都是有战斗天赋的摩多港本地人,但那些新兵才接受了几天职业训练呐!
“当然很有必要。”范娴笑道,“不经过鲜血与战火淬炼的队伍是无法保证一个独立政权的运行的,你们迟早要返回兽人大陆,而猎手协会、航海同盟会的那些人只会更重视自身行会的利益,远东终究还是要远东人来当家做主——不从现在开始锻炼远东人的队伍,又要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莎伦长老默默琢磨了会儿这段话,看向多足首领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让远东彻底摆脱协会、摆脱协会背后的帝国控制,于各族而言当然是有利的,莎伦长老十分乐见其成。
对于地球盟友提出的以远东为基础、展望全帝国、并最终推翻帝国上层的腐朽统治、解放全大陆人族这种怎么听怎么像是梦呓的“终极目标”,莎伦长老虽然觉得有点儿天方夜谭,但也很乐意添把火——真能达到那种不可能的目标,那协会这个各族的死敌必须凉得透透的,再去复起可能。
但现在……看到多足这位于地球盟友之间的桥梁理所当然地说出“从现在开始锻炼队伍 ”这种话,莎伦长老才恍然发觉——多足这位人族半神貌似是认真的,她似乎真的认为地球盟友们提出的“终极目标”有实现的可能性。
或者说,哪怕“终极目标”难以实现,多足和她带来的地球盟友们,也会在这条看似不可能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能多走出几步,就会拼尽全力多走出几步。
“……你是对的。”莎伦长老神色复杂地道,“作为人族的半神,你真的很为人族考虑长远。”
范娴淡定地一笑。
虽然她这个半神并不是本位面的半神,但这个夸奖她还是可以理所当然地受着——协会后院这把火烧得越旺,地球才越安全,而本位面的人族同样能在这个推翻协会的过程中参与本位面资源分配,这怎么能不叫为人族着想呢!
第242章 民兵 “既然没有
【红林农场第二批此土地承包建议已于昨日公布……】
【国王大道0461号大卖场特价优惠新品已上架……】
【联军缴获的十一艘战船将于本日晚间进港, 民兵团即将开拨前往尼密西港……】
摩多港西城区089号公寓楼,正在为一家人制作晚餐的玛利亚·库伯听到收音机中传出的播音广播,连忙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跑到放收音机的立柜前。
“妈妈, 丽丽抢了我的糖果!”小女儿摇摇晃晃地走到玛利亚脚边, 小手抓住妈妈的围裙,委屈地控诉欺负她的二姐。
“好了宝贝,我等会儿会教训她。”玛利亚弯腰抱起孩子, 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广播内容上。
半分钟的播报结束, 玛利亚教训了几句二女儿丽丽、让她带着弟弟妹妹们先吃晚餐, 自己则披上外套,急匆匆出了门。
与玛利亚同在西城街道办工作的琼森住在相隔不算远的101号公寓楼,玛利亚找上门时,琼森一家才刚吃完晚餐。
“你听到刚才播报的广播了吗,民兵部队马上就要前往尼密西港那条广播。”见到同事琼森, 玛利亚便快速讲明来意,“这些民兵是我们一周前才协助市政厅招募的那一批吗?我记得他们连入门训练都还没有完成,怎么这么快就被拉去上战场了呢?这事儿鬼魂们知道吗?”
“当然,我今天跑了一下午就是为了给我们西城街道的民兵送通知上门。”琼森笑道,“你最近都在忙公立社区学校扩招的事儿, 所以才不知道吧?昨天市政厅就让我们街道办把民兵团有可能要出动的消息发下去了。”
见玛利亚眉头紧蹙、忧心忡忡,琼森又耐心地劝道:“我知道露西也报了民兵团,你会担心她是很正常的,不过你完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玛利亚,联军政府是不会让没有经过完成训练的新兵上战场的,这次民兵团过去, 更多是为了协助尼密西港的战后稳定工作,你知道的,那边的情况可比我们摩多港复杂得多。”
玛利亚叹了口气。
大女儿露西·库伯本来好好的承包着果园、干着她喜欢的园林工作,可是在红林农场被尼密西港来的佣兵袭击、露西也遭遇了一次绑架后,她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很多——当广播通知面向全摩多港的男女青年征募民兵时,露西居然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等到工作繁重的玛利亚得知消息时,露西已经通过了第三轮筛选,拿到了民兵证……想退出都没法儿退出了!
“我知道的,琼森,我相信联军政府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去冒险……我只是实在担心露西。”玛利亚苦笑着道,“她从小就想当园艺师,我一直以为她会老老实实地呆在果园里,谁知道这孩子居然——”
“这没什么,当民兵并不阻碍她继续承包果园,本来咱们的民兵也只要每周接受四天的训练就行。”琼森劝道,“再说了,你应该为露西能通过筛选高兴才对,民兵筛选有多么严格你也是很清楚的,我家的两个侄子、三个侄女都报了名,结果只有一个人选上了呢!露西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摩多港的财政情况总体上来说还是比较宽裕的,能养得起全脱产的部队,但这个位面的军队战斗力看的并不是人数,而是高端战力和武器装备,综合考量下来,自然是从半脱产的民兵开始办比较有性价比——有一定战斗天赋、统一进行职业培训后的半脱产民兵团就能拉出去打海盗抓山贼,还能转业成干部用;民兵中特别有天赋的也能转调到精英部队接受全脱产训练,往高端战力方向培养。
玛利亚怎么说也是街道办的办事员,民兵团的待遇和规划安排她也是很清楚的,她明白女儿加入民兵团会比蹲在农场里当个承包户更有前途——但作为一位母亲,她也实在很难不担心自己的孩子。
再次叹了口气,这位担忧的母亲只能强笑着道:“但愿吧……我不敢想象她能有多么好的前途,我只希望她能安全无事。”
另一边,被妈妈牵挂着的露西·库伯,已经换好了民兵作战服、装配上民兵武装部统一下发的炼金火器,与同队的战友们呆在码头附近的临时集合点,等待着战船入港后。
第一批征募的摩多港民兵总人数为四千人,分为一团和二团,在民兵筛选中先后测试过体能、精神力和天赋侧向的露西·库伯被检测出了还算不错的战士天赋,被分配到了一团第三营步兵连的第六小队,经过四天的集中训练后,她已经能做熟练填装炼金弹药、十米内打靶不脱靶,在体能方面也有明显的提升。
时间来到晚上九点,与队友们一起安安静静坐在仓库角落里的露西抱着分配给自己的炼金火器,脑子里一时惦念她的东林果果园,一时又忐忑没有告诉母亲她即将出征的消息、会不会让妈妈生气。
“露西、露西!”
坐在后排的一名满脸雀斑的年轻女孩将脑袋从露西身侧探了过来,一脸激动地道:“你听见了吗,联军政府缴获来的战船上有舰炮呢!一发就能轰掉一座大楼的那种舰炮!”
“怎么了?”露西没明白雀斑女孩的意图。
“我是说,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去操控舰炮?”雀斑女孩眼睛发亮地道,“教官不是说咱们这趟得好好练练吗,那么那些舰炮应该也可以让我们试试看吧?”
“你在想什么啊!”露西哭笑不得,“凯丽,我们才当了一周的民兵,一周!咱们练炼金能量枪都还不会拆解和组装,你觉得教官会让我们这种新兵摸到舰炮吗?弄坏了怎么办!”
“确实我们都是新兵没错,但是摩多港也没有老兵啊,以前菲尔思家的那些‘老兵’早就死得干干净净的了~!”凯丽笑嘻嘻地道,“既然没有老兵,那我们这些新兵怎么会没机会呢?”
露西无语地把脸转到另一边去,用行动来表示她不想继续这个蠢话题。
凯丽·卡罗是露西就读公立学校时的同学,两人在上学的时候关系就很不错,毕业后才因为各自都需要去考取各种证件和等待排队兼职,才渐渐减少了联系。
露西算是比较稳重的性格,即使走出校门后才发现获得一份工作有多么不容易也仍然能做到随遇而安;活泼的凯丽就不太一样了,毕业后便发现连一份薪水最低廉的保洁工作都需要排队几个月的她渐渐满腹戾气,偶尔碰面时,甚至会说出“菲尔思家才不是什么好东西”之类比较危险的话。
联军政府将菲尔思家的成员全抓进监狱后,被生活折磨得苦大仇深的凯丽很快便恢复了上学时的活泼好动,就连报名参加民兵团的考核也是她拉着露西一起来的,不然的话露西这种乖乖女可干不出背着母亲参军这种事来。
这会儿露西扭过头去,熟悉露西性格的凯丽一点儿也没当回事,继续笑嘻嘻地道:“你干嘛要生气,我又没说一定要去碰到舰炮——当然教官要是愿意给我们机会的话我是肯定要争取的,如果不行的话,那大不了就等下次机会喽!”
露西无奈地道:“我没有生气啊,我只是觉得你的想法太过头了,教官说过我们只是去干辅助工作的,也许连开炼金能量枪的机会都没有呢,你就已经想到舰炮上面去了。”
凯丽看了眼旁边闭目养神的队友,凑到露西耳边压低了声音:“谁说我们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的,咱们不会自己创造时机吗——我们要去的可是尼密西港呢,那边该死的人可太多了!”
露西倒吸一口冷气:“……凯丽!”
凯丽赶紧举起双手,嬉皮笑脸地道:“哎呀你看你又生气了,我只是这么一说,别当真嘛!”
露西可不敢真的不当真——她也很清楚自己这位好友是什么性格,严肃地压低了嗓子道:“你可别乱来,民兵团是有条例的,违反条例会被开除,这些教官都是交代过的,不可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
凯丽连忙连声保证:“放心好啦,我不会把我的前途当成儿戏,我肯定只会在允许的范围内做事儿,我才不想被开除呢。”
露西瞪了一眼对方,还准备再叮嘱几句,三名教官走进仓库,其中的矮人教官高声喝道:“步兵连起立!列队出发、准备登船!”
仓库里的民兵别管是在聊天的还是在打盹的养神的,立即齐刷刷起身,与相邻的队友按高矮顺序排队,以小队为单位列队离开仓库,按教官的指引前往码头。
步兵连有三位教官,一名矮人、两名兽人;相比起不苟言笑的兽人教官,矮人教官帕克与民兵们的关系更为亲近,当第六小队列队出仓库时,看见凯丽·卡罗的帕克抬手指向这个刺头儿,额外交代道:“凯丽,你可给我老实点啊,到了船上哪儿都不许去,乖乖呆在船舱里知道吗?”
“知道了帕克教官!”凯丽没敢嬉皮笑脸,貌似老实地立正回答。
一支支队伍从各个仓库里出来、在码头上汇合成团;几乎所有的民兵在看见灯火中那一艘艘只能看到隐约轮廓的庞然大物后都露出了亢奋神色,要不是教官们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些才训练了不到一周的年轻男女恐怕连队形都难以保持得住。
同样在第一团担任教官的森林精灵西菲尔背着手站在船下,望着一张张稚嫩新奇的面孔从面前经过,摇摇头,对身侧的同族道:“这些小家伙还是太年轻了——真不知道梁女士和多足首领怎么就那么坚持非得让他们现在去见见血,她们就不担心会吓坏这些小家伙吗?”
明天一天,尼密西港会死上许多人——这是完全可以预见到的,相比起市民人口结构简单、经济也相对落后得很稳定的摩多港,有着大量的贵族人口、经济更加繁荣、社会风气也更加奢靡的尼密西港,必定会疯狂反扑。
同族的女精灵笑了下,道:“我倒是可以理解梁女士和多足首领希望这些人族的年轻人尽快成长起来的殷切心情,而且也能看得出,她们不仅仅是对摩多港的人族有着如此大的期待……你没发现吗,西菲尔,我们的地球盟友中也有许多年轻得过了头的面孔。”
西菲尔回想了下地球盟友中那部分过份年轻到只能称之为“幼崽”的成员,嘴角抽了抽。
“好吧——但愿这些小家伙们都能顶得住压力。”西菲尔叹道,“想从那些垄断了上千年财富的大家族口中夺回资源可不是个容易的事儿,如果这些人族的年轻人不能成长起来,就算我们帮助他们拿下了远东,他们也不一定能守得住。”
精灵族和其他种族的故乡兽人大陆,已经被协会元老们彻底瓜分,开发成了巨大的矿场、工业基地和粮食生产基地。
想要夺回兽人大陆,就必须让协会失去对人族的强权控制……否则就算联军能一时占据上风,拥有人族这三十亿人口基本盘的协会,也随时能重新组织起可怕的人力物力,卷土重来。
协会的后院必须起火,在这一点上,各族联军和被协会安排进第三次开拓计划的地球盟友、以及被远东议会当成家奴蓄养的远东人族,三方的利益点是高度一致的……这也是各族都愿意出人出力、倾尽全力为远东人族训练打造队伍的原因。
第243章 放人 “格兰特家
地球时间四月十三日, 萨拉夏时间一月中旬。
舰队失联超过四十小时,格兰特总督再怎么乐观也知道大事不妙,天色刚亮, 这位被限制只能在书房和起居室活动的总督便对负责监视他的林赛提出了希望能够面见莎伦长老的请求, 被林赛拒绝。
“用不着了吧。”同样也被限制了活动范围的林赛心情并不怎么好, 毫不客气地道,“格兰特家的军队没有选择强攻总督府救人,你这位总督阁下也没有不惜一切代价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想办法联系协会, 这说明你们心意一致, 都打算等舰队那边出了结果再谈其它, 都等了这么久了,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心情本来就差的格兰特总督被这话顶得心头发堵,偏偏他还没有那个跟林赛叫板的底气,只得按捺着火气换了个请求:“林赛先生,我能跟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共进早餐吗?这是我们家多年以来的生活习惯, 如果能够得到满足的话,我会非常感激不尽。”
林赛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不过他也没什么恶劣的心眼儿,思索了下觉得这个要求并不算不合理,便走出书房, 冲走廊尽头楼梯下的仆人房方向招呼了一声。
总督府里还住着总督一家、以及十几位没能“逃脱”的宾客,府中的仆人虽然惊惶不安,但在多年养成的服务习惯下还是能够很好地完成工作——昨日凌乱不堪的中庭一夜过去便又打扫得干干净净,主馆厨房中的大厨也仍然在矜矜业业地为府里的所有人准备三餐。
林赛吩咐仆人将居住在花园公馆以及暂时安顿在别馆中的宾客请到主馆来用早餐, 又返回了书房,冲“自力更生”完成洗漱和换好了常服的总督额外交代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总督阁下, 但也希望你能理解我和莎伦长老并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意愿。”
格兰特总督尽可能保持体面地微笑着点头。
跟随林赛下到一楼的餐厅,扫了一眼仅剩的宾客们,哪怕是以格兰特总督的修养,也忍不住脸色难看了几分。
他的家人倒是安全无恙,两名侄子也毫发无损地陪在他的妻子和儿女身旁,但宾客中稍微强势一些的家族都已经脱身,被留下来的人要么出自于小家族、要么已经年老到沦为自身家族中的边缘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尤其是格兰特家的老对头、那位斯普林家的子爵居然也不在场——总督阁下的感觉更加糟糕了!
站在中庭里的范娴看了眼餐厅里那群明明提心吊胆却还能硬撑着牌面互相按礼仪问候、再依次入座的贵族,“啧”了一声。
哪怕身处困境也会保持风度,即使相互间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也还能不出恶言,更不会轻易情绪失控大吵大闹,这种德行修养范娴其实是能够欣赏的——符合华夏人的对古君子之风的向往。
当然,也就仅限于有距离的欣赏而已了……毕竟所谓的古君子之风、贵族风度,都是要数代人的优越生活才能养得起来的,而这种连续数代的优越,从来都建立在对社会资源的绝对垄断、对大量弱势者的强势掠夺上,没有例外。
隔着屏幕观赏世家大族风光霁月的千金子弟还行,真要跟这种生物生活在同一时空,范娴只会满脑门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果然有些东西还是只能远观,凑近了就不美妙了。”范娴感慨道。
“什么?”正从公馆内走出来的莎伦长老没听清。
“没什么。”披着多足客卿皮的范娴淡定地道,“时间也差不多了,等他们吃完这顿饭,就把人都放了吧。”
“噢?”莎伦长老先是面露惊讶之色,随即欣喜地道,“他们到了吗?”
“半小时前就到了。”范娴微笑着道,“格兰特家的留守部队看到战船上悬挂的摩多港三角旗后便立即放弃了琼森海湾、集体撤离——这是一小时前、天亮前发生的事。”
能做到随时随地即时通讯的只有体积庞大、需要装载在大型载具上的强信号通讯设备,且这种类似于地球上对讲机的设备还只能在几公里保持有效通讯,稍微远一点儿也有可能被无处不在的魔力风暴气流干扰。
莎伦长老并不知道多足是怎么知道舰队那边发生的事儿的,不过她也不会蠢到去打听一位人族半神的秘密,含蓄地轻笑着道:“格兰特家倒是很果决。”
普通人想做出及时止损的决定并不容易,不过像这种大家族嘛,信奉的向来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断尾求生老早就刻进本能里面了——连舰队都易了主,那么果断放弃保不住的尼密西港,总比把全部老本都赔掉强。
范娴笑着点头:“还要辛苦你跑一趟,莎伦,你得把现任的这位总督阁下送到‘足够安全’的地方、并让他尽快与其它强势的大家族联系上,不然的话我担心格兰特家的伯爵很快就会换人了。”
“包在我身上。”莎伦长老一脸笑意。
她俩都不会轻视格兰特家这种大家族的人才储备,要是已经先后经历过被远东议会的贵族成员背叛、又被家族抛弃的多米尼克总督就这么被他人顶掉位置,那可就太可惜了——他得活下去、怀揣着对所有人的愤怒和积怨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才行!
待餐厅中的贵族们用过了早餐,莎伦长老便与多足客卿一道儿进入公馆内,叫住了正准备分散的众人。
总督府这边和和气气地放人,另一边的港口可就热闹了。
尼密西港的港口区离主城区有些距离,由一条六公里长的公路相连;因这条公路上时常有成群结队的运输车辆通行之故,有大量失去了公民福利领取资格的罪犯前科犯、以及因父母亲属犯罪而失去公民福利待遇的孤寡儿童、流浪者在公路两侧聚居,形成了连成片的贫民窟。
贫民窟的居住环境相当糟糕,只有少数人能在平地上搭建起棚屋,大部分人只能住在山上,不过就生存上来说,这里的人们仍然是能够活下去的——在贫民窟中的青壮年能到码头上去找些杂活干,妇女也能靠为港口区的住户、船员、商人、过路的佣兵团队提供浆洗清洁乃至是成人服务获取到生存资源,甚至能养得起孩子和家人。
清早,贫民窟中的青壮年男性如同往日那样简单吃了点能饱腹的食物后便成群结队地出发前往港口,还有行动能力的老人们也带上麻袋、竹篓之类的工具,三三两两地赶往红灯区,去垃圾堆里搜寻寻欢客们扔掉的食品或其它任何还能利用的东西。
第244章 非公民 “这就是尼
尼密西港也属于丘陵山地比较常见的地区, 从城区往港口区这段二十米宽、总长度为六公里的公路就修在起伏不平的丘陵之间,路面地基较高、且并没有留出给行人通行的步道,从贫民窟出发的人群只能在公路路基外侧行走, 经年累月之下, 在公路两侧踩出了两条细细的、与马路并行的“人行道”。
十七岁的艾琳肩膀上绑着用来装垃圾的麻袋, 一手拎着竹棍,一手牵着年仅六岁的妹妹丽莎,气喘吁吁地跟着邻居家的大婶艰难地往前行进。
港口区和城区附近是不容许无家可归者搭建棚屋的, 失去了公民福利和灰楼租住资格的贫民只能在距离城区或港口区两公里之外的区域想办法安顿下来, 而每日从居住地往返港口或城区的这段路程, 便算得上是艾琳姐妹俩当下所面临的最大考验——缺乏食物的她们实在没有多少体力能消耗在赶路上,但如果不出来寻找食物,那么她和妹妹便只有等死一途。
领着姐妹俩出来的邻居大婶回头看了几次摇摇欲坠的姐妹俩,终究还是不忍心,倒回来两步, 弯腰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丽莎抱了起来,对艾琳打气道:“再加把劲,转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港口区西大门了,过了西大门就能休息会儿了。”
艾琳感激地冲邻居大婶用力点了下头。
邻居大婶见艾琳脑门上全是虚汗、喘气也不太正常,虽然同情, 却也只能装做看不见……整个贫民窟有十几万人呢,每年冬天都会饿死病死不少人,她又能同情过来多少人呢。
进城捡大部队早就转过了前面那座山,掉队在后头的只有稀稀拉拉的老弱病残, 邻居大婶摸着小丽莎那只剩下骨头的屁股,叹了口气,对只能勉强跟上的艾琳道:“我带了点儿钱……要不然我把钱借给你, 你去洗衣街公共浴室那儿洗个澡,把自个儿打理干净,再去码头那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个客人?”
贫民窟的女人,并不把卖身视为耻辱——如果能用卖身换回来的钱养活自己和家人,甚至是值得高兴的事。
真正残酷的是,贫民窟的女人不一定能顺利把自己的身体卖出去,又或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客人,却拿不到钱——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长着一张漂亮脸蛋,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给为他服务的女人付钱。
艾琳麻木地喘着气,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过了会儿才缓缓地点了下头。
她并不是在贫民窟长大的,事实上直到半年前她还住在城里的好街区,家中的房子又大又漂亮,父亲有一份让人羡慕的高新工作,每天放学回到家,温柔的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茶的点心。
她们一家的噩梦在六个月前降临,为格兰特家族工作了二十年的父亲忽然被市警司逮捕,并面临渎职、挪用公款等多项指控,而她们则是被赶出了居住多年的房子,被从城里驱除了出来。
艰难地在贫民窟搭了个棚子将她们姐妹俩暂时安顿下来后,母亲多次进城打听父亲的下楼、无数次到认识的人家求情疏通……
如是反复奔波折腾了一个多月,她们一家才知道父亲究竟惹上了多么可怕的麻烦——格兰特家的三少爷斯图尔特私下调用了港务司的大笔公款,身为港务司审计员的父亲在季度总结时如实将这笔本应该用于码头维护的公款去处汇报到了总督府。
更可悲的是,早就将那笔钱挥霍一空的斯图尔特少爷压根就不记得这事儿、更不会在乎一名小小的港务司审计员做过什么,可想要讨取那位三少爷欢心的人实在太多了……艾琳的父亲就这么被某个人当成了用于攀附那位少爷的垫脚石。
得知真相的母亲绝望地在棚屋里躺了几天后选择自杀,抱着妹妹哭泣的艾琳也一度想要追随母亲而去……只是她终究还是没有舍弃生命的勇气,狼狈不堪地活了下来。
“——我也到了这种地步了啊。”
收下邻居大婶递过来的几枚铜卡,身心皆疲的艾琳干涩的眼眶里浅浅地浮起一层水光。
她就读的是私立女子高等学院,她还曾经梦想过为格兰特家工作了二十年的父亲能在某天带回参加总督府晚宴的邀请函、能让她有机会接触到那些上流圈子里的人……一转眼,她便沦落到了想把自己卖给肯付钱的码头工人都得先跟别人借钱去清洗身体的程度。
邻居大婶名叫苏珊,是个很常见的、如每个城市都有的国王大道一样重名率很高的名字,半年前艾琳一家来到贫民窟时是她好心地告诉了艾琳的母亲去哪儿能获得不花钱的篷布和铁皮板,艾琳的母亲去世后,也是这位善良的苏珊大婶领着艾琳去港口区搜寻能入口的食物,叮嘱艾琳任何时候都绝不能把丽莎一个人留在毫无抵御能力的棚屋里。
眼见艾琳麻木的脸上满是悲痛,这位独自在贫民窟生活了多年的妇人再次叹了口气,轻声劝道:“你还年轻,艾琳,再怎么说你总是要带着丽莎把日子过下去的……过上几年,等到你的孩子出生了,你还可以让你的孩子去申请公民福利,这样一来你就能回到城里去生活了。”
父母的公民档案留下犯罪污点的子女,不能申请公民福利、也没有灰楼的租住权,但孙辈不在这个范围内——很多在贫民窟艰难地熬着日子的人,就都是把希望放在了后代、或是后代的后代身上。
艾琳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反复申明她的父亲并没有犯罪了,她很清楚利用她父亲当踏脚石的人不会容许她的父亲翻案,她父亲只会被关在农场里劳作致死……她这会儿脑子里能思索的,只有自己到底能不能卖出去、能不能拿到钱这件事——贫民窟里从事这项“生意”的女人,没卖出去或是拿不到钱都太过常见。
足足步行了一个多钟头,虚弱的艾琳和已经年老体衰的苏珊大婶才艰难地来到港口区的西大门。
往日这个时间段的西大门正是热闹的时候,今天也很热闹,但却与平时不太一样……数不清的人被拦在西大门之外,门前的空地都站不下了,好多人都被挤到了路基下的泥地上。
“这是怎么了?”苏珊大婶一惊,连忙将丽莎放下、交由艾琳牵着,自己则快步上前,去找扎堆站着的人们打听情况。
艾琳也很怕进不了港口、弄不到食物,牵着妹妹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不知道啊,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人群最外侧,一名戴着头巾、脸上满是焦灼的老妇人神情急促地道,“听前面的人说进出的闸门都拉下来了,还有好多拿着枪和刀剑的人……刚才还听见前面有人吵嚷过呢,但是很快又停下来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苏珊一下子就急了,“那西大门还能通行吗?还能进去吗?”
贫民窟的人是攒不下多少富余食物的,一大早就赶来港口区的人们,都还指望着能进港口区去弄养活一家人的晚餐——要是不允许他们进去,那不知多少人家今天都要饿一整天的肚子了!
只比苏珊艾琳三人早到一会儿的老妇人神色也很着急,带着哭腔道:“我不知道,我又挤不到前面去,但既然这么多人都等在这儿,里面的人应该也能通融一下的吧?不然的话我们这么多人可怎么办才好?”
苏珊大婶看了眼前方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也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两公里多的路程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再到人堆里去挤一挤,她都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去翻垃圾箱。
艾琳默默听着苏珊与老妇人的对话,抬头望向百米外那高耸的西大门门柱。
半年前,她在周日的清晨与父母坐车来港口区采购时,也曾见到过车道之下,那长长的、排着队等着通过西大门进去讨生活的贫民队伍。
曾经她只把这些失去了公民福利、连灰楼都没有资格住进去的人们当成是如路边的石头杂草一般不起眼的景物,而现在她,也成了路边的石子野草。
艾琳忽然就能理解,在认识到父亲的情况已经不可能挽回后便迅速选择了自杀的母亲了——如此绝望的人生,她自己也实在没有多少勇气能继续走下去。
低头看了眼因长期饥饿而精神恹恹、连哭都已经不怎么哭了的妹妹丽莎,艾琳缓缓松开了手。
还是把钱还给苏珊大婶吧,艾琳内心平静地想着,要靠出卖身体来糊口、还不确定能不能拿到钱的生活,实在是太绝望了,她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估计等不到自己的孩子出生……更别提按照帝国法律,要年满三岁未曾夭折的孩子,才能申请到公民福利,才能有租住灰楼的资格。
要好几年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
萌生死意的艾琳,扭头看向身旁的路基。
路面上没有什么车辆,一人来高的路基也不太容易爬上去……该怎么办才能尽快死去、让自己在产生悔意前立即死去呢?
无意识地将手搭到公路路基上的艾琳,忽然看到有好几辆大型气动车从西大门行车入口方向开了过来。
这几辆大型车的车速不高,但仍然让焦急地等待在路基下的人们吓了一跳,靠近路基或是坐在路基下休息的人都赶紧往旁边退开——港口区的人对他们这些“城外的非公民”是没有多少怜悯之心的,治安干员的鞭子抽过来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老人还是孩子。
就连不想活了的艾琳,在看到车辆冲这边过来时,也下意识地转身拉起妹妹、仓促地跟着人群后退。
庞大的、如怪物般大小的气动车在路边停下,车门拉开,便有穿着整齐的军队制服、统一装配了炼金火器的士兵利落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我的天。”
最先跳下车门的凯丽·卡罗在下车时脸上还挂着兴奋、雀跃以及好奇之色,站稳后看清路基下荒地上挤挤挨挨站着的人们那单薄的穿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瘦弱身体,以及几乎是同一个模版刻出来的瘦削面庞,这位活泼好动的年轻民兵脸上的神色瞬间便被震惊和怜悯取代。
凯丽身后,依次下车的露西和同队的战友们,在看清了路基下的人群后面色也沉重了起来。
“这就是尼密西港的‘非公民’吗……和报纸上说的完全不一样啊。”露西语气沉重地道。
挤在西大门最前面的那几千名‘非公民’还胜在年轻力壮,哪怕潦倒落魄了点,看上去也不会太糟糕——勉强还符合普通公民偶尔能在报纸上看到的、诸如“犯罪群体”、“罪犯预备役”等描述。
挤不到前面去、只能在后面无助地等待着被安排命运的这大几千人,就很难跟人们认知中的“罪犯”联系到一起了……他们无论男女看上去都相当苍老憔悴、虚弱不堪,很多人的穿着都不像是冬天里的装束,甚至还有人光着脚。
露西忍不住回想起摩多港那些被联军政府从各个农场拯救出来的农奴……比起罪犯预备役,这些非公民更像是她亲眼在红林农场见到过的、现在还在农场里接受集中疗养的那些可怜人。
开车的教官帕克最后下车,这位亲自参与过安顿摩多港数万农奴的灰矮人打量了一圈密密麻麻、一眼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非公民”人群,悲悯地暗暗叹了口气,强打精神招呼:“行了,好姑娘小伙子们,别站着了,别忘记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都赶紧动起来!”
凯丽、露西等民兵连忙整齐地应声,快步绕到大型气动车的拖挂车厢后面,将门拉开,把车厢里一箱箱的即食食品、一桶桶加热过的甜菜汤搬下车来……
港口区内已经采取了交通管制,并用喇叭和本地播音电台通知了住户留在家中,一部分民兵也跟着联军的正规军、以及各行会盟友派出的战斗力挨个儿街区抓捕格兰特家族的残余势力。
西大门这边从一小时前起便逐渐增多的滞留人群,是联军一开始完全没想过的“意外”……因为那些被俘虏的舰队官兵在交代尼密西港的情形时,谁都没提到过港口区这个“第一站”,每日还要接纳大量靠打零工糊口的非公民。
等到西大门聚集的非公民数量已经达到好几千人、且大多衣着单薄健康状况糟糕这个情况被负责管制大西门交通的士兵汇报上去,在船上主持进攻的奥兹便联想到了从摩多港的二十七家农场里解救回来的那八万人族平民,赶紧抽出一部分人手为这部分非公民准备食物和热汤——梁女士反复说过帝国现行体制下被压迫得最严重的人群就是最有反抗精神的人群,最有优先团结的价值,奥兹就算脑子里全被肌肉塞满,照猫画虎还是会的。
第245章 体系 帕克怜悯地
远东气候温暖, 即使是冬天也不会太冷,但当气温降到十度以下后人们还是会需要御寒的衣物的,对食物的需求也会更大。
露西也经历过没有厚衣物御寒、食物也不够充足的冬天, 就在她最小的弟弟妹妹接连出生、导致母亲玛利亚无法工作的那几年——每天上下学的路上, 刺骨的寒风穿透薄薄的公立学校校服、连骨头都几乎要被冻凉的滋味, 露西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成年后的露西拼了命的去考园林工作相关的证件,有很大一部分动力就源自于冻饿交加的童年时代……因为园艺师通常都能拿到不错的薪水,且有更高的机会进入农场工作。
将用一次性纸盒装着的热汤和食品递给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上几乎毫无血色的非公民时, 露西脑子里便不由得浮现出曾经顶着寒风去上学、就为了能在学校里吃一顿免费营养午餐的记忆。
将手里拎着的三十人份的食物优先分发给看起来状况最糟糕的老弱, 直起身的露西抬头看了眼更多渴望地盯着这边的人们, 心中只感觉一阵憋闷。
从懂事起就每个月都数着日子等待领取救济的露西,曾经以为她们家已经算是条件最糟糕的人家、她所经历的已经是最困窘的童年了——没想到还有的是更糟糕的。
抱着箱子返回公路边,与教官一起往箱子装填纸盒期间,露西便忍不住对教官道:“帕克教官,尼密西港不是总督府直辖的远东第一城吗?我听过的关于尼密西港的所有消息都在描述这儿有多么繁华富裕、惬意舒适, 仿佛路边就躺着金子等着人们去捡——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灰矮人帕克“呵呵”了一声:“对于每年都能有大把时间来尼密西港度假的有钱人来说,尼密西港当然是天堂一样的地方了,为有钱人服务的豪华酒店就有二十多家,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度假山庄和能划船赛马的庄园别墅,那当然是繁荣惬意的。”
露西思索了下这段话, 神色有些纠结。
她一方面认为有钱人到自己家的庄园别墅度假是很正常的事,一方面又觉得教官的话也很有深意、并且颇有些认同,尼密西港是属于有钱人、属于贵族的尼密西港——这话会让她本能地心生排斥抗拒,但又觉得这正是对现实的如实描述。
纠结了下, 露西还是开口道:“既然尼密西港有这么多体面的有钱人,那么他们为什么不为这些非公民想想办法呢,就算是那些罪犯无可救药, 可罪犯的亲属……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被驱赶到城外吧。”
帕克怜悯地看了眼年轻的人族女孩。
梁女士说过,处于被压迫体系中的人,只要不是最垫底、最绝望、连死亡都不足畏惧的最低层,其他还能苟延残喘的人是不会有被压迫的自觉的,哪怕是仅仅比最绝望的底层稍好一些的人,也会无意识地奉出自己的血肉去供养上层、去支持乃至是维护这个人吃人的体系。
矮人族属于自元素中演化诞生而成的长生种,与绵长的寿命以及普遍不俗的身体能力相对应的,是比精灵族好不了多少的繁衍难度……以部族聚居的矮人族人口通常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化,几十年几百年的时间里人口翻上几倍、几十倍这种情况永远不可能发生。
人族的繁衍非常容易,一名健康的人族妇女在产育期间至少能诞下好几个后代,这种繁衍上的便利让人族不仅不会珍惜重视自己的同族,甚至是习惯于践踏同族——像是一小部分人独占部族(城市)99%的利益、绝大部分人只能共分1%这种无理的分配模式,人族居然能坦然接受,这在矮人族看来实在不可思议。
露西并没有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她还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多么重要,将箱子里装满食物后,这位勤奋的少女便又跳下马路,去给正等待着食物的人们分发。
西大门外这片公路旁的荒地上集聚了近万名非公民,把他们放进交战中的港口区是不合适的,直接疏散劝返的话又很可能会引起骚动——数千名青壮年和更多的老弱病残全扎堆在一块儿,疏散劝返过程中任何安排不当都必定会引发踩踏。
指挥官奥兹暂时没有太多精力和人手能用在处理这些非公民之上,便只凭派了一团步兵连的几个小队过来,让民兵们借由分发食物表示善意、再传达让这些非公民自行疏散的命令。
作为老弱群体、同样能优先领到食物的艾琳颤巍巍地伸出双手、从肤色偏黑、神色和善的民兵露西手中接过纸质餐盒时,便听到面前这位约莫只比她年长几岁的年轻女人温和地道:“我们是摩多港来的联军部队,我的同伴们正在抓捕清剿格兰特家的残余势力,今天的港口区并不安全,吃完这份餐点后,请你先返回你的住所,好吗?”
温暖的热汤浸泡着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直冲鼻尖,艾琳根本没有余力去关注露西话语中的示警,只拼命地用力点头。
露西笑着摸了摸依偎在艾琳身旁的小丽莎,又从箱子里端了份食物交给她,这才转向一脸期待地站在旁边的苏珊大婶。
给老弱妇女分发用热汤浸泡的即食食品而不是直接给食品,是为了让领到食物的非公民立即进食、而不是尝试带回——非公民中的青壮太多了,谁也说不准老弱妇女将食品带回的过程中会不会发生意外。
领到食物的艾琳囫囵将纸盒里的东西吃完、汤喝干净,又有民兵走到她们这些刚用完餐的老弱这边来,让他们分批动身返回住处……这么多人一起遣散掉的话也是很容易出意外的,自然是分批疏散劝返比较安全。
大部分贫民窟住户奔波半日也就能弄到一顿饭,刚饱餐过的非公民们情绪还算稳定,并没有出现撒泼打滚非要进港口区去看看情况不可的人,全都温顺地按着民兵们的指引、成群结队地往回走。
艾琳早已忘记了不久前萌发的死意,她拉着妹妹丽莎跟着人群朝前走,边走边回头。
“他们真是好人啊,我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吃到这么好的东西了。”苏珊大婶强忍着激动压低声音道,“他们会赶走格兰特家吗?要是尼密西港换成他们那些人说了算,那、那会不会比现在更好一点?”
艾琳舔了下干燥起皮的嘴唇,并没有出声附和。
她们家的不幸因格兰特家而起,但艾琳并不敢去憎恨格兰特家族——她的父亲为格兰特家族工作了二十年,她太知道格兰特家族有多么强大、多么无所不能了。
可艾琳心中又忍不住抱有一丝侥幸……母亲自杀前打听到的消息是父亲作为“重刑犯”被关到某个农场里服刑,如果、如果那高不可攀、那强大到让人绝望的格兰特家族会被赶走,那么——本来就无辜的父亲,能不能被放出来与她们姐妹见面呢?
艾琳忍不住祈祷,可她又祈祷得小心翼翼,害怕所有的期待都只是一场空。
患得患失地走出去好几百米,直到再努力回头也看不清西大门那边的情形了,好歹也曾经读到私立女子学院高等部的艾琳,渐渐冷静下来的脑子里冒出了个想法。
自称来自摩多港联军的那些士兵并没有参加与格兰特家的战争,而是开着大型气动车来给她们这些非公民送吃的、安排她们分组疏散……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支“联军”,已有了必胜的自信?
对,没错儿、就应该是这样——如果联军正陷于苦战,哪会有余力来管毫无价值的贫民窟住户?!
艾琳的内心再次激动了起来,麻木空洞的眼睛里迸射出名为希望的光芒。
格兰特家族是远东议会的总议长,拥有整个远东最强大的精锐部队和最先进的总督舰队——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个来自摩多港的联军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既然这支神秘的联军能在如此强大的格兰特家族统治之下打进尼密西港、或许还占据了上风,那么……她的愿望,是有可能实现的!
“神呐——无论这支联军的主人是谁,请你保佑他们一定要获得胜利……请你保佑我的父亲……”
指挥官奥兹并不知道已经有人在为他们祈祷胜利,这位比起动脑子更热衷于动手的传奇骑士这会儿正骑着四翼战马,肆意地在港口区上空飞驰,将慌不择路逃窜的天空骑士逐一斩杀。
总督舰队败得太快,而总督阁下又一直受困于敌人之手,格兰特家族只能仓促撤走驻扎于琼森海湾的部队,撤离时甚至来不及通知城内的人手。
格兰特家族天空骑士团成员超过三百名,其中半数随舰队出征,此刻不是已经阵亡就是成了俘虏,余下的天空骑士分别驻守城区,以及最重要的港口。
莎伦长老和多足首领不在乎格兰特家能撤走多少人,但奥兹并不打算太宽容——远东十二城的高端战力就没有没去过小位面以屠灭各族的方式表忠心的,奥兹在小位面时就杀过不少,来到主位面更无需手下留情。
花了半个多钟头的时间将敢于在他视线范围内升空的天空骑士斩杀殆尽,奥兹才降落到地面,与在他离开期间主持地面进攻的暗精灵长老碰头。
“港务司、港口区治安所、港口警备队这几个地方都已经清理干净了,虽然逃掉了不少漏网之鱼,不过已经影响不了什么了。”神采奕奕的暗精灵长老兴奋地道,“对了,还有个好消息,咱们猎手协会的盟友在海湾度假庄园抓到了几个协会的关系人,要安排人把这些人先送去莎伦那儿吗?”
“协会的关系人?没有抓错人吧?”奥兹意外地道。
“当然不会错,这些跟协会有关系的家伙根本没有掩饰身份的意识,猎手协会的人还被他们亮明了身份威胁呵斥呢。”暗精灵长老冷笑着道,“用他们的说法,远东议会的议员在他们面前都得俯首低头。”
奥兹点点头,这种太上皇帝一般的傲慢态度,一般人确实假装不出来:“他们或许会有用,就让西菲尔送他们过去吧——至于我们的话,得赶紧做正事了。”
优先拿下港口区,除了有尽快拔除格兰特家残余力量的目的,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钱。
格兰特家族对常年驻扎重兵的港口区安全很有自信,财富大多囤积于此;而联军的地球盟友,还需要格兰特家累积三百年的财富来搭建空间门,才能真正地踏足这个位面。
第246章 贫民窟 “什么话,
等到地球超凡们跨越重重次元位面、付出高达40%的“漂流战损”才来到萨拉夏星球位面, 尼密西港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东区总督府,梁主任、老朱、霍明娜、蒋秀红、齐正阳、匡龙胜等人匆匆见了多足客卿一面,便立即前往市政厅、港务司、财税司、商贸司等部门接管工作, 只有吴老师留了下来, 与莎伦长老商谈贫民窟整顿事务。
吴老师本名叫吴清华, 在民族中学执教近二十年,各方面资历都还算丰富,成为超凡转到超研所编制里后, 也很快便被委以重任、担任正僵分所的分所长, 正处级干部, 由他来主持贫民窟整顿虽说有点儿跨界,但考虑到贫民窟的人口结构相对“年轻”、有大量未成年人需要统一安排接受教育,吴老师这个人选倒也还算合适。
“不到1.5平方公里的贫民窟,十九万人口……这个统计水分有点大的嘛?”
看了眼从尼密西港公民福利中心搜来的“非公民”人口统计,吴老师便皱起了眉头:“莎伦长老, 你们安排的人去实地看过了?确实是有这么多人?”
“应该没有。”莎伦长老脸色也不太好看,“粗略估算,里面的人口最多十万出头,跟尼密西港近二十年来因犯罪或其它原因取消公民福利、并驱逐出城的非公民数据完全对不上,这里面还包括了三岁以下, 未到公民福利申报年龄的幼崽。”
吴老师下意识做了个扶眼镜的动作,眉头挤得能夹死蚊子。
不管是那种文明形态下的人类社会,被驱逐出人口密集区域的流放(流浪)人员,寿命通常不会太高, 精灵们只调取了尼密西港二十年的驱逐人口数据是比较合理的——但再怎么说,近十万的人口对不上也实在过于触目惊心。
莎伦长老算是对人族轻视同族的“习俗”了解比较深的森林精灵了,她年轻时就曾在这片大陆上游历过近百年……但这么一座四百万人口的城市, 短短二十年间出现高达近十万的非正常人口损失,再她看来也属实离谱——那可是九万多名人类、九万多条性命!
“农场方面呢,服刑的罪犯数量是多少?”吴老师又问道。
“约三万人。”莎伦长老轻轻呼了口气,“尼密西港与摩多港有少许不同,农牧场并非全是领主格兰特家的产业,其中近半农牧场属于不同地域的远东贵族,以及尼密西港本地贵族。大约是因为格兰特家并不能一家独大的原因,尼密西港的农牧场并没有出现摩多港那种非法拘禁公民、强迫劳动的情况,里面关押的罪犯是有档案可查的,奥兹和林赛早上已经把格兰特家的农牧场跑了一遍确认过了。”
“不过——”莎伦长老脸色再次垮了下来,“这些罪犯的档案仍然有着许多问题,我认为,里面很可能存在大量冤假错案、顶罪替罪等问题——我只是翻看了其中一间农场的罪犯审判记录,就发现了好几名罪犯跟审判记录里的犯人特征对不上。”
吴老师面无表情。
大师姐冉不休已经告知过梁主任,在拿下尼密西港后多足客卿便能搜集到足够的材料,在莎伦长老等精灵的帮助搭建空间门、打通地球与萨拉夏星球的直达路径。
这事儿给超研所上下的震撼还是很大的,大领导刘书记把情况汇报上去后吧,中央直接给了“自由发挥、全力配合”的明确指示——星辰大海的梦想近在眼前,要不是正国这边实在是有力没处使,啥阵仗都能摆得出来……
既然地球人有望直达萨拉夏,那么对联军、对远东新政权的扶持力度就不能是之前那样尽力就行了,他们这些能提前用魂体过来的超凡必须得竭尽全力把远东新政权打造成最适配正国人审美的形状——反正远东新政权连个雏形都没有、啥啥都得从零开始,正国人凭本心做事,无愧于心就行。
吴老师也是为着这个,才接手了教育领域的开荒工作——远东旧政权是没有什么教育局、教育部的,好点儿的师资都在私立学校,公立学校只是公民就职调动所的下辖机构,把入读的学生都教成能温顺听话服从安排、哪怕一年只能等到几个月兼职机会也无怨无悔的无脑工具人。
在地球上要当好分所长、来了萨拉夏还得搞教育开荒的吴老师,一开始就没对旧政权抱啥期望,此刻听到莎伦长老说出来的这些话,也只觉得果然如此……以权势论人权、上下尊卑阶级分明的社会,哪怕披上一层文明的外衣,骨子里流淌的仍然是原始野蛮、弱肉强食的脏血,这种情况地球上又不是没有,没啥好奇怪的。
“——慢慢来吧。”见莎伦长老堵心得不行,吴老师还能善意地劝几句,“莎伦长老你也别心急,不管以前是什么样,既然我们来了,那拨乱反正只是时间问题,你耐心等几天,等匡龙胜同志把市警司那边的情况先摸清楚,人员都重新安排好,他们抽出空来了就会把以前的案子都翻出来复核的,有啥子冤假错案的,只要还能有线索可查,就算是有天大的难度,我们的同志都能给它纠正过来。”
莎伦长老神色缓和地点了点头……这就是她越来越喜欢跟这些地球盟友相处的原因,他们似乎永远有着无数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就算一时没有解决办法也能耐心地等待时机,绝不会轻言放弃。
“梁主任说,你们的文化中有一句谚语叫‘否极泰来’。”莎伦长老感慨地道,“这个星球能迎接你们的到来,我想,这也许就是我们的‘否极泰来’了。”
吴老师没有纠正那不叫谚语,只是羞涩地笑了笑……远东旧政权这堆烂摊子确实很难收拾,但成就感还是蛮强的,比他站在讲台上对着三十几张打瞌睡的蠢脸徒劳念经有意义多了。
半小时后结束商谈,吴老师一面琢磨着怎么安顿城外那十来万的贫困户,一面走出主楼,抬眼就看到邵梦妍、贝忆莲、范娴、沈紫涵四个小姑娘在中庭里窜来窜去,指着中庭造景唧唧咋咋着哪里哪里适合拍照打卡。
吴老师摸了摸下巴,眼神儿犀利了起来。
几分钟后,这群被抓了壮丁的小姑娘全给拉到了从市政厅借来的中型气动车上,一脚油门出了城。
吴老师执教的时候是很注意跟未成年人的说话措辞的,这会儿不当老师了、没有动辄被家长投诉的风险,也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扭头对挤后座的小女生们交代道:“尼密西港有红灯区你们知道的吧,部队的同志已经过去了。你们年纪小,不方便掺和啥子红灯区,不过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能做的,东城外面那个贫民窟,里面也有不少妇女或主动或被动涉及到灰色地带了,你们进去走访一下,了解一下里面的情况,尤其是要跟和你们差不多大的那些女娃儿多接触接触,听一下她们的想法和诉求,了解一下她们的处境,好方便我们之后的善后安顿工作……”
邵梦妍和沈紫涵一脸懵逼,范娴和贝忆莲对视一眼,也有点儿茫然。
沈紫涵好奇地道:“吴老师,你的意思是说贫民窟里面有人涉嫌卖O淫O嫖O娼?”
“什么涉嫌,都说了么,是‘或主动、或者被动’,大部分应该都是没得主观恶意的,不能当成嫌疑人处理。”吴老师强调道,“要是嫌疑人那就是部队的同志进去了,还用得着顾虑重重么?这个星球啥子环境你们也是看到了的,平头百姓但凡没有那个公民福利兜底,生存难度大得很,你们进去走访的时候不要带有色眼镜,要理解人家的难处——当然,有主观恶意的人群肯定也是有的,这个你们稍微晓得情况就可以了,匡龙胜他们之后会深入调查的。”
按理来说,走访需要安顿扶持的贫困户这种工作需要专业的基层公务员,奈何能通过宇宙漂流的千难万险来到这个星球的公务员都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干,吴老师手头实在没啥人能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能闲闲没事干的只有李光宗、范琼英那一类空有战斗力但没啥脑子的超凡,叫他们来更不顶事儿。
公路上车辆不多,不多会儿气动车就开到了贫民窟。
远远看见成片成片光秃秃的山头、好一大片儿寸草不生的荒漠,以及荒漠中几乎看不到尽头、如拼贴抹布般杂乱的棚屋,四个小姑娘全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不是——这里怎么连植被都看不见了,贫民窟还专门挑寸草不生的地方?”邵梦妍惊奇地道。
远东的气候比较接近于南方地区,冬天的野外也是有很多绿植生长的,她们刚经过的东区城外就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树林和绿油油的山丘。
“什么话,谁还专门找寸草不生的地方住呢!”吴老师气笑不得,抬手指着车窗外道,“那是都被当柴烧了,离贫民窟越近才会荒得越厉害,你们自己看么,远处的山还是有绿色的,贫民窟里头的人没那么多体力走那么远去收集燃料……”
“卧槽,该不会城里的人把贫民窟赶得这么远,就是因为不想让贫民破坏城市周边的绿植吧?”沈紫涵震惊了。
“差不多吧。”吴老师略有些没滋味地道,“距离城区直线距离两公里,还不准走大路,这么远的山路,确实能够拦住缺乏充足食物的贫民了。”
吴老师出生在农村,小时候也是上山捡过柴、割过草的,在他的记忆里,离村子近的几座山头连荆棘丛和枯死的老树都被人用锄头刨出老根带回家去烧火取暖了。
直到通村公路修通,煤能拉进村子里了,周边的山头才渐渐绿了起来。
四个小女生对视一眼,互相都看到了其他人模糊面孔上的慎重。
即使年纪最大的范娴也是零四年才出生的,她懂事的时候老家新场乡走出家门如眼看到的就是青山绿水,家里也烧起了燃气灶,对于柴火取暖这种原始的保暖手段没啥概念,就更别提另外三人了。
“……穿越小说里随随便便上山就能挖到人参中药的桥段,果然是骗人的啊。”邵梦妍这个年纪最小的高中女生小声嘀咕,“难怪民国老照片里所有的山都是秃的呢。”
除了柴火外没有任何御寒手段,食物只能去城里或港口区获取……即使还没进入贫民窟,几人也对在贫民窟里生活的人们维持生存有多艰难有了个大概的认知。
气动车开到离贫民窟最近的路段,从车上下来的几人哪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仍然大受震撼——
贫民窟的住户是不容许走到公路上来的,他们搭建的棚屋,也被要求必须与公路保持距离。
站在离地面约莫一人来高的公路路基上往下看,首先看到的,是一群曲腿坐在用石头垒起来的“长凳”上的、在这种冬季室外低温下仍然穿着单薄的露腰长裙、尽可能把腰部、胸部和臀部曲线展露出来的妇女——她们原本身上还披着各色毛毯,但在气动车挺在路边后,这些妇女就忙不迭把保暖的毛毯扯了下来。
看清下车的居然不是“客人”、而是几道连五官都不太能看清的鬼影,这些妇女才露出了慌乱神色,一部分人下意识起身就往棚屋方向跑,另一部分人则瑟缩地僵在原地。
这群“招牌女郎”不远处,还站着几十名同样衣着单薄的男性,他们离公路更远一些、扎堆等在一堵能挡风的简易土墙后头,不少人身边摆着一架木梯,大约从事的是将客人从路基上接下来的活儿——在看到气动车上下来的鬼影后,这群男人中的一部分受到了惊吓,扛起身旁的木梯就往远处跑。
范娴沉默地看着下方那些慌乱的人们。
她看过孟加拉国的纪录片,知道地球上至今还存在着只能靠最原始的身体买卖来维持生活的落后人群,隔着屏幕,她只能对画面中那一张张苦涩着强颜欢笑的脸深表同情。
从来就没有和平过、至今也仍然在持续交战中的地球,会出现那样的边缘人群是难以避免的事——学过历史政治的范娴老早就知道的,不是所有人都会热爱自己出生的国家的,从古至今、从中到外,从不缺乏那种只要自己能占到一毛钱的便宜、就不惜把价值一百块的国家利益贱卖出去的人。
地球上那些落后的国家和地区领导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国家有多么落后吗?可只要自家能捞到利益、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能荣华富贵,那么国民是否能存活,又有什么关系呢?
执政远东的格兰特家族每年对协会输送大笔利益,几个小时前才刚被莎伦长老亲自送去“安全区”的那位格兰特总督,能不知道东城外就有十几万人朝不保夕、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吗?
他当然知道,只不过这些人存在与否与他是否能继续坐稳伯爵爵位、是否能继续当远东总督毫无关系,那么他当然不需要理会——哪怕总督府举办一次宴会的费用就能让这些人摆脱困境,格兰特总督也绝不会掏出这笔钱。
不是谁都能掏出真金白银花到与自己毫无利益关系的同类身上的,哪怕这笔真金白银于自己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会确实地拿出几万亿来搞扶贫、来让贫困户脱离泥沼站起来生活的人,放眼全球,数得出来的也只有正国、古巴、卢旺达等寥寥几家。
“幸好我还背靠着正国……不然的话就算我有这种能救地球的机会、能提前到敌人大本营来布局,我也只能孤军奋战。”
看了眼跳下路基、朝那些慌张的妇女走过去的吴老师和小伙伴们,幕后黑手暗暗感叹了句。
莎伦长老一直密切检测着协会那边打通空间通道的进度,没有意外的话……最多到地球时间的五月下旬,协会就能开始往地球分批投放间谍斥候和邪神神使了。
中魔位面的沦陷并不是一日之功,在亮出獠牙伏击中魔位面的皇家武装前,协会就已经预先摸清楚了中魔位面的皇室重要成员有哪些、需要被尽快消灭的反抗力量有哪几股、哪几座城市的秩序必须优先被破坏……有这种“成功先例”在前,协会有极大的概率重复前路。
范娴完全不想让地球变成战场,协会后院的这把火,需要更多人来添油加柴;而在协会体系下备受迫害的非公民,天然就有相同的立场。
第247章 人口资源 “刺客杰奎
地球时间2024年四月十五日, 周一。
时隔半个月,范娴再次来到北美洛城。
比佛利山庄,一栋豪华别墅中正在举行私人酒会, 北美富豪、好莱坞巨星、加州政坛名流齐聚一堂, 与这座别墅的主人——奇迹魔术师雷诺得·纳森——把酒言欢。
范娴的本体蹲在私人直升机停机坪后方的人造景观绿植中, 鬼鬼祟祟地窥探着百米外的灯红酒绿。
雷诺得·纳森应该是个最多二阶水平的幻术师,实力不算很强……范娴第一次跑到北美来观察的时候就发现到了,这家伙的精神力也就比魔法学徒强点儿有限, 倒是挺财大气粗的, 身上佩戴的饰品都是颇为罕见的魔法宝石。
最早出现在雷诺得·纳森身边的两个年轻助手, 名为希林的那个女是个炼金术师,“奇迹魔术师”那看似神乎其技的魔术很多其实都是靠炼金术制作的道具做出来的节目效果;名为米莱希尔的那个男的则是一名高阶行者,以范娴的观察,这人最大的作用应该是防备刺杀。
这三个人并不足为虑,稍微棘手点的也就是那个高阶行者而已, 随便来个超凡战斗小组就能打个势均力敌。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之后才出现在雷诺得·纳森身旁的那个传奇行者。
“杰奎琳……以协会对低等位面的轻视,这个名字应该是本名吧?”暗中观察的范娴皱起眉头,“传奇级不是大白菜,这家伙应该也不是什么默默无闻的人……或许, 可以在行会那边打听一下?”
分体那边长期接触的奥兹那个传奇样本,让范娴对这些传奇级的高端战力相当忌惮;尤其是对外声称名为杰奎琳的这个传奇行者还潜到了自个儿的地球老家来,就更让范娴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范娴脑子里冒出让那个五个孤儿流选手来北美这里搞搞事、试探下这名传奇行者的想法,不过又很快打消了主意——“伟力归于外挂”的孤儿流选手唯一的战斗方式就是召唤玄蛟派NPC, 地球人谁不知道玄蛟派大本营在正国呢,万一把这家伙引到正国去就不好了。
按捺下略有些冒险的念头,范娴默默将杰奎琳的体貌特征、以及她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中年男人体貌特征记下, 悄悄瞬移离开。
两小时后,萨拉夏星球位面,在总督府蹲了两天的多足首领找上了正兴致勃勃筹建尼密西港分部的佛罗伦女士。
“名为杰奎琳的传奇行者……?”猎手协会远东分会长佛罗伦在听到这个名字后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多足首领,你确认这是一位传奇行者?”
“确定。”多足客卿抬起一条胳臂,用精神力构造了一座半身人像出来,“她所使用的是这副面孔,佛罗伦会长有印象吗?”
佛罗伦女士看向构造人像的眼神儿非常陌生,显然,她确实是第一次看到这张脸:“呃……没印象。”
停顿了下,佛罗伦又补充道:“据我所知,除去暗精灵外,大陆现有的传奇级行者不超过五位,其中一位已经有超过十年没传出任何消息了,很可能已经离世。剩下的四人中,并没有名为杰奎琳的人,也没有你让我看的这个人。”
“暗精灵更了解传奇行者?”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听出言外之意。
“在行者系的巅峰时期,十二位存世的传奇行者中,有六位属于暗精灵一族呢。”佛罗伦感慨地道,“种族战争之前,猎手协会也曾拥有过多位暗精灵族和森林精灵族的成员——真是可惜了,那么多惊才绝艳的天才行者,都折损在了那场战争中。”
范娴反应过来自己是问道于盲了……佛罗伦也才百岁出头而已,而传奇级的寿命早就突破了物种极限,别人风光的时候佛罗伦都还没出生,她能知道什么!
十分钟后,范娴在市警司档案室找到了正在协助地球盟友翻查旧案的暗精灵刺客队长霍奇森。
看到多足首领用精神力构造出来的半身人像,这位暗精灵刺客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刺客杰奎琳?!这家伙居然还活着!”
“你认识她。”范娴暗暗松了口气。
“当然认识。”霍奇森语气冷得跟冰块一样,“她是我族的族人在中土游历时从奴隶市场上捡回来的人族幼崽——那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我族的族人将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她带回了兽人大陆,让她在席琳的庇佑下成长,但在协会发动战争后,她却背叛了我们、背叛了席琳!是她将席琳之地的所在暴露给了敌人!”
“席琳曾庇佑了无数人族,那场战争中有无数人族为了席琳而死,只有她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范娴:“……”
好吧,又是一出农夫与蛇的戏码……
“你认为她应该已经死去?”擅长抓重点的范娴再次追问。
“背叛席琳者,将被席琳女神所诅咒。”霍奇森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应当不可能活下来才对,多足首领,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了这个背叛者?”
“地球。”范娴简洁地道,“她作为协会派出的间谍斥候,在稳定的空间通道被打通前,冒险穿越时空裂痕乱流、潜入了我们的地球盟友后方。”
霍奇森先是震惊地微微张开嘴,随后,这位暗精灵刺客露出了既愤恨、又恨其不争的复杂神色:“间谍斥候?这就是她想要的吗?她所付出的一切,就只是为了这种事?!”
范娴沉默不语。
霍奇森“只有”五百来岁,按精灵族的寿命,他还是个年轻人……且这位暗精灵的刺客队长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高冷,他事实上是个很会照顾人、且好为人师的人设,他麾下的那些相对弱小的地精行者都被他照顾得很好。
或许曾经——当年幼的杰奎琳被带到席琳之地时,霍奇森也曾如照顾地精那样,照料过这名人族孤儿。
“杰奎琳已经是传奇刺客了。”范娴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协会付出了不少代价才能请动一名传奇行者担当斥候,但现在看来,或许另有隐情——霍奇森队长,如果杰奎琳离开本位面,换到无魔位面去生活,那么席琳的诅咒是否会被削弱?”
作为暗精灵一族的中生代,霍奇森跟地球盟友打交道还是比较多的,他也早就从经常碰面的匡龙胜那儿听说过地球不仅没有魔力、没有魔物、甚至都没有正神存在过的能不被证伪的证据。
认真地思索了会儿,霍奇森才点头道:“席琳的诅咒会缩短被诅咒者的寿命,如果杰奎琳是靠着进阶传奇才能活到如今的话,那么她的寿命应该也所剩无几了。我们的地球盟友甚至从未听说过死亡女神的神名,席琳的诅咒或许确实无法影响到地球。”
停顿了下,只是看着高冷但脾气很好的霍奇森又忍不住骂道:“她那样恶毒的人,也许正是为此才甘当协会走狗的吧,不惜毁灭他人的家园也要为自己续命,这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范娴缓缓点头。
空间通道打通不意味着通道两头的位面就能相互影响,高魔位面与中魔位面的通道打通了三百年,拉斐尔的老家也仍然还是中魔位面,并未朝高魔演化。
换言之,地球也并不会因为位面通道的畅通而变成有魔位面。
以协会的“人才济济”,因亵渎神明而遭受神明诅咒的绝不仅仅只是杰奎琳一个,或许,这就是协会必须要将地球这个无魔位面打造成殖民地的原因。
幸好格兰特家累积三百年的财富已经捞到了手里,空间通道打通后联军这边也能立即把传送门搭上、不至于落后协会太多。
辞别手头还有一堆事儿要干的霍奇森,范娴返回总督府,便立即找上莎伦长老:“尼密西港这四百多万的人口资源不能浪费,精灵长老会是否能出动几位长老,在全城范围内甄选可用之才?”
摩多港招募民兵期间,也顺带对摩多港的人口资源搞了一轮天赋甄选,光是有施法者天赋的人才就选出来两百多人。
这些人有的是普通市民,有的已经被联军征进公务部门,还有的是从农场里解救出来的农奴;因年龄或体质、天赋侧向等原因,有部分人并没编进民兵队伍,目前还留在摩多港,由各族抽调出来的教官针对性进行培训。
以联军目前的人手,像正国搞精神力测试那样出动大批量基层队伍挨个测试是不实际的,好在精灵族的长老大多都有着浑厚的精神力,释放出精神场就能一批批地对人群进行筛选。
莎伦想了下长老们目前担任的事务,点头道:“有两位长老应该能抽得出身来,我这里尽快安排。”
一天后,东城外的贫民窟。
为了御寒而搭建得非常密集、且内部空间十分狭小的棚屋中,艾琳正盘腿坐在草编的垫子上,将联军临时政府两日前分发下来的即食食品拆开,装进洗干净的盘子里。
历史越悠久的文明在衣食住行上的累积就越深厚,远东人也曾经有过辉煌的饮食文化,即食食品的种类很少,也并不受人们欢迎。
但在远东成立了依附于协会的远东议会后,一切就开始变了……费事费力的饮食文化被更省事的即食食品取代,市面上的新鲜菜蔬也越来越昂贵、只有小部分人能够享用,即使是家道中落前的艾琳,也习惯了各种包装好的熟制食品。
拆掉包装就能吃的面包和饼干作为主食,再加上几片塑封袋里抽出来的菜叶、萝卜片和粗粗的薯条,就是艾琳与妹妹丽莎的午餐。
姐妹俩珍惜地将难得的“丰盛”食物吃完,艾琳将还剩下不少熟制菜蔬的塑封袋口子折叠好,收进这间棚屋中唯一的木箱里放好,就有人敲响了她们家的门——堵在门洞处、用来挡风的竹编门板。
曾经的艾琳是很怕有人来她们家的,因为“访客”大多不怀好意,但这会儿的她不仅不会害怕,还很积极地马上移开了竹编门板。
站在门外的是一位穿着古早铠甲的黑铁矮人,对人族来说长相都差不多、连男女都很难分辨出来的黑铁矮人上下打量一眼艾琳,咧来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艾琳·克劳迪小姐是吗?”
“是的,尊敬的先生,是我的父亲有消息了吗?他叫乔治·克劳迪。”艾琳满脸期待地道。
“这个可能还得再等两天,市警司的积案太多了,霍奇森他们暂时还没整理好……不过你可以放心,只要你的父亲确实是被人栽赃污蔑,查实案情后你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黑铁矮人友好地道,“我现在来是告诉你另一桩好消息,精灵族的长老刚才查探过整个贫民窟,找到了几十名拥有天赋的人才,你也是其中之一。”
“穿上外套跟我走一趟吧,艾琳·克劳迪小姐,你的人生马上就要不一样了。”
第248章 自助 对地球人来
时隔半年再次回到城区内, 还是坐在从格兰特家查抄来的中型气动车上,艾琳与丽莎姐妹俩紧握在一起的手全程微微发抖。
同车的除了克劳迪姐妹,还有四家人……带着三个孩子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夫妻、以及相依为命的一对兄妹。
他们乘坐的这辆气动车后还跟着的十几辆车, 也坐满了同样最先得到改变命运机会的几十家人——如艾琳这样拥有着非常明显、且相对比较优秀天赋的幸运儿, 都能获得联军政府的额外照顾、分配到让家人安生的住所。
艾琳如在梦中, 她曾经多次幻想过父亲的冤案能够被翻案、她们一家能够团聚,但也从未敢想象过自己居然能得到神明的眷顾……直到此刻,她仍然难以相信自己居然能拥有幻术师的天赋。
只在梦中出现过的东城结界从车窗外划过, 艾琳忍不住低声呢喃起来:“神呐……这都是真的吗, 我没有在做梦吗?”
坐在前排的黑铁矮人听到了瘦弱少女的低语声, 笑呵呵地回头道:“克劳迪小姐,见到我们的魔法教官后你可就不能向神祈祷了哦,施法者们是很讨厌这个的。”
艾琳饱受刺激的神经都没反应过来要问为什么,只是谨小慎微地连声道歉。
黑铁矮人摇摇头,失去了与车上的可怜人族聊聊天打发时间的兴趣, 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返回主位面之前,这位黑铁矮人对人族只有满腔的仇恨——他的族群所居住的黑铁山脉不久前才遭遇人族召来的魔族侵袭、死伤了许多族人。
森林精灵找到黑铁矮人的部族、并告知了他们前往死亡之海就能重返主位面后,这位黑铁矮人脑子里想的都是要杀死多少人族才能解去心头之恨。
杀气腾腾的黑铁矮人与他的族人们、还有从遥远的草原赶来的兽人族一起穿过传送阵,来到远东后,他们被领去参观了有一位只剩残缺魂火的炼金术师呆在里面的战犯罪证展览馆馆, 被带去“慰问”从农场解救出来后至今仍然需要接受治疗的人族农奴。
之后,他们又被请去市政厅阅览了公民福利中心提交的救济金发放档案,了解到了人族中有将近半数的人在各种精密的设计以及看似合理的规则约束下,只能获得与自身付出不匹配的极其有限的资源、在窘迫紧缺中渡过的短暂人生……
原本对整个人族都充满仇恨的黑铁矮人, 仇恨值迅速被集中在远东十二城的城主、以及通过操控远东议会远程吸血的协会身上。
就算是被流放到物资匮乏的小位面三百年,黑铁矮人也没沦落到付出全部努力也依然填不饱肚子的程度——要不是人族军队和魔族、魔物时不时的袭击侵扰,黑铁山脉早就被打造成黑铁矮人的第二故乡了!
两天前的战斗中这位黑铁矮人杀死了不少格兰特家的残余势力, 他才刚得意洋洋地把斧头上的血擦干净,就被叫去民兵团帮忙、运送物资到贫民窟……亲眼见到荒野上密集得如同小盒子一般的棚子里瘦骨嶙峋的大群人族,黑铁矮人血管中沸腾起来的战斗之血,飞快凉了下来。
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后三排那群两个人能挤到一个座位上的瘦弱平民,黑铁矮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胸中对人族有再多的愤怒和仇恨,也实在是无法迁怒到这些虚弱得像是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的人族平民身上。
开进东城的气动车车队,在一栋距离总督府只隔着半条街的高档公寓楼前停下。
黑铁矮人跳下车,一面抬手招呼车上的人下来,一面走上台阶,推开公寓楼的大门。
这栋公寓楼的管理员、一名穿着裙装制服的中年妇女,脚步匆匆地从管理员室走了出来。
黑铁矮人站在门口催促着下车的三十多户人家全进入公寓楼大堂,这才走到人群前方,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一号职业公寓的管理员温蒂女士,她会为你们分配住所,每户人家一套。”
“你们接受培训的地点在半条街外的总督府,之后那里会改成远东职业学院,课程的安排会由温蒂女士通知,不准许迟到或缺席……”
人群里的艾琳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公寓大堂,和那位面带微笑站在人群前方的管理员温蒂。
她认识这栋公寓楼,也认识那名管理员——这栋楼是斯图尔特少爷名下的产业,而温蒂女士,是总督府的女仆管家!
艾琳不会记错的,总督府有好几位女仆管家,温蒂女士因年轻时美丽动人、曾被认为是总督阁下的情妇之一而格外有名,艾琳在八卦小报上见过这位女士的照片。
“斯图尔特少爷的产业也被联军政府征用了吗?那位少爷难道没有生气?”艾琳心头一阵激动,“不不不,连总督府都被征用了,斯图尔特少爷的财产又算什么呢——”
挣扎再三,艾琳心里大胆地冒出了一个她完全不敢想象、却又忍不住期待成真的想法:“既然格兰特家都完蛋了——那么斯图尔特少爷,是不是也完蛋了呢?!”
父亲会被人当成向上谄媚的垫脚石践踏,是因为斯图尔特少爷本来就性情暴戾……这在对格兰特家稍有了解的人群之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污蔑她父亲的人有自信哪怕父亲的作为并不被斯图尔特少爷放在眼里,只要指出她的父亲乔治·克劳迪是在挑衅冒犯斯图尔特少爷,那么这位少爷就一定会生气,并放任谄媚他的人将艾琳的父亲践踏成泥。
艾琳不敢怨恨格兰特家、不敢怨恨斯图尔特少爷,可她心里——又怎么可能不怨恨呢!
无数个在饥寒交迫中煎熬渡过的漫漫长夜、无数次被陌生男人用力推动棚屋竹门的可怕深夜,艾琳心底的怨恨都像是带毒的棘刺,将自己的身体与灵魂扎出千疮百孔……如果她能够稍微了解那么一丁点儿的神秘学、如果她能叫出哪怕一位邪神的神名,那么艾琳一定会在无数次的痛苦憎恨中拖着无数人下地狱。
黑铁矮人交代完便急匆匆离开、去将气动车队送到其它需要用车的地方。
艾琳牵着妹妹,在管理员温蒂的带领下随着人群往公寓楼楼上走。
这栋十二层高的公寓楼,二楼及之上每层有八到十个房间,三十几户人家到了四楼就安排得差不多了。
艾琳刻意落在人群的最后方,当管理员温蒂最后领她们姐妹来到一间公寓前、取下钥匙递给她时,艾琳鼓起勇气颤声开口:“温蒂女士,我是否能请问一下,斯图尔特少爷……现状如何?”
温蒂女士惊讶地微微低头,看向发问的少女。
瘦削得只剩下一层面皮、面部骨骼清晰可见的面庞,脖子和胸口处露出来的皮肤都脏得吓人、也不知道是多久没洗过澡,头发严重打结,双手的手背和露在袖子外的小臂上密布着细密的小伤口……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位只能居住在贫民窟、不被容许进入城区务工居住的“非公民”才有的形象。
温蒂女士略略猜测了下眼前这位非公民少女的来历,微笑着道:“他死了,他的尸体埋在人鱼群岛上——尼密西港海域与摩多港海域交接的那片海岛。”
话音落下,温蒂女士便看到眼前的少女用力抿起了嘴唇、下巴往外凸出,面颊鼓起,紧皱成一团的眉眼间似乎有泪光闪过,看上去像是欣喜若狂,又不得不努力憋住哭声。
温蒂女士目光柔和,她熟悉这样的表情……这是巨大的悲痛与强烈的欢喜之情碰撞所产生的本能反应。
数日之前,当她亲眼目睹格兰特总督被怪物、不,被那位尊敬的多足首领软禁在总督府中,当她目睹格兰特家的宾客在仓惶逃命中被杀死了好几位,当她亲眼目睹不可一世的总督一家面若死灰地被精灵长老送走……只是被要求呆在房间里不得外出的女仆管家温蒂,也曾经像这样心头畅快得想要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虽然没能看到格兰特总督被杀死,但只要能看到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失去权力、地位、财富和所重视的一切,下半生都只能当个潦倒落魄的流放贵族,温蒂女士也已经很知足了。
“房间里有热水供应,晚餐会在六点后提供,请按时到一楼领取。”温蒂女士并没有尝试安慰这位她并不了解内情的少女,只是温和地交代道,“今夜请好好休息,到明天一早,就该去职业学院报道了。”
脸皱得很难看、需要紧绷着面孔才能不当场失态的艾琳·克劳迪,用力地点头。
半条街外,已经挂上远东职业学院招牌的原总督府内,更改为一号办公楼的主馆中,再次被抓了壮丁的邵梦妍、沈紫涵、范娴、贝忆莲这四个小女生,正龇牙咧嘴地翻看着精灵施法者教官准备好的魔法学徒教案。
“如何?能看得懂不?”逐渐精通抓壮丁技巧的吴老师期待地道,“这些教魔法学徒的东西,我感觉和我们的超能力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要是我们也能吃透这些教案的话,我感觉我们的队伍战斗力还能再上一层楼。你们尽量理解一下,要是实在看不懂,我再和精灵族的教官沟通沟通——”
沈紫涵翻开教案中一页,转过来面向吴老师,愤怒的手指头猛戳教案上复杂得跟迷宫一样的符文图案:“你说说人话行吗,老吴,这玩意儿是人能看懂的?这和电路板有啥区别,电路板还有规律可循,你自己看看这个鬼画符有啥子规律??”
“就是啊,别说符文看不懂了,这些文字也根本看不懂好不好?”邵梦妍摆烂地把手里的教案本朝前一推,“我都快不认识波动、波纹、波量、变量这些字眼儿了,吃不透!完全吃不透!”
范娴貌似苦大仇恨地坐在旁边没说话。
对地球人来说,学魔法其实没啥用……地球上又没魔力,学了也是白学。
但是吧……如果能学一学符文学,对超凡们来说还是有很益处的——范娴激活的是大伙儿的精神力,大家的超能力都建立在范娴铭刻的魔改符文上;为了不影响到同胞们的成长性,范娴选用的魔改符文都是基层中的基础,类似于汉字中的“一”,在“一”这个基础上填点笔画,很容易就能进化成另一个字。
例如水元素亲和系的超凡,范娴给大家伙儿选用的水系符文就是最原始的控水符文,在这个控水符文的基础上,同胞们可以自然而然地进化出凝水成兵、化水为雾、以水为箭、聚水为墙等应用方式……简单来说,就是范娴虽然限于时间和人力问题只能让大伙儿统一从“魔法学校幼儿园大班”起步,但并不会影响同胞们的发(脑)挥(洞)上限。
比如梁主任的大招“泥头车”,跟幻术系魔法的“造假成真”造物魔法同源,但分支走向完全不同——哪个幻术师会用精神力造泥头车创人啊!人家就算要模仿梁主任的绝活,也都是用魔力造物的好不好!
又比如贝忆莲自己开发的“绝技·暗影千年杀”,真没有那个暗影行者会搞这种骚套路……
见吴老师很执着借用“他山之石”,担心吴老师走弯路的幕后黑手只得开口引导道:“老吴,要不这样,我们地球上又没有魔力,学怎么应用魔力用处不大,学他们这种操控魔力的魔法符文也是纯纯浪费时间,要不然我们跟精灵族的施法者商量一下,又或者跟象牙塔的魔法师取取经,我们学一下不需要魔力的符文就可以了,行不行?”
“诶?好像这个可以。”邵梦妍眼睛一亮,一拍桌子道,“之前象牙塔的那个传奇魔法师不是说梁主任手背上的魔纹符文很像是幻术系的造物符文么?既然多足客卿是萨拉夏星球的原住民,那么我们身上的符文很可能就是多足客卿从这个星球带到地球上去的,多足客卿肯定也是因为地球没有魔力才会让大师兄给我们刻不用魔力的符文,那我们直接跟这个星期的魔法师学不用魔力的符文,不就跳出玄蛟派的辖制了?我们的人甚至都不用过大师兄那一关就能成超凡了?”
范娴给了神助攻的小伙伴一个赞赏的眼神儿……大师兄傀儡老是得扔回地球去给每天新增的超凡铭刻符文,范娴实在是累得够呛,老早就想把这活儿扔出去了!
这样一来,地球同胞们不仅能自助测试精神力、自助突破精神力,还能自助成为超凡——多省事!
吴老师也转过这个弯来了,眉开眼笑地冲邵梦妍比起大拇指:“好好好,我都没想到你就想到了,就应该这么干,小梦妍,你这新脑子就是好使!”
第249章 北都公爵 召唤术·孤
正国官方苦玄蛟派已久……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真没到甩开玄蛟派单干的时候, 尤其玄蛟派那一堆“疑似外位面不明生物”的师门长辈,官方不仅不想甩开,还想找机会薅点羊毛……
于是在吴老师把“甩开玄蛟派、全流程超凡自强”的提案提交上去后, 叶组长、王市长、刘书记等领导开了小半天会讨论下来, 还是忍痛决定暂时只取用一半……跳出玄蛟派的限制全流程超凡自强可以考虑, 但跟玄蛟派割席大可不必,至少不必急于一时。
范娴对这种发展也没啥好奇怪的,毕竟正国官方的办事套路她也熟, 得陇望蜀是正常操作, 望蜀不表示就要把陇扔了也是正常操作;玄蛟派再邪门也没邪到殖民外星球的程度, 只要这个底线不被突破,其它这呀那的小毛病官方都可以捏着鼻子“百纳海川包容并蓄”。
这边跟官方领导们隔空斗智斗勇,另一边,范娴也没拉下给协会添乱。
地球时间来到四月下旬,萨拉夏星球也进入了二月份。
如果说二月的远东依然寒风刺骨, 那么帝国北方就是冰天雪地了。
拥有七百多万人口、仅次于圣阿卡泽的北部第二大城市杜什纳科堡,城市中心那座屹立了三千年之久的钟塔挂上了一人多高的冰柱,钟塔下象征着浪漫爱情的情人湖也封冻多时,冰面至少有三米多厚。
“还是这个季节的情人湖景色最为美丽,大公阁下以为呢?”
从窗口就能欣赏情人湖全景、还能将钟塔和不远处的格非大教堂收入眼底的奢华客房中, 手里拿着烟斗、翘着一只脚坐在高背椅上的青年贵族,微笑看向端着一杯琥珀色精制果酒走过来的中年绅士。
斯威特大公无所谓地弯了下嘴角,于青年贵族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落座:“我以为你不远万里而来,是想跟我谈一谈费伍德勋爵与‘雷霆’林赛前往远东后便失去了联系这件事……艾尔西议员。”
艾尔西议员有着一副青年人的外表, 语气神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将烟斗随手递给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男仆,又从弯腰为他服务的男仆举着的托盘上拿下一杯酒水, 随口抿下少许酒液,这才不紧不慢地道:“这种小事可不值得浪费你我的时间,斯威特大公,林赛本来就不‘安分’,他会叛变是意料中的事……至于费伍德,只能说他太倒霉,眼力也太差。”
斯威特大公将酒杯端到嘴边,没接这句话。
费伍德勋爵再怎么说也是皇室成员,以斯威特大公的立场不便非议。
艾尔西议员大约也并无多少兴趣去谈论一个不幸“失联”的皇室边缘人,放下酒杯便关切地道:“远东的传送阵落到了那些异族人手中,虽然我们暂时还不清楚那边目前是什么情况,但本年度的海运会受到影响已经是摆在面前的事儿了,大公阁下,船厂的原材料是否还充足?”
斯威特大公微微皱起眉头,像是确实正在为此事困扰:“这个季度倒是还好,不过如果五月之后还不能得到原材料补充……皇家舰队明年的战船换装计划,也许就得推迟半年了。若真到那一步,还希望艾尔西议员能代为向长老会解释几句,这确实并非我本人所愿。”
艾尔西议员摇头道:“……这真是无妄之灾。请大公阁下放心,届时我必然会为你辨明原因。”
斯威特大公感激又矜持地道:“那就太感谢了。”
双方碰了下酒杯,像是真达成了意见一致那样互相露出微笑,并心照不宣地转移话题、兴致勃勃地聊起了窗外的雪景。
半小时后,客客气气地将上门拜访的艾尔西议员送走,斯威特大公那宛如面具般完美的交际微笑才淡了下来。
“——这个老怪物,想让我去当炮灰?”
正轻手轻脚收拾酒具的贴身男仆赶紧把头低下,尽可能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坐回沙发上的大公看见男仆将艾尔西议员用过的酒杯收进托盘里准备带下去清洗,立即出声喝止:“把他用过的酒杯扔掉!”
男仆连忙弯下腰应是。
斯威特大公又看了一眼刚被艾尔西议员坐过的高背椅,忽然觉得这把花了大价钱从皇家博物馆中弄出来的、曾被某位以美貌闻名的皇后用过的书房椅哪儿都不顺眼,再次不快地吩咐仆人:“这把椅子也扔掉——不,拆了以后再扔掉!”
知情识趣的贴身男仆立即将高背椅搬走。
斯威特大公扯松领口的领结,一脸不高兴地走出客房,穿过全天候供暖的走廊、进入电梯。
电梯上升到公馆顶层,斯威特大公回到自己的起居室,脸色才放松了不少。
坐到书桌后,斯威特大公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斯威特大公便抱怨了起来:“那个‘老怪物’刚从我这儿离开——真是够了,远东的原料我可从来没有少付半个铜卡,那帮贪得无厌的家伙却一副我占了天大便宜的恶心样儿,还想让我无偿帮他们办事儿——我看上去有那么蠢吗?”
电话那头的熟人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安抚道:“虽然‘那位’的身份并不算是多么严重的机密,但毕竟也是秘密,大公阁下,你又何必如此满不在乎地拆穿他呢?”
“得了,也就只是对你我才会这么说。”斯威特大公没好气地道,“长老会那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打算管管远东那些异族了吗?”
“怎么可能,远东可是长老会最肥沃的后花园。”电话那头的熟人轻笑着道,“倒不是不想管,只是时机不对罢了——谁知道那些异族不仅没有在远东大开杀戒,甚至还把象牙塔的传奇魔法师都拉拢过去了呢?现在倒下的只有菲尔思家族,格兰特家族也算是倒了大霉……但只是这种程度还远远不足够。”
斯威特大公并不是什么“老怪物”,他的真实年龄与他的外表一样年轻——四十出头的大公,在帝国大贵族中确实算是最年轻有为的那一批。
年龄并不代表阅历,但阅历需要年龄积累,所以斯威特大公确实没有听懂熟人的话中之意,疑惑地对着电话问道:“什么意思?难道长老会希望那些野蛮人在远东大肆破坏?”
“准确地说,长老希望那些野蛮异族能‘听话’地好好当个‘人族公敌’。”电话那头的熟人语气淡然地道,“如今已不是三百年前,那些异族也不是雄踞兽人大陆的‘最大威胁’……他们全加起来或许还没有杜什纳科堡一个城区的人口多,若没有正当的理由便对如此弱小的族群展开屠杀,帝国内部的反对声会很大。你知道的,大公阁下,长老会这些年来得罪的人可不少。”
斯威特大公反应过来了,随后他的脸色便比之前还要难看无数倍:“岂有此理——所以那个‘老怪物’才会来试探我?!”
“你并非皇族中人,亦非长老会成员,却代管皇家炼金房将近十年,这可是好大的一块肥肉呢。”电话那头的熟人再次轻笑着道,“若是你愿意为长老会出力,那自然再好不过,若是你不肯沾手,长老会也有理由事后找你的麻烦——理由是现成的,当重要的原料供给地远东沦陷时,你这位帝国大公、皇家炼金房的主要负责人无动于衷,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攻讦借口呢?”
斯威特大公气得鼻子都歪了,当场暴跳如雷:“这些该死的杂碎、还有艾尔西这个老不死的怪物!我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别生气,大公,你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长老会的风格。”电话那头的熟人耐心地劝导道,“谁都知道长老会针对的并不是你本人,而是你手中的皇家炼金房,以及皇家炼金房名下能源源不绝吐出金卡的产业;而与此同时,也会有更多的人不想看到皇家炼金房落入长老会的手中……比如,我们尊敬的皇帝陛下。”
斯威特大公急促的互相顿时平复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你说得对,我实在毫无必要生那群鬣狗的气……你是否能代我前往中土,为王子殿下提前送上新婚贺礼?”
“乐于为你服务,大公。”
公馆顶楼的房顶上,一道半透明的、几乎与屋顶的积雪融为一体的惨白幽魂,抬手摸了摸下巴。
“——这他大爷的,还有意外收获?”
范娴这道虚弱得只剩下少许精神力、最多只能坚持一、两个小时的灵魂倒影,脸上满是兴奋。
无论是最早俘虏的皇室边缘人费伍德勋爵、还是弃暗投明的林赛,问到协会高层的具体人物时,都跳不过一位重要人物——深得帝国皇帝陛下与协会会长信任、并非皇族成员却能代管重要的皇家炼金房长达近十年之久的布鲁斯·R·斯威特大公。
亦称北都公爵——皇家炼金房的产业集中于帝国北部,而北部第二大的城市杜什纳科堡正是这位大公的封地。
帝国北部法师塔云集,而施法者们通常都很热衷于把自家的法师塔搞成攻防一体的自动化半永固工事……这实在是给只能投灵魂倒影探路的范娴增加了不小的麻烦。
好不容易让灵魂倒影摸到了杜什纳科堡,城内的大教堂和教堂里的神官、以及冷不防就会撞上的私人结界、私家法阵啥的,又让范娴损失惨重……总之,能让这道半残废的灵魂倒影“降临”到斯威特大公的公馆屋顶上,已经算是范娴的运气还没差到家。
如此艰辛的付出并非没有收获,要不是就近偷窥&偷听,范娴压根不会知道斯威特大公于协会长老会不睦这种秘辛,也大概率不会知道“艾尔西议员”这个让斯威特大公既忌惮又厌恶的人物存在。
策反某一方之类的想法当然是天方夜谭,不过嘛……这两者之间的嫌隙,必然是存在着利用空间的。
“掌控兽人大陆开发权的长老会和掌握最高生产力的皇家炼金房应该是利益共同体,这一点显然是我想错了……要是原材料生产地和生产线下游都被穿同一条裤子的人拿捏住,那就该轮到帝国皇帝坐不住了。”
“长老会没把联军放在眼里,这个大公则是不想白白为长老会出力……那我这是不是应该帮这个大公一把呢?要能成的话,至少皇家炼金房这股势力短时间内不会下场参战,感觉没啥坏处呢~”
范娴以猥琐的伏地魔姿势趴在屋顶积雪上,一面侧耳偷听屋顶下的动静,一面认真思索。
斯威特大公居住的这栋公爵公馆同样被私家结界所保护,要不是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冰雪,范娴连这个房顶都没法趴……用这么虚弱的灵魂倒影潜入公馆内更是想都别想。
琢磨了会儿,范娴忽地灵光一闪。
“等等……刚才和这啥大公通电话的人,仿佛是说过‘艾尔西议员的身份是秘密’这么个话?”
“然后这啥大公,连续骂了几次‘艾尔西议员’是老怪物、老不死的怪物——嘶,感觉好像有啥掉人品的大瓜近在眼前的样子?!”
高魔位面,人族依靠伟力归于自身这条法则突破物种寿命极限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经常在范娴(多足客卿)眼前晃的林赛就活了四百多岁,前不久用大师兄傀儡抓到的那个黑魔法师俘虏也是个活了好几百年的老贼。
地球位面要是有人长寿不死,会被骂成老不死很正常,但在这个位面,就很不正常了……因为你很可能一开口就得罪了一大票施法者。
杜什纳科堡境内就有好几座法师塔,身为杜什纳科堡领主的斯威特公爵必须不能犯这种常识性口误——那就是说,“艾尔西议员”并未依靠自身伟力突破物种寿命极限、而是靠的某种让本土住民也不耻的非常规手段?!
联想到这一层,范娴就感觉魂体下面趴着的积雪仿佛更凉快了一点……
“该不会,是什么魔法版的夺舍之类的……缺德套路吧?”范娴稍微有些不淡定了。
服下就能延长寿命的炼金药是不存在的,这一点范娴已经跟拉斐尔确认过了;哪怕是拥有无数资源的皇室中人,想活久也得自个儿变强、自个儿去突破凡人寿命极限。
要是有这么一个不愿意自个儿去修炼变强又想长长久久活下去的老怪物,隔几十年就换一具“新鲜”的躯体出现在人前……那就算是接受度超高的范娴,也是会被恶心到的。
“有必要去确认一下。”
范娴定定神,蛄蛹着爬到屋顶边缘,再轻轻往外一跳、跳出这栋公馆的私人结界范围,轻飘飘地自由落体。
脚沾到地面,范娴便再次采取伏地魔姿势、将已经不太显眼的半透明魂体融入雪地中,跟蜘蛛人似的往大路一头爬去。
几十分钟后,已经快变成全透明的范娴来到一栋温泉酒店不远处,记住酒店坐标后含笑消散。
又两个小时后,数道全新的范娴·灵魂倒影,降临在温泉酒店附近坐标点。
先用自己的灵魂倒影反复测试了几次、确认这栋档次中等的温泉酒店没啥要魂命的私人结界法阵之类的玩意儿,范娴这才谨慎地发动了召唤术·孤儿流选手X5。
第250章 孤儿流“战术” “打草惊蛇
范娴的灵魂倒影无法进入斯威特大公的公爵公馆, 连“艾尔西议员”具体长啥样都没见着,但她看到了不久前停在公爵公馆楼下的气动车。
这辆挂着中土牌照的气动车就停在德温特温泉酒店旁的停车场里,车型骚包、车身上还涂装着显眼的十字缠纹贵族徽章。
类似这样涂装着贵族家族徽章的气动车, 在温泉酒店的停车场里还有好几十辆……这家酒店的主要客户群已无需多言。
北部冬季的夜晚降临得很早, 才刚过下午四点天色便暗了下来;随着白天的落幕, 室外风雪似乎也更凌厉了一些,呼啸的寒风卷着雪花和冰渣子直往人的衣领袖口还有裤管里钻。
两名穿着蓝色横条纹制服的酒店工人用小推车推着从温泉场地收回来的脏毛巾经过狭窄的员工通道、来到洗衣房所在的酒店后门,刚把紧闭的铁门拉开, 便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一哆嗦。
“这天气真要命!”
两人拢紧领口, 不约而同加快脚步、尽快穿过积了不少雪的露天过道, 前后脚冲进了洗衣房里。
将脏毛巾倒进收集待清洗物品的框子里,又往小推车上装满刚清洗烘干过、摸上去还能感觉到暖意的干净毛巾,两名酒店工人又离开洗衣房往回走。
再次硬着头皮冲过寒冷的露天室外过道回到员工通道的铁门前,走在前面的工人忽然“咦”了一声,并疑惑地回头看向同伴:“门怎么是开着的, 你刚才忘了关门?”
只是一小段露天路程便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同伴催促道:“没注意,也许是我忘记了吧,赶紧进去别挡路,我都快冷死了!”
走在前面的工人也冷得不行,索性也懒得讲究什么, 埋头冲进微微敞开的铁门内。
这两名勤奋的酒店工人推着小推车穿过狭长的员工通道、将新一批的干净毛巾往温泉场地运送时,从工人忘记关上的通道铁门进入这家酒店内的池雪璇,正冷静地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顶高超过五米的奢华大厅,围栏扶手全部采取鎏金镀银工艺的华丽旋转浮空楼梯, 每隔五米便会在靠墙位置摆放艺术品或悬挂美术作品的走廊……让池雪璇稍微有点儿闹眼睛。
“明明是酒店,搞得跟会所商K似的。”
欣赏不来这种富丽风格的池雪璇默默吐了个槽,皱眉穿过走廊, 找到了给酒店员工使用的步梯间。
好歹也来“噩梦领域”做过好几次任务了,以池雪璇的智商,肯定不会在做这种酒店刺杀任务的时候傻乎乎的跑去坐电梯。
潜入前池雪璇已经蹲在停车场那边暗中观察过了,酒店工人的制服和她身上的女仆服装毫无相似处,但住酒店的客人自带女仆男仆似乎很常见,她几次见到有穿着仆人服饰的男女在酒店客房窗户附近走动。
潜入酒店后,她身上……准确地说,是谢莉·阿德莱特这副傀儡之身的身上所穿着的女仆制服,就没引起过酒店员工的注意。
随便选了个楼层,池雪璇从女仆裙下掏出一件“舰队任务”时随手顺的男士订制礼服外套,叠吧叠吧搭在胳臂上,低头含胸、低眉顺眼地走出员工步梯间、踏进铺着长绒地毯的走廊。
从某间客房中走出来的男性房客看见胳臂上搭着男士礼服、低眉垂目走过来的陌生女仆,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几个小时前才拜访过斯威特大公的艾尔西议员,这会儿正披着一件宽大柔软的洁白睡袍,坐在暖洋洋的奢华房间中用魔网登录器观看歌剧。
选择在冬季来到北都欣赏雪景、享受温泉的客人都有随时使用魔网的需求,这是这家温泉酒店不能用私人结界的最大原因……哪个度假的贵族会想在希望用欣赏歌剧或歌曲打发时间的时候却被告知酒店内无法接入魔网呢?
虽然没有私人结界提供更安全的安保,但贵族们对自身的安全还是很有自行的,因为雇佣职业行者预防刺杀的费用颇为物廉价美——艾尔西议员的男仆便由一位雇佣来的佣兵行者担任,对方提供的服务并不如专业的男仆贴心,但胜在可靠。
听完一段优美的歌剧,艾尔西议员打着哈欠起身,冲恭敬立在一旁的男仆打了个手势,兼职男仆的佣兵行者稍稍愣了一下,便赶紧将准备好的睡前酒双手奉上。
还未将助眠的睡前酒饮下,门外忽然传来细微但却不能忽视的骚动声。
服务略差一线、但在本业上相当敬业的男仆立即快步走到门边,侧头将耳朵贴到门板上倾听了数秒,确认不存在直接威胁这才将房门打开。
门一拉开,就连已经进入卧室的艾尔西议员也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隐约人声。
“怎么回事?”还端着睡前酒的艾尔西男爵从卧室走了出来。
“议员,隔壁房间出了事。”男仆关上门倒回客厅,快速汇报道,“有一名不知是谁家的女仆袭击了1406号房间的庞布男爵。”
“哈?”艾尔西议员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女仆和袭击男爵这几个词组居然会碰撞到一起显然已经超乎了这位议员的想象。
“庞布男爵被那个发疯的女仆从走廊窗口推下了楼,这是男爵的侄子在外面走廊上大喊大叫的原因。”兼职男仆道,“那个发疯的女仆趁乱溜走了,也许楼下还会吵闹上好一会儿,议员,是否需要更换更顶上的楼层?”
艾尔西议员皱起眉头。
带侄子出行而非带上职业的私人护卫,说明那位庞布男爵经济状况或许比较堪忧,又或是有什么私人事务需要秘密处理……杜什纳科堡好歹是皇家炼金房的地盘,通常来说不可能会出现太大的治安问题,即使没带护卫也不算冒险。
艾尔西议员对某个小贵族遇害这种无聊事毫无兴趣,但他的睡眠总是不太安稳,如果隔壁持续吵闹的话,他这个晚上会过得很不愉快。
“叫客房服务,给我换到顶层去。”艾尔西议员随口交代了一句,便返回卧室去拿自己的外套。
很快便有两名穿着白色竖条纹制服的客房部工作人员急匆匆赶到,一人领着议员和他的男仆离开房间、搭乘电梯前往顶层,另一人则快速地收拾起议员的私人物品。
1406号房门前,装做没事人一样混在人堆里看热闹的池雪璇,目光犀利地投向走廊另一头,暗中打量正从1401号房间走出来的三人。
穿男仆服饰的男人和穿白色竖条纹的酒店工作人员在走出房间后都下意识往走廊这头看了好几眼,而穿睡袍披外套的那名住客全程无视了1406号房间前的吵吵闹闹,目不斜视走向走廊中段位置的电梯。
电梯“叮”的一声启动后,面板上的数字便开始上升,从16,到17,直到显示18才停了下来。
“诶嘿——找到了。”
池雪璇内心欢呼了一声,不动声色退出围观人群,进入员工步梯间,步伐轻快地往十八层爬去。
范娴并未目睹到艾尔西议员的真容,自然不可能给孤儿流选手们发布目标指向明确的刺杀任务,不过她还是很信任孤儿流选手们的办(搞)事能力的,所以她发布的任务内容是:要求孤儿们尽可能杀死至少一名身份足够高、刺杀价值足够重的温泉酒店住客。
作为任务执行人之一的池雪璇,本身并不具备识别贵族家族徽章的能力、也搞不清楚看起来都像是养尊处优的贵族住客到底谁身份高谁身份低,更没可能挨个客房敲门、去找真正有价值的刺杀对象……于是这个大聪明便想到了一招:“打草惊蛇”战术。
这家温泉酒店价格最高的客房集中在十四层到十八层,这四层每层都只有六个豪华套房,而十四层以下每层的客房多达十二间……这些情报都是可以在一楼的大堂看见的。
考虑到外面的风雪很大,最有价值的刺杀目标不一定会愿意在这种天气住顶层,池雪璇便优先选择了十四层作为“打草”的地点——杀死任意一名容易得手、且得手后还有逃离空间的住客,以观察同楼层其它套房住客的反应。
通常情况下,正常人在知道同楼层的住客被杀害后,会本能地物伤其类并心生好奇,第一反应要么是跑出来看情况,要么是躲在房间里回避。
换成是不那么正常的人,或者说是无法与受害住客产生同理心、因先天性冷血或是长期身居高位而习惯了把别人当成蝼蚁的那类人,只会觉得吵闹。
并大概率会立即提出换楼层——毕竟越是自认为尊贵体面、自诩身份非同一般、但其实压根没付出多少努力纯纯靠家世或血脉获得地位的人,就越是无所谓别人死不死,只会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打搅到。
池雪璇自个儿就是个对别人没什么同理心,内心深处极端傲慢、极其看不起他人的人,她对这类人多提有多了解……
就算她倒霉了点,“随机”挑选到的这个刺杀目标身份其实并不够高、只是普信了点也不要紧……大不了再想办法多干掉几个就完事了,总能撞到死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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