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亦婵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走，挡住了旻晁千的视线。
旻晁千还想再喊叶倚轻，清润神尊先发了话：“够了！”
她的虚影从椅子上走了下来，强行往旻晁千嘴里喂了几颗疗伤的丹药，说道：“晁千，你向来人缘极好，又怎会有人夜袭你，必定是你修炼太过专注，连生了心魔都没发觉。”
“……”
这个理由叶倚轻都觉得荒谬，步红渔更是笑出了声：“神尊说话，还真是风趣。”
她将风趣两字咬得极重，近乎刻意地冒犯神尊威严。
出乎意料的是清润神尊并没有发怒，仅仅叮嘱了一句：“你是宗主，还是你看着处理吧。”
叶倚轻感觉这个神尊跟那日差点用威压杀死她的神尊判若两人，她很想看看清润神尊的具体反应，可惜虚影五官轮廓并不清晰，连具体长相都看不清，更别说是神色了。
跟叶倚轻一样震惊的还有旻晁千：“师尊！”
清润神尊没有理会旻晁千，她虚影面朝着步红渔，显然在等步红渔给出反应。
步红渔没有其余人面对神尊的恭敬，相反她神情慵懒，态度散漫：“神尊不怕我真找到贼人？”
“玄玉宗不会有贼人。”
清润神尊冷下声音，神尊威严再现。
步红渔身体一沉，面色更为苍白，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叶菀忙伸出手，扶住步红渔。
她刚想替师尊叫怨，清润神尊已经消失在大殿。
“师尊！”旻晁千狼狈地朝着虚影扑近，试图挽留清润神尊，最后扑了个空，还是不甘地朝着空气抓了两下：“师尊！”
步红渔将他的丑态尽收眼底，厌弃地撇了撇嘴：“丑死了。”
她指挥着站在边上的叶菀：“好徒儿，你快把他送回去，别让他在这里碍我的眼。”
叶菀眼睫快速眨了眨，有点难以相信步红渔如此草率地给旻晁千挨打的事画上句号，可还是听话地上前背旻晁千，倒是旻晁千不愿意被背，他瞪着步红渔：“你身为宗主，门内长老遇险，连查都不查？”
他早有预料步红渔不会管他伤重，还是被步红渔一点表面功夫都不做惊到。
步红渔戏谑地看着旻晁千，不见关怀，只有满眼挑衅：“神尊都说玄玉宗不会有贼人了，你还想我帮你把宗内修为比你高的都抓来审一遍不成？”
“宗主大人！”
旻晁千咬牙切齿地喊过一声，想要发作又仿佛想到了什么，最后将怒火尽数吞咽，自行催动灵力漂浮起来：“不必相送！”
步红渔也不拦着，她冲着叶菀招招手：“好徒儿，既然旻长老有本事断了腿还能行动，你也正好歇歇。”
飘在半空中的旻晁千闻言更气了，他都顾不上再看叶倚轻一眼，瞬间没了踪影。
这就是高阶修士的好了，腿断了还能自己飞。
叶倚轻暗暗羡慕着，她耳边响起一道极浅的琴音，停留在旻晁千背影上的视线莫名模糊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白亦婵已经牵着她往外走了。
“倚轻，我送你回去。”
“我不……”
叶倚轻心口未散的郁气唆使她展开挣扎，刚刚挣扎一下，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恰好触碰到白亦婵的脸，她像是一只被扎破口的布袋，一下被灌了不少风丝，吹得脾气都弱了。
她没有再挣扎，任由白亦婵牵着往外走。
两人刚走没几步，步红渔就从高位走了下来：“等等。”
白亦婵闻言非但没有停下，相反带着叶倚轻走更快了。
叶倚轻虽觉有点奇怪，但还是跟上了白亦婵。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浅的低笑，随着笑声停歇，耳畔吹过一阵狂风，叶倚轻被吹乱了视线，再睁眼时步红渔已经堵在了她们前面，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离近了看，步红渔脸色更差。
白得像是长年累月不见光的云母，肌肤逐渐朝着透明靠拢，根根纤弱的经脉已能透出一点痕迹。
柔弱到像是能被轻易折碎，性情却是截然相反。
步红渔眸光从两人相握的手上划过，缓缓划到叶倚轻的脸上：“你长得好些。”
真奇怪。
明明步红渔是在夸她，叶倚轻却不觉得高兴。
步红渔看着笑吟吟的，眸底却是冰冷一片，比冬日湖水还冷些。
她夸她的心，没有白亦婵真。
打量她的眸光不像是在看门内弟子，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叶倚轻不爱听步红渔的夸赞，可惜她也不能捂住耳朵，依旧只能被迫听步红渔说话。
好在步红渔眸光没有一直停在叶倚轻身上，她眸光很快就转向了白亦婵，戏谑地喊了一声：“贼啊。”
她语气轻飘，目光停落在白亦婵身上，倒像是在骂白亦婵是贼一样。
这让叶倚轻感到气愤。
虽然她对白亦婵坚持嫁给旻晁千感到心烦，但白亦婵既然决定嫁给旻晁千，又怎么会伤害旻晁千呢？
步红渔在污蔑白亦婵，她和白亦婵关系不算太好，可也不能看着白亦婵背负不属于她的罪名。
叶倚轻刚想替白亦婵辩驳，耳边忽然响起了琴音，一声叠着一声。
她如今已经能够辨认白亦婵身上的琴音，猜得到白亦婵在动用灵力，可她没有感受到灵力流转，叶倚轻眸光在白亦婵和步红渔身上流转，最后落在了两人微动的唇边。
说话还用上传音了。
叶倚轻在心底轻哼一声，刚想要把手从白亦婵掌心抽离，先感受到了白亦婵掌心的冰凉。
白亦婵好像很怕这位宗主。
从步红渔靠过来，她的掌心温度就开始骤减。
叶倚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下意识地将白亦婵手拽到胸口，替白亦婵揉了揉微冷的手心：“师娘，你别怕她。”
白亦婵满眼错愕地望过来，墨浸染的眼眸只剩呆滞。
步红渔则是笑出了声：“白亦婵，你会怕我？”
她是真爱笑，就是越笑越冷，还越笑越疯。
苍白的面容被夸张笑催生出了红，呼吸逐渐沉重困难，步红渔也没有收敛笑容。
她抱着腹部，笑得越发肆意，眸光狠狠刮过叶倚轻的脸：“你居然觉得她会怕哈哈哈……”
白亦婵打断了步红渔：“你再这样下去，真会死的。”
“哦，那就死吧。”步红渔笑容敛去，视线微微倾斜，绕过白亦婵，望向叶倚轻，唇边再次挂上了浅弧：“我总归要比她晚死一些，要是也能比你晚死一点，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步红渔。”
白亦婵的声音沉了下去，嗓音没有太大变化，却添了威慑。
叶倚轻顺着声音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白亦婵低垂的脖颈，微僵的弧度在展露她的木讷，好似迟钝到对恶意感知都不够敏锐，她……刚刚大概是幻听了。
叶倚轻揉了揉耳朵，她好像是病了。
一会儿眼睛不好用，一会儿耳朵不好用的。
叶倚轻还没找到自己的病因，人已经被白亦婵带离了神尊殿，白亦婵不是叶菀那样的年轻修士，她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叶倚轻腿都还没多迈几步，人已经回到了屋内。
速度快到让叶倚轻只想感叹：有实力真好。
实力这两个字在心口放大，叶倚轻突然发现步红渔可能不是在咒她，而是说了句实话。
她好像真的快死了。
叶倚轻终于将筑基初阶只有两百年左右寿命的事想了起来，再想想原主已经过了两百岁，只觉得命不久矣，怪不得她最近眼花又耳聋，原来是垂暮将死，合乎情理，但不合心意。
叶倚轻无意识地抓紧白亦婵，不安顺着手心让牵住她的人察觉。
“倚轻，你怎么了？”
“师娘，宗主是对的，我可能要死了。”叶倚轻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嘴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师娘，我要是死了，你记得要给我找个风水宝地好好安葬，说不定灵气聚拢我还有复活之日！”
“只要魂魄……魂魄……”叶倚轻原是悲伤她薄命到连着死两次的，说着说着语气突然变得亢奋起来：“师娘，护魂玉是不是可以守着我的魂魄，我的肉身死了，你是不是可以把我放进灵器中养着？我是不是可以当器灵？”
白亦婵被叶倚轻惊住，她觉得叶倚轻大概不知道修士魂成器灵要受怎样的罪，才能说出要当器灵的话，不过她看出来叶倚轻是真的很想活了。
眸光轻轻从叶倚轻发间扫过，还是再次确认了一遍：“倚轻，你真的很想活着吗？”
“当然！”叶倚轻毫不犹豫地应道：“难道会有人想死吗？”
白亦婵沉默了一会儿，再次问她：“倚，倚轻，你还想……还想走捷径吗？”
叶倚轻眼眸骤然亮起，她贴近又开始结巴的白亦婵：“师娘，我可以吗？”
她眸中的兴奋溢出，脸上写满了想字。
白亦婵视线垂落，缓缓落在叶倚轻手边：“如果……如果过程对于你来说有点屈辱又该如何？”
“屈辱？”
叶倚轻是受不得气的，她的生存信条就是尊严不可丢，可她还是很想活：“师娘，是怎样的屈辱啊？”
她想着问清楚了再好好考虑，白亦婵却没有回答她。
耳边有逐渐变重的呼吸在响，叶倚轻朝着声音源头寻去，指尖抵住了白亦婵的下颚。
白亦婵好像丧失了力量，她很轻易地就将白亦婵的头抬了起来。
清丽面庞浮现不同以往的异样潮红，呼吸声明显紊乱。
白亦婵对上叶倚轻的眸光，窘迫地垂落视线，抓着叶倚轻的手松了开，脚步踉跄地往后退去。
身躯摇摇欲坠，随时会摔落。
叶倚轻朝着白亦婵的方向伸出了手，下意识地想要扶住白亦婵，手腕却被白亦婵推了开。
叶倚轻手腕被迫缩回，还没来得及生气，手腕先被另一只冰凉的手缠住。
她瞳孔一点点放大，惊愕几乎要从眸中跳出。
白亦婵的两只手都垂落在身体两侧，牵住叶倚轻的手是从白亦婵身后冒出的手，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根根银线聚拢纠缠化作了手的形状，缠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朝着白亦婵的方向靠近。
叶倚轻身体失了重，被迫撞倒了白亦婵。
她和白亦婵同时朝下摔去，白亦婵跌在了地上，叶倚轻跌在了白亦婵身上。
胸口紧密相贴，唇珠不经意地擦过了颈侧。
幽香变得比从前更为浓郁，叶倚轻舔了舔唇，只觉得又干又热，急需一点微凉。
叶倚轻不敢乱动，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她探究的眸光朝着白亦婵望去，白亦婵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一幕，此刻正呆愣愣地看着压靠在她身上的叶倚轻，紧张到双眸一眨不眨，等到叶倚轻的眸光望过去，才用低弱的嗓音恳求：“不，不要怕我。”
怕？
叶倚轻还没想明白，耳边忽然响起低婉的琴音。
如泣如诉，是一首怨曲。
十分动听。
随着琴音响动，拽落她的假手突然分离，一根根银线散落开，叶倚轻才发觉那并不是银线，而是一根根琴弦，琴弦之间混合着缓慢生长的枝条，它们同时回到了白亦婵身上。
玉白色的枝条在皮肤上生长，好似月光垂爱，一寸寸蔓延开。
琴弦从皮肤下钻出，顺着枝条缠绕的部位，将皮肤和藤枝同时锁住。
琴弦将手腕和脖颈勒出了浅痕，月色和绯红交错，冷光衬着热痕，让露出的肌肤多了些温柔缱绻，叶倚轻只觉得呼吸越来越热，她不明白自己应该怕什么，该怕的是白亦婵不是吗？
白亦婵看起来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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