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 那时快。
宋景时那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祝沅全然未曾料想,脚又踩在护城河岸本就湿滑的泥地上, 一下子便直直向护城河栽过去。
“阿沅, 我来救你……?!”
话音未落,头顶上猛地挨了一记沉重又烫热的竹签, 紧接着又被糯米糊了一脸,宋景时吃痛地停步,抹了一把脸上的羊油,不可置信。
沈泽谦用炙羊肉串和艾窝窝打他???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又痛又震惊地眨着被羊油滴得酸疼的眼睛。
沈泽谦不应该先扔下满手的食物,然后再想办法么?怎能这般不讲风度……
尚不及反应过来,便听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盛谨寒声:“此人意图构害宗室,还不快拿下!”
宋景时被立刻冲出的侍卫牢牢制服,又见两手空了的青年郎飞身一跃, 展臂一揽,搂住险伶伶半跪半趴在河岸边的祝沅,硬生生将她要脱力下坠的身体拦下, 身体一旋,稳稳当当抱着她回到干燥平整的路面上。
“宋景时!”祝沅惊魂未定地偎在沈泽谦怀中,嗓音颤抖, 唇瓣张合几回,都不可思议到未能说出什么旁的话来。
“阿沅, 我方才脚下不稳,并非有意……”宋景时唇瓣哆嗦着。
沈泽谦瞥了他一眼,素日温和的眸光此番沉冷得似淬了冰:“带去偏殿,本王亲自来审。”
“殿下、殿下饶命啊!”宋景时身子猛地一抖, 连声求饶。
“你不是‘无意失手’么?慌什么?”盛谨一脚踩在他肩胛骨,踩得他痛呼出声。
沈泽谦不再理会被侍卫架走的宋景时,垂首,将怀中的少女上上下下都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珍珍,可有伤到?”
祝沅摇头。
她方才反应得快,硬生生一扭腰,没让自己整个人都跌进河里,只有脚尖踩着河岸的青石,湿透了鞋袜,裙边也沾了些污泥。
身体不曾有什么损伤,只实在是吓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沈泽谦的衣襟,一寸也不愿松。
与他对视着,眼里一点点蓄起泪花。
“宋景时、宋景时是我的表兄,为何要如此待我……”她哽咽着。
静了片刻,沈泽谦伸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尾泪珠:“乖,先跟哥哥回去。”
街上人多眼杂,再停留只会为祝沅招来更多非议。
他俯下身,捋平她裙摆的褶皱,转而回握住她的手,牢牢将之拢在掌心。
温凉的指尖抚过她指骨,轻轻慢慢,安抚的意味十足,祝沅吸了吸鼻子,放松下来。
由他护在内侧,挡开种种或是探究或是八卦的目光,与他一道上了马车。
天水碧的薄绸车幔隔绝出一方仅有他们二人的天地,南风轻拂,车幔上莹白的南珠碰撞出细碎的响音。
“来,哥哥看看,别扭到脚了。”沈泽谦将祝沅双腿一拢,搁在自己膝弯上,小心翼翼地褪下她湿透的鞋袜,撩开她被河岸淤泥沾脏的裙摆。
“别碰脏了你的衣裳……”祝沅小声。
“同你一起,便不算脏。”沈泽谦手握着她莹白细瘦的足踝,仔细检查。
并未泛红,他还是不放心,握着小幅度地转了转:“疼么?”
祝沅摇头。
不疼,但痒。
沈泽谦因着常年习武,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虽不似武将那般厚重磨人,可如现下这般摁在柔嫩的足心时,就不那么好受了。
偏偏,他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还不偏不倚地抵在她足心,金属冷凉,激得她身子微微瑟缩。
“疼了?”沈泽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颤抖,抬眼,“往何处扭会疼?”
祝沅咬了下唇瓣,摇头:“哥哥,松手……”
好痒。
她怕痒,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脖子、腋下、腰侧与足心尤甚,一被碰就禁不住想逃。
可现下车厢狭窄,她能逃到何处去呢。
沈泽谦望着她眸中难抑的那一抹水色,了然,难能有些调.戏意味地屈指,轻挠了挠她足心的痒痒肉。
“哥哥——!”祝沅翻腾了一下,没躲开,脚在他腿上乱踩,“你也欺负我……”
她只顾着躲痒痒,踩的位置便不大妙。
沈泽谦微一敛眉,一手按住她两只作乱的脚,嗓音微哑:“别闹。”
盛夏夜间,护城河的水仍旧微凉,祝沅鞋袜湿透,一上岸吹了风,顿觉寒意乍然而生。
此番受凉的脚腕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暖意融融,她禁不住舒适地喟叹出声。
“哥哥,你再给我暖暖脚嘛。”她于是向沈泽谦那边又缩了缩,要求,“珍珍冷。”
而今是夏日,马车上自然也未曾准备着驱寒保暖的汤婆子,能给她暖暖的,也只有哥哥了。
沈泽谦薄唇微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哥哥——”祝沅拖长尾音,软声。
“女郎的脚,是不可由外男瞧的,更莫要提肌肤相亲了。”片刻后,沈泽谦这般低声。
“哥哥又不是外男。”祝沅不服气地反驳。
言罢,盯着他握在自己足踝上的手,又觉着不解。
哥哥这话到底是何意呢?
像是用“外男”这个缘由拒绝了给她暖暖脚,可在她脚腕上的手又没有松开,方才还给自己亲手脱了鞋袜。
脚腕就不算脚了么?祝沅茫然。
“哥哥不算外男,那表兄算么?”沈泽谦这般开口。
“宋景时?!”祝沅也就这么一个表兄,又忆起他方才作为,愤怒道,“他自然算!”
“他算人么他……”她禁不住小声,“他自己推的我,还口口声声说要来救我……”
“宋景时想借与你成亲留京。”沈泽谦手已握上了她赤.裸的双足,边帮她暖着,边淡声,“若你今日落水,又被他所救,便是大庭广众之下同你有了肌肤之亲,如此毁你清誉,迫你嫁他。”
祝沅怔愣。
“他怎的是这般无耻、无赖的……”她卡壳了下,找了个词来,“泼皮!”
沈泽谦眉眼间的冷意被她这一句边思考边缓慢出口、还没什么攻击性的话拂散了一大半。
他的珍珍连置气都这般可爱。
但不能为此忽视她的愤怒。
“他冲撞的是你,你预备如何做?”他指腹摩挲着她凸起的足踝骨,低声,“哥哥全听你的。”
“倘若过分了,姨母定要难过。”祝沅想到幼时与姨母的相处,还是心软了,“宋景时想让我落水,那便让他也落水一回吧。”
沈泽谦手上动作未停,低“嗯”了声。
心中只想,无论她是否宽纵宋景时,广洋府同知夫妇二人大抵都会记恨上她了。
但这话,还是莫要说给她听。免得她再难过。
他便依珍珍的,让那贱人落水。
只是如何落水、落水后又有何后果,他便不知晓了……-
湿透的鞋袜祝沅没有再穿,回府时,是沈泽谦将她抱下的马车。
只是才进王府,便瞧见了听闻了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等候在花厅的祝安康与徐窈二人。
“珍珍,娘亲瞧瞧,有没有伤着啊?”徐窈心切地上前,嗔她,“都多大的姑娘了,怎的还要明濯抱着呢?”
沈泽谦将她在花厅的紫檀圈椅上放下,温声对徐窈解释:“她湿了鞋袜,明濯忧心她穿着湿衣物受凉,并非有意冒犯。”
“就是嘛,湿漉漉的穿在脚上可冷了,我才要哥哥抱的。”祝沅软声对徐窈道,“娘亲,无妨的。”
“桂酥,去给我拿干净的鞋袜来。”
她们这处母女私话,沈泽谦与祝安康都插不上话,也都不该在花厅瞧着了。
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照旧彼此无话。
“臣多谢殿下。”静默许久,祝安康先开了口,“今日幸得殿下相护,如若小女当真中计,嫁予如此心机深沉阴毒之人,臣不敢料想。”
“祝侍郎意图如何处置?”沈泽谦只淡声问。
“国法在前,亲情在后,臣全凭殿下处置,断不会为他求情一言。”祝安康回应。
沈泽谦颔首:“人已关入偏殿,本王即刻便去审问,祝侍郎且用茶,静候侍郎夫人片刻。”
祝安康望着他抬步远去的背影,默了默,终是轻声:“臣多谢殿下关怀。虎骨膏名贵,专攻关节湿寒,臣未曾再犯旧疾。”
将前行了?两步的青年郎脚步微顿。
“珍珍是本王义妹,自然也有权出入御药库调度药材。”须臾,沈泽谦淡声,“珍珍一片孝心,祝侍郎切莫误会。”
言罢,他不曾再多留,脚步依旧不急不缓,拐进书房,拨了一枚棋盘上的黑棋。
角落的地砖缓缓打开,沈泽谦拾级而下。
他书房地下,是恭王府的密室。
宋景时而今就被关押在此,见到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殿下……”
“宋观政蓄意谋害本王义妹,供认不讳。”沈泽谦淡声瞥向一旁暗卫,“这等话,要本王说了才会记?”
“殿下,学生、学生只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为之……”宋景时垂死挣扎,“殿下,学生冤枉啊!”
“宋观政偏偏失手在她身后么?”沈泽谦轻勾了下唇角,“这等巧合,倒不输当日恩荣宴,梁氏衣带惊了观政坐骑之事。”
宋景时怔愣半晌:“她……她是故意的?”
话一出口,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失言,可暗卫已提笔,迅速地记录下来。
“父皇先前还记挂着宋府同知在广洋府,特将你下放潮荒县,能得他照拂一二。”沈泽谦寒声,“想必宋观政是瞧不上了。”
“既如此,本王便将你流放至孤碛县。想来宋观政生在广洋府,尚不曾体会过北地严寒,也好借此良机,体悟一番我朝国土之辽阔。”
宋景时面色煞白。
“生入孤碛,死入黄泉”,孤碛县是比潮荒县还要荒僻的去处,种种条件多么艰苦尚且不谈,最要命的是——
梁氏谋反,而今北地战事未平。
“北地兵荒马乱,学生会死在那处的!”宋景时瑟瑟发抖,连声叩首求饶,“殿下,学生当真知错了,求您看在阿沅的颜面上,饶学生一命吧!”
“死?”沈泽谦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死向来容易,一毒酒,一白绫,了却身后万千事。”
“本王会遣人好生看护着,”他稍倾身,嗓音沉冷,一字一顿道,“保宋观政,长命百岁。”-
穗香斋开张在即,祝沅也体会了一把忙得像不停转的小陀螺之感。
再听闻宋景时的消息,已是廿六了。
“他北上时逢战乱,受惊坠马,断了右腿,”祝沅听过沈泽谦新为她招来的暗卫柠糍禀报,禁不住喃声重复,“还失足落了水。北地河深水冷,捞上来时惊悸过度,半身不遂。”
“又路遇黑店,不慎服下了绝嗣汤……”
“小姐莫要想了,当心夜里惊惧梦魇。”桂酥为她沏了杯热茶,温声,“喝些茶缓缓吧。”
祝沅小口抿着温热的玫瑰花茶,总算是勉强将那点惊异抚平,从柜台里探头,望着外头跑堂给路人们分发做好的糕点块。
穗香斋预热、试营业只剩今明两日,待到廿八一早,她的铺子就能正式开业了。
“小姐,陆指挥使大人来了。”正看着食单,放任思绪乱飞着,祝沅听到桃糕小声提醒。
她连忙起身,冲陆恪微屈膝:“见过陆指挥使大人。”
“祝小娘子安。”陆恪回了一礼,下句话还没出口,耳垂先红了。
祝沅不解地望了望天空。今儿是阴天,并不见太阳,怎的他热得耳朵都通红了呢?
许是他不耐热吧。
她视线在他手上的露指掌衣「1」上停了片刻,又挪开。
既是不耐热,夏日里为何还要戴掌衣?
“陆大人里面请吧。”但祝沅对他印象还不错,遂道,又软声问,“方才做了牛乳冰碗儿,陆大人要不要用一碗?”
“那就劳烦祝小娘子了。”陆恪跟着她进屋,耳垂绯意更甚,瞧着像是热坏了。
祝沅连忙吩咐下人端了份牛乳冰碗儿上桌,关切道:“陆大人不急,先用些消暑吧。”
牛乳冰碗儿是现做的,冻成冰块的牛乳被铜刨子刮成细而软的奶冰屑,内里整齐地码着鲜红的西瓜块儿、淡粉的蜜桃块儿、青绿的葡萄丁与米白的脆藕丁,又淋了一圈淡黄的桂花蜜增香。
炎炎夏日一匙入口,陆恪顿觉香甜冰爽,如面前的祝沅,一袭天水碧罗裙,雪肤鸦发,眉眼弯弯,似夏日一尾灵动的青鲤,一对视便觉着心中悸动难耐。
“下官今日是特意来感谢祝小娘子昔日的糕点,”几口牛乳冰下去,陆恪的紧张消散了些,对她放轻声音,道,“下官与舍妹、父母都尝过,祝小娘子手艺当真精妙。”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祝沅也不例外,唇畔笑意愈浓:“陆大人谬赞了。”
“当日在骑庄,下官不过举手之劳,祝小娘子热情,下官心中总想着再该表示一二,无奈素日鲜少与女郎打交道,不知如何是好。”陆恪缓声,“记着穗香斋开业在即,下官便从院中剪了几枝好兆头的花来,贺店铺贵客常至,生意红火……还望祝小娘子收下。”
他身旁的随侍捧来一束用青绸包裹着的紫薇,间或夹杂着几枝嫣红的月季。
祝沅被这一捧艳丽夺目的花惊得怔愣,片刻后方轻声:“多谢陆大人美意。桂酥,帮我插在那只白瓷瓶中吧。”
他一片好心,她脑中却不知为何,想起了沈泽谦经常帮她摆在颐珍阁的花儿。
哥哥不会配这样鲜亮到多看几眼就觉着腻味的花,若是他来选,定然会再配几枝素白清雅的玉簪花,便会耐看许多了。
“还有一桩事,下官特来问问祝掌柜。”陆恪见她收了,唇角扬了扬,又开口。
祝沅被他这句“祝掌柜”叫得又是一懵,倏然莞尔:“陆大人但说无妨。”
“舍妹近来想在家中办场纳凉茶会,那日尝过穗香斋的糕点便念念不忘,想问问祝掌柜,纳凉茶会的糕点能否从穗香斋订?”
祝沅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穗香斋还没开业,大单子先来了。
陆大人可真是个好人啊。
“那需要些什么糕点呢?大约要几样,每样要多少块?这样解暑的牛乳冰或是纳凉饮需不需要呢?”她抽了纸笔,认真地问。
陆恪却支吾了一瞬:“祝掌柜做拿手的便是。这些、这些舍妹都不曾同我讲……”
祝沅轻抿了下唇。
纳凉茶会,陆怜是东家,哪有她做主做什么糕点的道理?这些必备的事情都没告诉陆恪,陆怜便叫他来订了么?
她记得陆怜不是这般粗疏的性子呀。
“那晚些日子,我去问问陆小娘子吧。”
话说完了,陆恪的牛乳冰碗儿还没用完。
祝沅也没撂他一个人干巴巴地用,就坐在他对面,静了会儿,又听他开了口:“那位宋观政已被恭王殿下发落去了孤碛县,刑罚残重,堪比锦衣卫诏狱,此生都不能返京,祝小娘子可能安心了。”
“堪比锦衣卫诏狱……?”祝沅喃声。
宋景时之事,不是意外么。
唯有落水是她告诉哥哥的惩罚,至于救上来会半身不遂,全然在她意料之外。
面前的陆恪点头:“祝小娘子竟对锦衣卫诏狱的刑罚感兴趣么?”
他全然会错了她的意思,偏讲到自己熟知的领域,冷淡寡言的人也变得能说会道起来:“‘全刑’有械、镣、棍、拶、夹棍「2」五种……”
祝沅不想听。但祝沅不知如何拒绝陆恪难得的热情,回府时,还觉着浑浑噩噩。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姐,这几日殿下都忙着给观政考核分结果排职位,方才从宫中传了话,叫您用了晚膳先歇息,不必等他。”空荡荡的膳厅内,秉礼小声对她道。
祝沅恹恹点头,瞥了眼窗外暗沉沉的天色。
哥哥不在,她也没什么用膳的胃口,草草用了几口,便撂了玉箸,回房安歇了。
这两日多补一补觉,廿八要早起给穗香斋开业呢。
祝沅拢紧了衾被,怀里抱着她的香偶小羊,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想陆恪今日的话。
“进了诏狱,自是什么话都有法子让他们说……狱卒最好用刷洗,便是开水浇身烫掉表层的肌肤,再用铁刷子刷肉至见骨……”
“另一种常用的手段是‘贴加官’,是用桑皮纸覆脸,喷水层层叠加,犯人会清醒着感受如何窒息,也方便问话……”
“至于‘弹琵琶’,是将罪犯裸身绑牢,以尖刀在肋骨上来回刮拨,使之百骨尽脱,如此反复折磨至崩溃……不过此类极刑少用,只在审嘴极严之人时才会用。”
“还有死士,审讯时须得将满口的牙先敲去,防止他们吞服齿中毒药而自尽……”
祝沅不知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只觉着这话如讲经一般萦绕在耳际,她从来不曾料想,陆恪还能同说书人一般将事情讲得绘声绘色,如身临其境。
可她一点儿都不想身临锦衣卫诏狱。
夏日的雨总是落得突兀又凶急。
黑云翻墨,风驱急雨,惊雷轰地。
惨白的电光割破寂静长夜,雷声隆隆,祝沅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电光一闪一闪地,将浓稠夏夜映得亮如白昼。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打在窗棂,晚风呼啸,如同话本子中所描绘的仙鬼渡劫一般骇人。
祝沅又想抱双膝,又想捂耳朵,可前者不能将她变成不被夏雷发现的一小团,后者堵不住这要猛烈得似要将天地都豁开口子的雷声。
“小姐,奴婢陪您睡吧。”桂酥打帘进来,温声安抚,“您别怕。”
祝沅攥着香偶小羊,嗓音颤抖:“不、不用……”
漆黑的夜色如同幽闭的诏狱,惨白的雷光似诏狱里犯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脸庞,惊雷混着暴雨,就是他们声嘶力竭的哭喊。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恪给她讲的话。
“就算不用刑,他们也会乖乖张口……”
祝沅想哭,又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陆恪怎的什么好赖话都往外讲啊!!!
下一次,如果下一次他再想讲,她一定一定要严肃地拒绝他。
雷声隆隆,连桂酥握来的手,她都觉着冰冷难捱,毫无消解作用。
不似哥哥的手,永远都是温暖的、宽大的,被他拢着就会觉着安心又可靠。
若是和哥哥在一处,可怕的诏狱就会被哥哥吓走了,不会来欺负她了。
“桂酥、你不用陪我……”雷声再度轰然时,祝沅鼓起勇气,抱着她的香偶小羊,跳下了床,“我不想在颐珍阁自己待着了。”
“我要去抱哥哥睡……”
作者有话说:
「1」掌衣就是手套,可以理解为那种紧贴的指头挡一半的手套
「2」锦衣卫极刑,还是弱弱地介绍一下
械:木枷锁臂,久不卸则手臂肿烂坏死 。
镣:重铁链盘脚,血脉不通,久则溃烂 。
棍:杨木粗棍重打腰腿,常骨断肉裂 。
拶(zǎn):木棍夹手指,十指连心,指骨粉碎 。
夹棍:两木夹脚,大杠猛压,胫骨碎裂,终身残疾 。
陆大人,你自己听听你这个死直男在给珍珍讲些什么东西
但让我们说:谢谢陆大人
还有,大白话翻译一下宋景时现在的状态:没死,断了一条腿,绝育了(bushi),半身偏瘫只能在寸草不生的小破地儿阿巴阿巴流口水,意识清醒地活着每天感受自己这种样子。
宋景时:我真的不能死吗
哥:我不杀人的,宋观政长命百岁。
珍珍(后知后觉):不是,山匪为什么不劫财不杀人专灌绝嗣汤啊?
第42章 情难自抑
“祝小姐, 您怎的这会儿冒着雨来了?”
时至亥正,守门的秉端看了眼神色匆匆的祝沅,又看了看她身旁无奈的桂酥, 低声:“殿下在洗沐, 怕是不方便见您。”
“哥哥要安歇了么?”祝沅拢紧了些外披的披风,问。
秉端点头。
“那正好。”祝沅呼了口气, “外面冷,我进去等他。”
饶是相对沉稳的秉端,也被这句话惊得怔愣,一边引着她进了殿,一边忍不住去看桂酥。
只接到后者无可奈何的眼神。
“好小姐,您别受凉,也千万别伤着自己,知晓么?”桂酥替她拢了拢披风,又重复起这句一路上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来, “您那样信得过殿下,何处委屈了都得同他说。”
祝沅手里还抱着她的香偶小羊,看一看桂酥, 又看一看秉端,如何都想不通他们这奇怪的面色究竟是出自什么缘由。
“我听到啦。”她含糊道,“两只耳朵都听到啦。”
桂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寝殿的大门毫不留情地阖上, 沉沉叹息出声。
秉端立在她身旁,淡淡道:“方才不知规劝, 这会儿叹息又有何用。”
“占便宜的是恭王殿下,秉端公公当然能在此说风凉话了!”桂酥扭头,眼眶微红,“规劝规劝, 说得像是您平时敢多劝殿下几句似的。”
秉端哑然,静了会儿才道:“桂酥姑娘也莫要说便宜不便宜的,殿下素来洁身自好,二十多年来,也唯有祝小姐能进他的寝殿。”
“以往洁身自好,成事后又如何可能呢?”桂酥轻声,“我们小姐那样纯粹,老爷夫人也只盼着她能嫁予沉稳可靠的郎君,两个人简单专情地过日子,你们殿下,才是最不可能的……”
一门之隔,祝沅全然不知他们的交谈,手里捧着秉礼为她沏的桂圆红枣茶,小口小口慢慢喝着。
一盏温温热热的茶饮下肚,胸腔里怦怦乱跳的心都安宁了不少,她坐在榻缘,好奇地打量着沈泽谦的寝殿。
上回来时光顾着摁他安歇了,她都不曾好好瞧一瞧。
哥哥的寝殿和她的很不一样。
床头没有精致的镂雕花朵,床帐是浅竹青镶牙白宽边的暗纹绸,也没有任何复杂的绣样。
床榻上也没有香偶,没有各种各样的小迎枕,没有没看完的话本子,更没有放蜜饯的小瓷罐。
衾被是牙白素面杭绸,以细窄的石青缎镶边,即便是夏日里,也有层极薄的棉衬来保暖。
祝沅伸脚进去,轻轻哈了口气,双脚热乎了,便觉着浑身上下都暖和了。
秉礼不服侍在侧,或许沈泽谦洗沐便要慢些,她慢吞吞地喝了两盏桂圆红枣茶,净室淅淅沥沥的水声方停歇了。
净室金丝楠木的门被旋开,一声轻若未闻的响,祝沅还是循声望去:“哥哥。”
沈泽谦赤着上半身,仅仅着了一条浅灰的中裤,肩头搭着一条牙白的素罗沐巾,墨发潮湿,眉眼犹带未散的水汽,神色平静到近乎寡淡。
祝沅已对他赤着上身见怪不怪了,除了欣赏外,还能打趣:“哥哥为何又不穿中衣?”
“不慎沾了水,想着外面是你,不拘也罢。”沈泽谦拭着发梢,未在她身侧坐下,而是拖了把紫檀圈椅,坐在她对面。
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旋即垂下眼睫,没再看她:“为何要冒雨前来?”
他对她的迟钝懵懂了如指掌,知晓自己不该有任何旖旎之念。
可只需那一眼,任何念头也都散不去了。
祝沅畏暑热,夏日里不会安分地穿中衣,上回陪她安歇时,暑热尚未起,她还知晓穿一件半袖的睡裙;而今,倒是连半袖都嫌闷热了。
细到仿若一挑就断的两根吊带搭着她莹白的双肩,肩头系的是两颗很小巧的双耳结,晃动时如蝶幼嫩的翅膀,好似也无需用力,一扯便松。
藕粉色的软绸柔滑,垂顺宽松地裹过她身体,却未曾覆盖住她纤巧的足踝。上沿为了透气而裁低,露出颈前大片霜白细腻的肌肤,锁骨平直细瘦,心口处的弧度却已是少女的丰盈饱满。
如瀑乌发仅以一条同样藕粉色的发带松松束在一侧,她额发长长了些许,被分开在两侧耳鬓,露出光洁的额头。
耳垂处也未再有素日常戴的南珠耳坠,唯有她一绺不乖顺的发丝垂落,落在她颈窝。
慵懒、娇憨。
沈泽谦瞥了眼她堆在自己榻上的披风。万幸,她方才是裹着这件厚重的披风来的。
仅仅是思及她这幅模样要被旁人瞧见,他心中便顿生不适之感,只恨不得要将她藏起,只容自己瞧才好。
哪怕,她身上只是一件夏日寻常的寝衣。
“我实在是害怕……”祝沅将自己蜷成一团,坐在他榻上,小声回答,“今日陆大人来了穗香斋,与我说了好一顿锦衣卫诏狱的刑罚……”
“这等话,他也敢同未出阁的女郎说。”沈泽谦敛眉。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为何心性能如此耿直?
见到心仪的女郎,便成了愣头青么?
“不想提他了。不说话的时候,对他印象还蛮好的,现下只觉着害怕。”祝沅忆起那些话,禁不住又瑟缩了下,继续道,“外头还又是落雨又是打雷的,我实在是怕得睡不着……”
“哥哥的床榻这般宽敞,躺一个珍珍是绰绰有余的。”她软声,“和哥哥在一处,珍珍便不怕锦衣卫诏狱了。”
沈泽谦默然与她对视。
祝沅冲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纤浓眼睫忽闪,荔枝眸皂白分明,澄澈若将濯洗过的墨玉。
她向来是不必用任何甜言蜜语同他撒娇的。
只这般被她瞧一眼,多少句说教都难能出口了。
“睡吧。”沈泽谦最后以沐巾攥干了发尾的水珠,随意将之往圈椅的椅背上一搭,“哥哥守着你。”
“已是二更了,哥哥不睡么?”祝沅看他毫无要起身之意,怔然,“能躺开的。”
“男女七岁不同席。”沈泽谦淡声,“哄你睡着了,哥哥去偏殿睡。”
“不成。”祝沅情急地倾身,伸手攥住他手指,“不可以放我一个人睡。”
即便睡着了,半夜一打雷,她也还会醒来的。见不到哥哥,定要惊惧。
她不想半夜把哥哥从睡梦中叫醒。可若是惊惧,今夜就白扰哥哥这一回了。
“且偏殿的床榻都不曾收整,定然不如哥哥寝殿里的床榻舒适,哥哥本就忙碌了一整日,夜间得好好安歇才对。”她同他讲道理,嗓音半是困倦半是撒娇地放轻软,“哥哥何必同珍珍拘礼呢。”
“那礼法还约束着,男子的床榻唯有妻室可坐,珍珍都坐了好一会儿了,难道日后就要嫁给哥哥么?”
沈泽谦为这话而不可避免地垂眼望她,仅一眼,又立时若被烫到了般挪开视线。
她的睡裙实是过分宽松了,随她这般一毫无顾忌地倾身,领口下坠,内里光景自上方望去,清清楚楚。
便是她小衣穿得齐整,他都觉没什么用处。
心口起伏的弧度,带着些丰腴软肉的小腹……
“好,好。”沈泽谦妥协地应了两声,“你躺好,哥哥陪你便是。”
得了答允的祝沅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弧,但没躺,指挥沈泽谦道:“再抱两床衾被。一床薄些的,另一床越厚越好。”
沈泽谦不明所以,但一应照做,给她抱来一床崭新的水蓝冰蚕丝杭绸被,又翻了翻,找出一床厚实的石青云锦羽绒被来。
祝沅半跪在榻边,将叠齐整的羽绒被展开一半,认认真真地垒成厚厚的一长条,搁在床榻正中央。
又把那床冰蚕丝薄被抱到自己这一侧,把他榻上原本的牙白衾被推到另一侧,才偏首,笑吟吟道:“这般也不算同席嘛。”
沈泽谦为她这举动而无奈:“嗯,不算。”
“我要溜墙根睡。”祝沅爬进床榻里侧,又道,“哥哥,枕头。”
“不要荞麦皮的,要丝绵的,还要蓬一点,软一点。”
沈泽谦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找出个崭新的丝绵枕头来,用手上下拍打几回,拍打得蓬松柔软了,递给她试。
祝沅满意,乖乖躺好,将衾被拉到脖颈:“好啦,哥哥,睡觉吧。”
沈泽谦套了件中衣,在外侧平躺下来,将床帐拉得严整不透光。
房中灯烛尽熄,一片漆黑。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也仍在打,可靠着沈泽谦,嗅着他身上浅淡温和的沉水香气息,便不觉着可怖了。
黑夜不似暗不见光的锦衣卫诏狱,雨声也不再像罪犯凄厉的哭嚎,连闪电乍破天穹的一片苍白,也不再与罪犯生不如死的惨白面庞一般无二了。
祝沅偏过头,小声:“哥哥。”
静默的寝殿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哥哥不会夜半偷偷跑掉吧。”祝沅向他确认。
“不会。”沈泽谦低声,“只是要早起上朝,你醒来大抵瞧不见我。”
“那我更要留着哥哥夜半没有走掉的证据。”
沈泽谦偏首,望向她搭在中央羽绒被上的那只手,片刻后,再度妥协,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暖热的温度源源不断渡来,驱散了雨夜最后一丝阴冷,祝沅餍足地阖眼。
可困意或许已在方才从颐珍阁飞奔而来时被驱散了,她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一只:“哥哥。”
沈泽谦也没睡着,幽暗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轻“嗯”了声。
“我又想听哥哥讲些旧事来助眠。”祝沅小声央求,“我听阿慈说,她以前还和朝瑜挤过一个被窝,能夜话到天明。”
“想听什么?”沈泽谦纵容地问。
“讲点有趣的。”
“可哥哥身上,或许没什么有趣的旧事。”
祝沅遗憾地耷拉下唇角,想了会儿,又问:“那哥哥能说些旁人的么?比如阿慈和襄王殿下的,或者恒安王殿下与恒安王妃的,谁的都成。我许久没看话本子了。”
沈泽谦选了前者。他尚不确信,后者的感情现下是否如他所愿的那般完满。
“他们有娃娃亲。虽说昔年也是父皇同舒院正随口一提,但君无戏言,便一直认真待着。”
“云烬说,昔年并未对这桩婚事抱什么期待。孰料姜小娘子说自己误食了一种怪菌子,浑身难受,必得要与他亲近,才能有所缓解。人命关天,他便没袖手旁观。”
“这般一来二去,便动心了。但姜小娘子却突然痊愈了,他生怕她翻脸不认人,便去药谷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那种菌子,只好同她扯谎装病……”
“然后呢?”祝沅听清醒了,支起身来问。
“睡觉。”沈泽谦隔着衾被,虚虚推了一把她的肩,“不若不讲了。”
祝沅只好老实地又将自己缩回衾被中,乖乖闭好眼睛,方重复问:“然后呢?”
“然后,他装病被姜小娘子戳穿了。”
“再然后,就是现下你看到的这般亲昵了。他们两人现下一见着菌子,都要笑个不停。”
“所以当真有那样古怪的菌子么?”祝沅强忍着没有睁眼,好奇地问。
“或许吧。”沈泽谦轻笑了声,“左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情人间的小伎俩罢了。”
“但你不要乱试不认识的菌子。”他了解她脾性,淡淡补充,“恐怕毒菌子比古怪菌子更多。”
一句话,祝沅蠢蠢欲动的心思偃旗息鼓。
“不早了,睡吧。”沈泽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捏着她指尖,低声哄,“乖乖。哥哥陪你。”
哄睡祝沅并不算难,但连日来疲惫到一挨锦枕便能入睡的沈泽谦,今夜却难能入眠。
他胃疾,寝殿内从不敢熏浓香,只会在香炉内焚一小块沉水香安神理气,寝殿中的气味多年来不曾改变,今夜却多了分润甜的荔枝香。
并不浓重,更不会令人觉得反感,可仍是突兀,如何都难以适应。
手与祝沅的手虚虚相牵着,她要留证据,他便不曾松开,由她绵软的指尖无意识地偶尔点着手心,若拂不开的柳絮。
睡不着,不会也不能翻来覆去,沈泽谦阖了会儿眼,复又掀开,稍侧眸望她。
大抵是这几日为了穗香斋前后奔忙,祝沅睡得酣沉,呼吸均匀绵长,犹带极轻微的鼾声,同小猫故意发出来惹人注意的小呼噜一般,不吵,反而会令人心安。
双眸紧阖,眼睫乌浓纤长,即便低垂着,仍带卷翘的弧度。樱唇似张非张,夜色幽暗,他也能隐约瞧清她细白的贝齿,柔软的舌尖。
墨发铺散在锦枕上,有一绺越过两人中间的羽绒被,落在他肩头。
或许是不知该拨回何处,又或许是享受在那轻微的酥痒中,沈泽谦没动,由着那不慎越界的一绺发,打破这所谓的“不同席”。
便是这一分纵容,睡梦中的祝沅得寸进尺,翻了个身,将腿压上了那条被叠起的羽绒被。
垂到足踝的裙摆因着这动作而上移,露出少女骨肉匀亭的小腿,莹白双足也赤.裸着,险伶伶搭在他膝边。
沈泽谦克制地挪开视线,再度阖眸,试图让自己尽快入睡。
但祝沅丝毫不遂他的心愿。
不多时,许是觉着那被她充作隐囊的羽绒被不够舒适,又踢了踢,将碍事的羽绒被踢开。
下一刻,脚便搭上了他小腹。
沈泽谦掀眸,看着那只寻到高度合宜的“隐囊”的脚勾了勾,试探着宽窄。
而后,满意又得寸进尺地,将整条小腿都完完整整地压了上来。
“祝沅。”沈泽谦想提醒她,又怕真扰了她清梦,只用轻若未闻的嗓音,哑声唤她名字。
熟睡的祝沅毫不理会。
反是又向他身侧拱了拱,将头枕在锦枕的边缘。香偶小羊不知何时从她手中脱落,隔在他们身体中间。
沈泽谦凝着小羊乌黑的眼睛,静了片刻,将它拿起,轻轻立放在祝沅身后的锦枕上。
再无阻隔。
手掌垂落在她后腰,沈泽谦用极轻的力道,极小幅度地拨了拨她衣料。
祝沅似有所感,怕痒似的,又向他身体的方向蹭了蹭,手臂与他的相挨,又变本加厉地,搭上他胸口,搂住他脖颈。
整个人都严丝合缝地半枕半趴在他身上。
俨然将他当做了一个高矮合宜、软硬合宜、处处都合宜的人型隐囊。
沈泽谦并未回搂她,也并未挪动她,只是一再平复着紊乱的气息,与不受理智所控的反应。
于事无补。
半晌,终是垂下手,聊胜于无地将她卷起的裙摆向下扯了扯,勉强盖住她半截小腿。
指尖划过少女细嫩的肌肤,停顿片刻,手掌虚虚攥在了她足踝的上方。
如白玉温腻,似珍珠柔润。
只一碰,便不愿再撤开了。
“珍珍。”沈泽谦垂眼,望着她安睡的容颜,“你要何时才能意识到……”
菲薄的唇贴上她搂在颈边的手指,轻含慢吮,缱绻厮缠,喑哑的嗓音融化在炙热的吻中。
“我是你全然信赖的哥哥,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
“殿下今日竟还早醒了?”外殿,守夜的秉端瞧清来人,小声。
“备水沐浴。”沈泽谦身上浅灰中衣穿得严整,淡声,“去偏殿。”
祝沅还未醒,他不好在殿内吵了她。
秉端愣了片刻,沈泽谦垂眼:“没醒?”
“不、奴才只是以为,殿下昨夜留了祝小姐,便会叫水了……”将醒的头脑确实懵钝,意识到出口了何话时,秉端已做不出反应了。
“既没醒,便好好清醒清醒。”沈泽谦素来无波无澜的面色头一回带上显而易见的愠怒,“去穿堂,掌嘴三十。”
秉端彻底愣住。
穿堂里人来人往,将晨起,正是下人换班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掌嘴三十。
他是盛忠的大徒弟,贴身服侍沈泽谦多年,从未挨过这样倍受羞辱的惩戒。
却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去了。
暖热水汽氤氲在偏殿净室,秉礼颤巍巍地往浴桶中添着水,一瓢将洒下去,却见原本该被秉端拿着的水瓢,被另一只他所熟悉的手握住了。
“师父。”秉礼小声。
“下去吧。”盛忠低声,“去穿堂瞧着,莫叫人奚落了他。”
水雾蒸腾,弥散。
“她生性单纯,夜半惧雷才要本王陪一陪,受了惊又惹了如此闲话,定要委屈。”由盛忠添了两瓢水,沈泽谦方淡声。
“是奴才没教好。”盛忠边服侍着,边应声,“殿下一罚,往后秉端嘴稳、心也稳了,断不会再唐突了祝小姐。”
沈泽谦“嗯”了声,又听他试探着开口:“只是……祝小姐这般恪纯天真,不谙深宫风浪,怕容易叫殿下忧心呐。”
沈泽谦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
“奴才失言。”盛忠立时停下动作,请罪道。
半晌,沈泽谦自浴桶中踏出,语声放得温和,却字字坚定:“本王想护她,自能护得住。”-
祝沅悠悠转醒时,天光大亮。
床帐还被金钩牢牢束着,陌生的浅竹青看得她茫然,窝在衾被里呆了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她在哥哥的床榻上,一觉睡到了太阳晒屁.股的晌午。
完了,现下哥哥院里的下人也都知道她这般贪睡了。
祝沅舍不得摔自己的香偶小羊,便抓过一旁沈泽谦的锦枕,郁闷地摔了两下,又发现了一桩更郁闷的事。
她被蚊子咬了。还咬在手指头上。
“怎的?”床帐外,忽而传来她熟悉的清润嗓音,“醒了便心中不快。”
“哥哥你看!”祝沅立刻拨开床帐,将自己的手伸给他,“坏蚊子咬我的手指头!”
沈泽谦视线落在她指尖那一点莓色的印记上,片刻后,心虚地挪开。
他还是失了分寸。
“可有痒、痛?”他问了个自己知晓答案的问题。
祝沅摇头:“虽说好多个印儿,但不痛诶……”
“好吧,那它是好蚊子。”她很快原谅了,旋即又改口,“不对,好蚊子是不会咬我的。”
“那他不好不坏。”沈泽谦替她结束了“好蚊子坏蚊子”的纠结,“午膳备了你喜爱的荔枝酿虾,白日人多眼杂,在此处更过衣,便去吧。”
婢女已将整套衣裳,连同鞋袜都搁在了床尾,祝沅点头,将帐幔拉严,窸窸窣窣地更衣。
不多时,便拿着换下的衣物从榻上跳下来:“我回去盥漱,哥哥莫要急。”
沈泽谦颔首,看她轻快地跑远了,方坐回榻缘,将凌乱的床榻稍作收整。
祝沅昨夜用过的锦枕与冰蚕丝被都被他亲手抚平了褶皱,单独寻了个竹箱收好。
那条厚重的羽绒被也被顺手叠了,收进柜中,只是再回来时,才察觉月白的锦衾间,仍不期然留了一道鲜丽的藕粉色。
是祝沅昨夜穿的那件小衣。
方才一应更衣时,她大意地落下了。
沈泽谦默然片刻,指尖还是勾着那纤细的碎银系带,提起,展平,想如收一件寻常衣物那般将之叠拢。
但他不会拾掇,修长手指翻动几回,也不过是囫囵对折过。
视线在布料上细小的缠枝莲上停了须臾,沈泽谦又折了一次,勉强将它变得像一方叠好的绢帕大小,不惹人注目。
本就不应碰,更不应多看,应当立刻传颐珍阁的嬷嬷来,悄无声息地还回去的。
只是昨夜种种仿若犹在眼前,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那时鼓噪不安的心律、情难自抑的失态。
不知如何,才能稍稍缓解。
静默良久,直到秉端含糊的传话声传来,沈泽谦方有所动作。
他倾身,将之隐秘地,藏在了自己枕下。
作者有话说:
哥你要藏起来干啥呀(指指点点)
珍珍:有蚊子呜呜呜
蚊子哥:心虚目移.jpg
盛忠再看珍珍:我焯,主子
其实现在确定地看出来的列表也就,阿檀,江鹤野,多一个盛忠公公,别的人应该都是或多或少感觉到不对劲/完全没觉得不对劲,你说是吧傻老四
第43章 她才能意识
未月廿八, 穗香斋正式开业。
祝沅将开张的吉时定在了巳正,刚好容沈泽谦下朝赶回来寻她,也有了极其正当的理由拒绝他提过多次的告假。
亲王早朝一年仅有九次告假的机会, 八次病假, 一次事假,且事假大多为侍疾或是更严峻的事由, 若是为穗香斋开张而告假,定少不了言官弹劾的。
祝沅想不通,自己都能拎清的分寸,哥哥现下却觉着无所谓了。
“哥哥不应学你翘尾巴的。”她只边嘟哝着,边给祝春至系着绣金元宝的围兜。
招客旺财的小猫咪是要蹲柜台的。
徐窈正慢条斯理地捋平着桌心布的褶皱,闻言莞尔:“明濯疼爱你,你倒好。”
“娘亲歇歇吧。”祝沅忍俊不禁,“这砖地娘亲也亲自拖过一遍了,桌椅也亲自擦过一遍了, 珍珍瞧着,都干净得能瞧见人影了。”
“但这桌心布如何抹,都瞧不见啦。”
徐窈被她说得无奈, 停下动作,轻轻敲了下她额头:“娘亲只是觉着,珍珍大了。这般宽敞的铺面, 也能布置得井井有条。”
水磨青砖漫地,桌椅全套都是以明茶褐的新榉木制成, 桌心布是远天蓝的素绫,荞麦芯的坐垫配了浅豆青色,雅致又温馨。
进门处的柜台,还被她别出心裁地改了只榉木的糕点展示柜, 正面是通透如小窗的琉璃封闭格,又在最前立了写着糕点名字、价格的榉木小牌,背板则在柜台内,可供她随意开合夹取糕点。
上下两排共八格,旁的位置还能容她放下算盘与账本,小巧精致的一方柜台,物尽其用。
柜台上方摆了一只白瓷多格攒盒,每格里放着几块切成一口大小的糕点,个个都插着小竹签,方便过客品尝一二。
祝春至乖乖蹲在柜台后侧,尾巴盘在爪前,一动不动,将自己伪装得像一只绒毛猫偶。
唯有案头白瓷瓶中那一大把紫薇与月季相配的艳丽花束,如何瞧都格格不入。
“这也是珍珍选的么?”徐窈微敛眉。
“锦衣卫的陆指挥使大人送的。”祝沅将自己在里面添的白玉簪向外拨了拨,“陆大人一片好心,总不好辜负吧。左右过两日也该彻底颓了,届时我换茉莉来,更配一点。”
徐窈若有所思:“珍珍对他印象如何?”
“……尚可。”祝沅回忆了一半,又回忆起陆恪那说得绘声绘色的锦衣卫诏狱,一句“蛮好的”便改了口。
“昨日陆府夫人来咱们府上坐了坐,”徐窈在她身侧坐下,温声,“想邀你与陆指挥使相看相看。”
祝沅摆弄着白玉簪花的手顿住:“啊?”
她怎的完全看不出来陆恪有这意思。
“为娘已私下考量过,觉着陆氏家风端正,陆指挥使年岁轻轻便身居要职,在京中口碑颇佳,”徐窈缓缓道,“陆夫人是一品诰命,但那日相谈,倒觉着居高不傲,性子柔和。”
陆恪的父亲是锦衣卫都督同知,官居从一品。
“你爹爹也同陆都督同知大人打过交道,虽不怒自威,但对陆夫人颇为专情,府上也就一儿一女,女儿陆怜清雅内敛,你也认得。”
“爹娘觉着,家中诸人都不错,才来问问你的意见,”她望着呆愣愣的祝沅,更柔声地征询,“珍珍若是不反感他,可有心思去见一见?”
祝沅攥着花枝,犹豫。
不反感倒是不反感……可嫁人,要嫁喜欢的人呀。
不过或许见着见着,就喜欢了?
陆恪不讲锦衣卫诏狱时,人还是挺好的。
“好吧。”祝沅于是应了,“但应当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在吧?”
相看是不能独独孤男寡女两人共处的。
“珍珍既有意,约上陆小娘子作‘遮羞布’便是。”徐窈笑了笑。
祝沅思忖。她与陆怜不相熟,而且……若是陆恪又讲起锦衣卫诏狱该如何呢?
说不准陆怜是同她一样会惊惧,还是从小到大已听习惯了,甚至觉着津津有味?
她当真没有一丁点胆气再听陆恪细讲锦衣卫诏狱了。
“我问问哥哥何时得闲吧。”半晌,祝沅得了想法,“让他陪我去,也不怕被人传‘与外男私会’了。”
轮到徐窈微愣了:“恭王殿下政务繁忙,哪好……”
“哥哥得闲的。”祝沅笃定道,“而且哥哥最会洞察人心,有他在,娘亲便宽心吧。”
徐窈被她说动,点了头:“那你们商定便是。”
“祝掌柜,灶漏到啦。”这头话将毕,后厨的帮工安糯又扬声。
“来啦。”祝沅放过了她的白玉簪花,小跑过去。
尚不及打帘,便闻到扑鼻焦香之气,腐乳的浓醇咸香混合着麦芽糖的甜香,细细分辨,还有蒜蓉微辣而不冲的辛香与烤果仁的焦脆香。
“祝掌柜这是又做了什么?”另一位帮工顺饴凑过来嗅了嗅,问,“好香啊!”
“是广洋府的小凤饼「1」。”祝沅弯唇,“闻着还不错,尝尝。”
顺饴吹了吹尚烫口的小凤饼,一口咬下,惊艳地睁大眼睛。
小凤饼是咸甜口的糕点,在此之前,她只吃过咸甜的椒盐月饼,尚不知晓糕点竟能与猪肉相配。
小凤饼的灵魂就在于馅料中的冰肉,是取了肥美的猪背膘肉切丁,混入白糖、米酒腌制了三天三夜,肉粒晶莹,肥而不腻,又得南乳咸香调和,夹杂着香脆的花生、瓜子、芝麻,越嚼越香。
“祝掌柜是小厨神下凡了!”顺饴咽下,诚心夸赞。
安糯拍回她要再去偷拿一块的手,笑道:“先前大东家就夸过,祝掌柜如伊尹转世、易牙投胎「2」,广洋府的风味京中又罕见……”
“祝掌柜祝掌柜——”正说着,前厅又传来熟悉的声音,祝沅分辨了会儿,抱着刚盛出的小凤饼向外走,“景王殿下来啦。”
沈泽澜来了,说明哥哥也来了。
祝沅欢快地小跑过去,第一眼便看到走在最后的沈泽谦。
青年换下了绯色的朝服,着一身温雅的水绿杭罗直裰,影青细线绣竹,手中拢着一捧雪白小巧的茉莉,间或夹杂着几枝浅蓝或浅绿的绣球花,清新雅致。
“哥哥怎的还带了花来?”祝沅象征性地向他身前的沈泽澜和姜星淙问了好,便欣喜地问。
方才她还想要换茉莉插呢。哥哥果真与她心有灵犀。
“看门口这束花有些颓了,今日开业,若合你心意,便换这一束吧。”沈泽谦瞥了眼那束陆恪送来的、碍眼的花,温声。
“我也觉得这一束太艳,与店里不登对。”祝沅甜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花,又指挥安糯挪那捧紫薇,“放偏一点的小桌上吧。”
沈泽谦看她认认真真将自己的花插在正中的青玉花樽中,弯眸。
“祝掌柜,别光瞧大皇兄啊,瞧瞧本王带来的。”一旁,沈泽澜指指地上足足两大箩筐的嫩青竹,笑呵呵道,“叫下人在院里挑了好几日,都截成段了,你开业要高兴,更要喜庆,燎竹烟淡,不呛人。”
祝沅看看竹段,又看看笑出一口白牙的沈泽澜,禁不住随他大大弯起了唇,笑出尖尖的小虎牙来。
“王妃这几日不便出府走动,便叫本王将薄礼一并带来了,”沈泽澜又示意下人捧上来一只锦盒,“青原白驼织的小毯子,夏日里垫着盖着不闷热,你做生意,也莫要累着你自己。”
“王妃有喜便有喜,下朝炫耀了一路,这会儿倒说得这般含糊。”姜星淙在一旁调笑他。
祝沅“啊”了声:“景王殿下要当父王啦。”
“早嘞,得明年这时候嘞。”沈泽澜难能面热,轻咳了声,“所以给祝掌柜燎完竹子,本王便得回府陪她了,改日再带人来撑场子。”
祝沅同他打交道很轻松,笑吟吟地应下:“殿下安心陪着王妃便是,等我做些清口的糕点送去。”
“我没带这么实诚的礼来,”姜星淙在一旁摊了摊手,“姜某没什么旁的本事,做点小本生意倒还成,顺道就认得几个可靠的小贡料商,和郡主一同对出这些个来。喏,往后这些祝掌柜要多少,每月八成价直送。”
祝沅翻开他递来的条目册,眼睛微微睁大。
姜星淙说话还是太保守了。
才不是什么小供料商……都是皇室挑过、留下的次贡品原料,寻常的糕点铺子不可能用得上。
“姜哥哥自然实诚,阿沅多谢姜哥哥美意。”祝沅认真地将账册收好,感动道。
一旁的沈泽澜闻言,弯眸逗她:“小祝掌柜,按理说你是大皇兄的义妹,还能叫本王声‘四哥哥’呢……”
“吉时将至,赶紧架炭,去燎你的竹子。”一直没开口的沈泽谦忽而淡声,截断了他的话。
沈泽澜悻悻然:“大皇兄真是。”
吉时一到,他便指挥着下人“噼里啪啦”地将青竹燎起来,喜庆热闹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穗香斋开张——”
东北角本就人来人往,这一响,立时就有人好奇地抻头过来瞧。
“新出炉的广洋府小凤饼,尝一尝瞧一瞧呀。”顺饴捧着攒盒,热情地上前揽客。
沈泽澜和姜星淙坐在最靠门的一张小桌上用点心,两个都是相貌顶顶好的美男子,如同两个与她的糕点同样好效用的活招牌。
祝沅看了看陆陆续续落座、边用糕点边赏人的几桌贵女,推了推身边她觉着最漂亮、却躲得最严实的人:“哥哥,你要不也去门口坐坐?”
沈泽谦抚弄着招财小猫祝春至的手停下,掀眸:“嗯?”
祝沅冲那两人努努嘴:“去嘛。”
“报酬。”沈泽谦坐在她柜台里的摇椅上不动。
祝沅震惊地瞪大眼:“哥哥!你没给我开业礼,反来……”
话音未落,自己先难为情地顿住了。
穗香斋开业时,沈泽谦又拨了她两千两银票作为“启动资金”,大大小小一顿装修下来,她净赚一千五百两。
明德书院刚开学时他给的那一堆零花钱,她甚至现下都没花完,细白瓷小羊扑满「3」都被灌得沉甸甸的,若是与香偶一样,那肚子都要鼓成球了。
“好吧。”她将要收回这话,却听摇椅上半卧的沈泽谦笑着开了口,“那珍珍过来,还有。”
“闷葫芦哥哥,不敲不出声。”祝沅嘴上说着,身体己诚实地弯了下去,“什么呀?”
“你先前不是说,陆恪告诉你,陆府的纳凉宴想从穗香斋订糕点么。”沈泽谦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我便随意去打听了几句。”
“这是京里近来要设宴、或是有喜事,大抵会订糕点的人家,头一栏是规模,”他翻开头一页,手指点着,同她解释,“这一栏则是东家的口味喜好。”
“那哥哥打听得真是好‘随意’呀。”祝沅接过来,将上面十几户人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唇畔笑意更浓,“连这般详尽的事儿都能打听到。”
“不过是把书房堆着的请帖翻了翻。”沈泽谦拢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不再摸怀里的祝春至了,“宫中设宴多,便依着记忆写了写她们的口味,大致是对的。”
“我们不差一个陆府。”他捏着她指尖,语声温淡得似也在讲一句寻常话。
可陆恪愿意向她介绍陆怜纳凉茶会的糕点,陆恪也好啊。只是没有哥哥好。
祝沅正要同他讲,却见说陆恪,陆恪到了。
“祝掌柜,开业大吉。”陆恪在柜台外停步,正要在说些什么,却一眼瞧见了卧在她躺椅上的沈泽谦,立刻行礼道,“臣见过恭王殿下。”
沈泽谦并未松了祝沅,手指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指尖,淡声:“指挥使免礼。”
陆恪视线在他们的手上停了片刻,又望望他身边神色自若的少女,压下心中那一分说不清的异样,重开口:“穗香斋开业,下官特意带了些友人来尝个鲜,祝掌柜,可还有位置?”
祝沅这才向他身后望了望,两眼一黑。
人高马大、面若冰霜的一群锦衣卫,瞧一眼就想后退。
不如哥哥带来的两个招牌呀。
“自然有的,”来都来了,祝沅不赶人,扬声,“安糯,领两张大桌。”
安糯应声领着人去了,陆恪还立在原地,向她递来一张单子:“下官回府问过舍妹,将纳凉茶会需要的糕点列了,祝掌柜瞧瞧,能接么?”
祝沅捻过他写好的单子。
陆怜想办的这场纳凉茶会规模不大,连她一共八人,大盘的糕点要六碟,每碟十块;每人面前还要另放两个更精巧的小碟糕点,拢共七十六块,报酬是五两白银。
她没好意思当着陆恪的面儿拨算盘,只粗略算了算,净利至少有二两,便欣然应下:“可以呀。哪一日呢?”
“申月初七。”陆恪回答,嗓音稍轻,“祝掌柜得闲去赴宴么?”
“得闲的。”入了夏假,明德书院又不留课业,祝沅要多惬意有多惬意,点头。
乞巧节也得闲。左右纳凉茶会是下午办,逛夜市是夜里,丁点儿不冲突。
“好,好,那便多谢祝掌柜了。”陆恪连应了两声。
“陆大人快进屋坐吧。”祝沅望着他红透的耳垂,边软声道,边悄悄不解。
今儿也不热啊,陆恪怎的这般畏热呢?
脑海里忽而划过徐窈的话。陆恪想同她相看?
所以陆恪是心仪她,才会耳朵红红的么?
那……
祝沅视线从他耳垂收回来,看了看沈泽谦。
她记得,哥哥的耳朵也经常会红红的。
到底是置气,还是高兴,还是也喜欢呢?
“哥哥。”祝沅轻声,但觑着他白皙如旧的耳垂,到唇边的问话咽了下去。
还是等下回哥哥耳朵红时,再问吧。
“娘亲同我说,陆大人想同我相看相看。”她换了话题,小声。
沈泽谦捏着她指尖的手上移到了她手腕,指腹轻轻摁在她凸起的腕骨:“嗯?”
“陆大人想邀我去相看相看。”祝沅以为他没听清,弯下身,唇瓣凑近他耳边。
“珍珍想去?”沈泽谦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腕骨,语焉不详。
“若不去,我告诉哥哥作何呢。”祝沅茫然他这句问话,只道,“想叫哥哥陪着我。”
沈泽谦手上动作一顿,倏然弯唇:“好啊。”
“乐、意、效、劳。”-
开业头一日,穗香斋落座的人并不多,倒是有不少带走了糕点回府的。
“分明刚开始还有不少人进来坐呢,”祝沅回忆着,嘟哝,“何时开始少的呢?”
“掌柜呀,那一群锦衣卫也忒骇人了。”顺饴压低声音,“吃个糕点都面无表情地像是在审犯人,足足两大桌,我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我也是。”安糯点点头,附和,“虽说他们人还不错,但到底有锦衣卫响当当的名头在这儿,寻常老百姓哪敢靠近呀。”
祝沅嚼着最后一块小凤饼,若有所思:“我要加屏风。”
大桌可以加屏风,私密又雅致。
差两刻钟宵禁时,祝沅给店门落了锁,同沈泽谦往恭王府回。
“方才姜星淙说,乾乐这几日忙得很,怕是恒安王府的小狗没人遛着玩,精神恹恹,”沈泽谦温声询问她,“珍珍想不想用了晚膳去瞧瞧?”
祝沅撸着怀里的祝春至,闻言眼睛一亮:“想去想去。”
忙了一整日,她不想再见什么人,但有多多的小宠物陪她玩,自然是乐意的。
“春至,娘亲带你去认认邻居,好不好呀?”
但祝春至不乐意。当了一整日招财小猫,它现下只想回祝沅床上趴着,呼呼大睡。
祝沅用过晚膳要消食,在恭王府散步也是消食,在隔壁恒安王府也同样。
恒安王府的小狗是一只雪白的京巴犬。
“小禾禾,过来过来,”她半蹲下,招呼,“到姐姐这儿来。”
小禾禾对生人并不热情,只慢慢睁开半闭着的一只眼,看到眉眼弯弯的祝沅,方睁开了另一只,慢悠悠地从狗窝里爬起来。
“这个。”沈泽谦将金柄逗犬棒从下人手里接过来,给她。
“和春至的羽竿「4」好像呀。”祝沅抖了抖上面的彩绒球,朝小禾禾挥,“来来。”
小禾禾被彩绒球引着往前走,嗅嗅球,嗅嗅祝沅,眼睛忽而亮了,立刻往她身上扑。
它被养得圆润,祝沅猝不及防,被扑得一个踉跄。
“当心。”沈泽谦眼疾手快地自后搂住她腰肢,笑小禾禾,“听乾乐说你精神恹恹,而今倒瞧着很好。”
小禾禾不会回答他,只去咬祝沅的裙摆,蓬松的尾巴摇得飞快,似朵绽开的白菊花。
祝沅怔愣。小禾禾将尾巴摇得愈加起劲,两只前爪抬起,去扒拉她的腿。
“怎么了呀?”祝沅重蹲下身来,抬手,摸摸它的尾巴尖,“你这样热情。”
小禾禾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拱她的手心,嗅闻了一阵,又去嗅她身边的沈泽谦。
但远没有对她的热情,只嗅闻了两下,又去扑祝沅。
“……手给我。”沈泽谦拉过她的手,也凑近自己的鼻尖,闻了闻。
护手膏独特的清幽香气钻入鼻腔。
“珍珍在何处买的护手膏?”沈泽谦将她的手垂下,并未松开,“皇婶的千香坊?”
祝沅点头:“它是很喜欢这个香味么?可是……它不能涂吧。”
沈泽谦失笑:“何止是喜欢。”
“应是皇婶素日也用这类护手膏,将你认作她了,”他要去摸摸小禾禾的脑袋,却被它别扭地躲开了,笑道,“只是我与皇叔身上的味道并不相同,可能它在奇怪,‘娘亲今日,为何带了其他的郎君回家呢’?”
祝沅看看小禾禾摇成花儿的尾巴:“它想它的爹爹、娘亲了。”
“两个多月了。”沈泽谦轻叹了声。
祝沅揉着小禾禾的脑袋:“快啦,你爹爹和娘亲很快就回来啦。”
“不过,小狗狗表达喜欢的方式好明显噢,不像小猫。”小禾禾在她身边蹭来蹭去,她莞尔,“见到喜欢的人,就把尾巴摇得像朵花儿,就能让那人知晓了。”
“是啊。”沈泽谦稍稍弯唇,“有时候觉着,做小狗也很好。”
若是他也有一条小狗的尾巴,一见到祝沅,定然会摇得比小禾禾还要欢快。
“为何?”祝沅不解,“小狗不会说话。”
沈泽谦偏首,认真地与她对视:“因为我喜欢的女郎,是一块小木头。”
“或许比之现下所有的暗示、明示,唯有像小狗一般冲她摇尾巴……”
夜风和缓,将他温柔又无奈的语声送入她耳际。
“她才能意识到,我恋慕她。”
作者有话说:
「1」小凤饼就是现在的鸡仔饼,哎呀特别好吃特别好吃!当时去广州狂炫
「2」伊尹是上古厨神,易牙是古代第一名厨,古代比较常用的夸人厨艺好的例子
「3」扑满,就是现在的存钱罐
「4」羽竿,就是钓着羽毛的逗猫棒
小狗哥摇尾巴,但是我满脑子都是这个表情
第44章 唯有我们二
祝沅与沈泽谦商定了时间, 将与陆恪的相看定在了未月最后一个休沐日,未月三十,一同去京郊的京漪湖泛舟赏荷。
沈泽谦包了一艘画舫, 他们前脚到了船舍, 后脚,陆恪便带着陆怜来了。
“臣见过恭王殿下。”陆恪见到沈泽谦, 怔愣片刻,便沉声行礼。
祝沅事先并未提起,他便以为这位日理万机的殿下并不得闲,还特意带了陆怜来。
“臣女陆怜,见过恭王殿下。”陆怜在他身后半步,淡声问安。
沈泽谦并未如先前为难宋景时一般待他们:“免礼。”
“祝小娘子安。”陆恪这才直身,对祝沅放轻声音道。
“陆大人安。”祝沅盈盈回他。
她与陆怜在明德书院几乎没什么交流,同她说过的话还不及同陆恪说过得多。
因而并不相熟,对方也并非热络的性格, 只彼此相视笑了笑,便当打过了招呼,一行四人次第登船。
画舫宽敞, 船夫撑橹徐缓前行。
正是盛夏时节,和风清凉,京漪湖内荷花朵朵盛放, 十里接天,随清风袅袅轻曳相翻。
他们坐在前舱赏荷, 祝沅在最左侧,身旁是沈泽谦,再是陆恪,最右侧是陆怜。
陆氏兄妹性冷, 并不善言辞,祝沅亦是,没什么话要同陆恪讲。
但有话同沈泽谦讲。
“哥哥,那儿有好多莲蓬,我们去摘一点好不好?”她指指与鲜丽荷花簇拥在一处的莲蓬,“你瞧,这绿色这般鲜嫩,应当脆脆甜甜的,会好吃。”
“好。”沈泽谦温声,“哥哥还记着,你幼时便喜欢,夏日里,每日一下学便要去采莲。”
画舫里备了采莲钩,祝沅握在手中,应声:“对呀,采莲就得赶紧的去,不然好莲蓬都被采没啦。”
“都一、二……五年啦,哥哥还记得呢。”
“和你在一处,自然记得。”沈泽谦唇畔噙着温和的笑意,“那会儿的莲子,你都要哥哥给你剥掉皮,抠了芯,才会用的。”
“有哥哥在,我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犯懒啦。”祝沅被他说的也弯起眼。
哥哥在洋州与她同住的那两年,是她来京之前,最快乐的两年了。
当然,现下与当时一样快乐,有更多更多美味的吃食,她也多了许多的友人。
“还记得有一回,你与我闲话时不慎吃了莲子,被涩得直掉眼泪,如何都哄不好。”沈泽谦手掌虚虚拢在她腰前,防着她因为大幅度地倾身落下船,又回忆道。
祝沅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印象模糊:“那哥哥最后是如何哄好我的呢?”
沈泽谦轻咳了声,并未回答。
“哥哥说嘛。”这一下便钓起来祝沅的兴趣了,扭过头,向他凑近,“哥哥若是不说,现下我就哄不好了。”
他们本就相挨而坐,几经交流拉扯,沈泽谦的姿态几乎与半拥祝沅在怀毫无差别。
陆恪在一旁别扭地听着瞧着,想说话,又插不上嘴。
沈泽谦说的都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回忆。
分明他现下也都听到了,可总觉着沈泽谦与祝沅之外好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不容旁人插入。
“哥哥说嘛。”另一旁,祝沅用莲蓬茎去挠沈泽谦下颌,笑,“我要把哥哥挠得吐真话才成。”
沈泽谦假意挣扎,手臂仍是虚虚环着她,由她闹了会儿,轻叹了声:“瞧。”
他蹙起眉,眯起眼睛,皱起鼻子,向她扮了个分外滑稽的鬼脸。
祝沅愣了愣,难能大笑出声来。
哥哥从来面色都温和平静,喜怒不形于色,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将清隽五官都揉成一团的模样。
“昔时你吃了莲心,也是这般的表情,哥哥模仿了一回,便将你哄好了。”沈泽谦屈指,轻刮了下她鼻尖,“还和先前一样。”
“殿下与祝小娘子当真是兄妹情深。”陆恪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是啊,”沈泽谦轻笑着回话,“这么多年,从来是本王陪在她身边,她亦是与本王最亲密无间。”
陆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尴尬地笑了笑。
“今日换我给哥哥剥莲蓬吧。”祝沅并未察觉这片刻的异样。她挑莲蓬的动作熟练敏捷,不多时,前舱已然有了满满一小堆。
“陆大人,陆小娘子,你们也吃,莫要客气。”祝沅捡起一个,边挖着莲子,边对另两人道,“这时节的莲蓬最脆最甜,很好吃的。”
她主动说了话,陆恪立刻应声:“多谢祝小娘子了。”
“祝小娘子生在广洋府,素日应当也爱临水闲游吧?”他递给了陆怜一个莲蓬,趁势问。
祝沅剥着莲子青绿的外壳,点头。
前舱又一时静默,她剥好了一颗,才慢吞吞地客套反问:“那陆大人呢?”
“下官素日……”
“陆指挥使心性沉稳,临水闲游应也不好采莲,许是更好垂钓吧?”沈泽谦截断了他的话,淡笑,“舱内备有鱼钩、鱼饵,陆指挥使今日可有兴致?”
“啊,有的,有的。”陆恪不敢没有兴致。
跟来的秉礼折身进了船舱,稍顷便拿了两套垂钓的用具来,恭敬道:“陆大人请。”
无话地挂上鱼饵,沈泽谦率先抛钩,陆恪只得跟随其后,与他一同垂钓。
垂钓不宜出声喧闹,否则会惊了要上钩的鱼儿。
祝沅默默地剥了莲子,递到沈泽谦处,气音道:“哥哥。”
沈泽谦偏首,看了眼莲子,又看了看她,低声:“喂我。”
祝沅看看他搭在膝弯上空闲的手,不解但照做,举着莲子喂到他唇边:“啊——”
沈泽谦好似先瞥了一眼身旁的陆恪,方启唇,将莲子咬下一半,抠去苦涩的莲心,再从她指尖衔走另一半。
盛夏的莲子脆甜,咀嚼时发出轻微的响动,一旁的陆恪闻声望来,恰瞧见祝沅又将莲子喂到了沈泽谦唇边。
后者含咬时的唇瓣似乎碰到了她的指尖,可两人都毫无不自在的神情,唯觉着熟稔又亲昵,像是已这般了许多回。
先同他对上眼的是祝沅。
陆恪动了动唇,便见她手指虚虚点点鱼竿,复又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相看时垂钓,恭王殿下当真是提了个好主意啊。他一句话都不能同祝沅说了。
相看相看,连大眼瞪小眼都未剩下。
“擦擦手。”正这般怨怼地思忖着,又听身旁的沈泽谦极轻声地开了口。
他自前襟暗袋中取出一方绣喜鹊登枝的绢帕,递给祝沅。
被他身形遮去大半的少女依旧熟稔地接下了他的绢帕,细细擦拭着沾了莲蓬汁液的指尖。
兄妹之间……当真是这般相处的么?会互相喂食,还会用同一张绢帕?还是绣喜鹊登枝的绢帕?
陆恪偏首,看了看陆怜。他也有亲妹妹呀。
他们关系并不差,至少不会同姜星淙与姜锦慈、或是听闻的景王殿下与朝瑜公主那般,见面即掐架。
说不清缘由,但陆恪心底的直觉尤为强烈——沈泽谦对他作义妹夫,并不满意-
这场垂钓从半下午持续到日暮,船舱始终静得落针可闻。
陆怜下船时依旧是那幅清清冷冷的模样。她带了本喜爱的辞赋,看得尽兴。
最欢喜的人是祝沅,满满当当的鱼篓,说什么也不要沈泽谦提着,自己两只手拎着,晃晃悠悠地下了画舫:“哥哥当真是厉害!我们今晚就做一条来吃,再给祝春至做些小腌鱼……”
陆恪终于寻到问话的机会:“祝春至?”
“哦,是当时哥哥在恩荣宴上给我赢回来的小猫咪。”祝沅回答他。
说起祝春至,她本就澄明的荔枝眼愈加乌亮了,冲他比划道:“刚来府上时就这般大一个,现下已经被养得胖乎乎啦……”
南风曛暖,少女一身浅鹅黄的罗裙,雪肤鸦发,明眸皓齿,酒窝清浅,如云后温煦又不耀眼的太阳。
鬓边的碎发随风微微扬起,每一绺都好似柔软地拂在心尖上,陆恪耳尖微红。
他会努力的。努力让她也喜欢上自己。努力让恭王殿下满意。
祝沅话音未落,指尖被沈泽谦轻轻捏了下。
“怎的?”她疑惑地停下话头。
“头发乱了。”沈泽谦抬指,将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自然而然地别到耳后,“时辰已晚,该跟哥哥回家了。”
“同陆指挥使与陆小娘子道别吧。”
祝沅点点头,先说了句“谢谢哥哥”,又对他们软声:“陆大人,陆小娘子,回见。”
“祝小娘子回见。”二人齐声。
看着他们亲昵地并肩离去,陆恪才禁不住叹了口气。
“阿兄觉着今日相看得如何?”陆怜淡声问。
“你觉着如何?”陆恪反问,“我同祝小娘子都没说上话……”
“见面一句问好,结束一句回见,不是说了么。”陆怜忍笑。
陆恪闭了闭眼。
“这一篓鱼,阿兄预备如何处理?”陆怜又往他心窝上捅了一刀,“咱们府上没有狸奴,父亲、母亲也不喜鱼腥。捐去慈幼局,可好?”
“随你办吧。”陆恪无力道。
“若非是阿兄,我都不知晓自己要办纳凉茶会呢。”陆怜撇嘴,“不过茶会散了,也能趁势去逛一逛乞巧节的夜市。”
陆恪“嗯”了声:“是。只是今日方觉着,殿下并不看好我。”
他与沈泽谦素日在官场的交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能体会到对方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为何今日却……
“殿下不可能满意阿兄的。”陆怜语声冷淡。
陆恪疑惑又不情愿地望她。
“阿兄,”陆怜与他对视着,缓声,“若非你预先知晓,恭王殿下是祝小娘子的义兄……”
“那你会觉着,他们是更像兄妹,还是更像情人呢?”-
申月初七.乞巧节
一大早,祝沅便扎进了穗香斋,准备陆怜纳凉茶会的糕点。
四大碟糕点,陆怜指名要了咸甜的小凤饼与阮月漪成婚时的薄荷印糕,另四样,祝沅选了玉露团、椰丝酥、桑芽软糕与金橘蜜糕。
至于每人面前小碟的两样糕点,她准备的是鲜果冰酪与广洋府特色的粉果。
粉果的外皮,是以浸泡半月的白米拌上熟粳饭,用石臼舂后又过筛成的米心粉,软而不粘。
而后,祝沅将肉粒炒了半熟,又倒入焯过水的笋丁与冬菇丁,连同鹅肝膏一起炒制均匀。
包入米心粉皮中,捏成半月形,便是粉果。
陆怜的纳凉茶会也向她递了一份请帖,晌午时分,祝沅便亲自带人往陆府送了糕点。
又是糕点娘子又是宾客,自己做的糕点自己吃,还有另外的银钱拿,祝沅只觉着见生人都不如何反感了。
“这个粉果好好吃,像一种很特别的扁食。”祝沅正默默用着糕点,听到席间最小的女郎,孔姝瑶开了口,“馅比扁食鲜,皮比扁食韧。”
粉果的外皮薄软又弹韧,一口下去,米香混着猪油香,内馅里肉香、笋脆、菇鲜,细细品了,还能尝出些浅淡的花香。
“这是广洋府的特色。瑶瑶,你瞧,祝姐姐的手艺是不是很巧呀?”她身旁,姐姐孔姝宜柔声对她介绍,“这是做粉果的祝姐姐。”
孔姝瑶年方九岁,脸蛋圆圆,祝沅分外喜欢小姑娘,弯眸:“你若喜欢,日后到穗香斋来,祝姐姐给你备着。”
“瑶瑶,粉果味好,你要谢过祝姐姐。”孔姝宜将自己面前的那一只夹给孔姝瑶,嗓音柔得如江南一溪潺潺流水。
祝沅掀睫,视线落在她柔美的面容上。
陆怜宴请的几位友人大多同她仅是点头之交,这位孔姝宜是当朝孔太傅的长孙女。
祝沅听过几句闲话,道沈泽谦的母家谢氏是军功世家,若日后择妃,应会优先从文臣世家中挑选。
而孔姝宜与姜锦慈两人,便是文臣世家女的典范了。姜锦慈又早早与沈泽澍订了婚事,京中便偶有人猜测,未来的恭王妃会是孔姝宜。
但因着沈泽谦在洋州待过两载,他返京不久,将及笄的孔姝宜却远赴外祖家学习掌管中馈,一走两年,而今年方十七,才返京。
这传言京中便未有所闻了。若非姜锦慈同她闲话时提起过,她都全然不知晓。
“将从外祖家回来,觉着京中都变了好些。”祝沅舀着鲜果冰酪,听孔姝宜柔声闲谈着,“许多先前相熟的姊妹都嫁了意料之外的夫家,掌管中馈、相夫教子,倒觉着孤单了。”
“因着你也到嫁人的年岁了。”纳凉茶会,都是友人,陆怜的言谈便比画舫相看那日要轻松许多,笑她。
祝沅听了几句打趣,没听出什么来,只望着孔姝宜,觉着她应不是哥哥心仪的女郎。
哥哥说,那女郎与自己很像。而孔姝宜端庄温柔,定是与自己不相像的。
可在穗香斋这几日,京里家世尚可的女郎都见了七七八八了,没觉着有人同自己很像。
哥哥恋慕的,究竟是何人呢?
听着不相熟的女郎们闲谈,祝沅不怎的插话,只默默用着糕点,忆起沈泽谦先前所言。
——“若是有了嫂嫂,哥哥最疼爱的就不是珍珍了。”
这般的话,春日里沈泽谦问过她,是否介意他娶亲。
祝沅当时还觉着莫名其妙,现下想来,心中莫名就说不清地,觉着不是滋味了。
罢了,哥哥喜欢何人,她都不管啦。
才不给哥哥出谋划策,让哥哥慢慢苦恼吧。
“今日是乞巧节,夜间灯会最是热闹,一同去逛逛,说不准姝宜便能邂逅一段佳缘呢?”席间有女郎调笑孔姝宜。
祝沅心头一凛。
是了,乞巧节,哥哥会不会约他心仪的女郎一同上街游玩?
成又不成的。哥哥能追到她,也是情理之中,可是……
“柠糍,你脚程快,帮我去递个话。”祝沅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偏身,对柠糍附耳道,“叫哥哥今夜陪我逛乞巧夜市。”
话毕,又不自在地拧着手帕,心里无端忐忑,更听不进她们闲话了-
“本王知晓了,你回去服侍吧。”恭王府内,沈泽谦听过柠糍禀报,淡声,待她出了门,才禁不住弯了眸。
乞巧节。情人共度的乞巧节。
他原本只打算散了纳凉茶会,去陆府接上她,再自然而然地提出去逛逛夜市的。
却不想,珍珍居然主动约他了。她开窍了么?
沈泽谦回忆了一番,并未觉着自己近来做了些什么分外明示之事。也就搅合了一回她与陆恪的相看罢了。
可在这瞬间,许多回劝说自己不应越界、却禁不住明里暗里的试探,刹那间都有了回应。
若她亦有心,便再不必死守着那所谓“兄妹”的框架,每一回踏出都小心翼翼了。
“备水沐浴。”遑论如何,定得仔细拾掇了再去约会,沈泽谦遂吩咐。
这回沐浴后,他并未如往常那般熏沉水香,特意留着皂角的温和香气,令添了些清冽的薄荷。
珍珍应是更偏爱少年郎些。他虽及了冠,但也能把自己拾掇得瞧着同她年岁相仿。
在衣柜里翻找了好一阵,终于寻出件颜色浅些又不失温雅的天水碧直裰,拆掉了发冠,换上了发带,仔细梳整了发型,又去挑首饰。
挑了首饰,还要仔仔细细地修须。
盛忠在一旁看得想咂舌又不敢,比起惊异,更多的是宽慰。
他们殿下,何尝不是久冬逢春呢。
合适与否的,他们自己会相处,而祝沅这般的姑娘,他是打心眼里喜欢的。
“殿下还是给祝小姐带茉莉么?”直到沈泽谦梳洗过了,去园里挑花时,盛忠方回神,出言提醒,“您今儿特意没熏香,茉莉香浓,怕就要枉费心思了。”
沈泽谦侧眸瞭来,示意他说。
“还有几枝雪紫藤开得好,最后几枝了。”盛忠回答,“祝小姐不喜先前穗香斋里那束大红大紫的,您送她几枝雪紫藤,下个花期前,她一想到紫藤,便先想到殿下您咯。”
“申月月钱翻倍。”
盛忠笑得合不拢嘴。
祝小姐真真是好,真真是招财呢-
“阿沅,”一场纳凉茶会下来,彼此多少是熟悉了些的,陆怜便这般唤祝沅,“乞巧节的夜市最为热闹,可要一同去逛逛?”
祝沅犹豫沈泽谦应下的邀约:“但我约了哥哥……”
“人多,热闹些也好。”孔姝宜在一旁笑。
“是呢,家兄也想来凑个热闹。”陆怜温声。
祝沅心头微动。反正她只要牵制住哥哥,不让他背着自己私会便成了。
且陆恪在,还是有哥哥陪着会让她安心。
“好。”她于是点了头。
陆恪还是一身花青直裰,手上也还是那副露指掌衣,走在祝沅身侧,憋话题憋得耳朵都红了。
死嘴,快张开说话啊!小心过会儿恭王殿下又要去垂钓,又和她一句话说不上。
“祝小娘子,”陆恪费劲地找到话题,出声问,“那日你回府,如何做了鱼?”
“丝瓜滚鱼片汤。”祝沅回答。
一问一答,这个话题结束了,他们又尴尬得没有话说了。
陆恪紧张得手心冒汗,禁不住望她。
她同沈泽谦的话就很多,自在又欢脱得像小雀,同他就只能一问一答,沉默的时间比交流的时间更多。
陆恪回忆着上一回和祝沅比较自在的闲话。那回讲的是……锦衣卫诏狱的刑罚。
她爱听这个?
“祝小娘子,”陆恪犹豫片刻,低声,“诏狱里近日又审了个犯人,用的是……”
身旁一直没看他的祝沅立时侧过眸来。
他话未毕,一行诸人已行至陆府门前。
祝沅一眼便瞧见了街边长身玉立的沈泽谦,避之不及似的,迅速地从他身边溜走:“哥哥——”
树下的青年郎张开一只手臂,将小跑过来的少女严严实实接了个满怀。
手掌在她脊背轻抚了抚,沈泽谦抬眼,冷冷望向几步之外的陆恪:“陆指挥使,慎言。”
“是臣莽撞。”陆恪终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对不住,祝小娘子。”
祝沅埋在沈泽谦怀里,留给他一句声音极轻的“无妨”。
“来,看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沈泽谦低声哄,“你会喜欢。”
祝沅抬起脸,看他变戏法似的,捧出一束银白的雪紫藤来,还配了几枝淡绿的竹叶,更为清雅。
“哥哥又给我带花儿啦。”她欣喜地接过,捧到鼻尖嗅了嗅,“谢谢哥哥!”
沈泽谦稍稍扬唇,又放轻声音,恰好能容她与两步远的陆恪听到,容不得再远些的一众贵女听到:“乞巧节,自然。可惜哥哥以为……”
半是当真无奈她的迟钝,半是同旁人示威。
“这个乞巧,唯有我们二人呢。”
第45章 我喜欢的,
陆恪并未再跟着去乞巧节, 唯有沈泽谦一位男子,跟着陆怜、孔姝宜等一众贵女,倒也不合宜。
祝沅遂同他们道了别, 欢喜又自在地与沈泽谦两人上了街。
她一只手抱着精心搭配过的雪紫藤与青竹, 另一只空着的手自然而然地被沈泽谦拢住,与他熟稔地十指相扣。
“今日又见了陆恪, 珍珍对他印象如何?”沈泽谦状似随意地问。
“不好不坏吧。”祝沅中肯地回答。
“那便是对他无意。”沈泽谦总结,“若陆府再提议相看,又要如何?”
“随缘吧。”祝沅想了想,道,“我觉着我同陆大人无话可说,相处起来也不够自在。也不知是否是因着不相熟。”
沈泽谦轻“嗯”了声:“那珍珍觉着,同何人相处最自在?”
“当然是哥哥啊。”祝沅答得不假思索。
沈泽谦稍稍扬唇,意有所指道:“珍珍将来择婿,便该择一位相处足够自在之人。”
祝沅并未听出他话中旁意, 只深以为然地点头:“那是自然。”
沈泽谦不再多言,只将她的手又紧了紧。
乞巧节的夜市比素日更为热闹,护城河畔, 小贩兜售着各式各样的巧果、花瓜与河灯。
巧果是大多油炸的,沈泽谦不能帮祝沅分担,只能她买一个, 他帮她拿一个,等她吃了一只, 又将手中的向她递过去。
“方才那是杨梅果泥夹心的,有些酸了,这个葡萄的就甜些。”祝沅边吃边点评着,余光瞥见前边摊位罕见的蒸制巧果, 眼睛一亮,“哥哥,你能吃这个。”
“小娘子瞧瞧,咱们这巧果是新蒸出来的,不油不燥不上火,可要来几个?”摊贩热情地询问。
“哥哥,你瞧,这捏得也好可爱呢。”祝沅拉过沈泽谦,点点摊上各式各样的巧果,“原以为是十二生肖,结果还有狐狸和狼诶。”
“我属狗,哥哥属龙,先每样要一个,再来一只小羊的,”祝沅手指在狐狸与狼中间停了停,犹豫,“哥哥更像狐狸还是更像狼呢?还是……”
眼睛像一旁一瞥,她得出结论:“哥哥像老虎。再来个老虎的吧。”
沈泽谦失笑:“为何这般觉着?”
“老虎是百兽之王,合哥哥正统、端庄,又沉稳而威严,喜怒不形于色。”祝沅握着小摊贩装好的巧果,认真对他道,“我猜,哥哥在朝中是这般的,不怒自威。”
“虽然每日都笑得温和,但应当没有聪明人会觉着哥哥好欺负的。毕竟笑面虎,也是老虎呀,万不能当成病猫的。”
沈泽谦唇角微抬:“这般贴切,像是同哥哥去上过朝一般。”
“因着我是最了解哥哥的聪慧珍珍。”祝沅得意,“而且,哥哥也像老虎护崽一般护着我,有什么困难,找哥哥一定都能解决。”
“如何能是‘护崽’?”沈泽谦无奈,手指轻轻刮过她鼻梁,“木头珍珍。”
木头珍珍没听懂。
木头珍珍在专心吃巧果。
蒸制的巧果外皮暄软,她咬开的这一个内馅是绿豆桂花馅,绿豆沙绵清润,桂花醇香微甜,一口下去,祝沅立时将手中老虎与龙的巧果递过去:“哥哥,这个不伤胃,你快试试。”
沈泽谦一分为二地掰开。他手中的是白芸豆玫瑰馅与茉莉白糖馅,祝沅都没有。
“我忘记将这个掰一半给哥哥了。”祝沅看看手中剩下的一半绿豆桂花馅小狗巧果,耷拉下唇角。
“无妨。”沈泽谦将那只从她手中接过。
祝沅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口咬在自己咬过的位置,愣住:“哥哥不好洁啦……”
“是你,无谓。”沈泽谦答得言简意赅。
祝沅眨了眨眼,还是将手中的小羊巧果掰成了两半,递给他一半。
小羊巧果是赤豆糯米馅的,甜糯绵软,沈泽谦没咬,只稍稍侧眼,看着小口吹气小口吃的祝沅。
巧果暖热的蒸气将她面庞熏得微微泛起红晕,白里透红,比之手中的巧果更为诱人。
“对诗花灯赛——对诗赢花灯咯——”正用着巧果,祝沅听到街口嘹亮的招呼声,“十文一次,试不了吃亏试不了上当——”
她循声望去。
花灯铺子的老板举着一盏精致的鹊桥琉璃纱灯。形似六角宫灯,细窄的木框上雕镂出缠枝莲,灯罩是蒙了浅粉白的柔光纱,六个灯面则分别绘着流云鹊桥、星月缠枝等图样,边角垂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随她手腕轻旋,流苏摇曳相碰,响音轻灵。
“哥哥,我们去试试吧。”这般别致精巧的花灯,祝沅一眼就瞧中了,“两个人才二十文,这花灯瞧着,如何都要卖我一百多文呢。”
沈泽谦自然应允。
来到花灯摊前,才发觉这铺面已围了得有几十人,老板还在吆喝:“小兽灯小兽灯,报名花灯赛即送唷——”
“她好聪明呀。”祝沅看着一旁店小二拎着的一大排小兽花灯,禁不住感慨,“买这一盏小兽灯就得要个十文钱,相当于买一盏,还有机会赢头奖。”
沈泽谦微扬唇:“可若非是冲着头奖去,你会只买这样的小兽灯么?”
祝沅愣了片刻,摇头。
“那便是了。”沈泽谦笑了声,“商人的圈套。”
“那……”祝沅看着头奖,纠结。
“报。”沈泽谦简短地答,取了二十文钱给老板,回身道,“又不怕赢不到。”
最终报名的人被分成了八组,每组九人,共七十二人。
初赛是小组内对决,每小组选出一位头名,进入决赛。决赛的头名便可赢取那盏精美的琉璃纱灯了。
“哥哥,你我分两组。”祝沅刻意地没同他站在一处,小声,“这般胜算大。”
她是自己凭本事从洋州考进明德书院的,书院的诗课期考又拿了头等,同寻常人对诗,自然不在话下。
初赛,她与沈泽谦都赢得轻轻松松。
但在决赛里,祝沅见到了一位很不想见到的对手——孔姝宜。
孔氏一族的后裔本就令人觉着个个才华出众,她还是孔太傅的长孙女,听闻孔姝宜离京前,是京中唯一能与柔阳公主沈初棠才华相比肩的女郎。
一看到她从人堆里站出来,祝沅立时忐忑地攥住了身旁沈泽谦的袖缘。
这同让她和她的山长比诗几乎无异呀。
“不必怕。”沈泽谦安抚地捏了捏她指尖,“祸莫大于轻敌「1」,气莫沮于虚名。”
“珍珍的才学而今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只是不善展露锋芒,”他温声,“再不济,还有哥哥在。”
前一句夸赞,祝沅没往心上去,但后一句,她是实实在在地听进去了。
还有哥哥呢。哥哥从来没让她输过。
祝沅心头放松了大半,回以对面的孔姝宜、连同她身旁同样进了决赛的孔姝瑶一个温软的笑,决赛正式开始。
决赛的诗眼是“心”,切了乞巧时令。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2」”祝沅先从最人尽皆知的接起。
对诗赛的策略便是要先说尽广为人知的诗句,才是与对手较量积累的时刻。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孔姝瑶脆生生地接,身侧孔姝宜立时跟上,“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沈泽谦也深知祝沅的道理,随她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来回对了个几十句,只余下了祝沅、孔姝宜与沈泽谦,如此顺序的三人,妇孺皆知的诗句也尽数说过了。
但祝沅脑中一时也想不出几句了:“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说过了。”老板在一旁提醒。
每人只有一弹指的时间去思考,祝沅越听着店小二的倒数,脑子越乱:“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孔姝宜秒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祝沅霎时懊悔。这句这般著名的没说,她方才竟没想起来,脱口而出了句不那般常见的。
不若,她还能再撑一轮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沈泽谦刻意拖了一会儿时间给祝沅思考,直到店小二数到了“二”,方启唇。
可拢共也没有一弹指的时间。又到她了。
祝沅只觉着脑子混沌,想到什么说什么,可一连说了两句,都换来的是老板无情的“重复了”。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盯着对面的沈泽谦,脑中忽而蹦出这句诗来。
原以为胜券在握的孔姝宜愣住。沈泽谦神情也明显怔忡了片刻。
对诗赛为顾礼节、防闲话,少对情诗,可此时的祝沅满脑子都是对赢下琉璃纱灯的渴望,已顾不得许多了。
孔姝宜这一时失神,便错失了回答的一弹指时间,遗憾出局了。
只剩沈泽谦一人,祝沅方长长舒了口气。
琉璃纱灯到手啦!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静了有半弹指的功夫,沈泽谦回,语声依旧清冽、从容。
祝沅怔愣。哥哥居然抢她的情诗来对!
围观的人群中有瞧见他们同行之人,又品出这两句情诗之中趣味者,掩唇,友好地笑了起来。
女郎许愿,郎君立时承誓自己的忠贞不渝。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祝沅完全顾不得想他们在笑什么,又接。
沈泽谦却像不提前想似的,总要等到她接了,自己才慢条斯理地卡着最后的时间接上:“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
围观人群中打趣的笑声更响,连老板都忍不住笑出了音。
女郎求心有灵犀,郎君便回应了他们已然心心相印。
祝沅终于迟钝地品味到些不对劲。这两回情诗的呼应之意,也接得太巧合了吧!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但店小二还在倒计时,她无暇多想,又绞尽脑汁地接。
她的情诗也讲不出了。
不过她是知道自己的诗文水平比不上哥哥的,琉璃纱灯也到了手,只是难能有机会,她能光明正大地像哥哥展示一下自己的成效。
她也算是对诗赢了孔姝宜诶!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卿兮卿不知。”
祝沅豁然抬头,望向沈泽谦。
他接错了。后半句是“君”,不是“卿”。
可提醒的话尚未出口,视线先黏在了他身上。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沈泽谦今日的装扮与素日大不相同。
软绫直裰是罕见的天水碧色,清气雅致的颜色,衬得人肤白唇红,乌浓眉眼亦越显清隽。
衣衫袖缘微微收窄,下摆倒是宽松些,正中未绣常绣的四爪团蟒,而是以浅银线绣了细小的青竹配祥云纹,细看来竟觉如水面粼粼波光。
腰间也未配素日板正到一丝不苟的宽玉带,反是一条柔软又不失挺括的月白绫带,带钩是素银的小竹节,仅坠了一枚浅青的小玉佩,再没有任何繁复的配饰。
连头发都并未用发冠严整束起,反是换了一根比身上直裰颜色更为清浅几分的天水碧发带,与他刻意多放下了些的额发一同,随着清爽的夜风飘逸着。
哥哥今夜不像矜贵疏离的恭王殿下,只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清隽少年郎。
“时间到——”老板并未出言提醒,只笑着道,“恭喜小娘子赢得头奖。”
祝沅接过琉璃纱灯,欢喜地转着欣赏。
“阿沅,又见到了,真巧呀。”正赏着琉璃纱灯,她听到孔姝宜的嗓音。
“孔家姐姐。”祝沅对孔姝宜印象颇佳,软声。
“臣女姝宜,携幼妹姝瑶见过恭王殿下。”孔姝宜复又对沈泽谦柔声行礼,得他微一颔首,方直身,温声,“臣女与殿下数年不见,见殿下风采如旧,臣女便能安心了。”
“孔太傅门风清正,亦多年如一。”沈泽谦唇畔的笑弧稍落了几分,语调温和,态度却极为疏离。
孔姝宜眼睫微颤,面上不显,又对祝沅柔声:“阿沅,我们方才在街上瞧见这些巧果,觉着精美,便多买了几个,你可要试试?”
她手中的竹编浅筐里是几个牛郎织女造型的巧果,摊贩手巧,还在底下炸出了栩栩如生的鹊桥。
“那阿沅便谢过孔家姐姐美意了。”祝沅眼睛一亮,欣然接过。
孔姝宜莞尔,又问她身旁的沈泽谦:“那殿下可要与阿沅一同试试么?臣女还记着殿下胃疾,这巧果是焙烤的,并不油腻。”
“不必。本王不喜甜食。”沈泽谦拒绝的嗓音也是,只对身侧的祝沅轻声,“风凉,再走走吧。”
祝沅不解地感受着身上清爽徐缓的夜风。
仲夏的夜风,何处凉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孔家姐姐,瑶瑶妹妹,回见呀。”
沈泽谦接过她手中的一竹筐巧果,又抬指,虚虚攥住她手腕,领她提步向前。
孔姝宜视线落在他们相挨的手上,看着沈泽谦自然而然地接了祝沅手中掰开的一半巧果,又听身旁的孔姝瑶问:“长姐倾慕恭王殿下,为何今日不借机与他多说几句话呢?”
“就好八卦。”孔姝宜捏捏她指尖,轻声,“长姐方才表示了,殿下也表示过他的态度了呀。”
她并未同孔姝瑶解释,只是轻笑了笑。
沈泽谦已有心上人了。
爱何尝不是成全呢-
“哥哥,孔家姐姐方才送的烤巧果也好吃呢。”祝沅将手上的巧果吃了个七七八八,回味道,“比油炸的清淡,但也脆脆的,里头芝麻香、红糖甜,还有花生碎。我们去找找这个摊子吧。”
然街市悠长,得有上百家卖巧果的小摊,牛郎织女的巧果又是乞巧节最常见的款式之一,祝沅尝了几个相像的都不是,便泄了气。
“哥哥方才若是收了便好了。”她小声嘟哝。
很小声的一句抱怨,沈泽谦还是听清了,脚步微顿。
一瞬间,纷杂的感受席卷上心尖。
若今日听到她主动邀约来过乞巧节时,心飘然到了山巅,见到她身后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时便落至了半山腰,而今这句,直坠谷底。
她便当真这样纯粹地将他作兄长,没有一丝一毫的旖念么。
方才他那般刻意相对的情诗,荒谬的错误,旁人都看出来了,只有她还迟钝地觉着是巧合。
心悦卿兮,卿不知。他喜欢她,她不知道。
“……祝沅。”静立片刻,沈泽谦低声。
他往常一唤她大名,便是要规训她,祝沅紧张地停步,抬眼看他。
青年郎为护着她,走在临河岸处,而今半边身体掩在树荫下,点漆般浓黑的凤眸里,闪烁的是她分辨不清的神色。
清冽嗓音被压低、压沉,几分喑哑,却与素日置气的语调不同,与其像是要认真地同她讲道理,更像是……委屈?
祝沅为这在脑中一瞬而过的想法而茫然,手攥紧了裙边,还是循着本能将嗓音放软,乖乖应声:“哥哥。”
沈泽谦现下一丁点也不想听到她这般唤他。
哥哥。又是哥哥。只是哥哥。
“唤我的字。”沈泽谦语调硬得像是命令,纤浓眼睫却低垂下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若拒绝,她若质问,他也不知该如何坦荡地回答。
“明濯?”祝沅想不通他在搞哪一出。但听哥哥的话是本能。
沈泽谦没应声,她紧张地眨了眨眼,复又将声音放得更轻:“……阿濯?”
“乞巧节,送异性巧果是表倾慕,收了异性的巧果,则意味着彼此有情。”沈泽谦被这称呼哄好了一大半,勉强维持住语声的冷淡,“想我收了,是何意?”
祝沅愣住:“我忘了……毕竟哥哥、阿濯,当真不喜甜。”
她向来不善扯谎,沈泽谦一眼便能瞧出,而今也是实打实地,碰到合口味的巧果,便将这多年来的习俗抛之脑后了。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罢了。她向来是能轻易掌控他的情绪的。
“我不会收旁人的巧果。”沈泽谦只这般重申,“诸如此类的情物,都不可能。”
祝沅下意识地追问了出口:“那哥哥心仪的那位女郎呢?”
“她的,会。”
祝沅干巴巴地“哦”了声。若今日并非是她把哥哥约了出来,而今,哥哥应是与他心仪的女郎在逛夜市,兴许还在互诉衷肠吧。
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了几分庆幸。
她当真不是个好妹妹。
气氛难能僵滞,祝沅想了想,将手里原本就只有一半的巧果又掰了一半,递给沈泽谦。
后者接了,同她一起慢慢咀嚼。
“收了珍珍的巧果,就不许同珍珍生气了。”她要求。
沈泽谦望她一眼,调笑:“倘若定要置气呢?”
祝沅怔愣。祝沅不可置信:“那你就……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叫他吐出来,还给自己吧。
“小狗的期限还没到!”祝沅终于想起这根救命稻草来,“你是一只好小狗!”
沈泽谦哑然失笑。
“伸手,抬高。”
祝沅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抬高到心口处,下一瞬,却见他弯身,轻轻将下巴搁在了她手心。
手腕同时被虚虚攥住。沈泽谦只用了拇指与食指这两根手指,都不曾碰到她手腕的肌肤,却不知为何,会有种不由分说的强势。
距离也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温和的薄荷香,近到他们的鼻尖差一分便能相抵,近到她都担忧自己的眼睫颤抖,还会挠到他的面颊。
“那珍珍觉着,好小狗是什么样?”沈泽谦嗓音极轻,轻若护城河畔的嫩柳扫在耳际,痒意酥麻。
他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像这般,黏着主人?”
祝沅说不出话,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泽谦鼻尖蹭过她指根,纤浓鸦睫扫过,痒得祝沅忍不住蜷起手指。
他偏偏还要伸手,将她蜷起的手指展开,肌肤相触,却多了分与往日冰冷的银扳指截然不同的温凉触感。
祝沅侧眼,才发现他今日拇指并未戴那个翡翠银扳指,反而在食指上,换了一枚浅青翡翠的细圈戒指。
水头温润,色泽浅淡,于朦胧月色里泛着柔光,在他如白玉般精雕细琢、骨节分明的手上,也显出几分少年郎的清俏漂亮。
哥哥今夜,应是很用心地打扮过。
“珍珍。”沈泽谦轻唤,将她飞远的思绪拉回,“还是好小狗,会一见到主人,便将尾巴摇得像朵花儿,恨不得快出虚影?”
他寻到她眼睛,凤眸上翘的眼尾如同小钩子,将她的视线牢牢勾在他身上:“用好小狗的方式,告诉主人——”
一字一顿,清晰又缓慢。
“我喜欢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道德经》
「2」各种古诗各种出自,在这里统一列一下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游子吟》【唐】孟郊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春望》【唐】杜甫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过零丁洋》【宋】文天祥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唐】李商隐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题破山寺后禅院》【唐】常建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长恨歌》【唐】白居易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声声慢》【宋】李清照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行路难·其一》【唐】李白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白头吟》【西汉】卓文君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诗经》,形容意志坚定,永不变心。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唐】李商隐
“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结爱》【唐】孟郊,意思是心心相印,爱情深厚真挚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卜算子》【宋】李之仪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越人歌》
原句“君”是男子,“卿”是女子哥你说错的真是好不小心啊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