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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那我也不要


    “砰”一声, 上首丽贵妃梁伊撂下了茶盏,发出声清脆的响。


    “这粽子虽是祝小娘子亲手做的,”她懒声开口, “可京里向来用的是红枣、赤豆馅的甜粽, 取甘甜纳福的吉祥意,你这粽子一闻就又咸又油腻, 还带着一股海腥味,如此粗鄙,也配呈到御前?”


    祝沅面色一白,不等回话,又听她道:“且皇亲的节礼向来宫中有宫规定例,你虽是大皇子亲认的义妹,可不入玉牒,无品无爵,竟敢标榜着孝心, 献南地杂食来……”


    她微一倾身,戴着金护甲的手指轻点在案几,眯眼看向祝沅:“你还把不把皇家的规矩放在眼、里、啊?”


    梁伊最后几字咬得很重, 一字一顿,又因着就在帝后面前,比那日的沈泽林还让祝沅害怕, 唇瓣动了动,不知如何回应她的刁难。


    “丽娘娘多虑了。”沈泽谦上前半步, 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唇畔依旧挂着温雅清浅到几近丈量过的笑弧,然凤眸暗沉寒冽,“义妹是广洋府生人, 此乃广洋府特色的八宝裹蒸粽,取‘招财进宝、蒸蒸日上’之美意,绝非粗鄙不吉之物。”


    “义妹心性单纯,想着父皇为国事日夜操劳,特意亲手做了京中不常见的咸粽来孝敬,如此一片赤诚孝心,却被丽娘娘说成‘枉顾宫规’……”他抬眼,徐缓出声,“儿臣当真替她委屈。”


    梁伊一噎,正欲说什么,又听谢京纾掩唇笑了下:“今儿是端阳,难能同聚一堂,左不过一点吃食,贵妃何必上纲上线,显得宫里还容不下小姑娘一点真心?”


    “听禅,”她不理会梁伊微变的面色,吩咐道,“本宫闻着这里头的干货清鲜,你取一个,本宫尝尝。”


    听禅即刻应声,打开朱漆食盒。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五花肉与咸蛋黄的油香,而后是冬菇与海货的清鲜解腻,再细细一嗅,闻得到极浅的绿豆与栗子、莲子的醇香。


    听禅挑开包裹严整的箬叶。外层的糯米淡黄中染着浅绿,薄薄覆着层半透明的油光。


    她以银刀自粽心斜切开。最扎眼的是流油的咸蛋黄,其下是酱褐色的五花肉,肥厚的部分经长久炖煮已半透明了,再下绿豆剥了皮,粉白软糯,另有淡黄的是瑶柱,红棕的是虾米,金黄的是栗子,米白的是无心莲子。


    听禅取了最中心一块八宝齐全的,奉到谢京纾面前的食碟中:“娘娘请用。”


    后者以象牙小勺舀起,放入口中,细嚼慢品。


    咸蛋黄化了沙,与五花肉同样肥而不腻,去皮的绿豆熬得绵密,入口即化,栗子醇厚,虾米咸香,瑶柱与莲子清鲜回甘,就连平平无奇的糯米也软糯紧实,浸透了这八味的鲜香。


    她长久食素礼佛,这一口下去也丝毫不觉油腻,若非顾忌着旁人在场,只怕还会吩咐听禅再切一块来。


    “当真是八宝齐全的别致风味,”谢京纾柔和地笑了笑,“一片心意,可别浪费了。”


    “来人,将这八宝裹蒸粽分下去,让姐妹们都尝一尝南地的端阳福气。”


    祝沅松了口气,看宫女将皇后食盒里余下的七枚八宝裹蒸粽取出,梁伊及三位妃子每人一只,妃位以下的则几人分食。


    而梁伊被谢京纾撂了个大没脸,心中憋着气,睨了眼接八宝裹蒸粽的贴身婢女,后者立时会意,手上一个不稳,盛放的白瓷碟落在地毯上,砸出声沉闷响音。


    “毛手毛脚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梁伊眉头一蹙。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婢女立时惊惧地跪下认错。


    祝沅站在下首,看看不染纤尘的地毯,又看看还没拆箬叶的八宝裹蒸粽,心疼自己的手艺之时,又不解。


    掉了就赶紧捡起来嘛,又没有剥掉叶子,若是她,就拍拍洗洗然后悄悄摸摸继续吃。


    偏这时,一直缄默的恒顺帝开了口:“这般没规矩,便去慎刑司好生学一学。”


    梁伊震惊地抬眼:“皇上!左不过一件小事,一时失手罢了,她可是臣妾的陪嫁丫鬟……”


    “丽贵妃娘娘恕罪。”后妃席位上,有名嫔妃起身,轻声,“臣妾倒以为宫中绝无小事,若今日宽纵了小错,他日必将酿成大错。”


    她嗓音清丽动听,祝沅悄悄抬眼望去,一时怔忡。


    好生美丽。银白的发,湖蓝的眼睛,眸含秋波,一颦一笑都动人。


    祝沅观察了一下她的座位,见她身旁坐的是先前沈初菱介绍过的贤妃与淑妃,猜想这位应就是恩荣宴不曾出席的宸妃,是最得圣宠的一位。


    “宸妃妹妹素来知规矩、识大体。”谢京纾的话肯定了她的猜想,温声,“皇上整肃宫规,丽贵妃虽是体恤下人,可莫要觉着皇上小题大做啊。”


    “还是菀菀最合朕心。”恒顺帝温和地望了眼宸妃云菀,没再看梁伊,“拖下去。”


    “父皇,”一场喧闹终了,沈泽谦又启唇,“义妹所做此粽是一片赤诚孝心,儿臣斗胆,请父皇赏尝一角,求个蒸蒸日上的吉兆。”


    祝沅颇惊惶地瞄了他一眼,然上首恒顺帝已颔首,由太监分过,执箸品尝。


    “难为你有这般好手艺,”他温和夸赞,“该叫御膳房的厨子同你一学这广洋府的风味。”


    “皇上谬赞,臣女惶恐。”祝沅愣了愣才回答,语速为了容自己思考而放得缓慢,“皇上皇后不嫌已是万幸,臣女……不敢当此盛赞。”


    “给皇儿们也分了尝尝。”恒顺帝吩咐。


    太监依旨将余下的八宝裹蒸粽每人一个地分下去,沈泽谦想让他们给的脸面也给足了,垂眼看了下祝沅,又开口:“父皇、母后,今日日头盛,站得也久,女郎身子弱,儿臣恳请先叫她回席中歇息。”


    “是,小姑娘身子娇,站久了也该乏了,”谢京纾笑笑,“明濯,好生护着,回去坐吧。”


    沈泽谦淡声应了,手指虚虚扶在她小臂,气音道:“很棒,走吧。”


    回到席间,祝沅还觉着神思恍惚,瞄了眼前头各自品尝粽子的一众人,禁不住抿唇笑起来。


    “阿沅,你有没有给我多做几个?”身旁的沈初菱同她小声,“一个还不够解馋的呢。”


    “自然有。”祝沅也向她稍稍凑过去,“只是粽子不易克化,你要节制些。”


    沈初菱点点头,又轻声:“丽母妃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她今日吃了好大一个亏,陪嫁丫鬟是自幼服侍在侧的,都快四十年了,这般年岁进了慎刑司,怕是凶多吉少。”


    祝沅愣愣地“啊”了声,只觉着皇宫的一切都陌生又骇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搭进去人命。


    分明就一颗粽子,小事罢了,她一大锅煮了大几十个呢……


    而所有人都对此波澜不惊。卫疏檀是亲封的宜恩郡主,初三夜里突兀离世,不过一日,他们也都能稀松平常地赴宴,把酒言欢。


    她的哥哥,就在这样冷血的地方长大成人。


    “怎的不见三皇弟动筷?”祝沅正想着,听到前方沈泽谦开了口,笑意疏淡,“父皇母后都已品尝过这端阳吉食,你我为人儿臣,自不应辜负他们美意才是。”


    沈泽林面色微僵,又见他抬手,拇指上的银扳指在粽叶上停留片刻,才展示那光亮的银面。


    “不过宫中向来也该谨慎些,这扳指是本王贴身的,怕是三皇弟信不过,不若自己一试,人人都能安心。”


    沈泽林不虞地眯了下眼,须臾抬指,从领口摸出那枚祝沅见过的小银牌,贴上粽叶。


    此番她并不惧怕,便能瞧清了,是枚刻着交尾鲤鱼的小银牌,并无什么特别。


    沈泽谦好似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不曾再多说什么,由着不敢辜负帝后美意、又不敢让下人失手的沈泽林不情不愿地品尝碟中的八宝裹蒸粽。


    祝沅安安静静地用着菜肴,吃饱喝足时念着快要宴散了,又想悄悄摸摸去看一看美人。


    宸妃娘娘可真漂亮,她从来不曾见过蓝眸银发的异域美人,也不知下回见她是何时了。


    可向上首一抬眼,先看到的是帝后,再是坐在云菀身前的梁伊,黑眸幽暗,面色也称不上好看。


    祝沅愣了片刻,又去看了一眼恒顺帝。


    他们两个都是黑眸。可抄家那回,她分明记得,恒顺帝和丽贵妃所出的沈泽林,他的眼睛……是黑棕色的?


    虽然那棕色并不显眼,可那日在阳光的映照下,还有些像琥珀的黄色。


    她只见过恒安王的瞳色与他有些相像。可听哥哥说过,那是因为恒安王的生母是异国贡女。


    丽贵妃是龙邻人,沈泽林的眼睛为什么也会是这个颜色呢?


    可能是什么自己不懂的医学缘由吧。


    这一绺疑问很快划去,只是祝沅想起他,就想起卫疏檀,紧接着又想起沈泽谦昨夜过分疲惫地靠在床头,昏睡过去的憔悴模样。


    哥哥先前说过,誉王失势后,他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那先前他与翎王、誉王同在京城时,又是如何境况呢?


    她没在他身边时,他又有过多少庶务缠身、不眠不休的日夜呢?


    这分让她心尖窒涩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同沈泽谦踏上回府的马车时,还不曾散去。


    “累了?”沈泽谦看出她的低落,拢住她的指尖,轻声,“还是被丽贵妃吓到了?”


    祝沅原要否认的,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若是有这个由头……


    半晌,祝沅机智地点点头,小声:“我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哥哥,你能来陪我睡觉么?”-


    差一刻亥正时分,沈泽谦被祝沅准时地推进了她的卧寝。


    桃糕和桂酥劝了祝沅几句,也没敢再劝,只在门外仔细候着。


    灯烛尽数熄灭,唯有她床头小几上以锦垫托了颗夜明珠,散开柔和微弱的乳白光晕。


    祝春至在她脚边蜷成一团,沈泽谦坐在她床厢「1」上,眼睛没向她身上落,只盯着床厢上小巧的镂花,对自己今日毫无原则的应允有些后悔。


    想同她亲近,可更该同她讲,而今他们的年岁必须要顾及男女之防,昨夜容她进了他的卧寝,已有悖礼数。


    可马车上祝沅望来的视线是那样温软、清澈,睫毛轻轻一忽闪,就比多少句甜言蜜语的撒娇都有用。


    令人难以拒绝。


    “……丽贵妃素来刁蛮,总抓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为难看不惯的人。”半晌,沈泽谦低声,“她看不惯的是哥哥,今日是哥哥拖累了你,害你受惊。”


    祝沅想摇头,可头已经枕在了蚕丝软枕上,只好又侧过头来:“不妨事的,她不是也吃了大亏么。”


    “我听朝瑜说,她那位陪嫁丫鬟是自幼就跟着她的,想必同我与桃糕、桂酥一样,该是情同姐妹的。”她小声道,“若是有人罚了她俩,我头一个要不同意,也头一个要心疼的。”


    “你对她心软做什么。”沈泽谦将视线转回祝沅身上,“她今日当众羞辱你,若是不曾解围,怕是要罚你再不得入宫了。”


    “珍珍本就被丽贵妃吓到了,哥哥不该同你说这些。”话音刚落,他又放轻声,“左右无事,有哥哥在,不会叫旁人欺凌了你。”


    “谢谢哥哥。”祝沅弯弯眼睛,“也该谢谢皇上和皇后娘娘,他们夸了我呢。”


    “珍珍心灵手巧,父皇母后自然夸赞得诚心。”沈泽谦温声鼓励。


    祝沅向他蹭近了些,闲话道:“宸妃娘娘好漂亮,她的蓝眼睛像汪湖,我也没见过襄王殿下,不知道有没有传给他。”


    沈泽谦点头,稍顷也压低声:“襄王年纪轻,性子冷,要少些温雅仪度的。”


    “哥哥怎么还说他坏话。”祝沅笑笑,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我见了她又想,襄王殿下的蓝眼睛是随了宸妃娘娘,那翎王殿下的黄眼睛是随了谁呢?我瞧着丽贵妃娘娘也是黑眼睛。”


    沈泽谦微一蹙眉:“黄眼睛?”


    祝沅“嗯”了声:“抄家那日瞧着有些像恒安王殿下的瞳色,今日又是黑漆漆的,居然还会变来变去呢。”


    沈泽谦没多说,轻轻摸了下她发梢:“累了一整日,不聊端阳宴了。早些睡。”


    祝沅看看他清明的眼睛,拒绝了:“我还不困呢……”


    话音未落,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是有些困了,可哥哥瞧着丁点不像犯困的模样,等会儿还怎么睡觉呀。


    她非得把他拖困了,叫他一走就自己回去乖乖睡觉不可。


    “哥哥同我讲些旧事吧。”祝沅耐着困意想了想,道。


    从前娘亲徐窈在她睡不着时,便会讲些她闺中的旧事,讲着讲着,两个人就都困乏得一起窝下安歇了。


    沈泽谦倾身,指尖碰了碰她被泪意沾湿的睫毛:“困了便睡吧。”


    “我要听。”祝沅从衾被里伸出手,拽住他的手腕,“哥哥不许溜掉。”


    春末夏初,热意渐起,她也未再规规矩矩地穿中衣,换了件半袖的睡裙,是藕荷色的软绸,袖管很宽,扯着他时又微微下滑,露出莹白纤细的手臂。


    墨发失去发带钗环的束缚,如瀑般淌在月白软枕上,有一小绺在他指尖,柔滑又带着浅淡的荔枝甜香。


    沈泽谦别开了视线,低声:“算不得有趣。”


    “无妨的。”祝沅软声道。


    无趣一点才好呢,赶快把他说困了回去。


    或许是今日戴了琥珀,又或许是在宫宴上看出了谢皇后眸中一瞬的恍惚,沈泽谦忽而想同她讲讲自己那位夭折的六弟。


    他也曾在他身上体悟过深宫中最为罕见的、与祝沅一般无二真挚又纯粹的情感。


    “哥哥的六皇弟,唤作泽暄。”须臾,沈泽谦轻声开口,“他比哥哥小了快三岁,生在永嘉三年冬日。”


    “阿暄性子活泼,生来就爱笑,比我讨母后欢心得多。”


    “亲兄弟之间,自不会因此争风吃醋。他比四皇弟还要单纯,成日里跟在我或常宁身后,像甩不掉的麦芽糖。”


    “只是哥哥自幼时就总是忙碌,有学不完的课业与技艺,没什么时间陪他。也因着总是忙,很早就从坤宁宫搬来了靖和殿。”


    “即便这般,阿暄也黏人,时常一下课便能瞧见他从坤宁宫溜到靖和殿来,有时候叫哥哥同他放风筝,有时候去西苑垂钓。”


    “阿暄怕水,都是远远看着,一步也不靠近,等哥哥钓上鱼来,再一道偷偷溜去御膳房,叫御厨烤了吃。”


    “阿暄在的那些年,也是哥哥在宫中最舒心无虞的几年了。”


    沈泽谦垂眼,看了看已然熟睡的祝沅,轻声:“后来的事,再说予你,怕是要睡不着了。”


    静默片刻,他轻轻将祝沅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掰开,将她垂到衾被之外的手臂规整地掖回去,起身。


    又瞥了一眼床尾呼噜的祝春至,沈泽谦倾身,将它抱进它的猫窝里:“不许和她一张榻睡。”


    因为祝春至掉毛,才不是因为旁的。


    祝春至冲他哈了口气,勉强地在猫窝里团下睡了。


    “她睡下了,服侍守夜吧。”沈泽谦未再多留,掀帘,吩咐过外头的桃糕与桂酥,自己又回了书房,静心去想沈泽林之事。


    卫疏檀应认得不了几位年岁与恒顺帝相仿的、还带异域血脉的男子。


    且沈泽林多年来并未让恒顺帝怀疑过血脉,一来是因着常年服用增乌丸掩去了异域特征,二来便是因着他的容貌,也同皇室之人分外相像。


    沈泽谦静坐了会儿,心中有了答案。


    “盛谨。”他低声吩咐,“东厂秘库藏有恒丰王昔年贴身旧物,其中应有一枚银质颈牌。”


    盛谨神色一凛,抬眼看他。


    “不必取,你只要记下形制、纹路,是否有任何私记,回来同本王禀报。”沈泽谦掀眸,乌眸霜寒,“若失手,自行了断,切不可被认出。”


    “当年是殿下大发慈悲,听了哥哥哀求,将属下从东厂救出,还了属下一身万全,”盛谨哑声,“属下自会为殿下卖命。”


    沈泽谦轻弯了下唇:“去吧,本王信你。”


    目送着盛谨的身形消失在夜色中,他向椅背靠了靠,忆起方才未同祝沅讲尽的旧事。


    沈泽暄是被沈泽康用为自己烤鱼的由头骗去西苑的。


    他惊悸落水而亡后,恒顺帝苦于无证,又顾及梁氏兵权,并未发作。


    再后来,他的嫡妹常宁被设计,和亲去了滇西。


    次年,他自请去了洋州。


    回京后,坤宁宫他还能踏入,但失望至极的谢京纾,再也没见过他这个无能的长子。


    他已有六年不曾与母后私下说过话了-


    “什么啊。”晨起要回明德书院时,祝沅听了秉礼说的话,皱起眉,“哥哥昨夜就歇了不到两个时辰?”


    她精心想出来的法子,怎么只哄睡了她,没哄睡哥哥呢?


    不过,因着卫疏檀一事,沈泽谦叫她日日散学都回恭王府安歇,她也能好好监督一下他的作息。


    “这两日恭王府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也没顾得上问问你,”午歇时分,姜锦慈侧过头同她小声,“阿沅,你怎么样?”


    祝沅知道她说的是卫疏檀,轻轻点了点头,压住嗓音里的哽咽:“哥哥说,他会查的。”


    姜锦慈“嗯”了声,静了会儿,又听她小声问:“阿慈,若总熬夜,定会受不住吧?”


    “你说恭王殿下?”姜锦慈了然,“当然,身子再好也不成。一夕不卧,百日不复「2」呀。”


    祝沅叹气:“那他可要喝些助眠的药?”


    “他自己不想睡,喝药有何用。”姜锦慈撇嘴,“你劝劝他,他若不听,你也不必置气。”


    “男子几日不管,叫他觉着你不需要他了,就会巴巴黏上来求你管呢。”她笑,“若不成,你也试试?”


    祝沅懵懵地眨了下眼,也就听了一半,直至下学时,与沈泽谦同坐马车,路过闹市。


    “宜恩郡主酒后失足,坠崖而亡?”街旁百姓愤怒的声音传入她耳际,“糊弄谁来的?”


    “初三宜恩郡主逝世,初四白日仁姝寺的小方丈传出来是翎王作为,初四傍晚仁姝寺失火,几位小方丈都葬身火海,今儿初六,说是她自己失足坠崖?”


    “少说两句吧,小心脑袋不保。”另有人劝道,“官府的告示,信不信你我都改不了,此事已是盖棺定论了。”


    祝沅愣愣地转过头,对上沈泽谦深暗的眼瞳:“这就是……哥哥为了保护我,不想我听到的流言?”


    “阿檀姐姐病弱,茶都饮不得,何况是酒,又何况是醉酒!”她不等他回答,连声追问,“哥哥,这就是你给她的交代么?”


    他分明早就知晓事有蹊跷。


    分明在自己那日脱口而出“翎王”时,便告诉自己,不能宣之于口。


    “珍珍,”沈泽谦低声,“只是权宜之计……”


    祝沅紧盯着他:“那以后呢?以后查到了真相,可百姓们都忘了,皇上还会治他亲儿子的罪么?!”


    她太阳穴一阵一阵地作痛。


    又担忧着他忙于政务而熬夜,拖垮身体,又为他忙了多日的结果而愤怒,而心痛。


    她知道,哥哥是想保护她,怕她难过,怕她哭坏了自己。


    可不该是这样的“意外”。


    她那样好的阿檀姐姐,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哥哥,我不要这样的结果。”祝沅没有给沈泽谦回答的机会,冲动置气的话脱口而出,“若你定要这般欺瞒、糊弄我……”


    “那我也不要你的保护了。”


    作者有话说:


    「1」类似于床旁边的长条小凳子。比床矮一点


    「2」出自《十问》


    这是他们之间必须要经历的一个冲突,不然哥哥可能一直不会意识到保护≠一味隐瞒,他不能这样自作主张地替珍珍做决定的,即使是出于好心


    但我保证就这一点点不甜,下章就肥一点也非常非常甜了


    第32章 珍珍,摸摸


    马车内霎时沉默下来。


    几乎是在这话说出口的瞬间, 祝沅就反悔了,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望着沈泽谦。


    他要去为她拭泪的手停在半空, 静滞片刻, 轻轻垂落下去。


    与之一同低垂下去的,还有他浓黑的鸦睫, 可是这一回,他眼里的情绪并未被完美地遮住。


    是显而易见的震惊,与受伤。


    一瞬而过,可祝沅还是看清了。


    偏偏喉间窒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就是不接受这个所谓的“意外”。


    她就是不接受那些靠近真相的流言,时至而今自己才初次听闻。


    丽贵妃要灭口的动作多么明显,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意外,这就是谋杀。


    可官府一则告示下去, 大部分人都哑火了。


    而后时间流逝,他们会渐渐遗忘卫疏檀。


    舆情冷了,就不再有翻案、再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可能了。


    祝沅混沌地想起, 今日的礼课,是山长沈初棠亲自来上的。


    她说,学礼是为了存良知。


    是为了让自己知晓何为黑白, 何为公道。


    是为了不让自己跟旁人一样装聋作哑、袖手旁观,时时刻刻都有发声的勇气。


    车鸾缓缓停下, 一直沉默的沈泽谦终于轻声开了口,却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晚膳想吃什么。”


    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祝沅委屈地瘪了瘪嘴,同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兀自打了车帘,跳下马车,跑回了颐珍阁。


    “殿下,祝小姐这是……”盛忠瞥了眼她远去的背影,小心地问。


    沈泽谦动了动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想说她还小,有些事还不懂,不懂宫中笑里藏刀的算计,不懂他有口难言的苦衷。


    这又何尝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知道,恒顺帝是要安抚梁氏,不至于未做足准备就立刻逼反他们,让现下在梁氏地盘上的沈卿尘与江鹤雪、江鹤野陷入险境。


    而在向恒顺帝告发沈泽林身世秘辛之前,知道的人越少,便越安全,将梁氏一击毙命的把握也越大。


    却又想说他的珍珍长大了,有些事或许也不能总瞒着她,总得让她一点点知晓,再学着一点点去面对。


    祝沅那句斩钉截铁的话盘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她不要他的保护了。


    那会不会有一日,也不要他这个哥哥了呢。


    “随她去吧。”半晌,沈泽谦轻声,“叫人暗中守着,莫要让她乱跑便是。”


    “许状元已返京,安排他去见一见宜恩。”-


    “孽障!”瑶光宫内,丽贵妃梁伊瞪着眼前的沈泽林,扬手,狠狠掴了他一耳光,“那贱婢的尸体没带走,你为何现下才知会本宫!”


    “她、她不是生吞了儿臣一块兵符么……”沈泽林捂着被她金护甲划破的半边脸,颤着声回答,“儿臣在补兵符。”


    “时至如今,你还分不清兵符被毁和虐杀宗室贵女哪一桩罪孽更深重!”梁伊气得面容扭曲,“你知晓本宫把此事压成意外,费了多少功夫么!”


    “可她在京中坏了最先一波安排的谣言,又为皇叔他们募捐,那日还胆大包天地拦了抄家,怎能留着再碍事……”沈泽林顶着梁伊目光,嗓音打颤,“儿臣原是想直接灭口的。但她生的确乎有几分姿色,先前也早就动过心思,便想着趁机强占了,叫她生情,日后言听计从也好。谁知,那个疯女人……”


    他微阖眼,又忆起那夜光景。


    他带着一队护卫破仁姝寺殿门而入时,清瘦冷漠的少女跪坐在雕像前,修复雕像的最后一片衣襟。


    看到他来,也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安,先前病态苍白的面容带上血色,别有动人滋味。


    沈泽林认为自己作为是人之常情。


    毫无抵抗之力的美人,寂寥漫长的深夜,不应有哪位男子能忍住怜香惜玉之情,直接对美人下手。


    除了那个碍事的雕像昭示清修之地不应行如此龌龊之事,处处都完美合宜,他便也无心顾及。


    可谁料,他都允诺出去翎王侧妃之位了,她仍是给脸不要脸,竟敢反抗。


    还趁他不留神,一把摔了他的兵符。


    碎片四散,他派手下去寻,一转眼,看到她竟生生吞了一块下去,带着他“翎”的半边。


    若是兵符残缺的是边缘,尚不至全然不可调兵,偏偏她吞了带字的。


    便必得让她吐,骨头都他被打碎得不剩几根完好的了,还是不吐,也不咽气。


    又吊在山崖边上恐吓几回,也没能叫她吓吐出来,奄奄一息,也死不从他。


    左右一幅病体,瞧着也活不过今夜,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杀便也杀了。


    可准备开膛剖腹地取那块兵符时,与她素日亲厚的江鹤野突然来了。


    沈泽林万没想到,人还能有这般拼死不要命的打法,一整队护卫都制服不了他一个人。


    害得自己被打出内伤,还被打掉了两颗门牙,现在说话都漏风,一运内息就痛得呕血。


    “疯子,一群不识好歹的疯子!”他牙齿漏着风,恨恨道,“胆敢反抗!”


    “本宫以为尸体你收了,一场火把仁姝寺后山烧得干净,尸体若是随火烧了也罢,若是在恭王那处,你焉有活路?”梁伊觑着他这幅模样,语声稍慢,仍是寒声。


    “母妃莫要大惊小怪,父皇已将宜恩郡主的事定为意外了,告示都贴了,他护着咱们呢……”沈泽林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依旧浑不在意,“父皇重颜面,儿臣是他的亲子,他不会为了宜恩那个无权无势的舍下儿臣……”


    “娘娘,”忽而,贴身婢女快步踏入,禀报道,“咱们的人今儿去秘库核验旧物时,发现银牌上的积灰似乎淡了些。”


    梁伊面色陡然一变。


    “怎么会?”她喃声,“一定是沈泽谦,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泽林不明所以:“母妃?什么秘库?什么旧物?”


    “立刻、马上,去凉州寻你舅父!”梁伊急声截断了他的话,“唯有这般,你才有活路!”


    沈泽林被她连拖带推地轰出了瑶光宫,宫门一闭,梁伊脱力地跌回美人榻上。


    “娘娘,”贴身侍女小声唤,“这么多年了,人证物证俱毁,您莫要过分忧心。”


    “沈泽谦的性子,本宫还不知道?”梁伊冷声,“他找本宫的把柄多年未果,可现下……如何会怀疑到他头上?”


    “卫疏檀是皇上留着给沈初菱挡和亲的,他哪是宽纵林儿,他是顾念着沈卿尘在哥哥的地盘上,隐而不发!”她眸光暗下去,“事到如今,梁氏已再无退路。”


    “沈泽谦疑心也无妨,本宫自能让他闭嘴。”须臾,梁伊冷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在扳倒本宫与他宠爱的义妹之间……”


    “他要如何选啊?”-


    祝沅低不下头,沈泽谦不主动来向她解释,她也憋着气不想同他认错。


    更不允许让卫疏檀的事这般不了了之。


    百姓如火的声讨被官府一纸告示压熄了,就再把这声讨燃起来。


    祝沅在书院同姜锦慈头碰头商量着写了一整日重燃舆论的文稿,散学后,两人一同进宫找了沈初菱继续商量。


    “我就知晓我们会想到同一处去。”沈初菱眼眸微湿,“定得还阿檀姐姐公道。”


    “我们来时去听了一番闲谈,其实很多人都信阿檀姐姐走得蹊跷。”姜锦慈冷静道,“梁氏而今也算大势已去,我更愿信皇上是为制衡势力,不愿现下逼反梁氏,隐而不发。”


    “表兄回来了。”静了静,沈初菱道,“表兄倾慕阿檀姐姐,定不会善罢甘休。”


    “状元郎?”姜锦慈讶然,“我都不知晓。”


    “他父亲荆湘总督下辖四省,手握重兵,状元郎又是倍受宠爱的独子,同你还是表亲,”她对沈初菱道,“景王无心朝政,许氏便是心腹重臣,此事若许氏要追究,定不会不了了之。”


    祝沅在一旁听着,慢吞吞开口:“可阿檀姐姐的事,为何要看在许氏的颜面上去查呢?”


    另两人同时看过来。


    “我有些想不明白。”祝沅垂着眼,轻声道,“分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就要坐牢就要偿命,法条上写的明明白白,为何我们都知道凶手,偏偏不能处理呢?”


    “阿檀姐姐是宗室贵女,还是颇有声望的古玩修复大师朦娘,前几日刻意纵火也说明了事出蹊跷,有如此如火如荼的舆论襄助,翻案尚且这般困难……”


    “那假若他日被贵人杀害的只是布衣百姓,未曾掀起这般舆论,又会怎么处理呢?”


    沈初菱与姜锦慈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从小到大,我的父母、我的夫子们,都教我要守法,都说法是保护我的,”祝沅眨掉眼里泛起的泪,“可好像守法的永远都是布衣百姓,保护的从不是他们。”


    “而大多数人,都只是想平安过完一生的布衣百姓。”


    “……难道连这个,都是奢望么。”


    祝沅没有靠芷阳宫内软和的隐囊,抱着双膝,将自己蜷成安全的一小团。


    说着想不明白,其实也能大概想明白。


    恒顺帝重颜面,连醉酒失足坠崖这般毫无人信的死因,都能搬出来愚弄百姓。


    因为凶手是他的亲生子嗣。因为梁氏手握重兵,功高盖主,他不愿动。


    只是想明白了,从不代表能接受。


    放了文稿,祝沅便没再多留,姜锦慈又被宸妃传去了闲话,她便独自出了宫。


    心中烦闷,也不想回府见沈泽谦,她在马车上想了会儿,轻声道:“去仁姝寺。”


    “小姐,天色不早了。”桂酥劝慰。


    “我突然好想喝仁姝寺的水。”祝沅喃声,“那水用玉兰花瓣泡过,香香的。”


    马车徐缓前行,最终在东郊的仁姝寺停下。


    天色昏暗,仁姝寺的后山被一场火烧得不余春日青绿,卫疏檀先前的禅房被贴了几圈封条,敲不了门,也不会再有人应了。


    “我忘了,”祝沅站在门前,哽咽出声,“玉兰已经败了……?!”


    后颈传来一阵突兀的钝痛-


    祝沅是被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熏醒的。


    房中昏黑,隐隐能听到外头的歌舞嬉笑声。


    双手被麻绳反绑着在身后,祝沅手腕互相蹭了蹭,丝毫不见松动的迹象。


    双脚应是也被麻绳绑着,嘴巴能说话,也知道外面有人,却不敢贸然开口。


    但不知为何,意识到被绑架的那刻,心中与惊惧慌张同时升起的念头,是哥哥一定会来救她。


    即便那句“不需要他保护”的气话还没同他解释,没同他道歉。


    哥哥也一定,一定会让她安然无恙地回去。


    “醒了?”身前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祝沅没法点头,那黑衣女匪也不需她回答:“初三夜里,可曾有一紫眼睛、眉心有红痣的少年进出恭王府?”


    她忍着惊惧实话实说:“那日我在书院,并未回府。”


    “你与卫疏檀交好,她乍然离世,恭王殿下没让你去见她最后一面么?”女匪又问,“尸体不是被他带走了么?”


    祝沅愣了愣,尚不及回答,却忽然听到一阵喧闹激烈的碰撞声,好像是兵戈,又好像是桌椅板凳倒了一大片,伴随着尖叫、哭喊之声。


    “这么快?”黑衣女匪暗骂了一句,立刻拎起她后衣领,紧接着,冰凉锋利的触感便贴上了她脖颈。


    是匕首,就贴在自己颈脉旁,仿佛呼吸一重,尖锐的刀刃便能刺破单薄脆弱的皮肤。


    下一刻,紧闭的房门被重重踹开,明亮的灯火倾泻而入,为首青年一身她熟悉的松绿锦衣,手持一把精钢短剑,剑光清亮,刺得祝沅眼睛一酸。


    “哥哥……”她忍不住哽咽出声。


    “祝小姐敢乱动,莫怪我刀下不留情!”女匪寒声,又对沈泽谦道,“恭王殿下若想护她周全,便叫他们都退后!”


    沈泽谦毫无犹豫地示意亲卫退后。


    “放下剑!”


    再次毫无犹豫地,他丢下手中佩剑。


    “殿下脚程可真够快的,这会儿就找到绮梦轩来了。”女匪冷哼,“既如此,殿下便一手交物,一手放人。”


    沈泽谦心知肚明,取出那枚同沈泽林脖颈上一模一样的银牌,示意女匪:“放了她。”


    “殿下扔来,我自当放人。”女匪冷哼。


    祝沅惊惶地瞪大眼睛。饶是沈泽谦一句也没提过,她也能猜出,这枚银牌或许就是扳倒丽贵妃的证物。


    沈泽谦一时未动,女匪的刀刃立刻迫近了祝沅脖颈一寸:“殿下可想好了……!”


    女匪闷哼的那瞬间发生了什么,祝沅完全没看清,只是知道女匪松了她,下一刻,便严严实实地被沈泽谦搂紧了怀中。


    “珍珍,”他清润低缓的嗓音落在耳际,“是哥哥来晚了。”


    “不晚,”暖热的体温源源将她包裹住,祝沅哽咽着,回抱住他,“一点也不晚……?”


    指尖触及之处黏腻湿润,她惊惶地缩回手。


    霜白的肌肤上,沾了一大片黑红的血-


    夜色幽浓,银白月芒如绮梦轩中刀光冰冷。


    “怎么样了?”祝沅坐在靖和殿外殿的木椅上,见太医匆匆退出,连声问,“哥哥有好些么?”


    “请小姐宽心,”太医叩首回话,“余毒已清,殿下只要谨遵医嘱好生休养便是。”


    “劳烦您细细说与我听。”祝沅心放下了大半,“我监督他。”


    太医愣了愣,旋即顺着她回话:“殿下伤在左肩,左臂这几日不宜用力,伤处须得每日换药,也万万不可沾水,饮食上要忌辛辣、酒与发物,这都与寻常养伤无异。”


    “要紧的是,殿下庶务繁忙,但这几日万不可动怒、不可熬夜,否则气血一旦紊乱,只怕余毒要压不住的。”


    祝沅怔愣:“您方才不是说,余毒已清么?为何还会复发?”


    “回小姐,那毒镖上浸的是陈年闷毒,入血便往骨缝里钻,殿下赤手空拳与歹人打斗一场,气血走得太猛,全散在筋络里,并非药石一时可医啊。”


    “殿下前几日劳神忧思过度,这会儿精神也不大好,只得慢慢养着,花个三五日功夫,把余毒逼出来便好。”太医道,又重复,“定要稳着气血静养啊。”


    祝沅缓缓点了点头:“多谢您。”


    送走了太医,她才慢吞吞绕过屏风,拨开床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泽谦。


    青年右半边身子靠在床角的隐囊上,面旁透着不同寻常的红晕,浓黑凤眼如往日幽深,望来时却好似蒙着层迷离的水色。


    衣料会摩擦伤口,他便赤着上半身,左肩处缠了绷带,露出腰腹块垒分明的肌肉,乌发失了发冠束缚,随意地披散下来,有两绺恰到好处地垂在胸前。


    “哥哥,是不是很疼?”祝沅在他榻上坐下,愧疚又心疼地开口,“那飞镖有毒……”


    “不疼。只是你倒熟练了,”沈泽谦将薄衾向上扯了扯,轻笑,“也不管哥哥穿没穿衣裳了。”


    “我知道你不能穿,要通风嘛。”祝沅无谓地回应,视线没挪开,“那哥哥冷不冷?”


    “好热。”沈泽谦回应,嗓音微哑。


    祝沅不解地“啊”了声:“现下都不到穿短衫的时节,又是夜里,哥哥赤着身子,为何还觉着热呢?”


    沈泽谦望向她全然懵懂澄澈的眼睛,须臾,低低开口:“你摸摸便知了。”


    “摸摸?”祝沅不疑有他,伸出手。


    也不知沈泽谦是要让她摸何处。


    她手在空中停了停,视线从他的头顶下落,扫过他锋利外凸的喉结,平直凹陷的锁骨,饱满隆起的胸肌,最终停在他腰间,月白衾被的边缘。


    这衾被的颜色过分浅,轻薄的软绸,几乎盖不住什么,线条齐整利落的腹肌半遮半掩,如同落了一层朦胧诱人的月光。


    哥哥的身体当真同自己有很大的分别。


    她身上完全没有这种一块一块的肌肉,只有一点软到像豆腐似的赘肉,可惜却不能像豆腐那样,用力一捏就碎成渣渣。


    索性也不多,相比较于控制糕点,祝沅选择放任它们给自己保暖。


    只不过,哥哥身上这种……摸起来也会是软软的么?


    祝沅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摸上他胸腹间的肌肉。


    痒。麻。


    少女细嫩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赤裸的肌肤,似早春一片柔软的柳絮。


    沈泽谦没推开她,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盯着她动作。


    “硬的诶。”祝沅新奇道,“哥哥身上居然有不使劲还能硬硬的肉。”


    她眼里瞧不出任何羞赧的情绪,只像是瞧见了新的磨合乐,摸了两下,指尖又轻轻抚摸过他腹肌间下凹的线条。


    她指尖的温度比他的微凉些,碰触过时,却仿佛血脉都跟着升温,流动也随之加速。


    她指尖游走,停在他胸口,点了点,得出观察结论:“肚子的要浅一些,这里的最深。”


    半晌,沈泽谦抬起搭在软枕上的左手,握着她小臂,轻轻挪开。


    “哥哥是让你摸那里么。”他开口,清润嗓音中带了几分罕见的沙哑,“让你试试热不热,可试出来了?”


    祝沅顿了下,忆起方才掌下的温度,后知后觉地倾身,手背贴上他额头。


    “哥哥,你在发高热。”她迅速地缩回手,“我叫人去煎清热的药来。”


    “用手试,未必是准的。”她手腕被麻绳磨破了皮,现下薄薄缠着一层软绢,沈泽谦便只拢了她指尖,轻声。


    “不准?”祝沅顺着他的话想了下,想起来了。


    幼时,娘亲都是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来判断是否发了高热的。


    她抬手,撩开他额前的碎发,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


    短暂到约莫只有一弹指的时间,却好似被这个动作无限拉长。


    饶是有意引导,可呼吸仍是下意识放轻的,沈泽谦微掀眼睫,专注地望着她。


    望着她睫毛在灯影下跃动的光点,挺翘小巧的鼻,不自觉抿起的樱唇,和左腮边因之而微微下陷的酒窝。


    她身上还带着绮梦轩的脂粉香气,可那样浓郁到总令他倍感艳.俗的味道,到了她身上,却只会觉着勾人心弦。


    “哥哥就是在发热。”稍顷,祝沅退开,笃定道,“我去叫太医来开清热的药物。”


    “已经开了。”沈泽谦再一次拢住她指尖,“应当快煎好了。”


    “那我去看看还有多久煎好。”祝沅又要起身。


    沈泽谦手上一使力,攥着她小臂,将她拉回榻缘:“不必。”


    “煎好了,下人自然会送来,你就在此处陪哥哥坐一会儿,说说话。”他直白地解释。


    言罢,又放轻嗓音:“哥哥好几日没同珍珍说话了。”


    祝沅被他说得眼睛一湿。


    沈泽谦的床榻宽阔,她蹬了绣鞋,在他身旁空出的位置盘膝而坐,闷声:“对不起。”


    “我那日……并非有意。”她小声解释,“我心急,我急你昼夜颠倒地忙了那样久,累垮了自己,还得了个那样荒谬的结果。”


    “我也很不想阿檀姐姐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她吸了吸鼻子,又道,“下午听朝瑜和阿慈闲话,才知道皇上或许会顾念着许氏权势,还阿檀姐姐一个公道……”


    “哥哥,我不喜欢这样。”祝沅与他对视着,声音很轻,“分明法有明文。他杀人就应偿命。”


    “朝堂诸多势力交错纷杂,身不由己之事太多,许多规矩,都要逐渐适应。”半晌,沈泽谦斟酌着措辞开口。


    “但适应,不等于认同。”


    “适应了,走高了,或许有朝一日,便能改变所不认同的规矩。”


    祝沅半知半解地眨了下眼睛,又轻声:“但今日我知晓,纵是没有许氏,应当也不会了。”


    “为什么?”沈泽谦左手并不能使力,也闲不住,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指根处凸起的掌骨,问。


    “除了丽贵妃,没人有动机绑我呀。”祝沅回答,“她绑我,说明她心急,也就说明哥哥手中有她很在乎的把柄。”


    “是那枚银牌么?”她猜测道,“我在翎王身上见到过一模一样的,为何哥哥手中也有?”


    “等事情了结,再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你。”沈泽谦温声,“珍珍大了,也愈加聪慧了。”


    “今日东厂走水,哥哥不得不亲自进宫去办些事,听朝瑜说你早早回府了,可回府与门房一对,才觉着不对劲。”他放轻嗓音,“手脚还疼不疼?可有被吓到?”


    “麻绳磨破了点皮,同穿了不合脚的鞋一般轻重,无甚大碍。”祝沅实话实说,“怕当然是怕的。可我知道,哥哥会来救我的。”


    “就算我们有再大的矛盾,”她小声补充,“就算你那日非常非常生我的气,你也还是最疼我的哥哥。”


    可不单单是将你当作妹妹去疼爱。


    沈泽谦没有说,只道:“不曾置气。”


    “只是日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他耐着大脑高热下的昏沉,低声,“哥哥会伤心的。”


    不止会伤心。


    在想到她或许有朝一日会不需要自己时,比难过更迅速涌上的情绪是……占有。


    就像他待宋景时那般。


    斩断她所有选择,让她只能走向自己。


    祝沅连连摆手:“当真不会了。”


    “药好了,我喂哥哥。”正巧下人将清热的汤药端来了,她赶紧接过,向他凑近,“便当是将功折罪。哥哥喝了药,就要原谅珍珍了。”


    太医为他开的是银花解毒汤,还另添了麦冬和淡竹叶,祝沅小心翼翼地舀了勺吹凉,喂到他唇边。


    这药闻起来便比桂枝汤苦涩许多,但沈泽谦连眉都不曾蹙一分,就着她的手,很快便将一整碗喝得见底。


    “哥哥要不要吃蜜饯?”祝沅放下空了的药碗,软声,“当作好好喝药的奖励。”


    用了药愈觉神思混沌,沈泽谦下意识地拒绝了,旋即重复:“……奖励?”


    脑海中第一个划过的,是抄家那日,祝沅落在酒窝的吻。


    相比之下,蜜饯又算什么奖励。


    “好吧。”祝沅不知他心中所想,看了看漏刻,轻声,“太医说要静养,哥哥这几日不可劳神熬夜了,早些安歇。”


    视线迷蒙,沈泽谦听不进她具体又碎碎念了什么,只瞧见她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气息温热,打在敏.感的耳际。


    “那哥哥今日救了珍珍,又听珍珍的话,”他听到自己问,“有什么奖励?”


    祝沅眨了下眼:“哥哥想要什么?”


    面前的青年扬起唇角,将右腮陷下的酒窝露给她看,语声轻而哑。


    “珍珍,亲亲。”


    作者有话说:


    腹肌也是摸上了


    珍珍belike:就算哥哥脱光了在我面前我也只会关心哥哥冷不冷


    战损哥直接演都不演了


    第33章 我日后就找


    青年语声被放得极轻, 又因着高热而比素日更多了几分沙哑,贴着耳际徐缓蹭过,如同被鸟雀柔软的尾羽漫不经心地挠了一下。


    珍珍, 亲亲。


    亲亲何处?亲亲酒窝?


    祝沅怔愣地看着沈泽谦。


    分明先前她也亲过一回。


    分明那日在街上所见的兄妹也会亲吻脸颊。


    可是今日, 却有哪里说不出的不同。


    或许是哥哥的神态一瞧便与平日里冷静克制的模样不同,肌肤透着高热的红晕, 凤眸中好似覆了层薄薄的水雾,连眼尾也沁着浓郁的绯红。


    又或许是哥哥现下,过于衣冠不整。


    比之素日的自持稳重、一眼便让她觉着可靠,而今的哥哥倒多了些病中的脆弱。


    说这话的时候,无端像是在……撒娇?


    不过,今日的哥哥是从劫匪手中将她惊险地救下,还为她受了伤,她确实应该给他奖励的。


    “好吧。”


    祝沅压下心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稍稍倾身过去……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响亮的通传声突兀地响起, 随即,听到一众下人齐齐请安的声音。


    祝沅立刻慌里慌张地退开,像一尾灵活的鱼从他榻上滑了下去, 在旁边的矮凳上紧张地挺直脊背,端正地坐好。


    沈泽谦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旋即抬手, 将床帘拉得严实:“更深露重,劳母后前来, 是儿臣不懂事。”


    谢京纾脚步停在了垂帘之外,并未向内走,也不曾瞧见里头的祝沅:“太医回禀本宫,你余毒已清, 静养几日便是。”


    “儿臣无碍,劳母后挂心。”沈泽谦淡声回答。


    “方才已来人送过了补品,若还有缺的、少的,向坤宁宫要。”谢京纾的语声与祝沅先前在宴上听着一般温和,“你是皇上的嫡长子,莫落了旁人舌根。”


    “母后宽心。”


    “东西可还好吧?”谢京纾又问。


    “儿臣保管得妥当。”她问一句,沈泽谦答一句。


    “那便好。”谢京纾好似极轻地舒了口气,“这几日朝中必有大乱,你莫要放松。”


    “好生歇息,本宫不多叨扰。”


    “儿臣不便亲自恭送母后,望母后恕罪。”


    他们二人的语声都温和,也都冷淡,淡到完全不像一对亲生母子在交谈。


    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关怀“疼不疼”,祝沅都没听到谢京纾问沈泽谦。


    她愣愣地听着他们交谈,直到谢京纾被听禅扶着离宫,方重新拨开他的床帘。


    他面容寡淡到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眼睛好像盯着谢京纾离开的方向,又好像只是随意地望着屏风一角的雕花出神。


    “哥哥。”祝沅小声唤他。


    沈泽谦收回视线,轻“嗯”了声:“不早了,珍珍也早些安歇。”


    祝沅没动,安静地坐回他榻边:“哥哥现下能立刻睡着么?”


    沈泽谦垂眼,望她片刻,轻声:“你不累么。”


    “我不累,”祝沅话音未落,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慌忙止住,“就是皇后娘娘或许太累了,连最重要的话都忘记同哥哥说了。”


    “那我替她说,好不好。”她稍清了清嗓子,眼里还染着点困乏的水色,开口。


    “明濯,你受了伤,疼不疼呀?”


    少女的嗓音本是甜糯的,为了模仿谢京纾还刻意压低压沉,可遑论她如何学,都学不来对方那份漠不关心的冷淡疏离。


    乌亮的荔枝眼映着烛火,若星辰灿烂。


    半晌,沈泽谦低声开口:“不疼。”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答案。


    祝沅安静地与他对视着,望着他纤浓垂下的鸦睫,稍顷倾身。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睫毛。


    “哥哥很坚强呢,奖励哥哥。”只一下,她便飞快地撤开,软声,“只不过……”


    “哥哥也不用总是坚强的。”


    长久的静默里,沈泽谦只听到自己倏然加快的心跳。


    一声,一声,撞得他胸腔滚烫,眼瞳酸涩-


    梁氏谋反的消息比预想中快许多。


    恒顺帝前脚派了兵,后脚,在刑部观政的状元郎许清晏便奏请,要重查卫疏檀一案。


    午月初十,卫疏檀头七那日,暴雨倾盆。


    沈初菱作为公主,捧着与祝沅和姜锦慈一同写好的文稿,登上了先前恒安王夫妇被谣言逼得赶赴凉州时、卫疏檀替他们辩白的城楼。


    “诸位,晨安。我是朝瑜公主,沈初菱。”


    “今日冒昧来此叨扰,是想为故去的宜恩郡主,也是朦娘说几句话,还望诸位留步。”


    “凉州水患爆发时,是朦娘牵头,捐了一千两白银;修复古玩画像多年,她亦重工薄利,襄助多位忆起旧事,留所念想。”


    “但今日本宫并不赘述朦娘为人,因着此事与之无关,便仅就其本身浅谈拙见。”


    “父皇而今尚未对此事表态,便绝非盖棺定论。故而恳请仗义言辞的诸位,莫要放弃;恳请认为事不关己的诸位,再多听一言。”


    她依着祝沅那日所说,缓慢地开了口。


    “朦娘先是龙邻的子民,才是宜恩郡主。人命关天,法有明文,此事若无交代,草草了之,寒的是黎民百姓,拳拳向国之心。”


    “诸位不妨想想,朦娘家喻户晓,此事若仍不了了之,则假若你我他日不幸祸临己身,伸张正义、沉冤昭雪的那一日,是否更不敢奢求?”


    大雨瓢泼,然群情如不灭烈焰。


    “朦娘生前积善行德,帮过数不胜数的我们,”沈初菱嗓音轻缓坚定,“现下,我们也帮她一回吧。”


    舆论如火如荼,沈泽谦也到底是没能安心养好伤。


    踏进乾清宫前,他瞧见了跪在殿外的梁伊,驻足,从容开口:“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梁伊一身素衣,脱簪待罪,眉眼间那股凌厉傲气依旧不散:“贵妃娘娘?”


    “大皇子真是好记性,”她由婢女撑着伞跪在雨中,冷声,“前几日还知晓一口一个‘丽娘娘’,怎么,而今倒是不记得本宫的封号了?”


    “贵妃娘娘天生丽质,父皇赐您‘丽’字,儿臣始终以为极衬您,也极动听。”


    便是胜券在握,沈泽谦语调也依旧温和谦恭,如同听不出她存心的挑刺。


    “大皇子短浅了,丝毫不知这背后的深意。”梁伊勾起唇角。


    “劳贵妃娘娘不吝赐教。”沈泽谦望了望足边被雨滴砸开的水花,依旧温声。


    “这‘丽’音同‘伉俪情深’的‘俪’字,本宫的名中的‘伊’字又与这‘俪’字同偏旁,皇上是以夫妻伉俪之情亲赐本宫,”梁伊扬起下颌,傲声,“皇上眼下不过一时气恼,但他深爱本宫,顾念旧情,休要以为你们这等污蔑,便能让本宫服输!”


    沈泽谦轻轻笑了声。


    “贵妃娘娘想用旧日恩宠换父皇饶恕谋逆的梁氏,未免太小瞧了朝堂规矩,也太小瞧了本王。”


    “而且,您忘了,”他没再看她一眼,持伞抬步,“配称得与父皇伉俪情深的,只有中宫。”-


    “父皇,皇叔远在凉州赈灾,儿臣心中不安,特命心腹前去,与皇叔暗访查实,而今有所收获,还请父皇过目。”


    乾清宫内,沈泽谦跪在案前,奉上沈卿尘派江鹤野从凉州送来的证据。


    他已条条桩桩详细地梳理过,单拎出任何一条来都是死罪。


    恒顺帝敛眉,细细翻看过卷宗,半晌,长叹了口气:“梁氏是开国功臣世家,而今,当真是叫朕大失所望。”


    “梁氏一族自当处死,只是丽贵妃到底为朕诞下二子,虽说康儿已逝,但林儿……再如何,他也是朕的三子。”


    “父皇若宽纵翎王,待如何安抚许氏?”沈泽谦平静地问。


    “破格提拔状元郎为刑部侍郎,追封宜恩郡主为公主,以公主仪仗厚葬,谥号……朕便恩准状元郎亲拟,也算全了他一腔情意。”恒顺帝缓声,“宜恩郡主本就是罪臣恒丰王的养女,朕如此厚待,许氏也不应再有怨言。”


    素来爱重的嫡长子一时无话,恒顺帝微敛眉:“明濯如何看此事?”


    “父皇仁善。”沈泽谦顺着他的话道,须臾,语声稍低,头一次逆了帝王之意开口,“只是近来京中为此争论得沸沸扬扬,儿臣以为,朝瑜那日所言有理,纵无许氏,此事也应严惩不贷。”


    “翎王与宜恩郡主,皆先为龙邻子民,再为皇亲国戚。既如此,便应依律法行事。”


    “不若如此,百姓或将为之心寒,为国而不安。”


    “毕竟这世上大部分人,但求能平安活于世间,若他日不幸,也应求来去明白。”


    “父皇身为明君,轻徭薄赋,心怀苍生,若依律严惩,则皆知父皇大义灭亲,刚正无私;可若就此保下翎王,却极伤父皇信誉。”


    “他们或将认为,无论是先帝,还是您,权贵皆可草菅人命,而贱民无处申冤,唯有死路一条。”


    “且若当真有这般思量,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言有佳训,今人当铭刻于心。”


    恒顺帝长叹了口气:“朕心知肚明。”


    “可、林儿他是朕的三子,若当真如实定罪,也过分折损天家颜面!”


    “朕为国父,却教子无方,叫天下百姓如何不耻笑!”他疲惫地垂眼,望向下首的沈泽谦,“明濯,从来都是你最会体察朕的心意。”


    “眼下,莫非你也要为了恒丰王那个罪臣,为了他那个无权无势又身患重病到本就活不了几日的养女,叫朕为难么?”


    恒顺帝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愠怒,唯有浓眉紧蹙,昭示出他已濒临极点的耐性。


    “父皇恕罪。只是儿臣有两事,若不禀明,心中实在不安。”静默良久,沈泽谦并未退让,迎着他目光,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头一桩,是年初襄王重伤归京,乃梁氏与北玄里应外合,妄图索其性命。”


    “而第二桩……”


    “父皇知晓,恒丰王生母是异邦贡女,恒丰王的瞳色是浅褐色……可翎王,也有与他一般的瞳色。”


    他将那枚交尾鲤鱼的银牌连同从沈泽林宫中搜出的增乌丸一应奉上,淡声开了口。


    “翎王殿下,许是丽贵妃与恒丰王所出。”


    ……


    暴雨如注,一直持续到明德书院散学。


    “下这么大的雨,哥哥还要亲自来书院接我。”祝沅披着蓑衣,一手撑着伞,将另只手的书袋熟练地塞给沈泽谦,“也不怕伤口不慎沾了水,再发炎作痛。”


    “不想?”沈泽谦收了她的伞,与她共撑同一把伞,问。


    “想呀。”祝沅乖巧回答。


    沈泽谦轻“嗯”了声:“哥哥也想珍珍了。”


    “……哥哥在偷换概念!”祝沅反应了半刻,笑着嗔他,“哥哥瞧着心情很好呀。”


    “丽贵妃梁伊,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废为庶人,赐自尽。”沈泽谦向她重复恒顺帝的圣旨,嗓音带着松快的笑,“翎王沈泽林,谋害宗室贵女,畏罪潜逃,杀无赦。”


    雨声隆隆,掩不住他嗓音清晰地传入她耳际,分明是无情圣旨,却听得祝沅也扬起了唇。


    “哥哥最厉害啦!”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就知晓,哥哥答应我会还阿檀姐姐公道,便一定能做到!”


    “还有个好消息,但暂不能同珍珍讲。”


    沈泽谦忆起离殿前恒顺帝最后所言,轻轻扬唇。


    ——“朕老了。明濯,待梁氏伏诛,朕便立你为储,以安国本。”


    面前,祝沅不高兴地耷拉了眉眼,神情同突然垂下尾巴的祝春至一般无二。


    若非一手撑伞,一手拎书袋,沈泽谦是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发顶的。


    “哥哥只能告诉你,”他弯起眼睛,难能笑出清晰的酒窝,“日后当真能肆无忌惮地横着走了。”


    “珍珍大王。”-


    “娘娘,梁氏殁了。”坤宁宫内,持素禀报道。


    “家门谋逆,死得其所。”谢京纾把玩着腕上的佛珠,淡淡开口。


    “奴婢听闻,那日是恭王殿下见了皇上,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即就下令处死了梁氏呢。”持素觑着她面色,小心翼翼道。


    “梁氏倒了,对他自是桩好事。”谢京纾面色依旧无波无澜,“叫人把院子里的芍药都处理了。”


    “是。”持素应声,立刻派人去了,另一旁听禅又带着笑开口:“十多年了,娘娘换上些自己喜欢的花儿吧。”


    “奴婢记着,娘娘从前在闺中最爱凌霄,眼下都是午月中旬了,已经有零星的开了呢。”


    谢京纾欣然,难能笑时不再抿唇了:“那便依你的,多换些凌霄吧。坤宁宫暗淡,有橙红凌霄点缀,也是宜人。”


    “凌霄张扬野锐,一直都最合娘娘敢冲敢闯的傲气风骨了。”听禅笑吟吟地应下,“依着奴婢看,坤宁宫暗淡,是因着娘娘也多年不穿赤金红的衣裳了。”


    “那可是娘娘最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像燃起来的凌霄,娘娘今日兴致好,要不要换上试试?”


    “本宫倒瞧你兴致最好呢。”谢京纾笑她,“梁氏殁了,就丁点也静不下来了。”


    “娘娘以为持素就能静下来么?”听禅笑着回话,“娘娘,奴婢都被您唤了十几年‘听禅’了,现下能不能叫回‘听烽’了?”


    谢京纾点了点头:“把持素也改回‘持焰’吧,本宫还是喜欢这两个名字。”


    听烽,持焰,才是她两位自幼服侍的丫鬟。


    生在将门、从不服输的女郎,又怎会一夕之间变成温婉慈悲到成日里吃斋念佛的贤后。


    “持焰,还不快来服侍娘娘梳妆!”听烽对着廊下高声,“看人拔个芍药都能给你拔掉眼泪,娘娘要恼你柔弱的!”


    持焰连忙应了声,快步进殿,与她一同服侍谢京纾换上赤金红的宫装,在素日只簪素钗的圆髻上重妆点满头珠翠。


    年近四十的皇后娘娘依旧顾盼生姿,英气飒爽得令人挪不开眼。


    “娘娘,您说恭王殿下该有多少年没瞧见您这幅模样了?”持焰看得眼窝发酸,又忍不住问了出口,“梁氏伏诛,恭王殿下功不可没,您要不要……”


    见一见他。


    可余下的话音尚未出口,便见谢京纾唇畔扬起的笑弧稍落了几分。


    “本宫的孩子,”她开口的嗓音未再带上笑意,“不输旁人本就理所应当。”


    “被梁氏打压这般多年,是他无能。”-


    定罪诏书已下,连日来悬在祝沅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大烦恼没了,不大不小的烦恼来了。


    他们的期考就在未月中旬,眼见着不足一月,但祝沅总觉着自己好像还什么都没有学会。


    每堂课都认真听了,学过的知识却都跟着后山清溪的水流到她抓不住的远方去了。


    她不要考砸了被降等。 「1」


    明德书院的学生全都住宿,但住宿之间也有分别。她昔时考入的成绩优异,是正课生,才得以与姜锦慈两人同住一间斋舍。


    空间宽敞舒适不说,与舍友关系也亲厚,日子过得顺心。


    副课生是四人间,最末一等的附课生就要住通铺了。听闻他们舍友之间便常有相处不好的了,闹着换宿舍的也时有人在。


    而书院的期考成绩分为六等制,一二等有奖,三等无奖无罚,四等手心便要挨板子,若是不幸考了五等,便要降等了。


    至于极差的、要开除学生的六等,山长沈初棠仁善,通常不会给。


    那五等便与最末一等无异了。


    祝沅本就比较不善言辞,更不善也谈不上喜欢与生人相处,若是要把住得好端端的斋舍换了,对她而言真真是难受至极。


    而且换斋舍还做不到悄悄摸摸地换,走几步就能碰到同窗,太掉颜面了。


    这般想着,愈觉得课业压力繁重到令她焦虑又烦躁,心情一不好,她就想吃些好吃的。


    沈泽谦一句“珍珍大王”,又令她回味起那夜与他在后山吃的烤马口鱼来。


    好馋。


    正好今夜姜锦慈要去襄王府。召唤哥哥。


    可纸条刚传出去没有一刻钟,斋舍木门就被叩响了。


    “哥哥同我心有灵犀!”祝沅溜下床,欢喜道,“我方才还念着要同哥哥去吃烤鱼!”


    沈泽谦还留着那身男学学子的衣裳,这会儿又换上,勾着食盒,向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走么?”


    祝沅揣上她放佐料的小竹筒,欣欣然将手放进他掌心,并肩向后山去。


    犯夜这种事,果真有一回就会有第二回 。


    一回也比一回熟练,这回祝沅远不似头一回那般紧张得一步三回头,边走边高兴地晃着他的手:“哥哥这回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你会喜欢。”沈泽谦只是弯眸,“原本今夜就要给你送来的,倒是巧。珍珍也想哥哥了?”


    “对呀。”即便他刻意咬重了“也”字,祝沅仍是未能听出他话中旁意,“只有哥哥能抓上那条溪里的鱼儿来。”


    “前几日我同阿慈去后山闲逛,还见到几个男学的学子抓鱼,衣裳都湿了一大片,半条也抓不上来。”她闲话道,“年轻力壮也白瞎拉倒嘛。”


    “由此可见,年纪轻也不总是好事。”沈泽谦忍俊不禁,顺势道,“总要年岁稍长些,做事才沉稳可靠。”


    祝沅深以为意地点头:“娘亲先前来信还同我说,若在京里瞧合适的小郎君,得比我大一点才好。”


    “阿慈也同意,说‘年纪大的会疼人’呢。”


    “大一点,”沈泽谦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大一点’是大多少?”


    “三岁?”徐窈信中并未明说,祝沅想了想,道,“也就两三岁吧,和景时一般大。”


    “比珍珍大两三岁的郎君,现下都尚未及冠,兴许谈不上多么沉稳、可靠、会疼人。”沈泽谦语声淡淡。


    闲谈之间,已走到了上回烤鱼之处,沈泽谦利落地先为她铺了绢帕,又搭了简易的火灶。


    也依旧是同上回一般,他看准时机,石子一掷,轻轻松松地便砸晕了一条。


    但他们这回的运气比上回要好得多。


    “难得这里有细鳞鱼。”沈泽谦递给她,“宫廷贡鱼。”


    这条鱼甚至好像比祝沅的小臂还要长一点,脊背深褐,鱼腹银白,摸起来滑溜溜的。


    她也顾不得去想方才沈泽谦那话了,迅速地处理起鱼来,倒好腌料,架在火上不急不缓地烤。


    “好饿。”烤鱼最折磨的便是闻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鱼香,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祝沅摸了摸肚子,嘟哝。


    话音刚落,唇边多了一颗剥好的……荔枝?


    “居然有荔枝了!”祝沅惊喜得险些跳起来,“这会儿洋州的荔枝熟得也不多,这就快马加鞭送来京里了?”


    “因为你喜爱。”沈泽谦回答得直白。


    “因为我喜爱。”祝沅美滋滋地重复了一遍,一口咬掉他手中的荔枝,“哥哥才最会疼珍珍呢。”


    “所以哥哥才觉着,年长两三岁应不够。”沈泽谦为她剥着下一颗,语声温和,“其实年岁多少不应局限的,还是看性格如何才是。”


    “那也不能年长太多呀。”祝沅心安理得地咬着他剥的荔枝,还要反驳他,“年长过多,会没有共同话题的,聊不到一处去,定然很无聊。”


    “那你觉得,多少算是年长过多?”沈泽谦循循善诱。


    “常言‘三年一代,六岁一冲,九岁一刑「2」’。”祝沅嚼着荔枝,含糊地回答,“六岁便是过多,五岁是上限。”


    “……‘六岁一冲’,可你与哥哥便差了六岁半,珍珍,你觉着同哥哥说不上话了么?”半晌,沈泽谦轻声问。


    祝沅嚼着荔枝的动作一顿,偏首看他。


    月色朦胧,身旁的青年纤浓鸦睫微垂,目光不躲不闪地与她对视着,幽黑瞳仁若温润墨玉,此番浸透溶溶月芒,比素日更温柔。


    分明素日他眼瞳中的情绪总是令她难以分辨,此番,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与脆弱。


    纵是这般,他手中还捏着一颗要剥给她的荔枝。是广洋府头一批成熟的、千里迢迢送来的荔枝。


    祝沅忽而觉着口中荔枝一酸,片刻后艰难地咽下:“哥哥多心了。”


    “能与哥哥说上话,为何又要以‘六岁一冲’隔去一些郎君呢?”沈泽谦将荔枝剥好,又喂到她唇边,问。


    “难道哥哥会寻一个同珍珍一样大的王妃么?”祝沅想了想,没想出缘由来,但还是反对。


    “若喜欢,自然会。”沈泽谦答得不假思索,又温声,“若他能一心一意待你,你也真心喜欢,还何必拘泥于年岁呢?”


    祝沅深觉有理。哥哥说话实在是有道理。


    “可年岁再长些的男子,少有没娶妻的,便是没娶妻的,也少不得要有通房、妾室了。”她旋即又反驳,“我可接受不了与旁人共侍一夫。”


    “哥哥就没有。”沈泽谦再次喂了她一颗清甜的荔枝,“莫说这些,连少时爱慕过的女郎都不曾有。”


    “哥哥是少见的洁身自好嘛。”祝沅的思绪被荔枝和烤鱼带跑了一半,下意识地夸赞。


    沈泽谦轻轻弯了下眼:“那珍珍还觉着,同哥哥这般年岁的郎君定然不成么?”


    成呀。


    权势什么的都不提,若是能同哥哥一般姿容出众,洁身自好,沉稳可靠,一心一意待她,哪有不成的道理。


    只是……祝沅莫名觉着有何处不对劲。


    但细鳞鱼已被温火烤得焦香四溢,她想了想,也想不出不对劲在何处。


    “那好吧。”祝沅急着品尝美味的烤鱼,于是结束了这个话题,给了沈泽谦答复。


    “我日后就找个和哥哥一样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1」书院等级制参考自网络


    「2」俗语,类似三岁一代沟


    哥你就这么糊弄珍珍


    第34章 我坚定地爱


    细鳞鱼的鱼皮已烤得焦黄微卷, 鱼肉也从透明而变得雪白了,祝沅又翻了个面,最后定型。


    瞅着食盒中余下的殷红荔枝, 她灵机一动:“哥哥, 再剥几个。”


    “多食生火,易咽痛。”沈泽谦得了她一句允诺, 心头舒畅,弯唇道,“别贪嘴。”


    “你快剥,我要塞进鱼里。”祝沅催促,“若荔枝的果甜渗进鱼肉里,兴许会好吃噢。”


    荔枝烤鱼,当真是个闻所未闻的搭配。


    但沈泽谦从不会质疑她,剥了果壳又抠去了核,看她向冰凉的溪水里泡了手, 飞快地将荔枝塞进细鳞鱼的鱼腹中。


    “广洋府名菜之一便是荔枝酿肉,哥哥是吃过的。”祝沅转动着木棍,“只不过来了京里, 在家中吃得倒合口味,宴上总觉着重口。”


    “京都重咸鲜,王府是有意做的清淡。”沈泽谦看着她动作, 温声,“京都鲜少以鲜果入菜, 这般新颖菜肴,兴许会颇受欢迎。”


    “那我这一旬就给乾乐姐姐交荔枝酿肉。”祝沅笑应,“哥哥,你知晓我现下每旬能从乾乐姐姐那处挣了多少银子么?”


    她与乾乐郡主阮月漪约定好, 每旬她向知味观交一道菜谱,当旬便将这一道作为限时尝鲜售卖,所获得利润与她三七分。


    因着是限时尝鲜,错过便不知何时才会返场,所以每回一上新,大半数的客人都会点来尝一尝。


    “多少啊。”荔枝已逸散出焦甜的香气,沈泽谦熄了火,为她拆着鱼腹肉,问。


    祝沅神神秘秘地冲他比了个一。


    “一百两?”沈泽谦为她细细挑着鱼刺,闻言弯唇,“乾乐实诚,是没有薄待你。”


    “爹爹而今升了知府,年俸也不过二百五十两,我前两日刚把汇票寄给了爹爹娘亲,”祝沅抿着鱼肉,骄傲道,“我厉害吧。”


    细鳞鱼肉质鲜软,入口即化,又浸透了荔枝清甜的果香,鱼皮焦脆,鱼肉酥嫩,不仅丝毫觉不出腥腻,反添了种难以言喻的鲜美。


    “当然。”沈泽谦夸赞,“且珍珍凭自己的本事挣来银两后,并未不加规划地挥霍。”


    “只是这般才觉着,经商好挣钱呀。”祝沅算了算,轻叹,“乾乐姐姐只是这一道菜同我分成,我便一旬就能分到一百两,知味观那样多的菜肴,乾乐姐姐和郡马还有若干其他的店铺,这样一算,真能称上‘日进斗金’了。”


    “我打算存点银钱,夏假时得闲,改一改皇上先前送我的宅子。”她憧憬道,“爹爹租赁的小宅子早就停了,我打算将那一座改成我的小店,前头待客,后头作膳房和库房。”


    “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同乾乐姐姐一样,挣许多银钱,”她扭过头,眼色晶亮,“然后,我也要给哥哥发零花钱。”


    “好啊,”须臾,沈泽谦笑着开口,“那以后,家里的钱……”


    “都交给珍珍。”-


    祝沅没听懂沈泽谦那句“家里的钱都交给她”的深意,只记得荔枝烤鱼很好吃。


    在苦心志又劳筋骨的“期考月”,下了夜课与哥哥吃一回烧烤,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也就顾不得自己之前说的不叫他来了,每日都要见一见沈泽谦,补给些美食。


    今日烤鱼,明日烤野兔,后日烤鹌鹑……


    反正她无所不能的哥哥能抓到所有她想吃的东西。


    但运气大抵总是守恒的。


    美滋滋吃了这么多日的烧烤,也该碰到一回斋婆巡夜了。


    祝沅将咽下最后一口烤肉,便听身侧的沈泽谦淡淡开了口:“有两个斋婆在快速往我们的方向来。”


    祝沅向他示意的位置瞄了一眼,面色一白。


    “她们从斋舍那边儿来,怎么办?”她忍不住小声问,“哥哥,我不想挨罚。”


    所幸烧烤的火已经熄了,月光浅淡,他们掩在树影里,不至于一眼就被斋婆发现。


    可斋婆手里拿着火折子,一步步向他们逼近。身后是山溪,一步跨不过去,一旦踩进水里,又必然会发出声响惊动她们。


    “这帮学生也是,期考在即,还按捺不住犯夜的心思。”矮些的斋婆道,“闻闻,这香味儿。”


    “吃了烧烤,就该吃好果子了。”高些的斋婆冷哼。


    沈泽谦觑着祝沅紧张无措的模样,禁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也并未同她解释若是被发现,不会有任何后果——山长是沈初棠,当然会把此事压得干净。


    祝沅紧张地攥着他袖缘,左顾右盼地寻找着可供藏身之处,然下一瞬,身体便是一轻。


    视线摇晃着骤然升高,她紧咬着唇,才压住已到喉间的惊呼,凶巴巴地蹬着沈泽谦。


    青年习武,臂力过人,一手将她稳稳抱在了自己的臂弯,另只手竖起食指,虚虚在唇边抵了一下。


    而后撤回手,随意捡了个石块,朝反方向一抛。


    “在那边!”斋婆立时被响动吸引了注意力,脚步一转,快速去寻了。


    “可还是回不去斋舍。”祝沅闷声。


    “躲一躲,等她们走。”沈泽谦说着,足跟一使力,用了点内劲,轻松带她跨过并不宽阔的山溪。


    正好他也还没同她待够。


    “没人!声东击西?!”但将迈过山溪,便听到矮斋婆愤怒的声音。


    “我看见了!在那!”高斋婆眼力好,一眼瞧见了离开树影遮蔽的两人,“快追!”


    “去那儿。”祝沅没敢回头,急急忙忙地指挥,“我知道,那儿有个小山洞。”


    沈泽谦依言,带着她几个闪身,来到嶙峋怪石之后,拨开掩映的藤蔓。


    山洞不大,容她一个尚有富余,可他不比女郎身量娇小,定然难容两人。


    “快进来。”祝沅心急地扯他,“挤一挤就进来了。”


    沈泽谦静了下,才道:“你先躲着。”


    透过藤蔓的缝隙,祝沅只瞧着他施展轻功,在后山穿梭几回,引得将越过山溪的两个斋婆眼花缭乱,来回几下,就找不见了他们躲藏的方向。


    而后,他又不知从何处出现在了洞口,躬身猫进来,将茂密的藤蔓重新放下:“有她们找的。”


    山洞狭小,仅容一人转身,人高腿长的青年郎不得不弯着身,曲着腿,脊背紧贴着石头,与她的身体隔开一定的距离。


    说是有段距离,也没有太多,他讲话时气音贴着她耳际蹭过,吐息温热,如羽毛轻轻挠了下耳缘。


    “别,这样哥哥多难受呀。”祝沅不知为何瑟缩了下,旋即看了眼他猫着腰还是抵在洞壁的头顶,同样用气音对他道,“调一下位置……”


    但沈泽谦的体型比她想象中要高大许多。


    不单单比她高了一个头还要多,脊背宽阔,侧面瞧是宽厚而精壮的,若山峦起伏。


    她自知并非很纤细的女郎,可同他这般一对比,显得却极为单薄。


    “我们中间隔得太远了。”祝沅小幅度比划了一下她与沈泽谦胸口空出的这一段距离,又比划了一下他们脸之间的距离,“我也不用站太直。”


    沈泽谦垂着眼,安静地与她对视着。


    他一点也不觉着远。


    反而觉着,近得太过分了。


    朦胧月色自藤蔓的缝隙倾泻而入,映在面前少女乌润澄澈的眼眸中,光点落在她卷翘的睫毛,如细碎萤火轻跃。


    而她正思忖着要如何最高效的利用起这逼仄的空间,樱唇抿起,左腮边的酒窝微微陷下,盈了一涡清浅的月光。


    “不挤。”片刻后,沈泽谦挪开视线,低声。


    至少眼下不应,也不能再近了。


    可祝沅对他实在是毫不设防。


    所以只能看到他贴着洞壁的别扭而憋屈姿态,看不出他眸中浓稠到快要融化的渴念。


    她想出对策,慢吞吞地转身,背向他。


    而后,抓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轻轻环上她的腰肢。


    身体后仰,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窝进他怀中。


    沈泽谦呼吸一顿。


    初夏衣衫单薄,怀中少女紧贴来的身体柔若无骨,本就身量娇小,现下又并未站直,头顶将到他肩膀,不乖顺的发丝落在他颈侧,同她一般不自知,若有似无地挠在他赤露的肌肤。


    “你……”他艰难地启唇,尚不知如何开口,便见祝沅扣着他的手,慢吞吞向中间挪了两步。


    山洞正中比方才完全紧贴着洞壁的地方要高一些,虽也不容他挺直脊背,但总不至那般憋屈。


    “我是不是很聪明。”祝沅扭过头来,笑吟吟地小声问,“这般就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小山洞啦。”


    沈泽谦轻阖了下眼睛,并未接话。


    祝沅当他是提醒自己莫要发出动静,会意地闭上嘴,安心窝进他怀里。


    远处还能听到斋婆的交谈声与脚步声,定是在为寻不到不守规矩的学生而气恼。


    藤蔓将这一方幽闭的山洞遮得严严实实,而沈泽谦的怀抱又莫名有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她窝不安分,又悄悄扭过头去看他。


    沈泽谦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轻得好似不敢用一分力气,耳缘绯意明显,笔直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


    “哥哥?”祝沅不解地贴着他耳朵,用气音唤他,“你很热么?”


    沈泽谦没应,须臾垂首,下颌虚虚支上她肩窝。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加大,落在她腰侧的手掌已然克制地攥成拳,筋络因着用力,根根分明绽起。


    半晌,他开口,嗓音喑哑:“珍珍。”


    祝沅懵懂地“啊”了声。


    “你要记住,”沈泽谦侧首,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细嫩的面颊,“能这般与你相拥的……”


    “唯有哥哥一人。”-


    祝沅感觉,自己越来越听不懂哥哥说话了。


    她本来就只与他那般相拥过。


    连娘亲都没有这样从背后抱过她。


    她知道她抱起来手感很好。又多又软的肉肉,不是只有骨头架子,当然抱着很舒服了。


    但哥哥有必要强调只有他能那般抱她么?又有必要炫耀么?


    不过,被哥哥抱着的感觉也很好。


    脊背贴着他胸膛,肌肉坚实的触感好似比上回指尖摸过时更为分明,窝进去就觉着整个人都被他裹起来,很可靠。


    还能将他的心跳声听得分明。不愧是习武之人,身子好,心跳也声声迅疾。


    只有他的硬玉腰带不好,当真很硌人。


    “但真是‘六岁一冲’,不知道哥哥成日里都在想什么。”祝沅嘟哝着,“这几日是没得烧烤吃了。”


    上回有惊无险地躲过,斋婆吃了瘪,日日都在后山勤奋地溜达。


    本来准备期考就烦。


    见不到哥哥,没有烧烤吃,更烦。


    她只能同先前那般忙里偷闲地给沈泽谦传字条,闲话一二,勉强慰藉。


    只不过,哥哥写的字条她也渐渐看不懂了。


    “阿慈,你说哥哥他究竟是何意?”祝沅捧着字条,向姜锦慈求助,“哥哥为何总要问我‘每日写字条,是否疲累’?”


    “他也知晓期考在即,我每日写那样多的字来复习,这字条上的几句不过九牛一毛。”她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哥哥太忙了,不得闲与我传字条了?”


    心思到这处,顿觉心中憋闷。


    先前也没觉着一旬见不到哥哥这般难捱……


    姜锦慈皱了下眉,接过字条边看着,边道:“恭王殿下那般疼你,怎会与你传字条都嫌麻烦?”


    只是这一看,她顿时了然。


    “他哪是不想同你写呀,”姜锦慈靠过来,手指着上头的字,笑,“他这意思分明是……”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沈泽谦说话的温和语气:“珍珍,哥哥想见你了,你何时得闲见哥哥呀?”


    祝沅怔愣,捧着字条反复看了几回,也看不出这层意思来。


    “他当然知道写这几行字不累,也知道这斋舍你住了一期,当然习惯了,又怎么会明知故问呢?”姜锦慈调笑,“他在邀你回家去住呢。”


    祝沅百般不解沈泽谦为何不直说。


    但他这番心思,倒是正中自己下怀。


    在家有合心意的菜肴,更为宽阔柔软的床铺,还有哥哥陪着、教着备考。


    于是下午下课,她向山长沈初棠简单告了假,便自己溜溜达达地回家了。


    但家中却不止哥哥一人。


    “……这是?”祝沅没招呼便推开了沈泽谦书房的门,瞧见坐在他对面有几分眼熟的人,微愣。


    “臣刑部侍郎许清晏,见过祝小姐。”案前的少年郎起身行礼,顿了下,又低声,“叩谢祝小姐愿为朦朦发声。”


    “清晏消瘦了些,你们又不曾打过照面,认不出也是寻常。”沈泽谦为祝沅拉开圆椅,示意二人都坐,方轻声,“怎么回来了?书院有事?”


    祝沅摇了摇头,不敢看许清晏:“哥哥要谈事的话,我便不打扰了……”


    对面的少年郎同她在恩荣宴那日遥遥一见的模样大相径庭。


    何止是消瘦几分,许清晏而今堪称是形销骨立,高耸凸起的肩胛骨将他身上的衣裳撑出狼狈的褶皱,面色苍白得不带丁点血色。


    眼窝深陷,眼下乌青浓重得要垂到唇角,清亮的黑瞳中血丝遍布到几乎瞧不见了眼白,再不复几日前新科状元郎的春风得意之态。


    只方才一眼,她眼瞳便是禁不住一酸。


    若阿檀姐姐在,一定会心疼他的。


    “并非政务,不过友人之间相谈,事关卫娘子,你若想听,留下便是。”身旁,沈泽谦温声安抚她,又扬声,“盛忠,叫膳房做碗荔枝冰酪来。”


    祝沅没再推脱,把沈泽谦背后的靠枕抽过来,在他身边安静地坐好,听他们交谈。


    “你是状元,许氏是父皇宠臣,你日后到底是要留在京都的。”沈泽谦语声徐缓,“本王知古疆是卫娘子的故乡,可将她葬在那处,只忧心你不能常伴她。”


    古疆是龙邻西北的省份,地大物博、雄奇壮丽,羌胡民族群居,祝沅曾听卫疏檀说起过。


    古疆是一个特别而美好的地方。


    她与她的养父,即昔年死遁的恒丰王,在古疆相依为命,日子本该平淡又幸福。


    直到恒丰王意图谋反,被押捕回京后伏诛,她也被一句轻飘飘的“宜恩郡主”困住,成了皇城中身不由己、无依无靠的傀儡。


    “这身份束缚了朦朦姐一生,她最喜欢古疆,便让臣送她回家吧。”许清晏低声,“圣上追封美意,臣铭感于心,没齿难忘。”


    沈泽谦点头,又道:“她与恒安王夫妇素来亲厚,眼下他们不在京中,本王会调昭华留京的一队亲卫,同你一道护送南下,也算代昭华与皇婶送她最后一程。”


    许清晏身形轻晃了晃。


    “殿下周全,臣谢您。”他几度开口都未能发出音,最终只这般哑声。


    祝沅安静地听着,须臾轻声:“我也想安置些祭奠的素糕,送上一送。”


    “好。”沈泽谦克制着没在许清晏面前去捏她指尖,静了会儿,又对他道,“本王已将你带兵北上一事请示父皇,同时向荆湘总督去了信,圣旨自会按时到荆湘,只是你这一去,务必珍重自身……”


    “活着回来。”他语声笃定,“本王知你想亲手为她报仇。但沈泽林一定会死,切莫为他自陷险境。”


    “荆湘总督已近天命之年,唯有你一子,莫要为情所控,令他伤神。”


    他们没再聊很久,祝沅用完最后一口荔枝冰酪时,许清晏也离开了恭王府。


    沈泽谦这才放松了些挺直的脊背,将身旁少女的手轻轻拢到掌心:“难过了。”


    祝沅点点头。他们之间隔着圆椅的扶手,她人偎不过去,只将脑袋往他肩上一枕:“我忽然又有一个小问题。”


    “哥哥,”她仰起脸,寻到他的眼睛,“若是沈泽林当真是皇上的亲生子嗣,你说,他还会被判死罪么?”


    片刻后,沈泽谦不答反问:“你如何觉着?”


    “杀人偿命,我自然觉着理应会。”祝沅轻声,“但他也做了不少我觉着‘不理应’之事。”


    比如一开始纵容梁伊火烧仁姝寺,又纵容她买通官府贴了那纸没有朱印的荒谬告示。


    “你还记得,哥哥先前同你说过的么,”静默须臾,沈泽谦低声向她重复那日所言,“下雨了,哥哥会把你护在自己的伞下。”


    “卫疏檀一事,沸腾的民怨便如暴雨,每个人都是一颗渺小的雨滴,却能合力撼动皇权这把至高无上之伞。”他以祝沅易理解的比喻向她解释,“固然是因着没有人放弃,逼得父皇不得不妥协;但也因为,父皇执伞护沈泽林的那只手,本就不够坚定。”


    “珍珍,君臣的利益从来要大于情分。先前同你说过的昭华是,而今沈泽林亦是。”沈泽谦抬起手,轻轻环住她肩膀,“明日、未来,又轮到何人在利益前被抛下,都无定数。”


    “我们先是君臣,才是家人。”


    余下的几句,沈泽谦没有说出口。


    做了君臣,还如何做家人。


    比如他的母后谢京纾,只是因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强绑定,才会对他多加以关照。


    她只要日后想做谢太后安度晚年,就不可能与他撕破脸。


    又比如恒顺帝昔年因顾忌梁氏兵权就能对爱子沈泽暄落水惊悸而亡一事隐而不发,放任丽贵妃梁伊位同副后,压谢京纾多年。


    再比如而今,恒顺帝愿意听信他逆耳之言,处决沈泽林。


    是因为被梁伊欺骗多年的愤怒,也是不愿与他翻了颜面。


    恒顺帝没有其他的立储人选了。瑾王生母出身微贱,景王全然无心朝政,襄王是异邦血脉,更无丝毫可能。


    属意他,与只有他,从来都不同。


    祝沅半知半解地眨了下眼,忽而想起祝安康离京之前,同她说的那句话。


    ——“君臣之间,永无所谓真情,反是利益至上。剥离了兄妹身份,恭王殿下,绝非好相与之辈。”


    前一句,她而今终于有了些许体会。


    但后一句,她是如何都觉不出有理来。


    “那哥哥给我撑伞的手,牢不牢固呢?”祝沅以沈泽谦的话术,软声问。


    身旁的青年郎垂眼,凤眸中忧思的神色一瞬而过,只余下纵容的笑意。


    指尖绕着她垂落的碎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玩,好像她的头发是什么有趣的物什。


    “若不牢,你就是落汤珍珍了。”片刻后,沈泽谦笑出声,“现下要烦恼的也不是期考了。”


    祝沅愣住,旋即抬眼,望向桌上的青玉漏刻。


    “放手放手,让我去温书!”她险些从椅上跳起来。


    “书袋在这儿,桌案也宽敞,笔墨兼备,还要回颐珍阁么?”沈泽谦不放,笑音清朗,“哥哥也在这儿,不扰你温书,若有不懂的,还能随时问。”


    祝沅扑腾了两下,又觉深以为然,便也由着他的手搭在她肩头,抽出书本,字句研读。


    问题还是忍不住要问的,虽然问的与期考毫无关系。


    “利益比情分重要,哥哥也时常身不由己,为何却要牢牢护着我呢?”祝沅翻了几页书,问了出口,“我那日可怕哥哥丢了证物,多年来的心血都化为泡影了。”


    “我什么利益都带不给你,只能给你捏几个糕饼吃吃。”


    她家里也不是什么大官。听听许清晏家中,姑姑是皇上宠妃淑妃,父亲是荆湘总督,手握水陆重兵,拉拢这般的人,才对哥哥有益呢。


    沈泽谦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入她眼瞳。


    温柔宠溺的笑意不散,隐隐地,又漫上了几分她分辨不清的模糊情绪。


    “因为珍珍与他们都不同。”半晌,沈泽谦开口,嗓音轻若未闻,“因为……”


    “我坚定地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催哥哥娶亲


    因为, 我坚定地爱你。


    或许是因着距离过近,沈泽谦的嗓音又放得太轻,仿若生怕被空气中细微的浮尘带给风听。


    又或许, 是他偏偏方才犯了懒, 不说“哥哥爱珍珍”,偏要说“我爱你”。


    总之, 好端端的、清清白白的一句话,硬是叫他念出了几分不清不楚、引人遐想的意思。


    “就知道。”须臾,祝沅从那分说不清为何的感受中扯回神思,歪头蹭了蹭沈泽谦肩窝,勤劳地补全称呼再回话。


    “珍珍也坚定地爱哥哥。”-


    未月初十,明德书院六科期考完毕。


    终于解脱的祝沅如同撒了欢的小羊,而沈泽谦就是那片能供她可劲儿撒欢的绿地。


    “夏假我来啦——”她一头撞进来接她下学的沈泽谦怀中,边用发顶蹭着他肩窝,边高兴地呼喊。


    “生辰我来啦——”


    “及笄礼我来啦——”


    “我的铺子我来啦——”


    “走啦, 姜招妹做东,去吃好吃的!”身旁的姜锦慈瞧她这高兴得快要上天的模样,禁不住笑, “阿沅,要不要认识个旧人?”


    “什么旧人。”祝沅从沈泽谦怀里探出头来,一瞧站在姜锦慈身旁的少年郎, “诶”了声,立刻站直。


    “臣女祝沅, 见过襄王殿下。”


    初次见面,本应不苟言笑地认真行礼的,但夏假来临的喜悦实在让她唇角压不下去,只好用真心实意的夸赞补回失了的礼数:“襄王殿下仪表堂堂、芝兰玉树, 与阿慈当真登对!”


    她端阳宴上便觉着宸妃云菀美若天仙,而今一瞧姜锦慈身旁的沈泽澍,只觉着容貌新奇又出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宸妃是银白发,到他这处是墨发间或夹杂着银白;宸妃的蓝瞳也仅传了他一只,双眸一黑一蓝,好生特别。


    “你可真是。”姜锦慈嗔了她一句,旋即熟稔地挽上沈泽澍的手,“走啦,姜招妹和嫂嫂都在等我们啦。”


    祝沅落后他们两步,看了眼两人十指紧扣的姿态,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与沈泽谦同样的姿态,隐约觉出有点不对劲。


    阿慈和襄王真真是情人,都快要成亲了。


    怎的情人与兄妹,会是一样的牵手姿态呢?


    这个疑问很快又被夏假的喜悦冲淡,祝沅没坐马车,蹦蹦跳跳地拉着沈泽谦在街上溜达。


    未月中旬的南风清爽和煦,路旁十步一株枝繁叶茂的国槐,浓绿的枝叶遮蔽大片晴阳,将泛白的日光分成细碎清影。


    有细小浮尘卷着草木清香,在其间欢快又甜蜜地跃动,街旁卖果饮的小贩敲着黄铜冰盏,叫卖一声高过一声。


    小竹筒里盛着冰雪凉水,或甘草、或绿豆、或各式各样的果膏,碎冰碰撞,响音清冽;粗瓷青花小碗里堆满碎冰,齐整码着莲藕片、莲子、甜瓜、西瓜,又淋了一圈儿香甜的牛乳。


    晚膳的甜点是晚膳的,路上的甜点是路上的,并不冲突。


    祝沅欣欣然买了两只冰碗儿,要留给前面看面人的姜锦慈一只,又听身旁沈泽谦对小贩道:“再来份绿豆凉水,多加些糖。”


    “哥哥不能吃冰的,伤胃,”她瞪他一眼,“要不加冰的、放温凉的桂花乌梅汤。”


    “给云烬的。”沈泽谦温声解释,“他喜甜。”


    祝沅“噢”了声:“我只知道哥哥喜酸。”


    “还有么?”沈泽谦接过两只竹筒,又把她那只冰碗儿稳稳当当垒上去,笑问。


    “还有鱼头和我吃剩的油氽臭豆腐干。”祝沅冲他搞怪地吐了吐舌头,抱着冰碗向姜锦慈过去,“阿慈,给。”


    她空出手来,又抱上自己的冰碗,由着沈泽谦将那杯多添了糖的绿豆凉水递给沈泽澍。


    姜锦慈撇嘴:“你小心喝多了甜的,再牙痛得难捱。”


    沈泽澍吸着绿豆凉水,默不作声地望她。


    “又装听不见。”姜锦慈嘟哝了一句,扭开头。


    祝沅咬着黄澄澄、水脆脆的甜瓜,看到她白皙的耳垂泛着红,偏沈泽澍又屈起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只一下,姜锦慈的肌肤绯意更甚,而她身旁的沈泽澍则弯起了唇角,无声地笑。


    祝沅看得茫然,口中的甜瓜险些没咽下去,好半天才嚼烂,小声问身旁的沈泽谦:“襄王殿下把阿慈惹生气了,怎的还笑?”


    沈泽谦望了眼前面两步打打闹闹着调.情的一对少男少女,不解地反问:“为何觉着她在生气?”


    祝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红红的。”


    “并非生气。”沈泽谦无奈弯眸,“是云烬闹得她欢喜。”


    祝沅回忆了一下方才所见,愈发不解。


    分明襄王殿下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与阿慈对视了一小会儿,又捏了捏她的耳朵。


    为何会闹得她欢喜?


    但知味观的大门近在眼前,余下的疑问,祝沅未曾来得及问出口。


    阮月漪与姜星淙已在雅间内等候,知味观来多了,祝沅也没有头一回点菜的拘谨了,几个人互相递着食单,点了满满一大桌菜肴。


    待到逐一上齐,使者又捧上几壶酒来,逐一为每人斟满。


    “特意上了新酿的荷花酒与青梅酿,来,庆祝两位妹妹期考结束,迎接悠闲夏假!”姜星淙举杯起身,“先干为敬。”


    祝沅闻了闻杯中淡绿的荷花酒,爽快地跟着他一饮而尽:“谢谢姜哥哥。”


    “悠着些,当心醉。”沈泽谦轻轻弯唇,“头一回饮酒。”


    “阿沅好乖呀。”姜锦慈已在喝第二杯,闻言笑着打趣,“十六便要过生辰了,还没用过酒?”


    “哥哥以前说的,未及笄不让喝。”祝沅点点身旁沈泽谦的肩膀,“就一直没喝过。”


    “今日无妨,一杯都喝了,几杯也是喝。”姜星淙爽朗一笑,“这酒不醉人。练练酒量,也是好的。”


    祝沅抿着第二盏,附和:“没什么酒味。”


    荷花酿是新开的荷花与莲子酿造而成的,入口柔甘凉润,并无所谓酒精的辛辣刺激。


    倒如同喝了一口盛夏荷塘的暖风,整个人都好似化作了池塘水面上低低盘旋的蜻蜓,飘飘悠悠地顺风飞走了。


    “先前姜招妹也是这般同我说的,结果练着练着呢,他喝不过我了。”姜锦慈调笑,又望向身旁的沈泽澍,“阿烬也喝不过我。”


    后者弯眸,默认。


    “那合该让云烬多练练,省得日后婚宴被我们灌趴下!”姜星淙打趣,又道,“明濯胃疾,倒不必忧思此事。”


    “你倒想得远。”沈泽谦今日也只饮了半盏淡酒,闻言将视线从祝沅身上收回一瞬,淡声。


    “不远。”阮月漪跟着姜星淙打趣他,“等边关事毕,梁氏伏诛,舅母头一桩事定是为你设宴选妃呢。”


    “皇叔是找了鹤雪多年,才拖到二十二成亲,已是极迟了,大表兄翻过年也快二十二了,又没有消失不见的爱人,怎的也硬要拖着?”她难得上了兴致,追问。


    “自打殿下从洋州回来就有女郎等着选妃,妙龄的姑娘都被拖成老姑娘了,死活等不到个动静,”姜锦慈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嘴上惹沈泽谦不痛快的机会,“不过想来恭王殿下日后三宫六院,何时都有刚及笄的姑娘等着……”


    “璨璨。”沈泽澍为她夹了一块荔枝酿肉,喂到她唇边,轻声。


    姜锦慈话说了一半,瞥他一眼,将荔枝酿肉叼走,还不忘狠狠咬一口他的筷尖。


    祝沅向来是不爱说什么话的,一口一口抿着酒,弯着眼看他们互动。


    真好呀。阿慈与襄王瞧着当真亲昵无间,也不知这个夏日,能不能喝上他们的喜酒。


    喝他们的就够了,不想喝哥哥的。


    哥哥又没有喜欢的小娘子,她不想哥哥只娶一个皇后娘娘喜欢的正妃,应付一生。


    思绪到这里,莫名就觉着心头闷闷的,用酒的动作也快了些。


    不过净手的功夫,沈泽谦再回来时,便见祝沅面前多了第二个酒壶。


    “珍珍?”他愣了愣,两只酒壶分别掂了掂,有一只已空了,另一只试着也仅仅剩个壶底。


    “你们也不……”他瞥向在座的旁人,将说了半句,又无可奈何地止住。


    姜锦慈和姜星淙不知怎的来了劲,一块儿划拳拼酒,现下一个醉得偎在沈泽澍怀里,一个疲软地靠在阮月漪身上。


    沈泽澍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又装听不见。


    “不舍得扫他们好兴致,这酒也淡。”阮月漪不过微醺,尚且清醒,心虚地眨了眨眼。


    沈泽谦没再多说什么,轻叹了口气:“回家。”


    “还想喝。”祝沅嘟哝,“好甜,好喝。”


    同醉鬼是讲不通道理的。


    沈泽谦并未多顾及礼数,将人从椅上提起,手臂一屈,打横抱起。


    祝沅安心地搂住他脖颈,软声:“哥哥……”


    “亏得今日是友人小宴,若有生人,你可知这般放纵,是何结果?”沈泽谦语气冷淡,“哥哥离席不足一刻钟。便当真这般贪杯?”


    纵是思绪被酒意浸得混沌,祝沅也能听出他语声中隐隐的愠怒,慌张地想让他欢喜些。


    视线从他张合的薄唇向上,停在他白皙的耳垂,她忆起街上,沈泽澍的作为。


    哥哥说,阿慈被他捏红了耳垂,是欢喜呢。


    须臾,祝沅抬指,捏住沈泽谦的耳垂。


    他脚步微顿,垂眼望她。


    祝沅分辨不出他眸中的神色,拇指与食指来回,轻轻搓揉了几下。


    “别动。”沈泽谦没躲她,只淡声,耳垂依旧冷白,瞧不出丁点泛红之意。


    祝沅委屈地看了一眼他不配合的耳朵:“为何不红呢?”


    是因着她的手劲没有沈泽澍大么?


    用手不行,那……


    “什么红不红?”沈泽谦没跟上她思绪,问。


    怀中少女不答,下一瞬毫无征兆地倾身,张口,咬在了他的耳垂。


    比痛感先传来的是痒。


    尖尖的虎牙磕上的那瞬间,仿若过电,痒意从敏.感的耳垂蔓延,迅速地沿着血脉下窜。


    沈泽谦怔在原地,侧眸望她。


    醉醺醺的少女好像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盯着他的耳垂,不松口,也不知在想什么。


    稍顷,她唇瓣动了动,牙尖轻轻碾磨过那块软肉,柔软的舌尖亦随之扫过。


    “祝沅,”沈泽谦终于回神,偏首躲开,“你又做何事?”


    “红了。”祝沅缓慢地眨了下眼,随即望向他,“哥哥,你耳朵红了。”


    沈泽谦抬不出手去揉,淡声:“所以呢。”


    “所以,哥哥是欢喜了,”祝沅慢吞吞地回答,“不生我贪杯的气了。”


    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让他消气是把他弄到耳朵红,耳朵红就代表欢喜,就不生气了?


    沈泽谦凝她片刻,无可奈何地笑了声:“醉猫。”


    “不知道不知道。”祝沅软声耍赖,“反正哥哥不准跟珍珍生气了——”-


    叫人送了醒酒汤,沈泽谦依旧未曾让桃糕和桂酥贴身服侍她,如先前喂药一般,将她拢进怀里,一勺一勺吹凉,喂到她唇边。


    许是因着膳房煮的醒酒汤是建莲红枣汤,温和清甜,这回不比那日喂桂枝汤困难。


    但也算不得容易。


    祝沅一迷糊就更爱撒娇,整个人赖在他臂弯,身子软若无骨,喉间也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话。


    像故意呼噜噜的祝春至。脑袋还要在他肩窝拱来拱去,拱得发带松落,柔滑墨发披散下来,丝缕落在他手心。


    “为何贪杯?”醒酒汤喂完,沈泽谦没有松开手,又问了遍。


    祝沅虽贪吃,但并非饮食无度之人,吃饱了也不过是溜溜缝就停下了。


    划拳拼酒易亢奋,可都是友人,意识到不胜酒力的那刻,及时停下也是容易的。


    只是因着头一回饮酒,便贪杯至此?


    “因为哥哥。”祝沅乖乖回答,音调因着尚未醒酒而愈加绵软,“听他们说你,有些难受。”


    “说什么。”沈泽谦并未将他们的话往心里去,闻言回忆了一番,猜测,“说我耽误了旁的女郎么?”


    “母后年年春秋都办赏花宴相看,年年留着本王席位,本王一回都不曾露面。”他手指缠玩着她的发丝,语声淡冷,“明知本王无意娶妻,偏偏要等着本王回心转意,又何必多费口舌劝说她们。”


    祝沅懒洋洋窝在他怀里:“不是。”


    她身子丁点不使力,整个人都快要滑进衾被里,沈泽谦手臂一用劲,箍着她的腰一提,将她提到自己膝弯上来坐着。


    膝骨卡在她双.腿.间,手掌拢在她腰后。


    “那是如何难受?”他问,手指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她的发梢。


    “我又想起你先前说的,你要娶的是一位皇后娘娘满意的承继之人。”祝沅并不觉着这般姿态不妥,也就没躲,只闷声,“可是哥哥,和她过一辈子的是你,不是皇后娘娘。”


    “婚姻大事,你不能这般无谓的。”


    “哥哥,你不能等着喜欢的女郎送上门来让你喜欢。”祝沅软声劝,“哥哥不想娶妻,是因着你没有喜欢的、想共度一生的女郎。可你不多认识、多相看,这女郎又从何处来呢?”


    沈泽谦默然。


    半晌,他低声问:“怎么连你也催哥哥。”


    “不是我要催哥哥,只是这心仪的女郎也不是说出现就能出现的,相看要时间,看对眼了相处要时间,要是没看对眼,哥哥追求她,更需要时间呢。”祝沅理直气壮地回答。


    “娘亲都开始催我了,那哥哥不得比我更着急么。”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都打算夏假去相看相看了。”


    沈泽谦拨弄着她发丝的手停住,片刻后,轻轻与拢在她后腰的那只手交叠,将她更扣严在自己怀中。


    “同何人?”他问。


    “还不知道呢,”祝沅向他如实重复先前在书院与姜锦慈的商量,“过几日,我同阿慈一起先对一对京里公侯伯爵府的小郎君,先把有通房妾室的、声名不好的筛下去……”


    “她可真清闲。”沈泽谦语声冷了几分。


    “放了夏假,当然清闲呀。”祝沅不明所以,又喜滋滋道,“过几日我们还一起去找朝瑜,再商量商量。”


    怎么还有个好八卦的沈初菱。


    沈泽谦将她又拢紧了些,静了会儿,方轻轻开口:“莫要急于这几日。十六就是你生辰了,想好如何过了么?”


    祝沅软声:“和哥哥过。”


    “左右及笄礼的时候还要和友人们一同,生辰就和哥哥简单地过一过好啦。”她贴在他怀里,甜甜笑着,“你,我,祝春至,一起吃些好吃的。”


    沈泽谦“嗯”了声:“珍珍还是同哥哥最亲厚。”


    “当然啦。”祝沅不假思索地附和。


    “可若成了亲,便不能日日与哥哥在一处了。”沈泽谦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衣裙的花纹,“珍珍舍得这么快就与哥哥分开么?”


    “不舍得呀。”祝沅没有被他绕进去,“所以我没有很着急。但是哥哥娶了妻,也还是住在恭王府,不用与我分开,所以哥哥可以急的。”


    她理所应当的话语听得沈泽谦心尖酸胀。


    她没开窍。


    她毫不介意眼下这亲昵相拥的姿态,毫不介意与他牵手,咬他的耳尖。


    毫不介意在他面前讨论起自己的婚事。


    也毫不介意,亲手将他推给旁人。


    “你看,梁氏都倒了,哥哥也不比先前总被庶务压得抽不开身了,可以得闲去见的。”祝沅见他沉默,又要同他讲道理,“京里出类拔萃的女郎数不胜数,哥哥,你去相看相看,定能相看到你心仪的女郎的。”


    “我知道我心仪什么样的女郎。”半晌,沈泽谦艰涩出声,“不必去。”


    “什么样?”祝沅好奇地追问,“辰月末哥哥还说不知道、不重要呢,现下就有啦?”


    “是有具体的人么?还是只是一个类型?哥哥倾慕她多久了?怎么不告诉珍珍?”她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吐出,乌亮的眼瞳里除了好奇与惊喜,毫无旁的情绪。


    沈泽谦微微错开视线,须臾,轻声:“是有这么个人。只是,还要等一等。”


    “为什么要等?”祝沅一听着八卦,最后一点未散的酒意也彻底清醒了,连忙问,“莫非她不喜欢哥哥么?”


    沈泽谦又轻轻“嗯”了声。


    祝沅怔愣地眨了眨眼:“哥哥温柔、沉稳,笑起来还有酒窝,那样好看,相貌也好,家世也好,怎么会不喜欢……”


    “我知道了。”她迎着沈泽谦情绪难辨的视线想了一会儿,开口,“她是不是不喜欢哥哥这个类型啊?她喜欢更野性的?喜欢更活泼的?”


    “我不知道。”沈泽谦垂睫,语声依旧轻哑,“不知她是酒醉未醒,还是过分迟钝懵懂,还是……已有了心仪的郎君。”


    “要不,哥哥你悄悄告诉珍珍,你倾慕的是哪位女郎?”祝沅凑近他,将耳朵贴在他唇边,“珍珍帮你去打听打听。”


    她愈是这般真心实意地出谋划策,沈泽谦心头那分窒涩酸郁便愈强烈。


    “不必。”半晌,沈泽谦方低声,“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我?我喜欢沉稳的、温柔的、笑起来好看的,最好是与我一样有个酒窝……”祝沅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半,随即回过神来,“哥哥问我做什么?”


    “觉着她与你很像,便问一问。”


    “和我很像?”祝沅兴致全在猜人上,“何处像?容貌?性格?还是特长?”


    “都挺像的。”沈泽谦没躲她的视线。


    “那我与她一定会成为友人的!”祝沅只信誓旦旦道,又问,“哥哥当真就毫无头绪么?”


    “她喜欢年轻的。”沈泽谦无奈低声。


    “哥哥也不算年龄大呀。”祝沅不解。


    “……可于她而言,”半晌,沈泽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我早就不年轻了。”


    他不知道十四五岁的女郎喜爱什么,也不懂她们的想法。


    就比如现下,他丁点也不懂为何祝沅的反应会是“与她成为友人”,而丝毫不质疑“为何她们会相像”。


    分明都是几近明示的话了。


    难道非得他描述成,永嘉七年未月十六生在洋州祝知州家的女儿祝沅,她才能意识到,他喜欢的是她么。


    “哥哥,年龄不是问题。”正想着,怀中的祝沅抬手,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找对方法,一定可以抱得美人归的。”


    “比方说,你可以给她送花,没有女郎能拒绝亲手选的花儿的;再比如,你可以先同她交好的人,或者若她家里有宠物,可以与他们打好关系……”她绞尽脑汁地想。


    话音未落,侧腰的软肉忽而被捏了一下。


    祝沅怔愣地望向沈泽谦幽暗若寒潭的凤眸。


    “珍珍,”他语声轻若鹅毛,徐缓扫过她耳际,“若哥哥有了王妃,最疼爱的人便是她,而不是你了。”


    “虽同住恭王府,可往后碰到有趣的物件,哥哥会先想着她而并非你,若只有一件,便是她的而不是你的;饭食会更照顾她的口味,若她恰好喜酸、喜辣、喜动物肝脏,桌上都未必有你喜爱的菜肴了。”


    祝沅屏住呼吸,懵然地与他对视。


    “珍珍,你舍不得同哥哥分开,便不急着相看、择婿,”沈泽谦垂首,如躲斋婆那夜一般,将下颌轻轻支在她肩窝,“那为何,就舍得将哥哥这般着急地推给旁人呢。”


    温凉的吐息落在颈侧敏.感的肌肤。


    祝沅听到沈泽谦开了口,嗓音哑若未闻,隐隐地,还带着几分令她陌生的委屈。


    “把哥哥推远的,不能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珍珍:清清白白的一句话。


    哥:“我爱你”也清白吗


    哥:我的珍珍怎么好端端地要去相看了急。


    哥:珍珍你补药催哥哥娶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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