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放手是让彼此都轻松的决定, 不过这些天,谭召绪被折磨得更加疲惫。谁说工作是很好的戒断方式,他试过了, 没用。
听工程师汇报功耗改进情况时, 脑海里浮现的是霍嘉蔚当初带自己看房、站在落地窗前侃侃而谈的画面;
跟进硬件厂商的签约情况,思考如何降低生态迁移成本,他又联想到地产行业——霍嘉蔚独立出来和老牌企业竞争,会不会感受到同样的压力;
就连去海边参加晚宴,他也鬼使神差地远离人群, 脱掉鞋子光脚踩在沙滩上,体会她口中的“天然按摩”是怎么一回事;
最近,拿到新一轮期权池激励, 翻看股权结构表,又不自觉代入霍嘉蔚的心态,猜她如果知道这些数字的分量, 会是什么反应;
稳定的运营和好看的数据,已经调动不了谭召绪的兴趣,比起利润和股价,他更关注霍嘉蔚最近做了什么。
他不用社交媒体, 之前为了看徐继唯的动态, 下载了微博,现在为了看霍嘉蔚的动态, 注册了IG。
奇怪, 明明那么爱分享的一个人,这阵子在网络上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甚至想给霍嘉蔚打电话,问问她在忙什么,点开通讯软件, 停在拨号界面,犹豫片刻,还是忍住了。
单身时,他把注意力分散在许多事物上,精神世界被填得很满。认识霍嘉蔚后,也许恰逢事业处在瓶颈期,又或者被感情占据了全部,那些费时间耗精力的爱好就这么被搁置了。
如今兴奋的阈值被拉高,他尝试做点什么,却总有种隔靴搔痒的不满足感。
为了斩断多余的想法,谭召绪决定让自己再忙一些。
比如学点新东西,霍嘉蔚上回提到的sailing就不错。
正好在湾区,开车一个小时能到码头。
他联系了一家帆船俱乐部,一次□□了两年的会费。
出师不利的是,教练炒股,初次见面就认出了他。
对方热心建议:“单人帆船难度高,航行风险也大。不如从双人帆船开始,体验感更好,还可以带你太太一起。”
哪壶不开提哪壶。
谭召绪扯了下嘴角,道:“好主意,我问问她。”
他转身离开,掏出手机打电话,不是打给“太太”,而是打给俱乐部,让他们给自己换个教练。
学了一阵子,谭召绪摸索出了门道。他平时运动量足够,核心力量稳,船体颠簸时不会轻易失衡;加之臂力大,能轻松拽扯帆绳,控制船头朝向。
只要预判风向,利用好风力,sailing比driving还简单。
俱乐部每周都有活动,谭召绪参加过一次。
白天出海,晚上社交。
不过所谓的社交活动,性质都不单纯。他只想寻求放松,还是免不了谈技术和商业合作。看着现场这些人,他想霍嘉蔚要是在的话,指不定又能拓展一批客户。
某个晚上,情绪压抑到顶峰,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鬼使神差地翻出一个旧号码,打了过去。
绝交多年,程策没想到会接到谭召绪的电话。
当初的矛盾被时间冲淡,再联络,只剩下客气和局促。两人心照不宣地避谈往事,轻飘飘地兜了一圈,彼此给对方台阶下。
同在一个行业,哪怕没有交集,也或多或少知道对方的近况,谭召绪没有多言,开口:“听说你升职了?”
程策不紧不慢道:“换了个title,事情还是那些”,他顿了一秒,问:“听说你结婚了?”
“换了个状态,生活还是那样”。
程策笑了,这一笑,泯去一切恩仇。
谭召绪没打算找他聊太多,可这笑声有点刺耳。他不客气地问:“怎么,没见过各奔前程的夫妻?”
程策一愣,察觉到不对味,道:“伴侣的年纪比自己小,有些时候是要让一让的,你婚前没心理准备?”
谭召绪思考了两秒,挑明:“你捉弄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程策迅速反应过来,否认:“不是故意的。有支股票的抵押款迟迟没到账,不凑巧罢了。”
谭召绪不在乎这套说辞的真伪,表明立场:“不和你计较,是我太太劝我大度,不代表我没记仇。”
“听你这意思,是我不够自觉了?”
谭召绪没吭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好吧,回头我置业,绝对不会选别的经纪公司。”
在焦彦甫看来,男性健身和女性化妆一样,是形象管理的重要手段,也是一种必要的社交礼仪。因此他的业余时间安排得很简单:天黑前去健身房,天黑后去酒吧。
不过最近,他多了一项日程:陪boss打网球。
谭召绪回芝加哥参加超算大会,五天的行程,连续四晚都把焦彦甫喊出来。
这天上场,他忘了摘手表,焦彦甫瞧见了,调侃:“那谁送的?不至于这么宝贝。”
谭召绪慢条斯理地解开表扣,抬头瞧他:“这你都知道?”
“那次去专柜提货,碰到你们家销冠,和店员还挺熟的,我拿不到的Datejust蓝盘,人家居然给她留货了,看来平时没少消费”,他边说边笑,带着几分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意味。
谭召绪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视线扫到表盘,焦彦甫发现他戴的还是那块旧表,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他立刻把球拍一搁,趁机溜开:“你放表,我去趟厕所。”
上场,节奏有些不对。
谭召绪的球风比平时猛,发球重,落点更是刁钻。不像是日常娱乐,更像是泄愤,把对手往死里揍的那种。几个回合下来,焦彦甫被压制得毫无体验感。
他累得直接把球拍一扔,往后一坐,大口喘气。
谭召绪还站在场中,掂了掂球拍,觉得不尽兴,抬手示意:“再来。”
焦岩甫摆摆手,干脆认输:“你找陪练吧。”
“这就不行了?”谭召绪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
焦彦甫不接招,坐在地上:“歇会儿吧,你出汗不比我少。”
谭召绪看了他一眼,果真扔掉球拍,在旁边盘腿坐下。
他两手搁在膝盖上,缓了缓,待心率恢复正常,忽然开口:“我们还没离婚,她连回国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有翻脸这么快的人?”
焦彦甫一愣,心想,回国算很大的事?
“那件事怪我吗?她凭什么把错归到我头上。更可笑的是,惩罚我的方式,居然是不再刷我的卡,够笨的。”
焦彦甫听得云里雾里,抬了抬眉,纠正:“也许,那叫划清界限。”
话一落,空气安静了一瞬。
谭召绪愣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声不吭地捡起球拍,起身往更衣室走。
“我早说了”,焦彦甫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后面:“谈恋爱麻烦、结婚更麻烦,现在好了,栽跟头了吧。”
谭召绪沉着脸,没理他。
等他淋浴完,换好衣服出来,焦彦甫等在门口,靠着墙刷手机。
谭召绪看他一眼,问:“现在不累了,再来一场?”
焦彦甫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干脆利落地转了话题:“走吧,喝一杯,我请客。”
酒吧灯光偏暗,空气里混着酒精和淡淡的香水味,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他们坐在吧台的位置,灯光从头顶落下,只照亮一小块区域。调酒师把酒推过来,琥珀色液体在厚壁杯中轻轻晃了一下。
谭召绪盯着那一圈波纹,愣神片刻,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见到她买表?”
焦彦甫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和不远处的女生来了个eye contact,心不在焉道:“有一阵子了。”
“旁边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焦彦甫收回眼神,心想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谭召绪没再开口。
焦彦甫见状,安慰道:“不至于,销冠是讲契约精神的,违反协议的代价她承担不起。再说了,她不会蠢到放着家里的男人不用,去外面养小白脸。”
谭召绪冷眼扫向他,示意闭嘴。
半醉回到埃文斯顿。
莱恩摇着尾巴迎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生出一个报复的念头——要不把她的狗藏起来?让她找不到,着急上火。最后不得不低头来求自己……他惊讶自己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自嘲一笑,弯腰揉了揉莱恩的头。
分就分。
谁离开谁活不了。
离婚的话一说出口,谭召绪就后悔了。借着还车,他想和霍嘉蔚再见一面,看看开出去的弓有没有回头箭。
那天开门,她心情轻松,一点没受影响。
看来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他当即断了拉扯的念头,但听到她说最后一起吃顿饭,忽然觉得还有转机。
可上帝就是这么爱戏弄人,赴约的路上,他接到父亲出事的电话……说情况危急。
后来,谭召绪不止一次地回溯过,为什么这个婚离得那么爽快,当时怎么就不使点绊子为难她?很快理清,不是他大度,实在顾不上。
他挣扎在失去至亲的边缘,她却忙着收集“婚姻真实性”的资料,还找律师旁敲侧击地打探,问他愿不愿意配合提交豁免。看不出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真怕被告就老老实实别离。
律师把协议传过来,看到霍嘉蔚要给自己补偿,八百美金,打发谁呢……血压飙升,手术室的除颤仪该朝他胸口来两下。
谭辉捱过了危险期,他松了口气,总算有时间专心对付她。
不是想拍拍屁股全身而退么,他倒是要看看她能潇洒多久。
飞行那天,本意是想找她秋后算账,但一见面,她居然先对自己笑……再听到教练说她训练很拼,也是,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能指望她爱谁。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忽然没那么想算账了。
原以为霍嘉蔚对自己过度设防,是因为冯一珂。尽管谭召绪不理解,为何她看起来挺清醒的,却会受这种小伎俩的影响。
只能把原因归结为她太喜欢自己了,所以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只有这样自我催眠,他才能接受她若即若离的疏远和严防死守的戒备。
直到David给他打电话,说一位自称是霍嘉蔚母亲的女士想见他。
他这才知道,她还有秘密瞒着自己。
谭召绪幼年一度很抗拒出国。
小孩子不明白出国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要离开母亲,离开熟悉的环境,他不愿意。为此他向大人表达过自己的态度,甚至恳求母亲,不要把他送给父亲。
除了小孩惯有的哭闹,他采取了比较极端的抵抗方式——藏起来。谭辉出国的时候,没能把他带走。母亲杜雪松虽不舍,但坚信大洋彼岸的“机会”大过母子朝夕的陪伴。于是乎,利用儿子的信任,再次哄骗着将他送上了飞机。
后来,在姑姑谭郁梵口中,谭召绪才知道自己来国外是定居,而非游学。
那时他已经踏上了美利坚的土地,没有回头路。
从那以后,他极度反感开口求人,更厌恶一切形式的隐瞒。还是那句话,要靠一方低头才能维系的关系,一定是不健康的。和霍嘉蔚离婚时,他是想过断干净的,单纯觉得心累,没必要再纠缠。
可要让他对外承认这段关系的终结,他做不到。
鬼使神差的,他总忍不住想起她,且真如她所说,内心阴暗的角落长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她后悔,主动求和,那一切就好办了。
处理完冯一珂的事,他开始考虑复合的可能性,也很冷静地反思过,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如果再来一次,也许他们需要换种沟通方式——少一些试探和较劲,多一点坦诚沟通。
他甚至做好了让步的准备,可蔚容茵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一件事:霍嘉蔚对自己,从来没有坦诚过。
那几天的失联,并非什么欲擒故纵的战术,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无力——对她、也对这段关系。他们的问题,好像不在于某个人、某件事,而是她始终站在门后,不肯打开心扉接纳自己。
即便暂时抚平了矛盾,以后同样会争吵猜忌、彼此伤害。算了,他再次动了放手的念头。
直到Kevin一通电话,击碎了他的理智。凭什么她能若无其事地move on?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接触新人,太猖狂了……
作者有话说:
39还在写,码字慢,体谅一下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