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维斯珀想。
在将尤金带回这座仿人类建筑的奢靡宫殿,处处浸满发情期雄虫气味的巢穴时,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事情全盘失控了。
白蛛一族向来喜欢将领地和猎物缠满蛛丝,打上自己的标记,这栋宫殿更是被他织得密不透风。
柔软的银丝从屋顶垂落,缠梁绕柱,覆满床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温柔却致命的囚网。
他将尤金放在这片纯白之中,就像捕获了一只误入陷阱的蝶。
可尤金没有惊讶,警惕,甚至抗拒。
他安静地坐在那片晃眼的白里,像一朵绽放在冰雪里的黑色的花,淡漠疏离,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周遭的一切。
尤金甚至垂着眼,指尖轻捏着孩子软嫩的脸颊,语气寻常地教导着他功课:
“字母拼错了。”
“记不住没关系,多念几遍,再来一次。”
这场合太过诡异。
在母亲缓声的教导下,以及成年雄虫吃人般的视线中,年幼的孩子频频走神。
尤金也不恼。
就如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抽出一个小时用来给孩子辅导功课时一样,今天也不例外。
此时,他的语调和神情同与往常别无二致,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换了住处,更不在意身后立着的,脸色阴沉到吓人的雄虫。
他耐心纠正着孩子的发音和拼写,履行着自己此前对于他的承诺,试着把他教成一个正常的好孩子。
可他声音越是平缓,态度越是认真,那边,维斯珀的气息就越是阴郁压抑。
脸部肌肉紧绷,他连咬肌都隐隐抽了起来,再抬起眼时,眸底浓稠的黑泥几乎要溢出来。
喉咙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闷响,他沉沉道:“母亲,您真的要这样对待我吗?”
“往后,您会和我一直相处下去,就在这颗无人打扰,与世隔绝的星球上,难道您要永远避我不见吗?”
他不明白。
尤金不喜欢雄虫们的围绕,所以在虫巢星的时候郁郁寡欢,那里遍布着成千上万痴恋他的虫子,令他连呼吸都透不过气来。
可这里只有他们。
如果说压力是一种可以被计量的东西,能够随着环境的变迁而增减,那么尤金在这个星球上单独面对他,应该远远要比在虫巢星面对无数雄虫更轻松才是。
尤金的反应却恰恰相反。
他并没有如维斯珀所想的,往后的注意力只落在他一只雄虫的身上,从身体到心灵都能够被他完全独占。
他反而更加冷淡,闭合。宛如守着自己无边无尽的宝藏,却丝毫都不分给他人的吝啬者。
视线。
维斯珀从他身上得不到想要的视线。
恍然间,又仿佛回到了半年前,他明明也站在那荒芜的废墟现场,是群虫中注视着尤金的一员,而他美丽的母亲,视线却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存在仿佛被剥夺了。
如此奇怪。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发散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却偏偏如地上的石头,街边的小草一样,惹不起尤金丝毫的注意。
“母亲。”
“母亲!”
不自觉地加重了音调,他身躯微微前倾,从后面环住尤金的肩膀,深嗅着他哪怕经过香囊掩盖,也依旧浓郁的信息素气息,用尽办法地想要吸引尤金的关注。
可在尤金做出反应之前,那趴在床边,努力学着字母的孩子却先一步冒了火。
“不许你叫我妈妈!”
用力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伸出两条短小的胳膊,推阻着维斯珀的身躯,想要把他从尤金身上推开,“走开,你走开!”
维斯珀转动的复眼,瞬间锁定了这烦人的东西身上。
偏执孤僻的性格,注定他容不下尤金与任何雄虫诞下的幼崽,更何况这只小东西,简直是照着德雷蒙德的模样刻出来的丑陋,碍眼,每一处都刺得他心绪翻涌。
他刚要探出节肢,想远远将那团碍眼的东西挥开。
怀里的尤金却轻轻偏了偏头,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细微的痒意。
那张脸也随之转来,睫毛纤长,瞳孔清晰得纤毫毕现,他一瞬失神,动作慢了半拍。
高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锁住尤金的唇瓣,他调动起全身的注意力,去分辨,去聆听。
他心底隐秘地浮起些许的期盼,幻想着尤金会吐出怎样的字句。
想来,母亲大约还是在生气的。
毕竟人类的求偶向来含蓄,雄性之间总爱彰显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譬如温柔,绅士等轻飘飘的品质。
可在自然界,在异种虫族里,求偶只认最原始的东西,强健的体魄,压倒性的力量,捕食与掌控的能力。
母亲至今都无法适应他们这般直白粗暴的追求。
他大概会骂他。
像从前那样,用那双让他心口发紧的眼神望着他。
怎样都好,他只想听母亲讲话。
却不想尤金确实开口了,话语却全然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那只幼崽叮嘱,内容再度让他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翡尼,别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精力,做好你自己的事。”
尤金对那孩子说道:
“唯独你,作为被我亲自诞下来的孩子,你不会让妈妈失望的,对吗?”
孩子抬眼望着他,原本郁闷的草绿色眼眸瞬间明亮了起来。
每一次接收到尤金的期待的目光,他都欢喜地想要飞起来。
这是母亲信任他的证明,母亲在向他索要忠诚。
他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妈妈,我好爱妈妈,不让妈妈伤心,难过。”
尤金的唇线轻轻弯起,朝他张开臂弯,将他小小的身体拥入怀中,低头在他柔软的白色胎发上落下一个轻吻。
“好孩子。”
身后。
维斯珀的脸完全黑了下来。
胸膛用力起伏,他强烈的交.配欲竟然被某种更加陌生,更可怕的东西一点点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宣泄些什么的不甘。这股情绪充斥着他的全身,竟让他感觉到了十足心烦意乱。
……
虫巢星上,阴雨连绵。
前有虫母尤金在朝圣日逃离,坐标在一次太空乱流中消失,后有他诞下的孩子,圣子的捣乱。
高层会议再次展开。
德雷蒙德坐在首位,双手交叠拖着下巴,垂下的眼睫下一片阴沉,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濒临界点的平静疯感。
到场的领主少了大半,他们大多征战在外,分散在世界各地,只有通讯终端的蓝色的投影立在大厅内部。
会议初期尚且维持着表面秩序,各族领主的副手依次上前汇报战况:
“半月内,我族舰队全域征战,已攻占十七颗殖民星,其中宜居生态星球共计四颗,全域生命扫描均未捕捉到母亲的信号。”
“人类联军主力已被击溃,我族俘虏敌方作战人员三千二百余名,战损军官十七人。帝星核心防御安保系统已全面渗透,外来者登记库、星际通行记录、隐蔽移民档案中,均无母亲的踪迹。”
“以虫巢为基点,向外扩张三个星域进行拉网式排查,所有跃迁点,空间站,废弃卫星及隐秘避难所均已封锁搜寻,依旧没有母亲的下落。”
气氛越来越压抑。
终于有脾气暴躁的领主冷笑:“那母亲到底在哪里?他还能活活消失不成?”
这件事太不对劲了。
虫族的追踪能力令他们在捕猎的过程中无往而不利,族里还有鬼蝶这样专精追踪的领主,靠着超高灵敏度的嗅觉系统,轻轻松松就能锁定目标。
作为空域的霸主,鬼蝶的视觉系统极度发达,鳞粉一旦附着在目标身上,就会留下难以清除的剧毒与定位标记,就算目标逃到宇宙尽头也能被找到。
在虫族几乎全员出动的搜索下,哪怕是一只毫无特征的蚂蚁都能被翻出来,更不用说在他们感知里像灯塔一样显眼的尤金。
可现实就是这样。
他们的母亲就这么硬生生地,在所有雄虫的搜寻范围内消失了。
“德雷蒙德,你们白蛛作何解释?”
水蛸族的领主投影在半空剧烈闪烁,锐利的目光直直扫过首位的德雷蒙德:
“如果你们当初能好好看护母亲,他怎么可能找到机会逃走?”
“说到底,就是白蛛手段太过强硬,在母亲面前把好感败得一干二净,导致他在孕期这样脆弱的时候,不惜代价也要离开。”
“他身体如此虚弱,正是需要精心照料的阶段,假如这次逃亡给他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你们一族难辞其咎,必须以死谢罪。”
德雷蒙德的目光冷扫过去。
按照虫族习性,虫母诞下子嗣后,幼崽的养育与护卫全权交由生父负责,他必须守在巢内,保证幼年期的虫崽不会夭折。
无法亲自出去寻找尤金本就让他躁郁到了极致,此刻被当众质问,不稳定的情绪更是雪上加霜。
“母亲出事,我自会自尽。”
他黑眸微眯,声调阴冷道:“——但在此之前,我更想知道是哪支族群,胆敢将他私藏了起来,隐瞒至今。”
这话一出,数十道复眼齐刷刷看向他。
众虫面面相觑。
左侧,维斯珀的投影也掀起了眼帘,抱着手臂遥遥望来。
“且不论白蛛对母亲的忠诚,光是他不见踪影这件事本身就疑点重重。”
德雷蒙德继续道,“普通种族可没能力在虫族的追踪下瞒天过海。能够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地做到这些,只能是同族,不是吗?”
他这话极有攻击性。
可众虫却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驳了,他们相互对视,神色各异。
维斯珀的投影挑起了眉。
他淡淡道:“领主的意思是,母亲怕不是被在场的某支族群秘密圈养了起来,想要以此栽赃陷害,嫁祸给我白蛛?”
不等答复,他无声与颜色各不相同的复眼对视,幽幽叹息:
“唉,我可怜的母亲。在我们无意义地争吵时,肚子里还不知道又被塞了几颗卵,被囚禁着在暗中受着折磨呢。”
音落。
他目光竟直直投向鬼蝶,眼底的深意相当明确。
“据我所知,鬼蝶领主是最先追踪到母亲坐飞舱逃离的虫了,想来阁下的鳞粉当时有的是机会标记。请问,为什么会追踪失败?”
众虫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伊瑟伦。”
有雄虫将矛头指向了鬼蝶领主,“在德雷蒙德赶到之前,你为什么没有杀死黑镰?别说你弱小到连重伤的雄虫都敌不过。”
鬼蝶:“那是因为有工蜂阻拦!”
“这么说,工蜂一族的嫌疑也不小?”
“别忘了黑镰爱尔文,他才是最初的背叛者,黑镰一族怎么可能无辜!”
……
一片混乱。
投影中,维斯珀敛目弯唇,眸光里全是阴冷的好笑。
再乱些吧,这样才好。
最好在他令母亲敞开心扉接纳他的卵,诞下属于他的孩子之前,这些直脑筋的家伙们就能将彼此各自解决掉。
越是这样,他越省心。
就在此刻。
大厅里有通讯器滴滴响着,被德雷蒙德接通后,传来了几只白蛛嗡嗡的声音:
“领主,圣子找到了。”
“他打伤了一只鬼蝶,骑着鬼蝶从虫巢飞走的时候,被士兵发现了。现在被绑着,就在门外,但见虫就咬。”
“该怎么办?”
德雷蒙德坚硬的指骨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道:“带进来。”
他想到这孩子执着地去找尤金,就忍不住皱眉。
没有飞舱无法迁跃,他竟天真地想凭着翅膀飞出去?
看来,唯独在固执这方面,他像极了他的母亲。
很快,大门打开。
几只成年白蛛雄虫抓着一个白发翠眼的小婴儿走了进来。
婴儿还在不断挥舞四肢,想要把绑着自己的铁索解开。
德雷蒙德定睛一看:“他手指呢?”
只见那婴儿左手小指的位置血肉模糊,幼年期自我修复能力有限,伤口到现在都还没愈合。
白蛛道:“跟鬼蝶打架,被咬断了。”
德雷蒙德目光微冷。
见没有大碍,他正打算挥手让他们把孩子带下去。
谁知那孩子却身躯一僵,像是在大厅内看到了什么令他震惊的东西,草绿色的眼眸蓦地瞪大,他喉咙里发出了威胁的低呜声。
举起了那受伤的小手,他用了比刚才挣扎的更大的力道,径直指向了一个方向。
众虫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那他指着的,竟然是维斯珀的投影。
……
孩子认出了他。
在不断下沉的梦里,在一片昏黑的黑暗中。
他和兄弟共享视野,在音讯全无,哭泣的母亲的身边,看到了这虫的身影。
第32章
被婴儿那毫无威慑力的手臂当众指着,维斯珀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此前他只知道尤金把孩子留在了虫巢星,从未亲眼见过。
直到后来与母亲面对面相处,看见他怀里抱着的第二个孩子,才知道对方诞下的是一对双胎。
他仔细打量过去,发现两个孩子除了体格略有差异外,几乎一模一样,单靠视觉很难分辨。
可即便维斯珀与另外一只幼崽很不对付,也能确定从没招惹过眼前这只。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瞧这小手可怜的……圣子这是把我当成咬过你的鬼蝶了?”
白月蜘蛛一族通体银白,拟态成人形时也多是白发或灰发,维斯珀的配色在族群里本就是少数异类。
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他随即话锋一转,眉峰微蹙,露出几分惋惜:
“身为母亲最初的孩子,半个月大,竟然还会被寻常的鬼蝶咬成断指。如此弱小,真是悲哀。”
虫母诞下的子嗣,是与众不同的。这是虫巢所有雄虫的共识。
在场的高阶雄虫,无一不是从幼年期一路厮杀,在优胜劣汰里碾过无数同类,才靠自身力量进化到如今的地位。
可虫母的孩子不一样。
除了天生就和至高的母亲拥有令他们所有雄虫都嫉妒的血缘关系以外,他们还拥有着与生俱来的特殊天赋。
天赋使他们不必经历漫长而残酷的基因优化,直接即可迈入高阶。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注定站在族群顶端,成为族群的领主,更有甚者,可能还会踏入君王的行列。
所有雄虫都对母亲的初胎抱有好奇。
可让他们失望的是,直到现在,这个孩子都没展现出任何特殊天赋,和普通幼年期雄虫没什么两样。
可惜。
如果不是顶着虫母亲子的身份,他们或许连一丝目光都不会施舍。
关于他的指认,众虫根本不在意这么小的幼崽在想什么,反而因为对他在这种严肃时刻竟然还敢搅局感到不满。
他们兴味索然地收回了视线。
有雄虫不悦道:
“德雷蒙德,教养好你的孩子。母亲那样优雅,他却是这样无礼,等母亲回来,这孩子也免不了被他厌弃。”
“母亲要是喜欢,还会把虫蛋丢下吗?说到底,白蛛的幼崽在孵化期就并不美丽。”
另一道声音接话,“我族则不同,幼崽在成型的期间,所形成的蛋壳纹路都会附加特殊的精神影响,引诱母亲怜爱它,养育它。”
“它绝不会被抛弃。”
所有族群都坚信,只有自己的孩子才能博得母亲的喜爱。
雄虫群体数量庞大,强者比比皆是,可在唯一的母亲面前,再优秀的个体也显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攀比与打压从来都是常态,他们日常的较量从虫体形态,拟态外观,捕猎能力,一直延伸到体表的虫纹是否美观。
如今有了子嗣,就连后代也成了他们互相攻击炫耀的资本。
那婴儿的身躯明显抖了抖。
听见自己被遗弃的事实,他垂着脑袋,满头白发垂落遮住整张小脸,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僵硬的线。
德雷蒙德扫了他一眼。
随后,他目光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开口说话的这只雄虫身上。
那是一只粉斑天蚕蛾,双翼呈透明粉晶质地,纹路繁复华丽,振翅时散发出如同水晶折射般的流光。
猎物在视线与之接触的瞬间,他们翅膀的光泽会直接触发精神污染,刺激大脑杏仁核与海马体,强行催生幻觉。
这也是所有雄虫默认的,尤金的初胎绝对不能怀的族群之一。
这只粉斑天蚕蛾显然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动辄便拿孩子发难挑衅。
德雷蒙德扯了扯唇线。
拟态瞬间解除,他骤然露出千万面狰狞骇人的虫族复眼,每一面晶体中都映着那只粉斑蛾的身影,凛冽杀气毫无保留地蔓延开来。
他极少动怒,除了在尤金面前会流露出些许情绪,其余时刻面部始终保持着近乎淡漠的平静,连一丝多余的微表情都没有。
而此刻,杀意实质化地充斥着整个空间,整片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我对他的存在即便再有所不满,他也是母亲亲自诞下的至高血脉,是无可替代的初胎,还轮不到你这种低劣的个体来擅自定义他优劣与否。”
他的声线外骨骼共振,低沉冷硬没有波澜:
“你倒是说说看,凭什么你会认为,你那混着杂质的劣等基因,有资格与母体完美的序列相提并论?”
“难道我孩子身体里流淌的属于母亲的鲜活血液,还不如你区区一只丑陋的蛾?”
粉斑蛾涩然:“德雷蒙德!”
“住口!”
德雷蒙德斥声打断。
他随后看向那几只白蛛,以及那并不如何被他喜欢的孩子,说:“把他带出去。”
白蛛立刻后退,准备将他带离。
可方才还陷入低落,沉默发抖的幼崽却又一次爆发出反抗的姿态,奋力朝着屡次挑起争端又置身事外的维斯珀扑去。
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稚嫩地喊:“妈妈,妈妈!”
他还不会说其他词汇,这声声妈妈却唤得清晰而坚定,即便在场的全是各族的领主与副手,是实力远超他的成年高阶雄虫,他也没有放弃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动作。
众虫尚且一头雾水。
凝视着他异常行为的德雷蒙德,眸光却蓦地一缩。
态度从最初的不耐,迅速转为锐利的审视,最后望向维斯珀的眼神愈发深沉,直至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整个过程转瞬即逝,下一秒,两道同属白蛛的视线便在半空中交错相撞。
“你抓捕了大量人类俘虏带回巢穴,不处决,不食用,也不放归,只是单纯圈养。”
德雷蒙德缓缓开口,“为什么?”
维斯珀坦然回视,口吻亦如往常:“母亲总是斥责我们是怪物,趁现在多了解他曾经的同族,不是很好吗?”
“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等将他接回来后,再犯下同样的过错吧。不思进取,岂不愚蠢。”
他说得理所当然,与每一只渴望获取母亲青睐的雄虫毫无差别。
可德雷蒙德听着,眉头越皱越深,甚至冷笑了起来。
“那日,你和爱尔文一同进入审判区,接受了火刑与信息素剥离的惩戒,罪名是对母亲不敬,行为冒犯。”
他道,“你明清楚他处于孕晚期,身体虚弱,行动受限,却依旧这么做了,这就是你说的竭力不再犯错吗!”
哪有什么理由。
原因再明显不过了。
因为这只雄虫对母亲的占有欲,早就已经扭曲到了病态的程度,即便明知会遭受严惩,也依旧不顾一切地去做了。
维斯珀。
母亲。
德雷蒙德只觉得脑中轰鸣作响,荒谬至极的同时,一股暴戾怒火直冲头顶。
联想起前后种种,他再看这只白蛛此时的态度,幻想到他极可能做下的事,几乎要被怒火淹没了。
“你竟敢!!”
周遭雄虫被他的怒意牵动,纷纷望过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霎时一片难看。
维斯珀终于收回目光。
拟态外壳下,他情绪剧烈翻涌,已然濒临崩溃,连虚无的投影都微微震颤。
“是,我就是这么做了,那又如何?”
他嗤笑反问,半点都没觉得不对,“哪只雄虫不这么想?母亲怀了你的孩子,真觉得你就是他丈夫了吗!你不过是暂时拥有他,难道连一个吻的资格都不允让我争取?”
“还有你们,一群愚蠢的东西。”
他怠懒地环视了一圈,眼神阴冷,“你们接受乖乖排队的交尾,连繁衍这种原始冲动都要顺从这种可笑的轮次安排,那就去排!”
“我只是喜欢他,到控制不住自己而已,如果觉得我有错,那就来杀了我。”
这下,不只是其他雄虫神色剧变,从一开始就被激怒的德雷蒙德,体表拟态皮肤层层崩裂,青筋从下颌一路暴起至额头。
银色节肢骤然探出,如利刃般撕碎那道蓝色投影,狠狠轰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深长裂口,碎石炸裂,尘土弥漫。
他一字一句道:“好,很好。我这就送你下地狱。”
那蓝色的投影像缥缈的火,维斯珀那眼睛竟不避不让,义无反顾。在投影彻底消散前,他的声音飘了出来:
“有种就来试试看。”
……
尤金并不清楚维斯珀为什么暂时放弃了让他孕育的想法,反倒更加忐忑地在讨好他。
离去前,各种人类可能喜欢的精美礼物堆在他的房间,琳琅满目。
尤金一脚踢开那些宝石与花束,清出一条能落脚的路,径直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这座居所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座高耸的囚塔。
维斯珀走前并没有锁窗,想来也是打着任他怎么跑也跑不掉的主意。
果不其然,往下看去风声呼啸,目测少说也有五十多米高,从这里走死路一条。
他的孩子虽然是蜘蛛,能吐出坚韧的丝,但太年幼了,没有办法提供帮助。
房门也是。
尤金走去碰了碰,把手松动能推开,但这门上连着很多蛛丝,大约只要一动,维斯珀就能立刻感应到。
果不其然。
他刚扭开了半边门,就见维斯珀的身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此人异常沉默地站在门外,可那双眼睛却目光炽然,一放在他身上就离不开了。
尤金顿了顿。
他随后就想把门关住,维斯珀的手飞快扣住了房门,阻碍了他的动作。
“母亲。”
尤金对他呼唤置之不理,见无法关门,他转身便向房内走去,维斯珀紧随其后。
看着那道怎样也触及不了的背影,他无法遏制地上前拥住了他,阻隔着那具身体进一步离开自己。
尤金果然动不了。
他们力气差距如此悬殊,只是困住他手腕,他就无法挣脱了,更何论从这样身后抱着他,困着他的腰腹和肩膀。
维斯珀此前说,他手腕没有以前有力气是真的,尤金身体正在一步步被改造,肌肉逐渐流失,力气越来越小。
一切不利于繁衍的因素都在退化,取而代之的是绝无仅有的生育能力。
就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花,阳光水分源源不断,娇贵又明艳,却失去了和风雨抗争的能力。
维斯珀忽地感觉到了压抑。
任他再怎么计算,费尽功夫手段,也绝对想不到那个被尤金生下来的小婴儿会认出他,从而阻绝他的计划。
假如虫族全族出动,德雷蒙德排查到他这颗星球都用不到三十分钟。
追来,包围,抓捕,消灭。
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等这一切结束,他和尤金之间的相处,从现在开始计算或许只有短短的三个小时了。
“如果我死掉……”
他下颌抵在尤金柔软的发上,声音很轻,近乎孩童般的彷徨,“您会有那么一丁点,哪怕一丁点的伤心难过吗?”
“您会记着我,哪怕在遥远的未来也不会忘记吗?”
他已经不奢望尤金能够回答他了,从他把尤金带到这里开始,他的母亲甚至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与他对视,哪怕一下。
可这次却让他意外了。
尤金难得对他的话语做出了反应,身体微动,头颅扬起,听到这句话后,他借着这个姿势回望了过来。
在维斯珀清晰的注视下。
那美丽如人偶,苍白似雪花的漂亮青年先是微愣,随后竟发自内心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泪花顺着眼尾闪烁,尤金开心到呼吸都不能自控了:
“哈,哈哈!”
他笑弯了腰,那头乌鸦尾羽般黑发在他胸前身后颤着,难得的灵动,鲜活至极。
“你终于要死了吗?就在今天,就在现在?维斯珀,好孩子。”
他微凉的手指覆上了嘴唇,眨着眼睛,满目都是愉悦到极致的欢欣,以及欣然的期待: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的消息。”
维斯珀心口冰凉一片。
第33章
高塔之上。
尤金的目光幽深,静静望着身前的维斯珀。他清楚地看见,在自己的直视下,那只雄虫的神情有一瞬裂开了缝,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可怜。
这只雄虫的情感病态,偏执的程度比起德雷蒙德有过之而无不及,最擅长将真实心绪藏在虚假的面具后,从不轻易外露。
可那点脆弱转瞬即逝。
维斯珀迅速敛去所有的失态,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姿态,好像方才的失控只是尤金的错觉。
尤金感到可惜。
他缓缓挺直身体,指尖按上维斯珀的肩头,微微施力,刻意放柔了声线,仿佛真的是个疼爱孩子的慈母,柔声问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有谁惹你不高兴了?”
“是德雷蒙德吗?”
他的语速轻松而缓慢,留意着维斯珀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一步步拆解着他的伪装:
“他发现我在你这里的事了?原来如此,他会把我带走,你无法阻拦,自然会伤心难过。”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心满意足的尤金便不再分给维斯珀一丝关注。
松开手,他转身走进屋内。
翡尼不愿睡坏虫准备的床,此刻正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上,呼吸带着几分紊乱,睡得极不安稳。
尤金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发,指尖滑过,顺势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心。
“这孩子自诞生那天起,还没见过他的父亲。”尤金轻声自语,语气平淡,“今天就要见到了,想来他也会高兴的吧。”
“翡尼,醒醒。”
孩子呜咽一声,顺着妈妈触碰的方向迷蒙地爬了过来,熟练地找到了他的怀抱。
尤金顺势轻拥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母子两人依偎在一起,像是在默契无声地等待着另一个主角的到来。
气氛温馨,让人动容。
一旁,维斯珀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尤金竟用这种口吻提起德雷蒙德——仿佛那家伙在不久的将来,会理所当然地扮演拯救者的角色,将他流落在外的妻子和孩子接回去,救他们于水火。
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为了孩子而妥协的人了?哪怕您恨我,也不能说出期待见到他这种话来!”
维斯珀吐字声压抑:
“那德雷蒙德比起我好在哪里?您忘了您的孕囊是如何打开、您又是如何怀上孩子的吗?不正是他干的好事么!”
尤金唇线轻微抽动。
一股愤怒从心中升起,又很快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侧过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疑惑地看着那比他还要激动的维斯珀:
“是你告诉我,既然无法逃避,就应该坦然面对事实。既然德雷蒙德会把我接走的事注定会成为现实,那我为什么不早点面对?”
“维斯珀,你很奇怪。”
尤金皱眉看他,像在审视一个矛盾的悖论:“你让我接受命运,自己却接受不了。既然你清楚未来不会与我再有交集,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
“……”
是啊,为什么。
维斯珀沉默地想。
大概是因为他由衷地抗拒着与尤金的分离。再也见不到他这件事,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痛苦。
只要一想到尤金有可能会抛弃他,就像当初果决地丢掉那个孩子一样,他就难以忍受地窒息。
他甚至还不如那个孩子。
他与母亲连血缘上的联系都没有。
见尤金又再哄那揉着眼睛睡醒的幼崽,声音不算温柔,却始终存在。维斯珀双眼凝固,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许久后,他道: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您抢走。”
幽邃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尤金,以及他怀中的婴儿,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您想摆脱我,还早了点。”
尤金似是觉得他可笑。
双眉轻轻蹙起,唇上勾起讥讽的弧度:“星球即将被入侵,你的同族连泥土都会翻过来找一遍,你能把我藏到哪里?”
维斯珀深深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用行动回答了尤金的问题,触腕探出圈住尤金的腰腹和那孩子,他把人抓在了怀里,三两步走到了窗台边,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尤金衣袍发丝层层吹起,他被维斯珀抱着从五十多米的高塔下往下跳,心脏扑通作响,惊得手脚冰凉。
尽管如此,他依然在凛冽的风声中否认着他的一切:
“维斯珀,你这个蠢货!承认吧,你的所作所为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圈养我,就凭你?”
“这颗星球即将失守,你去哪里还有什么区别?都是死路一条!”
维斯珀闭口不言。
白月蜘蛛的习性在血脉里翻涌,蛛丝从腕间腺体漫出,凉滑而坚韧,一圈圈缠上尤金的四肢与躯干,将人缚在自己身上,半点挣脱余地都不留。
他目的纯粹,毫无犹豫,抱着尤金掠过高塔错落的建筑,越过城墙的防御障碍,径直扎向那处藏着飞舱的隐秘坐标。
那是这颗星球唯一一艘可进行星际迁跃的飞舱,也是联通其他星域的载具。
或许是早些时候用于运送俘虏与低阶白蛛士兵,这艘飞舱体量极大,是正经军用级别的巨型舰体。
可大型飞舱启动的速度要很慢,在追兵到来之前也许来得及迁跃,也或许会来不及,维斯珀做了这些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想考虑了。
他将尤金安置妥当,抬手激活飞舱,垂眸望向不知什么时候时已安静下来的人。
“母亲,和我私奔吧。”
维斯珀神色虔诚:“就像爱尔文曾经带您做到的那样,我也能带您离开这里。从今往后,人类的星球也好,别的任何地方也罢,您想去哪里,我都会为您实现。”
私奔。
何其浪漫的行为,只要想到这件事发生在他和尤金身上,他就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只要尤金还肯与他共处,他就有足够的时间,证明自己值得对方投注所有希望。
他的母亲理智,开明,是非分明。只要他能带来足够的价值,能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母亲终会像偏爱怀里那只幼崽一样,也偏爱他。
未来。
他们还拥有未来。
尤金似乎被他所说的话吸引了,眉宇间浮现起迟疑不安,轻声问:“真的会成功吗?这飞舱真的能带我们离开吗?”
维斯珀斩钉截铁:“一定会。”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变色。
追兵如期而至。
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空中漫开,各式小型飞行器蜂拥而至,军队在前开路,羽翅族的雄虫紧随其后。
他们精准地锁定坐标,根据强大的狩猎能力捕捉到了尤金的位置。
乌压压的虫群如黑云般俯冲而下,窒息的压迫感当头压来。
前一刻还是掌控者的星球主人,这下彻底沦为被捕食的猎物。
维斯珀看着才启动到一半的飞舱,又看向尤金:“您留在这里。”
他迟疑了一瞬,眼底泛起奢望的希冀,缓缓张开手臂,想抱一抱尤金。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尤金的神情,见对方没有躲闪,终于大胆地将人拥入怀中。
“妈咪,等我。”
他重新唤回这个称呼,语气里难得松快了几分,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尤金轻声一句:“去吧。”
一股久违的暖流瞬间冲涌进心口。
维斯珀脚步一顿,随后化作了巨大的白月蜘蛛原型,迎着最先俯冲下来的追兵撞去,霎时间,金属与外骨骼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尤金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舱外,脸上所有情绪刹那间尽数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静淡漠,再没了半点的波澜。
他厌烦地瞥了一眼窗外缠斗的虫群,随即放下孩子,转身走向飞舱控制台,指尖利落落下,开始快速检查与操作。
虫族没有创造的概念。
他们的一切物资,所有设备,全都是从其他种族手中掠夺而来的,包括这艘飞舱的设计图纸与制造技术。
而尤金对这类军用飞舱再熟悉不过。
这是军用级A-12超大型迁跃飞舱,常规星际迁跃启动需要整整二十分钟,速度慢得令人无法忍受。
但并非没有捷径——
有一种方式,能让它如同小型飞舱一般实现瞬发启动。
那就是短距离迁跃。
尤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起走。
他真正想做的是在这颗星球内部完成短距离迁跃,把所有追兵,连同维斯珀,一起彻彻底底地甩开。
外面,巨大的白蛛还回荡在母亲刚刚的温情里,可他才刚冲出去迎战,便听见身后的飞舱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猛地回头。
随后眼睛越睁越大,身体越来越僵,只见舱体上流转的白色纹路,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下,骤然窜起,消失,无影无踪了。
什么等你。
什么一起离开。
尤金从始至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望着空荡荡的地面,庞大如房屋般的蛛身猛地僵住,木然怔在原地,漆黑的眼瞳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像是被整个世界抽走了重力,感到一股失重感化作重锤,狠狠砸穿他的心口,巨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他几乎要站立不稳栽倒在地。
“母亲!母亲!”
再也维持不住模拟的人声了,他爆发出虫族最原始,最沉重的声频震颤。嗡嗡的轰鸣炸开,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剧烈颤动。
其余虫族陆续赶到。
维斯珀遥遥望去,竟在一架小型飞舱中瞥见了德雷蒙德的身影。
那飞舱尚未完全落地,舱盖便被猛地掀开。德雷蒙德直接化作狰狞虫身,巨大锋利的节肢带着破空之声,直刺而来。
维斯珀还沉溺陷在极致的恍惚里,根本来不及躲闪,半边身躯几乎被当场撕裂。
“母亲在哪儿?!”
他们又一次对着他,厉声逼问出这句话。
维斯珀视线一转,这才看见那飞舱里还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睁着眼睛也在张望,试图寻找那个令他眷恋的身影。
何其讽刺。
一切都像半个月前的重演,尤金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们。
所有阻拦他自由的东西,都被他无情地甩在了身后,他从不会为任何人回头,但凡阻碍他的哪怕是亲生的骨肉也绝不例外。
只不过这一次,被抛弃的名单里多了一个他。
他也成了被尤金随手丢弃的,一文不值的垃圾。
更多锋利的节肢刺穿了他的躯体,企图要将他撕烂。他根本无力抵挡。
这就是尤金的目的。
舍他在这里,就能用他拖延更多的时间,而那个人,巴不得他在这里被撕成碎片。
“母亲,母亲……”
极致的哀恸与之下,巨型白月蜘蛛竟全然不顾贯穿身躯的节肢,疯狂挣扎着拉扯身体。
鲜血噼里啪啦砸落在地面,他却像感受不到痛楚般,挣开身上的节肢,朝着某个方向不顾一切地俯冲而去。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维斯珀仍在飞速推算着尤金短距离迁跃的落点。
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他迅速朝那边赶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地想要回到尤金的身边。
……
飞舱平稳降落。
尤金弹开舱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曾被大火焚烧,如今残破不堪的熟悉小镇。
守在镇外的孩童们一见到这艘曾将他们掳来的飞舱,全都僵在原地,满脸惊愕。
动静迅速传开,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尤金大步走出舱门,目光扫过人群,定格在几张为数不多的熟面孔上,扬声问:
“我需要一名修理工。你们之中,有谁曾在军队担任过工程师?”
众人见到他现身,下意识地朝他身后望去,试图搜寻那些可怖的虫族身影。
恐惧瞬间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有人控制不住地发抖,窒息般的恐慌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挥之不去。
尤金沉声道:“时间紧迫,不多解释。我需要一名能维修飞舱的工程师,你们中如果有,立刻站出来跟我走。”
“作为交换,其他人可以登上飞舱,静待二十分钟后离开,那或许是你们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话音一落,人群眼中纷纷迸发出求生的希望,竟真的有一个褐发碧眼的男人从人群中踏出,举手喊道:
“我跟你走!”
尤金驾驶着镇民自制的越野摩托,在前方指引方向,让工程师载着自己驶向刚降落这颗星球时的那座山头。
有了摩托代步快上许多,不过十分钟,两人便抵达了目的地。
尤金翻身下车,指向当初迫降时损毁的那架小型飞舱,开口问道:
“怎么样,有把握修好吗?我不需要完全复原,只要能恢复基础迁跃功能就行。之前我检查过,外壳虽然损毁严重,但内部核心零件基本无损。”
褐发男人迟疑了一瞬,抬眼看向他:“我也可以乘坐这架飞舱离开吗?”
尤金:“只要你能修好。”
男人眼中立刻燃起了光,先前的畏惧也消散了大半,用力点头,一口应下。
他放下工具箱,俯身动手检修。
控制台率先被修复完毕,尤金打开舱内操控面板,快速扫过时间,事态紧急,他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容浪费。
在这颗陌生星球,其他虫族想要再次锁定他的坐标,尚且需要一段时间,但维斯珀是个例外。
他对这颗星球了如指掌,很容易就能猜到尤金的去向。
如果维斯珀铁了心要追,用不了多久便会追踪到那座残破小镇。
而尤金将大型飞舱停在镇上,任由镇民进出的举动,原本也就是为了借他们拖延些许的时间。
维斯珀必定会认定,逃走的尤金就混在那些人类之中。
为了掐断他所有逃离的可能,这只虫会寸步不让地将整艘飞舱里里外外严密排查。
尤金恰恰是利用着他偏执的占有欲,选择折返,找人着手修复这架最初降落的小型飞舱。
那些人是他的诱饵。
尤金垂眸,心想。
这并非意味着他天性薄凉,肯用自己的同胞换条生路,而是在那场焚天大火里,他就已经看透了真相:包括维斯珀在内的所有虫族,他们即便疯了一般想要寻回虫母,也绝不会对这些人类痛下杀手。
在意尤金,却不会在尤金已知的情况下做出屠杀行为,就是他们致命的弱点。
而这个弱点自始至终,都是维斯珀在那场大火中亲自教给他的。
飞舱的零件被逐一拼接归位,破损的舱门以特殊工艺重新焊接,一架小巧的球形飞行器渐渐在两人手中成型。
尤金麻利地帮忙搬运部件,一旁的孩子也懂事地拖着散落的残骸碎片,蹒跚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随着飞舱雏形渐显,工程师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眼底阴霾也飞速消去。
他一边加快手上动作,一边忍不住转头搭话:“我叫卢卡。说实话,我以为这辈子都逃不出这里,再也见不到我的未婚妻了,如果不是你的出现——”
尤金整具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紧绷,哪怕是在帮忙,也如惊弓之鸟般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半点闲聊的耐心都没有,他冷声打断了这人:“闭嘴,干你的活。”
“好,好。”卢卡慌忙应声,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话多,绝不耽误干活。”
果真如此,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这大概也是他缓解紧张的方式,尤金见没有耽误进度,便由着他去了。
卢卡依旧絮絮叨叨:“我真的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在那理发铺里剪多少次头发。上帝作证,我根本不会剪头发,半点儿当托尼的天赋都没有!”
尤金扯了扯嘴角。
只不过笑意毫无温度:“异种抓来你们,逼你们来陪我演这场可笑的过家家戏码,你不怪我,反倒来谢我?”
卢卡尴尬地干笑两声。
眼神很快沉了下去,他嘴角耷拉着,声音低哑:“别的我不好说什么。可异种杀人开战是从来不需要理由的,人类成为俘虏后没有第一时间被吃掉,就已经算万幸了。”
尤金沉默不语。
金属工具的碰撞声在山间清脆作响,没过多久,卢卡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
“好了!”
“其他功能全都没恢复,还是坏的,但迁跃功能已经修好了,只要不碰上太空灾害,就绝对不会出问题。”
他拍了拍胸口,又连忙补充,“剩下的部分你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在迁跃途中慢慢修复。”
尤金终于松了口气。
“翡尼,进去。”
他掀开舱顶,弯腰将孩子轻轻托进飞舱。
卢卡看得好奇,忍不住问:“我刚才就想问了,这是你的孩子吗?这么小就能说能走,未免也太神奇了。”
“果然神秘的人连养的小孩都不一般,不知道孩子的妈妈是何方神圣。”
尤金懒得理会。
确认翡尼和卢卡爬进去后,他单手扣住舱顶,脚蹬着舱体,也准备登舱。
卢卡伸手要拉他。
可下一秒。
他死死盯住尤金身后,脸色霎时大变,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像是看见了最恐怖的画面。
尤金眼皮一跳。
他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而现实仿佛也在回应他的直觉一般,身后传来细碎而诡异的嘶嘶声。
一道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嗓音,扭曲着,一遍遍唤他:
“母亲……”
“母亲……”
这叫声一声比一声哀戚,却依旧带着虫族特有的,无机质的低频嗡鸣,直直扎进耳膜,搅得人精神发乱。
尤金脸色发白,缓缓回头。
是维斯珀。
他仍维持着虫身形态,可此刻的模样实在称不上是白月一般的蜘蛛了。
整具躯体狰狞扭曲,他鲜血哗啦啦往下淌,心脏部位伤得触目惊心,原本的自愈机能像是彻底崩溃,身体面目全非。
庞然大物只剩下了半颗眼球,残存的视线里盛满哀伤,深深黏在尤金身上。
“母亲……别……”
“别丢下我……”
维斯珀半点都不敢回忆,刚才在那艘大型飞舱里,翻遍每一间舱室都找不到尤金时,是怎样的绝望。
没有,哪里都没有。
连尤金的气息都淡得快要消失。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碎,一片一片崩裂,彻骨的恐慌将他淹没,让他连维持清醒都做不到。
为了拖住他,尤金拿那些人做了诱饵。
尤金算准了他不会动手杀人,毕竟这还是在那场大火中,他亲自暴露给他的弱点。
明明只用这办法算计过他一次,聪慧的母亲就牢牢记住了,如今原封不动反手还给了他,将他欺瞒得彻彻底底。
维斯珀压不住心头那铺天盖地的荒谬感,面对着没有尤金的飞舱,他一边无法遏制地崇拜着母亲的智慧,一边又想放声大笑,笑到鲜血淋漓。
事实证明,尤金是对的。
维斯珀终究没有杀一个人,至少只要他的母亲还保留着人性,他就永远都不可能对他的同族下手。
此时。
他仅剩的半颗眼球缓缓转动,直直定格在尤金身上,心头翻涌的爱意几近失控,疯了一样蔓延全身。
他痴迷地朝尤金靠近,飞舱后的人类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叫,舱里的孩子也满眼敌视地盯着他,可他一概都视而不见了。
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尤金。
风声,尖叫,一切动静都被隔绝被抹去,天地间唯有只剩他们两人彼此凝视。
尤金,尤金。
他的母亲。
为什么不能施舍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呢?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他想要得都快要疯了。
从半年前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这个念头就成了日夜啃噬着他的执念,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也是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他只想让母亲注意到他。
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重来,他用功勋换星球,用人类填满空间,一遍遍修整那座花园,只以为能让向往着人类生活的母亲,在这里得到想要的快乐。
可到头来。
什么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尤金静静地凝视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在巨大的怪物痴迷幸福的目光里,尤金缓缓地卷起袖口,姿态优雅,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扳手,冰冷的金属在日光里泛着刺目的光。
下一秒。
尤金用那道让他疯狂眷恋的声音,蛊惑般唤他的名字:“维斯珀,乖孩子。”
“来我这里。”
就算母亲不这样呼唤,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过去,更何况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维斯珀听话地一步一步靠近,用迷离到近乎失神的目光望着他,呢喃:
“妈咪,妈咪,我好爱你……”
噗呲一声。
清脆的骨甲碎裂声炸开,尤金在一片腥甜里,平静得近乎残忍地应他:“嗯,我知道。”
虫族粘稠血液溅了他满脸,诡异的色泽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美丽得近乎妖异。
扳手早就被血液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尤金手腕一翻,再次高高举起。
血顺着工具逆流,染过指尖,漫过手腕,一点点钻进他的袖口。
他毫不犹豫再次狠狠挥下,把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怪物,砸得血肉模糊。
如此神奇。
尤金垂眸看来的神情竟还是温柔的,就像他的所作所为不是杀戮,而是把受苦受难的孩子接引到天上的圣母,是拯救。
“妈咪,妈咪……”
那蜘蛛虫身挣扎着在地上爬起,想要钻进他的怀里,发出或重或轻的合成音,“您能再笑笑给我看吗。求您了,求您了……”
就像在那座高塔。
尤金听到他死亡的讯息,展现出的愉悦到极致的美丽笑颜。
想到这里,怪物忽的颤抖了起来。
肢体发出咯吱的脆响,维斯珀终于懂了自己毕生追求的真谛:取悦母亲。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甚至巴不得自己死得更凄惨一点,好让尤金看得乐不可支,往后余生一想起来就开怀。
仿佛只要这样,他这一生才算真正有了意义。
残破的虫身艰难钻进尤金怀里,贪婪地嗅着那道让他疯魔的气息。
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被尤金亲自诞下的孩子,翡尼。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怪不得从前每次想到要让母亲受孕,想到他们将来会有的孩子,想到那对双胞胎时,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刻骨的妒恨。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根本不想像别的雄虫一样,让母亲怀上孩子。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他想要的,是钻进母亲的肚子,是让母亲生下他啊!!
想变成母亲身体里的一块血肉,与他彼此不分,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他想要与母亲产生血缘上的最深刻的联结,让母亲在至高的孕囊中将他孕育,然后将他分娩,将他诞下。
他们的身体里流着彼此的血液。
他们的基因完全契合。
如果可以做到,他们会成为如此亲近的母子,只要想想,就令维斯珀幸福得要死!
维斯珀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声声嘶哑地喊:
“妈咪,妈咪!让我去往您的肚子里吧!让我做您真正的孩子——!”
噗嗤。
噗嗤。
碎裂声接连炸开。
甲壳、血液、残断的肢体散落一地,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黯淡,最终彻底沉入死寂,再也没有心跳。
尤金浑身染满鲜血,眼瞳透亮,光彩夺目,与半年前的他别无二致。
随手将扳手一扔,金属落地发出清脆一声,他转过身,脸上最后一点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了倦怠的冷漠。
维斯珀想多了。
等愉悦随风而去,剩下的只有无边无尽的憎恨。在不久之后,或许这憎恨也会慢慢消失,毕竟尤金绝不允许怪物会在他身体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撑着舱门,尤金一跃而起,跳了进去。
他对那边卢卡抬了抬下巴说:“启动吧。”
卢卡好像已经完全呆住了,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他说话才恍然大悟,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好,好,我这就启动。”
他说着,擦了擦脸上蔓延下来的冷汗,“你也是军人吗,怪不得这样冷静果敢,真好……”
说着,卢卡的动作猛地顿住。
望着尤金身后,他瞳孔猛收缩,喉咙中发出惊奇的嗬嗬声,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只见飞舱外,维斯珀破碎的尸骸竟在缓缓收拢、凝聚。
无数血色液体腾空而起,竟在半空中凝成一枚猩红的卵,并拢彻底成型。
下一秒。
那些血顺着飞舱顶端蔓延进来,在尤金震惊的神色里,瞬间缠住他的四肢,将他死死锁死,动弹不得。
而那颗血卵,正一点点,执拗地朝着他的腹部下方钻去!!
恍惚中,那雄虫的声音再一次缠上耳边:“妈咪,妈咪……”
“让我去往您肚子里吧!”
“求您孕育我!!”
第34章
尤金倏然惊出一身冷汗。
四肢被缠缚得密不透风,身体近乎悬空吊起,他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彻底陷入了无法发力的绝境。
维斯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嗡嗡震颤的低频声波如同最严重的精神污染,在他耳膜深处反复碾磨,回荡:
“我美丽的母亲。”
“请剖开您精致的皮囊,让我钻进您温热黏腻的巢穴,回到那没有光,没有边界的混沌里去吧。”
“从今往后,我将嵌进您的骨缝,吮吸您的甜蜜,成为您闭上眼就触手可及的,最乖的孩子。”
“我是如此爱您。”
“让我们再也分不清彼此。”
痴缠的低语不绝于耳。
恋慕的呢喃愈演愈烈。
疯狂又热烈的爱意潮水般涌来,汹涌澎湃地冲刷着尤金的大脑。
尤金只觉耳鸣目眩,意识摇摇欲坠。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那颗滑腻粘稠的血卵悄然钻至衣下,自小腹一路蜿蜒向下,目标明确地在他身上游走,探寻,执着地寻找那片独属于它的美妙温床。
被触碰的皮肤迅速降温,冷得像浸在寒水里,触感蛇一般湿滑阴冷,所过之处留下淡红湿润的痕迹。
痒意钻皮入骨,挥之不去。
它在不断逼近,气息越来越躁烈,每一次吐息都在缩短彼此距离。
尤金紧咬牙关,唤出那个名字:
“翡尼!”
不必他多余地提醒,翡尼已然扑起,狠狠一口咬断了缠在他手腕上的血线。
幼崽的乳牙看着圆钝,咬合力却远不是人类可以比拟的,不过片刻,那根血线便被完全崩裂开来。
尤金右手应声挣脱。
他手掌迅速往下探去,隔着衣物按住那颗滑腻的卵,强行阻止了它乱窜的动作:
“够了!”
“你这个恶心透顶的东西!”
那颗卵的力气大得反常,竟拖着他的手掌不停挪动。
翡尼还在与其他血线缠斗,根本腾不出手来帮忙。尤金正艰难强撑着,左手也忽然一松,身上的束缚应声断开了。
他踉跄着跌落在地。
抬眼望去,竟然是那卢卡哆哆嗦嗦地握着工具箱里的等离子切割笔,替他切断了手腕上的血线。
“你,你还好吗?”
这人吓得魂不附体,帮忙时双腿还在不住打颤,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眼见那些血线竟有缓缓愈合,重新缠来的迹象,尤金连道谢都顾不上,语速急促地指挥:“快去启动飞舱!”
“好,好!”
卢卡踉跄着扑到控制台前操作。
双手紧紧按住掌心里挣扎的那颗卵,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尤金与之相反地转身冲向了内层小型休息室。
孩子紧随其后。
那摊血液也如附骨之疽,黏着他的气息不肯散去,像是离开了他的身体就会死掉的鬼,在后面穷追不舍。
“妈妈,呜呜。”
翡尼拍打着那些血,可怎么打散都没用,血液转眼又聚拢,一滴不剩地往尤金身上缠去。
他眼眶蓄满了泪,一眨就砸落下来,视线糊成一片朦胧。
尤金几乎是匍匐着瘫倒在那床榻上,脸色苍白,发丝全被冷汗浸透,双肩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挤出一丝力气,他气息不稳地对翡尼吩咐道:“乖,快去把舱窗打开。”
飞舱内部白光亮起,意味着能源核心已经被激活了,随时都会进行迁跃。
尤金牢牢攥着掌心那颗不断挣扎的卵,他打算在迁跃启动的前一刻,将它从窗户向外抛出去。
只要卷入空间迁跃产生的重力漩涡,这阴魂不散的怪物就会被时空间的力量生生撕成碎片,再无踪迹。
时间刻不容缓。
那东西已经顺着布料钻到了他的腿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触感,在肌肤外侧贪婪地蠕动。
尤金不敢去想象最糟糕的结果:一旦被它侵入体内,他极有可能在非自然,不受控的状态下,再一次怀孕。
普通孕育他尚且都无法接受,更何况这寄生在他身上的东西根本不是正常胚胎,也不是干净纯粹的婴孩——
而是一团对他怀揣着病态狂热,从血肉到意识都彻底扭曲的畸形怪物!
翡尼抹掉泪珠,重重点头。
舱窗远高出他的身高,他攀住床沿爬上去,又踮脚踩住一只保温饭盒,才勉强够到按钮,将应急舱窗一把拨开。
尤金费力地翻转身体,艰难挪到窗边,在脑海里飞速默数倒计时。
五、四、三。
二。
就是现在!
白光乍现,尤金掐准迁跃前夕的节点,手臂用力,就要趁势将那颗血卵奋力掷出窗外,以此甩断这不断纠缠他的诅咒。
可忽的。
诡异的事情陡然发生了。
那颗刚刚还在他掌心不断挣扎,似乎无力逃脱的卵球,此刻竟在他紧握下融化成了一滩粘稠猩红的液态流体!
如同汹涌的流沙倾泻,尤金越用力收紧,那液体便越是湍急地从他指缝间流逝。
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巨大的荒谬与茫然袭来,尤金如遭雷击,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完了。
彻底完了。
应验了他的想法般,那挣脱了阻拦的液体在他腿间毫无阻滞地重新凝聚,瞬息间便恢复成原本的形态。
随后,它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骇人速度不顾一切地,朝尤金体内疯狂钻去。
“唔!”
尤金甚至来不及做出新的反抗,喉咙便先一步溢出了被强行侵入的闷哼。
不过是一瞬失神而已,连一秒都不到的时间,事态已然朝着无法挽回的绝境急速恶化。
仰身无力地瘫倒在凌乱的床榻上,尤金下颌连带着脖颈处,黛青色的青筋根根暴起。
手背因极致的用力而惨白泛青,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空白。
有那么一刹那,尤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混乱的真实与虚幻荒谬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身上衣服就好像是个形同虚设的装饰品,毫无用处,也无意义,不但无法为他提供庇护,反而成了可笑累赘,将他困成一只无法挣脱的茧。
它彻底钻了进去。
完全从外界消失,无影无踪。
只有尤金的腹腔深处能清晰感知到它在皮下缓缓蠕动。
那异物正一点一点向上攀附,寸寸侵掠,直奔令它眷恋的最终归宿。
“不……不……”
尤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头颅阵阵发沉,眼前漆黑一片,重复经历这噩梦般的一切,他几乎被逼到崩溃的边缘。
用力按在自己的腹部,尤金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它阻隔在外,可也不过是徒劳的抵抗罢了。
恍然间。
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枚紧闭的蚌壳母贝,正在被无情地,缓慢地,一点点撬开。
汗水如雨幕般从他身上滚落,浸透了苍白的肌肤,失神间,尤金瞥见床榻上一抹刺眼的白色东西。
那是一堆小小的蛋壳。
已经裂成了无数片。
半个月前,翡尼就是从这里破壳而出,尤金这才想起,他就是在这张床上生产的。
那时候的他绝不会想到仅仅半个月后,还是同一架飞舱,同一张床,竟又一次成了困住他的樊笼。
一切都契合得无比精准,再没有比这更讽刺更黑暗的事了。
这分明不是床。
尤金想。
这是一具棺椁,而他自己就是躺在上面的,还没有彻底死去的尸体。
翡尼被他这副颓败的模样吓得浑身一颤,立刻从保温盒上跳下来,连爬带扑地凑到他身边,哽咽着哭:
“呜呜,妈妈……”
尤金疲惫地闭上眼。
他想让孩子转过身去,或是离开这里走出去,总之别再看他了。
可那温热的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一股柔和的暖流顺着掌心缓缓渡入他体内,勉强拉回了他涣散的意志。
尤金蓦地想起了这孩子与生俱来的特殊治愈能力。
涣散的眼神一点点重新凝聚,他艰难地转过头,颤抖地伸出手,抚上翡尼的小脸,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呢喃:
“去,去控制室。”
“找那个人类,把切割笔拿来。”
那支维修用的等离子切割笔,本质上相当于微型激光刀,锋利到足以切开五厘米厚的合金钢板,划破血肉轻而易举。
只要用它剖开腹部,毁掉那颗钻进体内的异物,以翡尼的治愈速度,或许剧痛还没传至神经,他就能被完全修复。
“快去。”
翡尼草绿色的眼眸直直望着他,迷蒙中恍然读懂了他的意图,瞳仁紧缩,他小脑袋疯了似的摇个不停:
“不能,不能伤害妈妈!”
尤金指使不动他,说了几遍都无济于事,心理与身体的双重重击轰然压下,他整个人都被卷到无边的愤怒里。
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得近乎窒息。
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尤金脸上浮起一片惨淡的哀色:
“哈。”
“就连你也不听我的话。”
……
“妈咪,接受我吧。”
维斯珀温柔的声音在耳畔低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看翡尼茫然的表情,似乎只有尤金一人能听见:
“这对您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吞噬掉我的骨血,您同时也将拥有我的一切:记忆、能力、气味、寿命,它们全都将归您所有。”
“正如我所愿的那样——”
“从此以后,我们将永为一体。”
第35章
尤金的意识开始沉陷。
在一道道催眠般的呢喃声中,世界仿佛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身体如同泡进温热舒适的修复营养液里,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每寸肌肉的松弛与舒展。
所有杂乱的情绪都被温柔地抚平,脑海也被最原始的空茫和纯粹所占据,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
伤心,痛苦,愤怒。
这些情绪统统都被“进化”掉了。
如同玉石上的污泥点点,被水流洗去直至消失。它们也被尤金的身体判定成不利于延续的杂质,被此刻的他所摒弃,抛却。
随后。
尤金再一次“听”到了。
飞舱引擎低频运转的嗡鸣,羽翅族雄虫振翅的高频震颤。
叶片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空气分子流动的微响。
无数庞乱纷杂的信息潮水般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脑海,被他清晰地捕捉,放大,解析,最终整理成秩序井然的画面。
恍如回到了他生产时。
由于虫母基因觉醒,那时的尤金拥有了短暂的通透感,不过那次只维持了一瞬,这次却在不断的延伸中逐渐稳定了下来。
尤金缓缓睁开眼。
他的视野变了。
人类原本约两百度的视觉范围,被重新拓展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景视界。
在他睁开眼的瞬间,身后的景物,角落的阴影,飞舱内壁的纹路全都清晰呈现在了眼前。
按常理,这种视觉剧变必定引发眩晕与不适,可他却没有丝毫异常,显然身体机能也在这不断的强化下,适配了蜕变。
这是纯粹的物种层面的跃升。
尤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诡异而奇妙的洗炼感。
撑起上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肤色比从前更白了。
从前是莹润的浅淡,此刻却像褪去了所有血色,变成一种冷玉般死寂的苍白,透着非人的冷感。
紧接着,尤金发现自己原本的发色也发生了改变,黑色褪去,替换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白,像落了一层薄霜细雪,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第二种色彩。
怎么回事?
残存的理智逐渐回笼,尤金慢慢摸索着身体的变化。
可这种形态下的他,哪怕是好奇心也浅淡得可怜,他此刻超出寻常地淡定,平静到甚至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他看向自己的肚子:里面那颗刚才还在不安分蠕动着折磨他的卵,此刻已经完全归于平静了,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如果不是腿间还残留着血色的黏液,尤金险些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雄虫最后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吞噬我。”
“您将获得我的一切。”
难道?
尤金瞳孔微缩,下意识翻身下床,握住床榻撑起身子,可仅仅就是这么细微的动作而已——
那合金制成,坚硬无比的床榻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崩裂声,在他的抓握下直接碎掉了!
尤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崩塌的床,陷入了恍惚的沉默中。
他余光注意到斜后方,墙壁上的时间刻度:明明刚才他经历了一场缓慢而深刻的进化,现实时间却只过去了短短几秒。
翡尼还守在旁边,小脸上挂着泪,抽噎着小声哭泣。
放在以前尤金没什么感觉,可现在听力被大幅强化,那哼哼唧唧的哭声对他而言近乎噪音般的折磨。
“翡尼,别吵。”
尤金命令道。
翡尼下意识耸动鼻尖,脑袋栽在他的怀里,往他身上嗅着,湿热的眼泪与鼻息蹭了过来,痒痒的。
可刚贴了过来,小家伙便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慢慢睁开眼,望着尤金,脸上浮起茫然的困惑。
“妈妈?”
他又嗅了嗅,眉头紧紧皱起,“不是,不是妈妈的味道!”
如果说尤金之前的气息,在所有雄虫的感官里像一座爆亮的灯塔,存在感强烈,吸引力致命,那么现在就成了熄灭的烛心,黯淡微弱,几乎无法被雄虫的嗅觉捕捉。
尤金愣了一瞬。
他意识到了什么,掌心按在自己的肚子上,用力压着里面气息微弱的硬块。
是维斯珀。
这只雄虫的执念化身成卵,钻进他的身体后绝对做了些什么,让他的信息素气味从更偏向于人类的虫母,变成了无限接近于寻常雄虫的状态!
这对现阶段急需摆脱大规模追兵的尤金来说,无疑是件意外的好事。
宛如明珠披上了鱼目的伪装,他的离去和现身都将会变得更加从容。
可是怀孕。
代价是他的又一次怀孕!!
尤金咬牙切齿,一时怒上心头,恨不得当场把他从肚子里拽出来掐死。
深呼吸好几下,他镇定了下来,思考着接下来的办法。冷静,他想,这并非全然没有好处。
正如刚刚所说,连翡尼这样贴身依赖他的幼崽都闻不到他的存在,那不断逼近的德雷蒙德等众虫只会更加无从察觉。
而且。
所有压迫都源于武力的不对等。
此前那些雄虫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向他索取,不就是因为他孱弱无力,再愤怒也无法反抗吗?
因为他香甜柔软,容易捕捉且好掌控,他们才得以一次又一次从名为“尤金”的个体身上,源源不断地掠夺想要的一切。
尤金扯了扯唇。
他放松了下来,强行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肚子上。
这当然不代表他允许这只怪物在他体内孕育,甚至在不久后的将来降生于世。
他迟早要解决掉它,让这鬼一样阴魂不散的东西彻底消失。
但既然眼下的情况已然如此,他何乐而不为地将它利用起来,转化为优势条件?
尤金不相信维斯珀会自甘奉献:这只雄虫大可以以更加健康的姿态酣睡在他的小腹里,而不是这样半死不活,想来打的就是让尤金暂时保住他的主意。
算了。
尤金不再去揣测他的想法,他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就好。
“妈妈?”
那边的孩子呼唤着他,似乎想从他陌生的外表辨认出他此刻的状态,声音听起来有一些忐忑。
尤金垂眸看了过去。
刚刚,他因为切割笔的事凶了翡尼,这小家伙不安到了现在,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但很快又止不住地扬起头,将视线重新放在他的身上,草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渴望。
尤金唇角微弯。
他神色温柔地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那柔软的白色额发上,感受着发丝眷恋地蹭过掌心时带来细微的痒意。
态度像是完全温和了下来,不再责怪孩子的无礼。
翡尼眼睛一点点发亮。
他的眼神盛满了依恋和濡慕,看向尤金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位高高在上的慈爱神明。
虽然妈妈的身上没有了熟悉的气味,体温也冷冰冰的可怕,但他知道这就是妈妈。
只有妈妈的触碰才会让他获得这样的强烈的满足和安全感,也只有妈妈的注视会让他觉得无比幸福。
就在他越发沉溺欢喜时,尤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瞬时僵硬了下来:
“翡尼,告诉妈妈。”
“不顺从我的心意的孩子,和我肚子里这只寄生虫有什么区别?”
像是感觉不到掌心下突如其来的剧烈颤抖,尤金垂眸,平静地继续道:“哪怕你是我亲自诞下的骨肉,哪怕你内心深处并不想伤害到我。不听话就是不听话。”
“你又如何让我放心地,毫无保留地去信赖你呢?”
翡尼的大脑陷入空白。
他小小的身躯颤抖着,无意识去蹭尤金的手,“妈妈,我,我听话。”
“那,那只笔刀会把人切成两半,妈妈会死掉的,我不想,不想让妈妈死掉……”
他学了好些天字以后,讲话已经不磕绊了,能够很流利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可现在面对母亲的疏离,看着他由上而下扫视来的眼神,恍然间像是回到了他刚出生的那几天。
母亲觉得他是累赘。
母亲或许会将他丢弃。
时时刻刻都陷入有可能会被抛弃的惶恐里,让他惴惴不安,瑟瑟发抖,唇也哆嗦得不成样子。
尤金抚了抚他的后脑勺,这孩子连蹭他也不敢了,叹了口气,“没有下次。”
他任由孩子蜷缩在他的怀里,抚了抚他颤抖的后背,“别哭了。”
就在这时。
被大幅强化的听觉,隐约让他捕捉到一道模糊又稚嫩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和此时翡尼的嗓音重合在一起,都在叫着他“妈妈”。
他低头看了看。
怀里的孩子满眼泪花,两只手没有安全感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用额头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颈窝。
尤金皱眉,没太在意。
不多时,他通过一侧透明的舱窗,看到外面大批追击而来的虫群。
他们定位到了这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乌泱泱地涌了上来,铺天盖地,触目惊心。
他目光冷淡,静静等待。
瞬息间,跃迁程序启动成功,他乘坐的小型飞舱倏然升空,彻底从追兵的眼前消失了。
已经迁跃的尤金没有注意到,在那片密密麻麻的虫潮之中,一道比翡尼大不了多少的身影也在拼命朝他奔来。
在混乱与动荡里,他迈着脚步,不顾一切朝着飞舱离去的方向跑来。
他呼唤着尤金,宛如一只渴望归巢的雏鸟,迫切地想要回到母亲的身边:
“妈妈!妈妈!”
“妈妈!”
他的身影是如此地不显眼,在硕大如潮的虫群中,像一粒渺小的尘埃,连呼唤声也微不足道的可怜。
他想告诉尤金,他在这里。
他被留在了这里。
可尤金没有为他停留,他的母亲甚至没有发现过他的存在。
扑通一声跌在地上,他的眼前一片黑暗,等再爬起来时,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土地,不断上升的轨迹。
地面上再没了那飞舱的踪迹。
……
妈妈又不见了。
他茫然地立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模糊了整个视野。
用力闭上眼睛,他努力想要回忆母亲的身影,可不管他如何使劲去想,残留在视网膜最后一幕的画面,竟都是那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兄弟。
第36章
对于那若有似无,已经消失在耳边的呼唤,尤金尚且无感。
可他怀里的翡尼却身躯一顿,被牵引着似的,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一瞬间,孩子的瞳孔骤然缩成细线,抓着尤金衣服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脊背弓起,整个人进入了戒备姿态。
“怎么了?”
尤金察觉到他的不对,疑惑地轻问出声,可这孩子却恍然惊醒,飞快把视线缩了回来,一个劲摇头说没事。
尤金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撒谎,小脸紧绷,睫毛低垂,很明显是在紧张。
想来是看到了德雷蒙德。
尤金对此毫无兴趣。
他没打算追问,只是转身抬起合金床板,把凹陷处掰回原位,呼了口气,理好衣服坐下。
进化之后,他的睡眠需求已经变得极低,精神清醒,状态正好。
此刻,暂时摆脱了那些虫子的纠缠,他心情还算轻松,静静地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摸了摸自己纯白的头发,不认识他的人还好说,可他没法向控制室里的卢卡解释发生这些变化的原因。
想了想,尤金从杂乱的休息室里翻出一件宽大的兜帽衫。
这件比他平时穿的更大,明显不是他的尺寸,却刚好方便遮挡。穿上后,他把兜帽罩住头颅,白发全收在身后,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
但总这样不是办法。
他现在的形态更接近于雄虫的拟态,可将来他总要在人类社会生活的,如果可以尤金更想在保留人身的情况下,消除自己身上的气味。
而不是彻底转化成一只虫子。
如果能在原本的人类形态和现在之间自由切换就好了,这样想着,他开始试探起自己还不熟练的能力。
另一边,翡尼见他没有继续追问,悄悄松了口气。
他重新贴回尤金的身边,对母亲的依赖依旧,却没了之前肆无忌惮粘着他亲近的底气。
恃宠而骄的前提,是明确得知道自己是被对方偏爱着的,是对方的唯一。
可他真的是唯一吗?
翡尼回想起刚刚瞥见的,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对方双眼中同样有着对母亲的渴求。
正如母亲所说,如果他不独特,那他和其他雄虫又有什么区别?
母亲是虫母,命运注定他要不断孕育,如果没有自救成功,随着降生的兄弟越来越多,也许用不了多久,他连这点血脉相连的微弱优势都会消失。
揉了揉通红的眼眶,翡尼沉闷地把头埋在了尤金的怀里。
尤金练习了一会儿。
他慢慢摸到了一些规律:形态的切换和他的情绪关联很大。
他情绪平稳时,可以如现在一般维持雄虫拟态。可一旦波动超过阈值,就会隐隐有变回虫母的趋势。
抓住这点后,他开始针对性地练习控制情绪,防止在关键的时候出现变故。
突然。
伴随着飞舱的剧烈摇晃,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飞舱的外壳上。
尤金停止了练习,他警惕地站稳,拽过毯子裹住了孩子,抱着他走到了休息室的门口。
打开门,控制室的主屏幕映入眼帘。
只见雷达画面中,大大小小的陨石碎片正朝着固定的方向狂砸而来,而他们的飞舱在这片乱石中,像没打伞站在冰雹中的人无处可躲,只能可怜的承受。
“见鬼,是太空灾害!”
控制室内,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中,卢卡又一次惊慌尖叫。
尽管他把手上修补用的工具抡得呼呼生风,火花四溅,可舱体的破损仍在持续扩大,工程师能起到的修复作用实在有限。
眼看缺口即将无法修补,他们就要在这场乱石中变成太空垃圾,坠毁在这里。
尤金道:“迫降吧。”
这不是他第一次遭遇这种危机了,他的心情要比预想中的要镇定很多。
卢卡见他没事,先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欲哭无泪:“不行啊,附近这片星域全是殖民星,要是迫降到被异种占领的星球,我们照样要死翘翘了!!”
进退两难。
尤金在混乱中扶着舱壁移动到控制台,代替他在屏幕上操作起来,“总比死在这里强。”
这话说的没错,毕竟人类就是在两条死路面前,总会选择晚点死的那类生物。
飞舱疯狂嗡鸣震颤。
卢卡眼见没有别的办法,心一横,身体蜷曲,双手死死抓着舱内的固定物防着被甩飞,闭上眼睛等待迫降。
尤金则抱紧怀里的孩子,一只手扣住座椅上的扶手稳定身形。
尽管身体被带动着微微晃动,可他竟半点都没有要跌倒的迹象,这大概也是身体素质增强的表现了。
与之相比,卢卡就惨了很多。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被甩得来回翻滚,像第一次遇到太空乱流毫无防备的尤金,撞得头晕眼花,狼狈不堪。
好在没多久,在飞舱彻底崩溃之前,他们终于重重砸落在了地面。
轰的一声巨响。
本就残破的舱体彻底变形。
尤金挥开身上被甩过来的杂物,从缺口爬了出去。
脚踏实地后,他率先把孩子放在了干净的地方,再半个身体探回缺口处,伸手把卢卡也拉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踏实感让卢卡腿一软,几乎瘫倒,连声道谢。
他灰头土脸地爬出来,看着周围的景象,茫然四顾:“我们降落在了哪儿?”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废弃矿场外围,空旷荒芜,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歪歪扭扭地插在灰黄色的土地上,断裂的运输轨迹蜿蜒伸向远方。
这里遍地都是碎石与废弃机器零件,用力嗅了嗅,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尘土味,眼前也看不到任何活物。
“该不会是废弃星吧?”
检查完飞舱状态后,卢卡的脑袋耷拉了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要不要这么倒霉?飞舱烂成这样,根本就没有办法再次迁跃,怎么办?怎么办?”
尤金扫视着一地狼藉。
事实上,这个饱受折磨的飞舱到现在都没有报废,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他问:“怎样才能修好?”
卢卡语气低迷:“受损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这种情况下必须要替换全新的部件了。”
废弃星可没办法买零件。
尤金望向远处隐约闪烁,明显是人类建立的信号塔:“先往前走走看吧。”
凭借人类有限的视力无法看到那么远的景象,如果是以前的他,在看到这种景象时多半也会低迷失望。
这一次的蜕变,真是糟糕又幸运的,沉重的经历。
他们合力把飞舱藏好,徒步前行了一段距离,果不其然,看到岩土矿洞里蜗居着零零星星的人类。
这些人类行李很少,蓬头垢面,蜷缩在洞口里,俨然一片小型的贫民窟。
“我去打听情况!”
看到人类立刻乐观起来的卢卡自告奋勇,率先钻进人群。
尤金停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些人的状态,这些人虽然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死气沉沉的绝望感。
看来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个星球虽然吃不饱,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如果是一颗殖民星,那么这颗星球的掌控者应该不算是极度残暴的类型。
不久后,卢卡折返,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这里是狮心星。”
他苦着脸道,“五个月前还不叫这个名字来着,被兽人族的异种军团攻占后,就改成了这个名字。”
他的手向左前方一指:“前不久,那兽人在不远处的三公里外建了一座狮心城,专门接纳各个星球偷渡过来的富豪,商人,贵族和政客,靠收取保护费大赚特赚。”
人类提供金钱,兽人提供庇护。
在这种运行模式下,和外围这片矿区截然不同,这颗星球的城内极度繁华,肯定有他们想要的新的飞舱部件。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也接踵而至:正因为这里对比起早已岌岌可危的帝星,更像是一个新的避难圣地,所以入城税异常昂贵。
而这些矿场里的平民,就是因为耗尽家产偷渡而来,却交不起入城税,只能蜗居在外蹭一点庇护保命的难民。
尤金问:“税款需要缴纳多少?”
卢卡垂头丧气:“包括婴儿在内,一个人七十万金币。”
而且光有钱还不行,能进城的人早就提前买兑换好了身份芯片许可,没有芯片只拿钱去交税,费用只会更高。
他们显然拿不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款的贫穷。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所有行李都在上颗星球逃亡的时候丢弃了,眼下两袖清风,一贫如洗。
卢卡也差不多……不,据他本人描述,以前的他也从没有富过。
但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僵着。
“先过去看看。”尤金说,“待着也不是办法,靠近后看看情况再说。”
两人朝城门方向走去。
沿途依旧能看见几个矿洞,不过越靠近城池贫民窟越少,远远望去,大量人群正在排队等候入城。
卢卡惊讶:“偷渡客这么多?”
帝国早就全面封锁了星际航线,平民出行被严格禁止,这些人要么有私人飞舱,要么有特殊门路,数量远远超过想象。
城门遥遥在望。
尤金看到了极高的城墙,大约是由反光特殊材料制成的,涂着一层金漆,看起来金碧辉煌。
而这个城门唯一的主门宽敞得惊人,足以容纳十辆车并行开过。但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兽人守卫,每一个过关者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
尤金盯着士兵思索。
可怀里被他以婴儿姿势抱着的翡尼忽然蹬了蹬腿,费力地从襁褓里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翡尼,别闹。”
抓住他的手放下,尤金低声叮嘱。
这里不比那些人烟稀少的地方,人多眼杂,万一被别人发现翡尼智力水平远超正常婴儿,保不准就会带来麻烦。
他此前已经告诉过这孩子别说话,别乱动,假装睡觉就可以了。
可翡尼显然有话要告诉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尤金顺着看去,眼神蓦地顿住。
他好半晌才呼了一口气,用气音轻声安抚说,“没事的,别怕。”
说着,尤金微微转身,用侧对着的姿势避开了那个位置。
那里赫然站着两个拟态成人形的雄虫。
他们神情冷漠,面无表情,也在各自排着队,打算进城。
普通人或许发现不了他们跟正常人类的区别,可尤金不一样。
他跟这些东西相处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哪怕他们伪装的模样再怎么完美,也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他们不是人类。
可虫族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又是来寻找虫母?
可尤金离开虫巢星还不到一个月,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些东西到底入侵各个星球到了什么地步!
在看周围人群一无所知的模样,尤金眉头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镇定。
卢卡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
尤金扯了扯自己和孩子身上的襁褓,把面容遮挡得更加严实。
他原本不想多说什么,引起其他人的恐慌属实没有必要。可卢卡眼神探究,不好糊弄。
想了想,尤金道:
“孩子尿我身上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平淡如常,讲话的口吻也一如既往地清冷,怀里的翡尼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污蔑他的妈妈。
尤金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翡尼瘪了瘪嘴,默默认下了这莫须有的罪行。
卢卡顿时放松了下来:“嗨,小孩子嘛,控制不住自己多正常啊?长大些就好了。”
他笑着安慰道:“等下找个地方洗洗,又是干干净净没有气味的好衣服。”
他本来还觉得这小孩过于早慧了,现在一想,连尿都憋不住,果然是还是个婴儿。
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卢卡转而继续发愁入城的事。
尤金原本皱着的眉在听到他随意说出的词汇后,忽松开了些许。
气味。
嘴里重复念着这两个字,他眼帘一抬,想到了进城的办法。
兜帽之下,他不再压制体内的气息,有短短的时间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仅仅零点几秒,眨眼间,属于虫母的气息骤然铺开了。
甜腻而浓郁的香气以惊人的速度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像是燎原的火,迅速席卷了整个空间。瞬息后又被尤金收敛了回去。
但前方那两只雄虫,却霎时僵硬在了原地。
他们身体发出了轻微的骨骼脆响,失控地疯狂嗅闻着周身的空气。
下一秒。
人类表皮撕裂,狰狞的虫身彻底显露,他们的复眼闪烁着危险的幽光,每一面晶格都倒映着周身的景象。
口器翁张,发出了嘶嘶的低鸣,竟是在闻到了尤金气息后的一瞬间就进入了严重的假性发情期!
“妈妈,妈妈!”
“是妈妈的味道!!”
“您在哪里,您到底在哪里?!”
“母亲,母亲!!”
虫类尖锐嘶鸣,刺耳又失控。
他们无视了自己此刻正在其他异种的领域,甚至已经丧失了空间概念,完全没有办法遏制住身体的躁动和对虫母的渴望。
疯了一样地锁定着各个人的脸庞,他们试图在其中寻找想要见到的人。
人群看见这突变的景象,后知后觉炸开了恐慌的尖叫:
“虫子!是虫子啊!!”
“快跑!!”
混乱轰然爆发。
城门的兽人守卫纷纷惊愕,反应过来后迅速架起武器冲上前来。
尤金单臂牢牢护住孩子,另一只手抓住还在发愣的卢卡。
趁着人潮大乱,他径直混在混乱里冲了出去,与寻找他的雄虫擦肩而过,悄无声息地冲进了城内。
第37章
狮心星的岩石地带。
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血。这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厚重岩层,和沉眠在此的庞然大物。
它有着巨大,暗沉,近乎与岩层融为一体的块状躯体,早已僵冷,生命体征微弱到无限等同于死亡。
直到那缕气息渗进来。
甜蜜浓郁,同时又是如此温暖的馥郁香气,像熟透的浆果,带着意识层面深处,也最原始的诱惑席卷而来。
是虫母的味道。
它循着风的指引,一丝一缕,无声无息地穿透厚重岩石,漫进这片荒芜寂静之地。
瞬息间。
那如山峦般沉默的深色躯体猛地搏动了一下,仿佛有生机从这腐朽的躯壳里破土而出,迫使它顺着香气蔓延的方向汹涌地汲取追逐,蜂拥靠拢。
模糊的意识修复。
执念随着气味复苏。
怪物缓慢而又艰难地,朝着香气来源的方向,蠕动了微不足道的一段距离:
“妈妈……”
“妈妈……”
低沉,无机质,似与岩石共振才能发出的非人闷响回荡在四周,音色钝重却又绵长悠远。
明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都流露着刻进本能的偏执与渴求。那是对母亲至死不渝的眷恋和呼唤。
仿佛身体机能也随着飘来的气味开始律动了起来,濒死的它竟然开始拟态。
僵硬的外甲与节肢缓缓收拢,重塑,显现出一个身形冷峭的男人的轮廓,黑发垂落,眉骨锋利,眼窝深陷。
沉默地起身。
皮肤下的骨骼隐隐透着雄虫的冷冽,他眼神空寂,目光死死锁定了气息的来源。
……
另一边。
趁乱潜入狮心城的尤金,视线飞快扫过四周,没有半分停留,他迅速地朝更内侧的区域掠去。
直到身后人群的尖叫声彻底消散,周遭行人的步伐渐趋平稳,尤金才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轻轻舒了口气。
被他拽着跑了一路的卢卡踉跄着扶住膝盖,大口喘着气,骤然被松开,他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瘫倒在地。
抬眼看向尤金,他眼底满是后怕与感激:“这,这里怎么会有虫?”
“还好你反应快,不然我们真的完了,你又救了我一次,真的谢谢你。”
尤金气息平稳。
他没受半点影响,站直身形后便开始仔细打量狮心城的全貌,随着观察的深入,他眼底有惊讶一点点漫开。
“这颗星球,和帝星很像。”
何止。
高耸入云的科技楼宇直冲天际,悬浮车与飞行器在楼宇间穿梭往来。
随处可见的霓虹与科技光影,无一不在表明这里俨然就是帝星的复刻版。
“怪不得人类联军节节败退,那些政客与富商们会争相逃到这里了。”
既有足够的安全保障,又能维持往日的奢靡生活,那些人自然没有理由不在这安身定居,当成躲避战乱的安乐窝。
“我的天呐……”
卢卡低低惊叹,语气里混杂着震惊与怅然,滋味复杂难言。
尤金懂这种感受。
自己曾引以为傲的故国支离破碎,兵荒马乱,而异种建立的抄袭版却安稳如世外桃源,这样的落差,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而且在外颠沛流离太久,一踏入这类似于安全区的地方,很容易就被安逸缠住,生出永远留下来,再也不离开的念头。
尤金收回了思绪。
他还没忘记入城的目的,开口道:“走吧,去找飞舱修理厂。”
虽然说连这颗新建不久的星球都有虫族踪迹,别处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仍然想回故乡看看,见见许久不见的家人。
卢卡大概也想起了他的那位只存在于口中的未婚妻,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嗯,走吧。”
可他很快又疑惑道:“怎样买来新零件?你我身上都没钱,难道要先在城里找份工作?好吧,虽然慢了些,倒也是个办法。”
尤金不置可否:
“修理厂的报废零件,残次品都会集中堆放,说不定能找到能用的。”
“好主意!”
两人继续朝城内深处走去。
可走着走着,尤金忽然察觉身体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胸腔炸开了,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令他呼吸一点点发闷。
微微停顿了脚步。
尤金试图压制这种异样,可那股燥热却越压越凶,非但没有消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汹涌,越来越强烈了。
呼吸节奏不知不觉变得紊乱,仿佛每一口吸入的氧气都带着发烫的温度,他喘息也跟着浅而急促了起来。
脚步虚浮地晃了晃,皮肤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火烤着,脖颈与耳尖通红一片。
尤金艰难地靠住了左侧方的墙壁,意识清醒地感受到身体的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腰腹一阵阵发酸发虚,力气像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耐的,空落落的酸胀。
他确信这不是疲惫,此刻他分明半点都不感觉到累。
可就是有一种陌生又羞耻的燥热像是在骨缝里轻轻挠着,让他如同宿醉后连家都找不着的酒鬼,控制不住地想要瘫倒在地。
怀里的翡尼察觉到他体温升高,微微一动,尤金才惊觉自己连抱紧孩子的力气都在涣散了。
他咬牙强撑,脊背绷得笔直,到底没有把翡尼放下,让他自己来走。
毕竟翡尼才到他膝盖高,这么小的身影在街上走太惹眼,也太危险了。
将翡尼往上颠了颠,尤金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
走在前面的卢卡发现他掉队后,忙折回来查看情况。
刚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他的视线却在瞟到某个方向时凝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一队兽人巡逻兵扫过这边后,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目的明确地直直朝他们走来。
“不好,我们被盯上了。”
卢卡慌忙错开,不敢与对方对视,哆嗦着问,“怎么办,要跑吗?”
砰的一声。
粒子枪上膛开火的声音回答了他,激光砸在他们的脚边,生生将地面炸开一道豁口,阻拦了卢卡想要撤退的动作。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为首的兽人站立在他们面前,他肩背线条利落,一身短打劲装,头顶立着几缕张扬的翎羽,眼瞳是锐利的鹰目,看人时像极了高空掠食的猛禽。
“站住。”
他声线偏低,目光扫过尤金两人,淡淡地开口问,“刚进城?”
卢卡吓得声音发紧:“是,是……”
鹰兽人手里的粒子枪转了一圈,竖瞳微微一眯,语气散漫又随意:
“人类进城要交居住费,钱多,去A区内城,跟权贵住一块。钱少,去B区普通区挤挤也凑合。”
卢卡脸色发白。
鹰兽人嗤笑一声,不是轻蔑,而是那种看可怜虫似的懒笑:
“哦,口袋比脸还干净?那按规矩,去C区,签五百年契约干活抵命,包吃住,没工资,只要没有死,那给我干到死为止。”
“这?”
卢卡急得快哭了,“您能通融一下吗?B区也行,我们只在这里待几天,很快就走的,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鹰兽人抬眼,竖瞳冷锐地扫过他,语气直白又毒:“通融?”
“倒也不是不可以,”他道,“我们城内很多居住在A区的兽人战士们,都对饲养一只人类当宠物很感兴趣。也不介意精细喂养,悉心照料。”
“毕竟兽人族幼崽稀少,雄性们渴望养育幼崽的天性得不到满足,只好另辟蹊径,通过其他的渠道发泄欲望了。”
比起兽人来说,人类的体型小巧容易携带,体味也轻,还很听话,当然就成了雄性兽人们的首选。
鹰兽人说这话时,语气微妙。
人类毕竟不是真正的兽人幼崽,被带回去饲养的结局,多半也是沦为雄性兽人泄欲的玩具,可谓一人两用,性价比高,再方便不过了。
还没等卢卡脸色变化,那鹰兽人扫视了他一眼,又继续道:“可你?”
“皮肤粗糙,肢体僵硬,眼睛浑浊,毛发旺盛,活脱脱丑东西一个。扔去拍卖场都嫌浪费了名额!”
“给我扔到C区!”
其他兽人得了令,单手拎起了卢卡,就要大步离开。
又有兽人上来要抓靠在墙角,几乎昏厥的尤金,只不过他刚接近就咦了一声,耸了耸鼻尖嗅闻:
“首领,这一只有点不正常,像是生了重病,恐怕胜任不了C区的体力活。”
“还是个病秧子?”
鹰兽人皱了皱眉,几步折回,抓住尤金的兜帽,想要将他提起来检查。
尤金偏头,避开了他的动作。
他被身体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气烧到神志不清了,意识混沌模糊,眼前视线也明明暗暗,却仍残存着一丝理智。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好时机,撑起身子,他暂且配合道:
“我自己走。”
听到他声音,鹰兽人瞳孔收缩,微微倾身,毫无预兆地凑近了。
他居高临下盯着尤金只露出尖尖一角的下巴,小半张脸的线条映入眼帘,那双金棕色的竖瞳也越收越锐。
下一秒。
宽阔的肩膀挡住旁人视线,他鼻尖轻轻贴在尤金颈间与胸口,像鹰隼在确认猎物气息似的缓缓一嗅。
那一瞬间,他周身散漫的锋芒骤然收敛,直起身,竖瞳深处翻涌着灼亮的光芒。
“嘿,亲爱的。”
他的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哄,“你想去A区吗?那里有漂亮的房子,精致的食物,最适合你这样美丽而又脆弱的人类。”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前往。”
“——以一个饲养者的身份。”
说着。
他一边伸出手轻触到尤金发顶上那厚重的黑色兜帽边缘,一边动作缓慢地将它掀开了。
他听到了心脏期待的响声,感觉是如此奇妙。像是在揭开圣物装饰,又像是在揭开新娘头上那层象征宿命的白纱。
每揭开一分一毫,都带着即将亵渎禁忌的战栗与快感。
兜帽缓缓滑落。
迎着他的目光,尤金大片大片雪色的发丝倾泻而下,像月光凝成的瀑布,散落在肩头和背后。
光落在发梢,泛着近乎圣洁的莹白,衬托着肌肤晶莹剔透,如盛开的白玫瑰。
鹰兽人怔怔地望着。
直到目光下移,看到了尤金怀里抱着的婴儿,他才蓦然惊醒。
“这是你的孩子吗?我从你们身上嗅到了同源的味道。”
再次倾身,鹰兽人鼻尖轻动,嗅着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
“真不可思议。你的肉身散发着如此年轻的气味,就像一个需要被捧在掌心保护的幼崽,却已然拥有了自己的后代。”
“你的配偶如何舍得让你颠沛流离,独自抚养的?”
轻声叹息,他语气里透着怜悯,垂怜地望着尤金,“想来早已不在了。”
尤金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清澈如水的瞳仁静静望着他,没有如他想象般露出丝毫可怜无助的神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尽管高热正侵蚀着他的理智,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皮肤下的血色逼得渗出来,他仍弯了弯唇,露出了一个难得愉悦的微笑:
“你看不到吗?”
尤金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字字清晰,提醒般地说道:
“他就在你身后。”
鹰兽人脸上的表情微顿。还没等他从尤金瑰丽绝伦的笑容中反应过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噗嗤一声。
一道漆黑坚硬,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锋利节肢,毫无征兆地从他后背穿透而出,纹丝不动地,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一滴,两滴。
温热的鲜血顺着漆黑坚硬的节肢连成了线,源源不断地砸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深红色的花。
鹰兽人僵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到那截骨刃从自己胸腹间穿出,露在外面的刃尖还泛着凛凛的寒光。
喷洒而下的血液溅落在尤金雪白的发梢与脸颊上,红与白交织,美得妖冶而诡异,却也惊心动魄之极。
他艰难地,僵硬地回头。
看到了身后,不知何时静静站立着一个面色苍白得近乎尸体的男人。
此人垂落的眼睫抬起,那双眼睛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任何不重要的东西。
而是一寸不离地注视着尤金,专注到仿佛要将那脸庞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在心底。
“妈妈。”
他唤道,声音沙哑。
随后,他抽出前肢,甩掉血迹,朝尤金迈步走来,指腹轻轻抹去了后者脸上的血珠,让那美丽的脸颊再次尘埃不染。
呢喃道:“过去很久了吗?”
尤金看向他的指腹,随后落在他的眼睛上,平静道:“倒也没有。”
“才半个月而已,还不至于久到让我认不出你。爱尔文。”
第38章
爱尔文注视着尤金。
尤金的五官依然是记忆里的模样,没有半点变化,可那股曾缠绕着他,如同枯花般凋零的气息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蓬勃而又鲜活的生命力。
仿佛一株不死的蔷薇。
只要给他一丝缝隙,一点微光,他就能爆发出远超想象的力量,一次又一次挣扎着将自己从泥沼里抽离出来。
是人类本就如此顽强,还是只有尤金才是这样?
爱尔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重新看见尤金的那一瞬间,沉寂的心脏再一次开始了搏动。
那声音震耳欲聋,在他的躯体里轰鸣作响,彰显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好似泵出的血液也在一遍遍向他宣告着此时的欢喜。
不,尤金并非没有变化。
渐渐发现了一些细节的爱尔文,察觉到尤金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仅如此。
发丝,肤色,这些按道理来说,绝对无法自行更改的特征都与记忆里产生了细微的偏差。
比起人,此刻尤金的状态,更像是一只雄虫。而且处于最要紧的发情期,身体躁动不安,无法自控地渴望着交.配。
怎么会这样?
爱尔文几乎无法想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母亲究竟承受了多少苦难,才会蜕变成如今的模样。
这是他的失职。
身为近侍,他本该寸步不离保护母亲的周全,他却让其在产完子这样虚弱的时刻孤身一人,独自面对危险。
“妈妈,请您责罚我。”
抬起手掌,托住了尤金滚烫的脸颊,他低垂着头欲图向母亲请罪,想要为自己求得应有的惩罚。
周遭的兽人终于从这惊变中反应过来。
喉咙里低声溢出示威的咆哮声,他们手中的粒子枪齐齐对准了他,一道道灼热的激光光束四射而来。
刹那间,空中电光交加。
被打断的爱尔文皱了皱眉,方才落在尤金身上的温柔目光收敛褪去,周身的气息冷冽下来。
身后的节肢呈扇形扬起,瞬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尤金稳稳护在身后。
激光光束撞在屏障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那些足以穿透钢铁的攻击竟没能再往前半步,尽数被屏障挡了下来。
这些家伙竟敢在雄虫眼前,对正处于他庇护范围内的虫母的方向发起攻击?
这无异于最恶劣的挑衅行为。
仿佛是在羞辱他,说他无能且无用,才会在还活着的情况下,让至高的母亲受到生命的威胁。
如果母亲真的受伤,那无疑证明了此时庇护他的爱尔文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废物。
爱尔文本能地探出节肢,想要将开枪的数十只兽人当场击杀。
他还在刚刚苏醒的虚弱期,想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尤金手掌按在他的肩上,阻拦道:“直接离开。”
“妈妈?”
尤金喘息急促:“比起他们,我更在意你我,现在的状态,都不稳定这件事。别做无用功,把自己搭上。”
他说话的气息都在颤抖了,吐出的句子断断续续,爱尔文眼眸闪了闪,点头答应。
兽人仍在开枪。
激光落在坚硬的甲壳上溅起一连串刺眼的火花,爱尔文摸到了尤金滚烫的脸颊。
再烧下去恐怕会出问题。
不再多言,他长臂一伸,将尤金连同他怀里护着的孩子一同稳稳抱起。
漆黑的节肢刺入地面,被撑起的身躯在楼宇间一闪,瞬息间,他们便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那边被兽人死死擒住的卢卡挣扎无果,徒劳地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大喊:
“恩人!记得捞我,拜托了!”
“千万不要忘记啊!”
……
风声在耳边呼啸。
爱尔文将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尤金护在怀里,力道克制而安稳,带着他不断在高楼之间穿行。
尤金的指尖正抓着他的衣襟,那细微的力道比羽毛也重不了多少,却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无声地对他诉说着信任。
爱尔文无法遏制在寻找落脚处之余,将绝大部分视线放在他的身上的冲动。
细细描摹着尤金的脸庞。
恍惚间,场景似乎与当初逃离虫巢的那一天重叠了。
那时的尤金濒临生产,虚弱不堪,呼吸的频率都与此刻别无二致,在他怀里多半的时间甚至连眼睛都无力睁开。
而他则以同样的姿势抱着母亲。
他们的心脏挨得如此近,只做轻微调整便能达到完全的同频。
贴合的身躯如同勾连的树根,无需低头就能感受到彼此气息的温度,一冷一热,恰似雨和阳光的碰撞。
母亲。
他又一次与母亲独处了。
尽管理智告诫他不能有半点沉溺,眼下的局势还远远没到可以松懈的地步……爱尔文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了安宁。
就好像只要与尤金待在一起,不管处于多么危险的境地,不管面临怎样的困境,他都处于极高的满足状态,能轻易地从中汲取出隐秘的慰藉。
此时正值黄昏。
夕阳西下,比白天更加璀璨的光辉倾泻而至,倾洒在尤金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渐渐消弭的余晖下,尤金那张比起虫族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冷漠脸庞,此时看上去竟也是柔和的。
您遭受了什么?
连笑容都变得稀少了,仿佛世间无趣透顶,再没有什么值得令您牵动唇角的事情。
爱尔文很想问问他。
不光是这些。
事实上,他迫切地想知道尤金所经历的一切。
如果可以,他更想变成尤金的眼睛,尤金的耳朵,成为他躯体的一部分,感受他的痛苦和喜悦。
忽然,尤金臂弯里传来的动静稍稍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从无边回忆中抽离。
一个婴儿费力地从襁褓里探出了头,一头白发被风吹成了蒲公英的形状。
他左看右看后,伸出小手放在了尤金的下颌,用与生俱来的治愈能力,源源不断地为他刷新着身体状态。
“妈妈,妈妈醒醒。”
见尤金反应不大,喘息依然费力,他有些着急了,又往上又爬了几寸,低着脑袋用柔软的嘴巴啄尤金脸颊:
“呼呼。”
尤金被他口水糊了一脸,吃力地睁开眼睛,重新把他小脑袋按在了怀里。
“我没有受伤。”
他轻声道:“乖,别浪费力气。”
“……”
爱尔文这才接受了他与尤金并没有独处的事实。
扫了一眼这个小东西,他目光渐渐沉寂,淡淡道:“您还带着他。”
这话招来了翡尼防备的眼神。
埋在尤金怀里的头抬了起来,他瞪视着爱尔文。爱尔文却并没有和他沟通的意思,径直无视了过去。
他还记得尤金一开始的态度:对于这个被他亲自孕育出来的孩子,他并不喜欢,更谈不上疼爱。
尤金:“他叫翡尼。”
“……”
仅仅一句话,爱尔文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说不出的情绪涌了上来,以至于他回复都慢了片刻:
“您为他取了个好名字。”
嫉妒谈不上。
毕竟当初还是爱尔文对尤金说,这孩子的能力很好用,将来会是个不错的帮手。尤金只是这么做了而已。
只不过对于雄虫来说,从母亲这里得到赐名这件事意义太过特殊。他只是遗憾获得这项荣誉的雄虫不是自己而已。
“到了。”
迅速扫过林立的建筑,最终落在一座寂静的教堂。
爱尔文直接翻过高高的围墙,跳了进去,潜入内部寻找着安置尤金的地方。
现在不是开放时间,教堂空荡荡的,只有大片清冷的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色彩。
爱尔文脚步轻缓,小心翼翼地将尤金放在圣母像前的丝绒跪垫上,抬手为他拂去额上的汗水。
“妈妈,也许您清楚自身的情况。”
他道,“但我必须提醒您,您现在正处于雄虫初次的发情期,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根据您初次转变为雄虫并不稳定的状况来看,您很可能会一直高热下去。”
尤金脑袋昏昏沉沉地,听到这三个字,倒是清醒了一点,“不,不可能。”
他不愿意相信。
他又不是纯粹的雄虫,变成这样才过去短短一天,直接迎来所谓的发情期,未免也太过荒唐了。
张了张口。
尤金想问爱尔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从这个状态里脱离出来,毕竟他见过太多次雄虫因为他的气味直接进入发情期,过了一段时间就又恢复如初的例子了。
包括爱尔文。
这只雄虫此前也在尤金面前展露过狰狞的虫身,被最冲动的原始欲望所支配,但此后也恢复如初了。
只要他模仿,尤金想,那么一定就可以恢复正常。
可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根本没有办法顺利发出声音,只能眨了眨眼,暗示爱尔文将方法告诉他。
爱尔文垂眸看他。
他的手还在尤金的脸颊上没有松开,偏凉的体温让尤金下意识地去追逐,贴在他掌心里摩挲。
“妈妈。”
雄虫声音低哑,“我们的办法并不适合您做参考,这对您来说不一定能够接受。”
胡说。
尤金蹙眉,用表情反驳。
爱尔文沉默片刻,接着道:“准确来说,并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们在闻到您的气味后,还能迅速从发情期脱离出来,这不符合虫族的生理规律。”
“我们之所以能够做到,是因为我们在失去理智前用非自然的方式毁掉了生殖腕。剧烈的疼痛可以让大脑暂时清醒。”
“长出,毁掉,长出,毁掉。重复这个过程直到理智回归,短时间不会产生冒犯您的想法为止。”
“……”
尤金呼吸微顿。
见此,爱尔文微微俯身,阴影从上而下地笼罩,他轻吻尤金的额头:
“在做您近侍的那段时间里,我都是这样解决的。所以我判断,这个方法并不适合您。”
他愿疼痛,疾病,甚至死亡,永远都与尤金无缘。
尤金,他的母亲。
尽管坚韧如不断向上伸展的白桦,拥有着水一样澄澈不可摧的灵魂,也无需如世上任何一只陷入发情期而躁动疯癫的雄虫那般,承受如此漫长的痛苦。
那么。
唯一的解决办法摆在了眼前。
爱尔文复眼细细注视着躺倒在地的尤金。
雄虫拟态状态下的尤金,身上并没有散发虫母香甜到无法抗拒的气息,没有了最原始的引诱,爱尔文前所未有的清醒。
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一种虔诚而渴望的态度,对此刻饱受煎熬的尤金发出了最诚挚的邀请:
“和我交.配吧,母亲。”
“请您使用我,让我成为您的器具,您所需要的一切。”
第39章
视线。
即便暮色正沉,黑夜将至,来自于高阶雄虫的那道视线,存在感依然浓烈,几乎能够穿透皮肉,深入灵魂。
目光相触的刹那,尤金身体不由自主地炸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凉意直钻骨髓,毛骨悚然。
这是当然的。
尽管这只雄虫表现得再如何温顺,也改变不了他种族刻在骨血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本性。
人类不过是孱弱的猎物,随时都可能溃败覆灭的弱者而己。这是异种入侵后所有人的共识,无法轻易动摇。
“别这么看我。”
尤金一字一顿,气若游丝。
高热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的他连完整发声都做不到,只勉强张开唇瓣,艰涩地吐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这一次,雄虫没有顺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秒,尤金双耳清晰地听见他吞咽的声响,喉结重重一滚,咕咚一声,突兀又刺耳。
那道视线非但没有收回,反倒愈发强烈,犹如实质。
仿佛是蛇类的舌尖缓慢舔过,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冷冽的痕迹。
尤金被触及的肌肤渐渐泛起一阵诡异的战栗,麻痒又刺骨。
他缓缓靠近了尤金几分。
那层拟态出来的人类皮囊毫无温度,却在不断逼近,再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再没了半点多余的安全距离。
阴影彻底覆压了下来。
庞大又沉重的漆黑暗影,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洞,几乎要将尤金整个人吞没殆尽。
翡尼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不明白这只雄虫在跟妈妈说什么,只抗拒张开胳膊,扑进尤金怀里,努力用他那不算宽厚的脊背阻隔着那道视线:
“你不许过来!”
“妈妈,妈妈我们快走!”
年幼的幼崽懂什么,爱尔文的触腕无声无息探出,卷住他还没有小腿高的身子,啪地一声将他甩向窗外。
窗户应声闭合,他再不肯分给其他地方任何注视,只专注地盯着尤金,道:
“母亲,您需要我。”
“哪怕在这之后,你以冒犯之名将我处死也没有关系。但现在,还请您接受我对您毫无保留的服侍。”
他自始至终都只面对着尤金,和从前无数次相处时一样,把唯一的母亲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其余一切都无关紧要。
尤金看着他那副看似全然顺从,实则又寸步不让的模样。
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啪一声狠狠一巴掌抽在了雄虫那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说了,不准!”
这一下,绝不是尤金以往能够使出来的力道。雄虫拟态的状态中,他此刻握力足以捏碎合金钢板。
吃了他一巴掌的爱尔文表层皮肉凹陷,坚硬的外骨骼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轻响,头颅也被打得向一侧偏去了。
可他没有怒,更没有躲,甚至连一丝被教训的神色都没有。
拟态的脸颊上印出淡淡的掌印,他缓缓将头转回来时,脸颊已然修复如初。
垂在身侧的手只微微绷紧,他眼底那片深沉的色泽里,竟隐约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就好像被打,被他所在乎的母亲亲手施加暴力,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伤害。
他安静地垂眸,薄唇张开,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低响。
表面上好似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地迎着尤金的手掌将自己的头颅贴了上去,实际却又一次明确了自己的态度。
道:“请您和我交.配。”
“……”
真是病态的一个世界。
尤金逐渐下沉,趋于混乱的大脑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恍惚。
如果说虫母的信息素,是刺激雄虫感官的关键,而此时的他没有泄露出半点虫母该有的气息。按理说,他对爱尔文而言应该是毫无吸引力才对。
爱尔文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般偏执地盯着他,不该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更不该在他连虫母气息都没有的情况下,还流露出这样迷恋的模样。
等等。
尤金的意识被烧得迷迷蒙蒙之际,混沌的思绪里突然窜出一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漫天的恍惚。
既然虫母的气息会刺激雄虫发情。
那他这次突如其来的躁动,会不会和之前在城门前的举动有关?
那时为了引那两只雄虫陷入暴乱,他刻意将自身的气息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了快速的转换。
当时的他只想着达成目的,根本没顾及那么多后果,如今回想起来,他变成了亚雄虫的状态,也难保不会因为吸入虫母的气味而受到影响。
如果是真的因为这个……
这算什么,尤金心底不由泛起一阵荒谬又无奈的自嘲,自己勾引自己?那他可真是史无前例的头一个。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唔!”
忽的,尤金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
大脑的全部意识像是被瞬间唤醒了,集中于一点,不断地往下身钻去,打断了他持续扩散的思维。
脸上一片茫然的惊愕。
像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尤金掀起眼帘,双臂侧撑着身体望了过去,看到了刚刚还在他恍惚中,跟他对视的漆黑瞳孔。
此时。
那瞳孔的主人正俯着上身,与他腿间低垂着头颅,见他望来,眼睁睁当着他的面抬起了半张脸,舔了舔唇上的湿痕。
“……”
“你在干什么?”
极度的震惊之下,尤金连气音都微微发颤了。
他又道了一遍。
只不过这次,气极了的他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你这只听不懂人话的虫子,我问你刚刚在舔哪里!!”
爱尔文不予作答,用行动回答了他。
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尤金一时没有支撑住,后背重重瘫倒在了丝绒跪垫上,顺着柔软的织物滑下去,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软垫里,再也无法起身。
垫子暗纹蹭过他的肩颈,衬得那截露在衣外的肌肤愈发苍白,像蒙着一层薄霜,连肌理间都透着挥之不去的脆弱。
“不……”
“你,我没准你这样,咬……”
气息浅促又微弱。
胸口的起伏轻得近乎看不见,却又透着濒死般的无力。
尤金白发散落在软垫上,与深色的丝绒形成刺目的对比,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薄汗更是添了几分狼狈的靡丽。
周遭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柔和又昏暗了,将他单薄的身影裹在其中。
明明是仰躺的姿态,弓起的脊背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轻得随时会消散。
脑袋里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他一时分不清是外面下雨了,还是其他的事物发出的动静。
尤金动了动腿。
他本意是想借此抵御这过度入侵的激烈冲击,却被猛然探出的触腕完全裹住,向一侧拉扯开来,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这感觉太过怪异了。
尤金用近乎不能思考的状态,试图分析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只在无法忍受饥饿感的孩童身上见过这样急切的进食欲。
他好似成了此刻的爱尔文口中,不吞吃就会死掉的东西。
可如此神奇。
这明明是异种对于人类单方面的,食欲上的掠夺,然而每一处细节却都传递着完全相反的信号——
仿佛此时处于绝对掌控者的雄虫才是更加濒临绝境的一方,离开了名为尤金的栖息地,就会彻底湮灭消亡。
尤金不自觉地弓起了身。
他的腰部绷成一道弧线,喉管中颤抖着发出了呜咽的喘息。
哪怕他此前无数次告诫自己,再不会允许雄虫与他交尾,也败给了替他感到极致愉悦的身体。
宛如所有细胞完全舒展,他这具不断进化的身躯,每一寸都在生理学的角度上给予了他最震撼的满足感。
这就是雄虫的发情期。
哪怕是尤金这样性冷淡到极致,几乎不曾主观产生自渎念头的人,也不免迎来了可怕的性冲动。
他延伸出了一种渴望。
脑袋里除了想要交尾以外,根本就不考虑其他的事情了。
“母亲。”
“请展露给我吧。”
爱尔文。
这只雄虫从胸腔发出的震动声如同钟声的余音,在这空旷的教堂里响起,长久地回荡在尤金的耳边。
“您的思想,您的身躯,您所为之痛苦和欢愉的全部,都请给予我吧。”
“您的孩子是如此渴望帮到您,得到您,侍奉您。”
这只雄虫就算到了这一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冷血,自始至终都是这副寡淡的模样。
尤金只能从他的眼神里,判断他真正的情绪。
他见过无数性情各异的雄虫,爱尔文的克制内敛在里面也算得上突出。
可现在,他那一贯波澜不惊的态度,已经彻底瓦解:尤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滚烫与狂热。
再仔细一听,爱尔文连开口叫他的声音语气都跟着变了,克制不复存在,只剩下无法压抑的暗哑与喘息。
尤金涣散的瞳仁注视着两人身体正上方的圣母像。
圣母低眉敛目,慈悲温柔,正无声无息地俯瞰着他们,从容地见证着这即将发生在纯洁之地的罪恶。
“那就做吧。”
尤金终于开口。
在爱尔文蓦然收缩的瞳孔里,他用掌根抵住发烫的额头,指尖微拢,把被汗濡湿的白发向一侧掠去,露出了整张脸。
长睫垂落半扇,尤金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温不软,却含着一种破罐破摔倒极致,反而显出格外冷静的撩人情态。
他微微抬眼,气息不稳,把所有克制都扔在了一边后,坦然得近乎放肆。
带着居高临下的纵容,尤金对爱尔文抬了抬下颌。
明明是虚弱到随时会倒下的模样,偏偏一抬眼,就有种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安静下来的锋芒。
“不过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亲爱的爱尔文。你可千万要注意克制些你的生殖腕,不要让它钻到不该钻的地方去。”
尤金扯了扯唇,手指碰触到小腹,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毕竟现在,可不是个流产的好时机。”
“……”
爱尔文大脑宕机一瞬:“您……”
尤金提前一步打断了他:“是的,我又怀孕了。接下来你那丑陋的东西就要和孕夫打交道了,感觉如何?”
第40章
尤金有点想死。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激烈的身体接触,至少不会产生额外的感觉,以至于太过惊慌失措。
毕竟在虫巢的那半年,他没少经历过这种事情,虽然全部都并非他本意,但他好歹也能装一把老手,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人。
怎么说也要比爱尔文这雏强很多。
可他失算了。
不该用常理来衡量雄虫的。他早就该知道,这些生物根本就不属于正常范畴。
爱尔文身体力行地告诉了他,初次并不代表无能。
哪怕尤金受不了的时候会抡起胳膊狠狠揍他,对他拳打脚踢,将这怪物揍得头破血流,脸上甲壳一片片掉落,他也在这一声声命令停下的话语中无视了这一切。
露出的半人半虫的骇人面孔证明,爱尔文本质上确是一只异种。
且他们一族哪怕在虫族整个族群中,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尤金之前还不明白。
现在却理解了黑镰一族的雄虫对虫母的忠诚究竟代表了什么。
“妈妈,妈妈。”
爱尔文用恳求的语气呼唤着他。
这是他头一次露出如此迫切的情绪,好似以往所有被压抑的波动全都在此刻流露了出来,迸发出了惊人的感染力。
“求您吃掉我吧,让我成为您的养分,变成您肚子里供您果腹的肉块!”
“求求您,求求您咬一咬我,我想以您食物的身份死去!!”
他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尤金的脸庞,虎口直接按在了尤金的唇上。
那是相对于其他部位来说较为柔软的部分,尤金轻易就能食用。
“您吃。”
呼吸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整只虫都陷入了绝佳的幻想里不可自拔,俨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咬,妈妈,咬我。”
尤金脸颊肉被他按着。
口腔内外一阵酸麻,他紧紧皱着眉,艰难地看着这只在他面前疯狂到失控的雄虫。
砰!
又是一拳揍了上去,尤金把他的下颌骨都打歪了。
怪物的血液顺着下巴垂落,竟如此幸福地看着他,“啊,啊啊……”
“我的血流到您嘴巴里了,您尝到了是吗?好幸福,好满足。”
“我有变成您所需要的营养,对您的身体带来好处吗?”
“请您夸奖我吧。”
他唇瓣落在尤金的耳边,轻声道,“请您对我说,我是一个对您而言有价值的孩子。”
黑镰。
该族群的初始基因链来自于螳螂,而雄性螳螂在做出繁衍行为后,有一定的概率会被自己的伴侣吃掉,以献祭的方式为对方提供养分。
这种情况并不会百分百会发生,概率通常存在于他们主观地认为,伴侣此时处于极度虚弱期,需要他们来付出的时刻。
显然。
刚刚还很正常,能与尤金进行顺畅交流的爱尔文,在得知尤金怀孕后似乎脑补了什么东西,从而认为他可怜到了极致,由此激发出了黑镰基因中迫切想要奉献的想法。
尤金深深喘息。
是的。
爱尔文虽然是他的近侍,但他们之前并没有任何亲近的举动。
一来是尤金并不会给予他任何机会,二来,那白蛛一族霸占了虫母太长时间,以至于尤金了解其他族群的途径并不多。
这是他第一次跟黑镰深入交流,只觉得脑袋一抽一抽的,一时竟分不清黑镰的奉献习性,跟白蛛的捆缚爱好相比起来,哪个更加变态。
“爱尔文。”
尤金试图用叫他名字的方法打断他的发疯:“你正常些,你不是这个性格。”
如果他提前知道爱尔文会是只如此务实的雄虫,干活的时候也不忘记卖力地呈现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一定不会同意这次交流。
如果有的选,尤金宁愿强撑过去,用硬扛的方式度过。
或者再捞一只性情更加温和的雄虫,虽然尤金严重怀疑虫族到底有没有这种类型的虫子。
“您不继续吃我吗?”
尤金无法形容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到底有多么失落。
就像孩子把自己最好的宝物当做礼物送给母亲,却换来一句冷冰冰的拒绝。
“妈妈,别这样对我……”
“您在毫无空窗期的情况下又一次进入了孕期,想来过程必定辛苦至极,如果您的身体有丝毫异样,这全都是我没有照顾好您的责任。”
“但您吃下我就不一样了。”
他手掌按在尤金的小腹,轻轻搭在那平坦的肌肤上,触到了皮下那枚硬块。
“您新的孩子,会优先从我的血肉里汲取营养,而不是去吸食您的骨髓液和内脏。”
“它会恢复活力。”
也许是时日尚短,也或许是这颗卵的活性本来就低迷,它在尤金的腹中安安静静地待着,毫无反应,如果不是刻意地摸索,根本无从察觉它的存在。
爱尔文发誓自己的提议,是防止胎死腹中的最好解决方案。
可尤金却沉寂了下来。
爱尔文捧起他的脸,问道,“您不愿意吗?”
何止。
倒不如说,尤金简直是气极反笑,“爱尔文,我忠心的乖孩子。”
拂开放在脸上的手,他反过来伸手环住爱尔文的脖颈,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与你不对付的维斯珀从我的肚子里接生出来吗?嗯?”
尤金语气温柔极了。
然而手上的力道,却是与之相反的猛地收紧。他就这么扣着雄虫的咽喉,在后者逐渐艰难的喘息声中继续道:
“你如果爱我,就应该顺从我的心意,感同身受地理解我。”
“除了翡尼,我不再需要任何孩子了——所以哪怕此时此刻,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骨血,在我不想要的情况下,你也无权干涉我对于它去留的抉择。”
“明白了吗?”
尤金道:“明白了的话,就来碰一碰我的手指,我原谅你。”
音落。
爱尔文微微偏头用唇吻他的指缝,吻过还不够,他探出舌尖,轻轻舔舐着尤金的指尖,连指甲也没有放过,在那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乖。”
尤金抚着他的侧脸,在他极度渴求的目光下,交换似的咬了咬他刚刚被自己掐过的地方,算是回礼。
这便是吃过了的意思。
黑镰的习性大大得到了满足,爱尔文幸福至极地闭上了眼睛,在他最爱的,母亲的注视中,亲吻那永远完美无瑕的唇瓣。
“妈妈。我仁慈的母亲。”
“就这样永远与我相连下去吧,哪怕您不再是虫母,哪怕您并不会爱我。”
如果说每只雄虫都是离开母亲就会死掉的鬼,那么爱尔文也不能免俗。
但他却在这庸俗之上,拥有了崭新且有违常理的期盼:那便是母亲不再是母亲也没关系。
只要是尤金就可以了。
只要是尤金。
那么爱尔文便会义无反顾地,献上自己全部的爱。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