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魔修


    少顷后一人一鸟终于息战, 凤衔玉毫发无伤,麻雀喜提掉了无数羽毛,蔫蔫地立在石桌子上, 顶着乱毛:“以多欺少!不公平!”


    凤衔玉冷笑:“你都魔尊了还要公平, 差不多得了!”


    濯玉从乾坤带里拿出那面缩小的业镜, 摆在石桌上, 凤衔玉的注意力立马就被吸引过去了。


    麻雀看了眼冷面剑尊,啧了声,小声道:“不就说了几句话,至于吗!”


    濯玉睨了他一眼,麻雀蹬蹬蹬往后退了好几步。


    凤衔玉完全没注意到这小小的交锋, 他摆弄了下那镜子, 左看右看, 镜子什么都没有, 只照见他自己的眼睛,咦了一声:“诶, 那人呢?”


    麻雀一愣:“谁?什么人?”


    “你不知道??”凤衔玉奇了, “这镜子不一直摆在你魔宫里么?你不知道里面有人?”


    “但我从没见里面有过什么……人……”麻雀搜刮自己的记忆,确定没有见过。


    “里面是那七杀的心魔。”凤衔玉道, “是他的一缕善念。”


    麻雀急忙问:“那你看见他长什么样子了么?”


    濯玉却道:“不一定是真相貌, 看见了也没什么用。”


    麻雀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不能解决掉心花,山下的人不会走的,你们会被追杀一辈子, 即便是宗师又有什么用。”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最重要的麻烦, 就是这个心花毒。


    二人一鸟面面相觑。


    这护山大阵还能抵抗一番, 据孔昭传来的消息,在覃葛的努力之下, 再加上妙玄禅师诵经,那些人的命是保住了,但是魂却没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凤衔玉一拍大腿:“他们的魂是不是跑去了……那儿?”


    那个生死交界的……度朔城。


    濯玉点点头:“合理。”


    凤衔玉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糟,叹气道:“那怎么才能回来啊。”


    又陷入了僵局,而与此同时,还有魔修找上门来,谄媚地要向濯玉表示臣服,以获得死而复生之法,被麻雀一翅膀扇出门去。


    它瞪着黄豆眼睛,呸了一声:“本尊还没死就在这倒戈!想得美!”


    凤衔玉:“……”


    其余宗门的人又打上来了,濯玉去修补大阵,凤衔玉也四处探了探,没发觉有什么问题,遂回洞府。


    路上他把之前从濯玉那里拿来的业镜拿出来掂在手里瞧。


    左看右看这就是一面普通至极的镜子,刚好够凤衔玉照照脸,丝毫人影不见,仿佛当时在魔宫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那心魔是藏了起来,还是不能出来?


    怎么样的条件下他才肯露面呢?


    凤衔玉边想着边慢腾腾地往上走,走到一半,发觉洞府门口有人,他先是以为是濯玉,定睛一看,却不是。


    凤衔玉:“……爹?”


    凤千秋身形一僵,半晌后转过身来,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声:“那什么我就来看看——”


    话没说完,只见面前的少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一阵风似的就扑了过来,扑了凤千秋个满怀,就跟小时候一样,凤千秋的视线立即就软了下来,拍了拍凤衔玉的肩:“乖,我们进去说。”


    凤衔玉:“……”


    凤衔玉也身形一僵,喏喏道:“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他昨晚又和濯玉闹腾了一晚,濯玉要去收拾的时候他觉得好玩,没让去,估计现在还是一团乱。


    “为什么?”凤千秋很疑惑,少顷脸色一黑,阴着脸把凤衔玉从怀里拨开,瞪着他。


    凤衔玉赶紧一脸无辜地笑。


    凤千秋怒道:“都怪濯玉!”


    凤衔玉:“……”


    凤千秋又簇眉道:“你手里是什么?镜子?”


    凤衔玉:“喔这是——”


    话没说完异变陡生,只见一捧洪流般的灵力光瀑从镜子里倾泻而出,瞬息之间那业镜就变大了十倍,哐当一声深深地扎在了地上,那附近的地面都被这面举世无双的镜子给压塌陷了三寸。


    过于强烈的灵光照得两人都无法睁开眼睛。


    那光瀑简直像一面能与天地抗衡的巨大宝剑,登时将天穹捅了个洞穿。


    山下,表情阴鸷、识海动荡的上阳宗宗主百里桓仿佛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身边的崔烈忙道:“师尊?”


    “业,镜。”百里桓一字一顿,眼白里充斥着蛛丝般的血丝,“当年被七杀从宗门宝库里盗走的法宝,怎么会在……清都山?”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梦里琢磨当年的蛛丝马迹,每个出现的人、每件发生的事,以期弄明白真相,比如这面失踪的宝镜。


    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韩荷生忙不迭去扶百里桓,好友剧烈的识海颠簸居然让他的心魔泄露了一瞬,就映在瞳孔里。


    韩荷生看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人。


    那是百里桓的师尊,上一任上阳宗宗主,百里桓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师尊的死相,表情凝滞在一个未散的笑意上。


    一束清亮的剑光拔地而起,极速掠向山顶。


    而凤衔玉完全被光瀑淹没了,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睁大,继而他看见年轻时候的凤千秋被上一任上阳宗宗主带回了宗门。


    还小小的,双目通红。


    “唉孩子,没事啊。”老宗主长相很和蔼,“以后你就在我这里生活吧。”


    小孩点了点头,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时有个衣裳鲜亮的小孩喜气洋洋地迎过来:“师尊,你终于回来了,咦,这是谁?”


    小孩有些害怕地往老宗主身后藏。


    老宗主安慰他:“没事,这是我弟子百里桓。”


    又对百里桓说:“这是千秋。”


    宗主亲自带了个孩子回来,全宗门山下都以为这位必然是宗主的第二个亲传弟子,就连百里桓也曾这么认为,可是一查,众人都傻眼了,千秋根骨并不好,就算有老宗主照看,也很难通过内门弟子的试炼,只能一直做外门弟子。


    众人非常惋惜,千秋却很平静:“没关系的。”


    虽然如此,老宗主还是亲自给千秋铸了一把刀,送给千秋。


    千秋给它取名:“飞羽。”


    千秋就在上阳宗这样长大了,他非常想要结成金丹,这样,他就可以下山去找人了,可惜他的根骨拖累了他,始终结不成金丹。


    后来有一日深夜,千秋在屋子里擦刀,他擦得非常认真,听着窗外的蝉鸣,忽然不知为何心尖耸了一耸,无端心悸起来。


    这几日老宗主出门去了不在,宗门上下由百里桓亲自照看。


    百里桓是这一辈新秀,理应不会有问题,可是千秋还是出门去了。


    他在宗门内大致走了走,然后锁定了宝库的方向,走了没多久又皱眉,拐弯朝东走,途中又拐了好几个弯,百步之后,千秋瞪大眼睛,呼吸都停滞了。


    只见面前那道长廊上,歪歪扭扭躺了好几个人。


    千秋赶紧往前跑了几步,屈身探他们的呼吸,好险,有气。


    他那口气还没松,忽然面前出现了一双黑靴子,千秋整个人一僵,浑身汗毛倒竖,只听来人慢悠悠地道:“你是谁?”


    那声音一响,千秋更是僵硬。


    简直像骨头卡住了似的,他抬起头,望见狰狞的鬼面与一双幽深的瞳孔。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他的下巴就被冰冷的手指抬了起来。


    这人好整以暇:“倒是奇了,你们那个牛逼轰轰的首徒都一无所知,倒是你,居然能察觉到我?”


    千秋呼吸凝滞,说不出话来。


    “你叫什么?啧,连个金丹都没有?”来人说,眼尖地瞥到了千秋腰中的刀,屈身直接握住了刀柄,轻而易举地抽出来,比在眼前打量。


    老宗主的手笔不可能差,这的确是一把特别好的刀。


    来人一边看一边说:“唉,给你倒可惜了。”


    眼前这个刀修,根骨实在一般,想着,他把刀翻了个面,看见上面的錾字,鬼面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不过一闪而过,而且藏在鬼面下,谁都看不清。


    “飞,羽。”鬼面人慢条斯理地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刀修还是没有说话,鬼面人觉得无趣,便放开他,转身准备走了。


    千秋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是本能地叫:“等等!”


    鬼面人挑了下眉:“你也敢拦我?”


    “我……”千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漫了出来,但他没觉得疼,只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也许觉得他好玩,也许看不起他,鬼面人居然回答了。


    他说:“我来偷一面镜子。”


    千秋不知道宗门里有什么镜子,又语塞了。


    不料这时,鬼面人突然转身大步走来,一把摁住了他的心口,玩味地道:“这镜子是个好东西,我直接拿走也怪不好意思的,嗯,我恰好有个多余的东西用不着了,那就送给你罢。”


    接下来的一切千秋都不是很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剜心般的痛楚、鬼面人深邃的眼眸、以及那戛然而止的记忆。


    第二条他醒来,方才知道昨晚上阳宗宝库失窃。


    连首徒百里桓都被放倒了,那盗贼来宗门一遭,没有任何人发现,人却被放倒了好多。


    老宗主匆匆赶回,处理完事情后来探望千秋。


    “幸好没人受伤没人丧命,很幸运了。”老宗主感慨说。


    千秋攥了攥被褥,低下头说:“我看见他了,是一个带着鬼面的魔修。”


    这件事发生三个月后,千秋结成了金丹。


    第82章 故人


    “刚结丹就要走吗?”老宗主很舍不得他。


    “嗯, 走。”千秋握紧刀,指腹在那两个篆体字上来回摩挲,垂下了眼眸, 并不看老宗主的正脸, “我要去继续找他。”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孩子……”老宗主万分艰难地吐出那三个字, “没了呢?”


    千秋摇了摇头, 声音很低:“我知道的,他没有死。”


    自从业镜失窃之后,他夜夜不得入眠,如今看上去脸色实在难看,好似一阵风就能刮倒, 眼下坠着浓重的乌青。


    老宗主望着千秋消瘦的脸, 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好吧。”


    千秋听说魔修的聚集地在北方, 甫一下山便往北走。


    第一个月, 什么都没发生,一个魔修都没碰见。


    第二个月, 在一家肖似家乡的村落, 他逮住了一只未长成的小魔修,年纪很小, 瘦得骨头凸起, 被逮住的一瞬间就开始哭,哭得涕泪俱下直打嗝。


    千秋都无奈了,收了刀说:“我还没把你怎么样你哭什么?”


    “你……会、会杀了我的。”那孩子喷了个鼻涕泡, 泪眼婆娑。


    “算你运气好, 没杀人。”千秋很严肃地蹲下来, “没杀人,我可以放你走。”


    “可是魔修哪有不杀人的?”那孩子不哭了, 瞪着大眼睛问。


    ——其实有,千秋本能地想说,但话到嘴又吞了回去,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说:“一旦开始杀人,你也变成猎物了,最终被别人杀掉的话,你也没有什么话说。”


    孩子把小脸皱巴起来。


    又听面前这位极好说话的年轻修士问道:“你们魔修里,有没有一个爱戴鬼面的?”


    “都修魔了带啥鬼面。”孩子很难理解地歪过头,“魔修要啥脸面。”


    千秋:“……”


    孩子又问:“是很厉害的魔修吗?”


    千秋迟疑地:“应该吧。”


    孩子好奇:“你跟那魔修有仇?”


    千秋沉默了会儿,说:“没仇,是……故人,很久不见的故人。”


    孩子便拍拍胸口:“那你给我一张符,要是碰到了,我就通知你。”


    千秋给了他一张符,放走了他。


    第三个月,千秋还是一无所获。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半年……一年……三年……


    终于有一天,千秋来到了离恨海边,海天一色,交界处都被模糊了。


    他呆呆地站在咸腥的海风里,叹了口气,心想还是回上阳宗一趟,于是原路回返,走了没几天,便碰上大雨,只好找了个村子落脚。


    那是个渔村,终年难得见外人,村里的人喜欢把闪闪亮亮的贝壳挂在脖子上。


    千秋来借宿村长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将村角那个空置的小房子借给他,千秋进门的时候,发现不远处的另一间明显也是空置的房子亮着灯。


    村长笑呵呵:“刚下雨就来了,也是个外乡人,这样的大雨可不多见。”


    村长搓了搓手:“小哥若是觉得一个人无趣,也可以找那位凑合一晚,说说话也好,反正都是公子。”


    “多谢,但还是不必了。”千秋并不习惯与别人离得太近,“我晚上睡觉不老实。”


    村长便没有坚持下去。


    当晚,千秋在暖和的篝火边睡了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地动山摇的夜晚,突然在地面上出现的大裂缝像一条狰狞的伤口,将他与弟弟分割开来。


    千秋完全是本能地把弟弟推走了。


    但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表情茫然还没反应过来的弟弟突然不知道怎么了,竟然用他的小胳膊把坠落的千秋拉住了。


    碎石还在哐当哐当地往下坠,弟弟咬着牙,手指铁钳般狠狠卡在千秋的手腕上,撑在断层边缘上的手因太过用力,愣是在地层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甚至……还磨出了鲜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千秋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见他的弟弟勉强地笑了笑,继而用力将他晚上一甩——


    千秋就这么被甩上了地面,他连滚带爬、头冒金星地赶紧回头去找,却只见他弟弟的一片衣角完全消失在了深邃的裂缝中。


    睡梦中他冷汗不停地流,浑身也冰凉得可怕。


    时至如今千秋依然完全无法理解,弟弟哪来的力气把他扔上来?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想,如果当时掉下去的是他就好了,如果弟弟能被带回上阳宗,他那么好的根骨,一定不比百里桓差,而自己却完全不是修仙的料,或许……


    千秋异想天开,想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没准去修魔的会是他呢?


    梦境几度扭曲、变幻,最后定格在三年前的那个业镜失窃的深夜,幽暗的长道,他一抬头,那副狰狞的鬼面直接就撞进视线里来,边缘冷硬,直接把照下来的月光给切开了。


    他几乎不能呼吸。


    然而对方却问:“你是谁?”


    “你叫什么?”


    千秋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他的弟弟,这辈子理应与他血肉相连、最亲密无间的人,忘记了他。


    惊醒的刹那,耳边响起的不止暴雨声,还有尖利的求救声。


    “飞羽!”千秋登时清醒得不得了,抓起刀就哐一声踢开门,冲了出去。


    是个魔修。


    他巨大的影子好似恶兽般罩住了大半个村子,面前的那个房屋已经倒塌,襁褓里的孩子哇哇大哭,亲人被柱子压住了腿,仍然竭力地伸手朝孩子探去。


    那魔修毫不在意,举起剑。


    “住手——!!!”


    千秋来不及思考太多,一声怒吼之后,他抓着飞羽刀就冲了上去,雨幕里与魔修迎面撞上,双方刀刃似毒蛇般咬在一起,那魔修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剑一抖,残忍地向下压去。


    只一撞面,千秋就知道这远非自己所能敌的。


    难不成要交代在这?


    千秋满口腥甜,却愣是没有后退半步。


    雨仍旧在下,那魔修嘻嘻地笑:“这地方还有修士,哈!刚好,我正想剖个正道金丹玩玩。”


    魔修的剑压得更低了些。


    千秋眼前黑了一瞬,仿佛听到自己骨头咔哒咔哒的声音。


    但就在这时,视线所及之处的所有雨滴都在眨眼间就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拉长磨尖,变成了数不清的密密匝匝的针,同时调转方向,在千秋和魔修惊愕的目光里全都射向魔修。


    短暂的沉默之后,魔修陡然爆发惨叫,已然被扎成了个刺猬,粘稠的血落在泥地里,千秋被雨糊了眼睛,勉强转头,还没看清,倒是先听见了来人的声音。


    “不都把灵骨移给你了,不会还没有金丹吧。”


    千秋不顾雨点进眼眶的刺痛,用力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那副陌生却又熟悉的鬼面。


    来人走到他身边,又道:“哦,结成金丹了呀,恭喜恭喜。”


    千秋呆住了。


    魔修还一面惨叫一面在地上翻滚,好不容易才看清了凶手是谁,这一眼过去,立即瞪直了:“您……您怎么在这儿?七、七杀阁下……”


    “否则我该在哪?”七杀漫不经心地踱过千秋身侧,似笑非笑,“你认识我?”


    “——阁下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阁下在这儿,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那魔修已经只顾得上求饶了,


    七杀看样子似乎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浑不在意地道:“滚吧,今天不想杀人。”


    魔修如蒙大赦,顶着一身血哆哆嗦嗦地在雨里磕了个头,转头就跑。


    千秋还一动不动,七杀奇怪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不说话?吓傻啦?不能吧?”


    千秋这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叫七杀?”


    “我知道,凶星嘛!”七杀并不在意,“一个代号而已,我没名字。”


    千秋的嗓音艰涩得可怕,半晌仍未说出话来,直到村长颤颤巍巍地带着全村的人来道谢,同为魔修的七杀倒是脸皮厚得不得了,欣然受之:“应该的应该的。”


    “旁边那屋的人是你?”千秋终于回过神。


    七杀莫名其妙:“当然是我了,那不然呢?”


    村长令人送来了一桌子酒菜,七杀尝了口酒,说:“有点淡。”


    “有烈的有烈的多烈的都有!”村长忙不迭道,喜笑颜开地命人去取,“我们村子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就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吃的喝的,二位仙长千万别客气。”


    千秋有些迟疑:“还是……”


    “欸!”七杀冲他使了个眼色,“村长如此好意,却之不恭啊!”


    村长连连应声:“是是是,却之不恭却之不恭!”


    七杀端着酒杯笑了,还给千秋倒了杯烈的。


    千秋皱眉盯了半晌都没动。


    七杀失去了耐心,端起来就往千秋嘴里送,千秋毫无准备地喝了一大口,登时被辣得整张脸都红了。


    “要多练啊兄弟!”七杀装模作样地拍拍他肩,又笑了。


    他却不知道那随口提到的“兄弟”二字对千秋产生了多大冲击。


    千秋于是醉了,眼神迷蒙,趴一声倒在桌上,手还在不停摩挲,七杀看得好笑,问:“找啥呢?”


    “飞、飞羽。”千秋迷迷糊糊。


    “原来是找刀啊!”七杀大发善心,把撇在一边的刀塞进千秋手里,千秋一下子就抓紧了,一听,嘴里还在呢喃“飞羽”“飞羽”。


    这刀这么重要?


    七杀又闷了一口酒,心中生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但昙花一现,很快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算挺早的不是吗(挺起胸膛


    第83章 魔头


    凤衔玉一睁眼眼前便是一片白茫茫大雾, 他下意识地扑楞翅膀——


    不对,哪来的翅膀?!


    凤衔玉惊得直接摔了下去,在差点和地面亲密接触前, 才仿佛找回本能似的赶紧狂扇翅膀, 摇摇晃晃、勉勉强强地重新飞了起来, 从地面一洼亮晶晶的水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颇为眼熟的红色小鸟。


    就是离恨海上一团火似的,还看他凤衔玉不顺眼的那只小鸟。


    凤衔玉登时脑子宕机:我又死了?怎么死的?没点缓冲就直接到转世这一步啦?不对吧,转世不应该从小鸟开始长起?等等,濯玉会不会伤心死。


    想到这儿,一股浓重的悲伤涌上心头:呜, 师兄你在哪儿?变成一只鸟了你还爱我吗?


    凤衔玉心情无比复杂, 突然有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那是凤千秋。


    来不及再多想, 凤衔玉立即颇为生疏地飞着跟了上去。


    凤千秋身着华贵的掌门法袍, 过长的衣摆拖在地上,他似乎在这茫茫迷雾里独行了许久, 表情严肃, 即便是宗师,时间也在他的眼角眉梢上留下了痕迹, 就算是老宗主再世, 或许都会迟疑那是否还是他带回宗门的那个孩子。


    走了一段路,白色迷雾里出现了一团山一样的阴影,轮廓模糊。


    再往前走, 有个瘦长的黑色人影立在一侧, 背对着凤千秋。


    那是……凤衔玉微怔。


    只见凤千秋停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七杀阁下, 好久不见。”‘


    凤衔玉当即精神一振:这就是七杀本尊?


    魔尊七杀只是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束袖黑衣,影碧剑别在腰间,看起来就只是一个侠客,他并没有回头,说起话来仍旧像当年那个雨夜里般轻挑:“对我来说可不是这样的,千秋。”


    这两个字从七杀嘴里吐出来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


    七杀轻笑了一声:“说起来可能你不信,我啊,还总是记得当年我们结伴同行三年的日子。”


    凤千秋并没有对这番话做出回应。


    在渔村与七杀重遇之后,他放弃了回宗门的计划,反而决定与七杀同行。


    他们没有商量,这像某种顺其自然的没说出口的约定。


    七杀曾因此问他:“你不怕被你同门知道天天和我呆在一块,然后戳断你的脊梁骨吗?”


    他当时摇了摇头,注视着眼前摇曳的篝火:“没关系。”


    的确没有关系,他只是上阳宗无数弟子中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那个,不值钱的名声对他来说跟梳子对和尚的作用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计,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人。


    那三年,在千秋的眼中,七杀表现得完全不像魔修,他长成了小时候千秋所想象的弟弟会长成的样子,强大、热心,偶尔还表现出稚童般的不惹人厌烦的淘气,让千秋都会忘了他在上阳宗盗镜时候发生的事。


    他们也会遇到作怪的妖或者魔修,但七杀基本不出手,都是装模作样地叫一声,然后熟门熟路地躲到凤千秋身后去。


    “没办法,我怕嘛!”他老是这样说。


    就像小时候遇到虫子大呼小叫地找哥哥救命的时候似的。


    千秋完全拿他没有办法。


    曾经,千秋还有过一种妄想,若是日子能这么一直过下去,倒也不错。


    只可惜黄粱一梦,终有醒来的那天。


    “我很想念你,千秋。”七杀转过头来。


    他出乎意料地没有戴面具,露出了一张伤痕累累、被疤痕尽毁的脸,但仍能看出,如果没有这伤疤,一定是一张非常俊俏、且与凤千秋微微肖似的脸。


    见状,即便凤千秋早有准备,他的瞳孔还是剧烈缩小,几乎本能地,他向七杀走了半步。


    凤千秋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脚下往外不足一步的距离,有一道隐隐的、完全不为人注意的黑色灵线,七杀的余光时不时落在那黑线上,唇边的笑容更深了。


    “第一面时,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七杀说,笑起来的时候毫无魔尊的气度,“我知道我们俩之间一定有特别的缘分。”


    凤千秋藏在袖子下的手颤抖了起来。


    “我实在好奇,千秋,你分明这么心软,拿刀捅进我心脏、封印我的时候却那样冷酷无情。”


    凤千秋冷静地道:“你不该杀死……老宗主。”


    “为什么?”七杀笑容无害,甚至还孩子气地歪了歪头,“那只是个老头而已。”


    凤千秋狠狠闭上眼,又睁开:“你在他唯一的徒弟面前杀了他。”


    “你既然提起,我倒想起一件事。”七杀浑不在意,“那老头还算有能耐,与我斗了一斗,还掀了我的面具,可是你知道吗千秋,好奇怪,那老头看见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你说奇不奇怪?”


    ——老宗主他认出来了!


    凤千秋心如刀割,整个人像个绷紧的弓弦,如果他一开始就跟老宗主说明了七杀的身份,如果在那同游三年中任何一天,他成功地阻止了七杀把自己的心魔——那唯一的善念——存进业镜的念头,会不会事情会发生变化。


    或者……他尽力杀了他或者被他杀死,兴许也会比后来好些。


    “很奇怪对吧!”七杀竖起指头在凤千秋面前晃了一晃,含笑道,“太奇怪了,千秋,你那时连金丹都没有,居然能察觉到我;而那个老头看见我,居然笑,好像知道我是谁似的,一直到后来,千秋,你那时手抖成那样,你以为我没有发觉吗?”


    “所以我才想知道,我们俩之间的缘分指的是什么。”


    简直成了七杀的独角戏,他越说越兴奋:“我竟然找到了,千秋,我找到了!”


    凤千秋表情空白。


    “我找到了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只是千秋,我太好奇了,你既然记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七杀语速飞快,好像一下子就变回了不懂事的小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有什么好瞒的,难道做我的兄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而且我们居然曾经发过那么重的誓言,发誓永远以对方为先,多么奇异的誓言……你要杀我,那个誓言是不是有反噬?疼不疼?兄弟是什么滋味,”


    “别急着否认,千秋。”


    “你那把刀刻着‘飞羽’,第一面我就想说了,只是我以为是碰巧。”


    “飞羽,是我的名字啊。”


    七杀畅快地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满意地看到凤千秋的表情完全暗沉了下去,连化身红鸟的凤衔玉都如遭雷击,僵在远处,仿佛变成了一尊冰雕,连思考的能力都消失了。


    好半晌,凤千秋才艰涩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放心,没有多久,起码在你捡回那个不听话的崽子后。”七杀欣然道。


    “玉儿是我的亲子。”凤千秋道。


    “哦?”七杀玩味地道,“那么他的母亲呢?我的嫂子呢?恕我多年不在人群里生存,我想起码,你想生孩子,总得要一男一女,才有可能罢!”


    凤千秋没说话了,凤衔玉更是惊得不得了,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他相信他就是凤千秋的儿子。


    难道这是假的?


    七杀开怀大笑:“千秋啊,哥哥啊,我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你也是。你曾经回过我们的家乡不是吗?你去调查当年那场无缘无故的地动,然后你发现,原来是它……在作乱。”


    魔尊身后的巨大阴影终于露出真容。


    凤衔玉也抬头,与那巨大残骸空洞洞的眼眶骨对视,那一瞬间,有种不可言说的恐怖吸引力,简直跟海上飓风似的,吸引着他一头扑进去。


    那是引领濯玉与他回到人世的神兽残骸。


    “这是一只……死去的凤凰啊。”七杀的声音响彻云霄,“若非是祂,那穷乡僻壤,怎么会生出我这样好的根骨。”


    凤衔玉呆怔住了,他怎么没想到,凤凰涅槃,死而复生,除了祂,谁还有能沟通生死的力量?


    “你察觉了祂无与伦比的力量,你害怕我会卷土重来,又心软,怀揣着或许有一天能让死在我手里的人回归人世,于是你想把这遗骸带回清都山,准备封在山底。你没有想到祂的两颗眼珠还有灵性,一颗化成了离恨海上那只讨厌的红鸟,一颗变成了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你又心软了,抱起他,取名凤衔玉,千秋也自然而然的变成了凤千秋,并且为了这个阵法,你从此闭门不出。”


    “又过了好几年,你突然察觉到,在你带回遗骸往前再数三年,曾经有个根骨奇异的孩子降世,与我一模一样,你害怕他会走上我的老路,于是你不顾法阵束缚,出门去抓他,结果,你再次心软,你没杀了他,反而将他收做弟子。”


    “哥哥,你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不停的心软心软,然后就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你有没有后悔过?”


    凤衔玉还没从巨大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却听凤千秋坚定地说:“我不后悔。”


    “你说得对。”凤千秋说,“我很心软,但我不会后悔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就算我做错了,也要一条路走到底。七杀,飞羽,这么多年我没察觉到你寄居在我的神识里,是我的错。”


    “是,我天天在你识海里出现,你还只以为是梦。”七杀饶有趣味,“一抹神魂,你想现在杀了我吗,请——”


    这么坦诚的要求,真是好久不见了。


    凤千秋狠狠闭上眼睛,千钧一发之际,脑中却登时回到了小时候的书房,春光明媚,他坐在弟弟的位置上,做好了被夫子骂的准备,而下一瞬,弟弟会站起来,拉住他的手,与他一起跑回家去。


    他举起了飞羽刀,就像当年在离恨海上他令人始料未及的那一刀。


    七杀依然笑着,眼睛里毫无惧怕,反而掺杂着期待、兴奋、愉悦等种种复杂意味,甚至还注意着凤千秋脚下那似有若无的阴影线。


    向我走来吧哥哥,再往前一步,跨过那条线,把刀送到我的胸口,同时……给我自由。


    谁都没有想到,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蓬火焰般炽烈的小红点却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迅疾、凶狠、直直地撞向七杀,伴随着响亮的少年嗓音。


    凤衔玉怒吼:“魔头!少骗我爹!!给小爷死!!!”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也还算早吧!(心虚


    第84章 大战


    凤衔玉来势汹汹地一头就冲了过去, 石破天惊一嗓子,登时把凤千秋吓了一大跳,场中形势顿时大变, 连七杀的表情都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躲避不及, 然后就被凤衔玉……撞了个正着。


    凤衔玉化成的小鸟浑身仿佛真带了火。


    砰一声, 七杀迟缓地低头看去——


    只见他胸口处的布料竟真的被凤衔玉撞得烧出了一个洞,凤衔玉一击即中、急流勇退,一个空中倒转,立马飞回了凤千秋的肩上,瞪着一双黄豆眼睛, 竭力展开双翅做威胁的动作。


    七杀:“……”


    七杀对凤千秋难以置信地道:“你怎么教的你崽子的?”


    凤千秋忍住了扶额的冲动。


    凤衔玉哼了一声:“怎么了, 小爷我人见人爱!”


    七杀嘲讽道:“一只人见人爱的鸟?”


    凤衔玉一噎, 又不甘示弱道:“鸟就不能人见人爱?”


    “……”凤千秋只得, “玉儿。”


    “唉!”凤衔玉喜气洋洋地应了一声,当着七杀的面, 他故意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凤千秋脸颊上蹭,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就把七杀激怒了。


    七杀举起手, 握拳一捏。


    下一瞬, 周围白雾瞬间消散,露出晴朗天空与凤家父子见惯了的草木山头。


    凤衔玉啪一声回到了人身,一睁眼, 便看见远方急匆匆从天而降的濯玉。


    凤衔玉眼睛一亮, 然而濯玉却意外地不见喜色, 灵沼剑嗖一声飞出。


    凤衔玉心念电转,一转身, 瞳孔骤缩,眼底飞羽刀的寒光似一条毒蛇游来。


    分明还是他爹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表情与浑身气度却截然不同。


    就算是更久更久以前,久到凤千秋还是魔修的时候,他也没露出过这般神色。


    铛——


    法器之间的剧烈相撞镇得凤衔玉虎口发麻,涟漪般的气劲以他们二人为中心迅速扫荡出去,可怜的麻雀好不容易飞过来,就毫无准备地被掀翻,流星般狠狠砸了出去。


    凤衔玉手中握着萋萋弓勉强挡住宝刀,他不擅近战,却咬牙死不肯退。


    当此之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一束寒风极速掠过。


    来了!


    凤衔玉精神一振,果不其然半个呼吸不到,濯玉抄着灵沼剑神兵天降!


    数道绚丽剑光在眨眼间极速汇聚,又猛烈炸开,噼里啪啦一通狂响在众人耳边响起,与此同时,凤衔玉赶紧一个回身离开,意欲拉开距离。


    他前脚刚退开,后脚濯玉就顶替了凤衔玉的位置。


    濯玉虽然总是一身白衣高高在上的模样,可他是剑修,最硬邦邦、坚信一切问题的终极答案都在手中剑身上的剑修,他没有丝毫回避或者取巧,就这么迎着飞羽刀锋利的刀刃,直直地就撞了上去。


    接触的刹那仿佛甚至迸裂出了火花,比之前更为猛烈的巨响在天地间炸开,无数飞鸟惊恐蹿出,连山头也仿佛猛烈地一摇晃,尘灰簌簌落下。


    麻雀才好不容易从泥里爬出来,这么一扫,又栽了回去。


    而濯玉眉毛都没有扬一下,寒光四射的刀刃剑刃里倒映出他冷淡寒厉的眸色。


    “凤千秋”——七杀顶着凤千秋的壳子,蓦地突然笑了一下:“真是像我啊,怪不得哥哥心软。”


    他的语气轻快,甚至称得上飞扬,带着一股不知莫名其妙的骄傲与自豪。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们二人就在半空中过了无数招。


    就在此时,他们头顶突然无数金灿灿的光芒炸开,伴随着箭矢呼啸破空的尖利声响,一只璀璨的金箭离弦之后,立即追着七杀不放,它的尾羽在空中留下清晰至极的金色痕迹,金得近乎发红,紧紧咬在七杀身后。


    “呸!不要脸!”凤衔玉保持着持弓的姿势大吼。


    前一只金箭被七杀抽空劈落,旋即又有一只紧随而来。


    与此同时,护山大阵却毫无预料的轰隆一声巨响,旋即半空中的濯玉脸色一变,终是没有憋住,唇角溢出鲜血。


    凤衔玉失声:“师兄!!!”


    他登时怒极,当即调转方向,将金色弓弦拉至极限——


    霎时间仿佛结成了一张金色巨网,大得看不见尽头,仿佛与这天地同大。


    再度从土堆里灰头土脸探出头的麻雀险些被这些金色闪瞎了眼,定睛一看,那竟然密密麻麻全都是数不清的灵箭,遮天蔽日的箭,此时此刻都隐藏在云层之后,目标只有一个:那护山大阵被其余六个宗门冲出的破口!


    麻雀知道,凤衔玉真的被惹怒了!


    不止是因为占据凤千秋身体的七杀,还有那群放暗箭的正道修士!


    来不及多想,他颤颤巍巍地硬撑着飞起来,艰难却竭力朝山下飞去,拼得眼冒金星,喉间尝到腥甜的气味,才勉强赶在金色箭雨落下之前赶到了山门。


    “快躲开!”


    他声嘶力竭地对人群里那个穿着青金法衣的人影咆哮道。


    孔昭似乎听到了,似乎没有,他迟疑地抬起头,被云层间罅隙里透出的金光迷了眼睛。


    而就在护山大阵的那个缺口边,站着满头大汗、双目赤红的……百里桓。


    这百年来,百里桓是当之无愧的宗师第一人,他完美地继承了上阳宗大开大合、倒峡泻河的刀法风格,出起手来颇有扫千军扑万马的气势,一把蝉纹刀威风凛凛,见人杀人见佛杀佛,而且上阳宗的传统最忌讳纸上谈兵,于是在众位掌门之中,他也是实战能力最强、杀气最足的那个。


    如今走火入魔,其他几个宗师怎么拦得住?!


    就连他的挚交好友,韩荷生,都被拍得一口老血喷出。


    “百里桓!”韩荷生头痛欲裂,“清醒点百里桓!”


    “我要干什么?”百里桓面露阴鸷,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丝毫没有往日宗师风度,他握紧刀,血丝充盈的眼球里闪过无数碎片画面——那个畏畏缩缩的、才进宗门的小弟子。


    业镜失窃的第二天,他浑身酸痛地睁开眼,一睁眼便开始吐,吐到后面只有酸水冒出来,酸水里又和着血丝。


    老宗主心疼地拍着他的后心,给他喂温水,安慰他:“那家伙是个魔修,很厉害的魔修,你还是个毛头小子,打不过他很正常,别放在心上。”


    “什么?”百里桓顾不得其他,抬起头,“有人看见他了。是谁?怎么确认的是魔修,什么样的魔修,天底下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魔修?”


    老宗主的动作一停,继而含糊道:“唔,反正就是魔修啦。”


    百里桓两眉一竖:“是不是千秋?”


    当时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看见了正面那窃贼的千秋能毫发无伤,不仅没有受伤,而且一直不见结丹预兆的他,竟然在业镜失窃三个月后飞速结丹,而且立马就下山去了,而且再没回来过。


    后来,上阳宗正经弟子与新兴魔修七杀处处同行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百里桓写信传给千秋,先是问是不是被魔修胁迫了,千秋回,不是。


    那为什么要与臭名昭著的魔修同行?千秋回:我没看见过他伤过人。


    百里桓简直眼前一黑,后来他无数次劝说千秋早日和那魔修分开,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千秋的回信,最后一次他收到千秋的信,就是那封决议不再做上阳宗弟子的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后来老宗主死于那魔修七杀之手,上阳宗被七杀扫荡了个遍,而后千秋匆匆赶来,如遭雷击,魂魄出窍,嘴里也是这么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魔修能有什么好人?


    他还未满周岁就被老宗主带上了山,一路长大,老宗主教他识字练刀,他的一切都是老宗主给予的,老宗主还那么年轻,远不到天人五衰的年纪,就这么突然地就死了。


    怎么可以?!


    百里桓恨不得连眼前这人一起杀了,后来即便千秋他亲手将七杀捅个对穿,百里桓也从来没有原谅过所有人,尤其是他自己。


    而且就在今天,就在此时此刻,他感受到了业镜的存在。


    时隔多年,百里桓突然福至心灵,想明白了,千秋与那魔修的孽债并非起源于千秋下山游历,而是更早,在那个万籁俱寂、空空荡荡的深夜。


    百里桓什么都听不到,他只看着韩荷生疾言厉色的脸,还有不停张合的嘴。


    好半天,他才听到韩荷生最后一句话:“……百里桓!你到底要干什么?!”


    百里桓低低地笑了一声,脑子前所未有地如此清明:“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你说什么!”韩荷生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嗓音无比艰涩。


    可他却来不及说下一句了,转瞬间,云层散开,一片完全不可能出现在这世间的华丽金色光芒就这么凶猛地浇了下来。


    “那是什么?”有弟子低喝。


    璀璨的金光中,韩荷生本能地眯起眼睛,继而汗毛倒竖:“快跑!”


    他猛地转身,朝所有人弟子咆哮:“跑!!!那是箭!!!看不出来吗?!那是箭!!!!”


    登时一片哗然,未几,众弟子连忙一哄而散,他们都从那铺天盖地的金光里察觉出了从未见过的凶狠灵压。


    眼见众人一溃而散,韩荷生想起,如果濯玉恢复了前世的修为,那么……凤衔玉呢?凤衔玉上一辈子也是宗师啊!


    他也顾不得其他,当即拎出紫玉箫,箫音如潮,化成了一方禁制,柔和地包裹住了众弟子,下一个瞬间,无边无际的金光如泰山般压了下来,顿时将韩荷生保护之外的所有建筑、树木甚至巨石,都铿然压断!


    众弟子惊魂甫定,满目恐惧。


    而在同一时间,却响起了一道响亮的刀鸣声。


    韩荷生暗叫不好,猛一回头,只看见百里桓握刀的身影消失在缺口处,一条破碎的法炮衣角被削断,紧接着被切成了丝丝缕缕的残片。


    ==========作者有话说:==========


    来了!也许大家看得出,接近尾声了


    下周没榜了好伤心


    第85章 证明


    眼看百里桓身影消失不见, 韩荷生一拂袖赶紧追上去,不料还是慢了一步。


    只听得啪一声,就见韩荷生直接迎头撞上了已经弥合的禁制, 灵光炸开——


    “韩宫主!”


    韩荷生捂着脸转过头来, 眼睛通红, 闷声:“没、没事, 我挺好。”


    与此同时,孔昭疑惑地望向远处山巅里的三个人影,忽然间身形猛地一晃,眼前蓦然发黑,一股无名的火从丹田烧起来, 沿着四肢百骸飞速推进, 霎时间血液滚烫、识海翻滚, 他的理智被架在无由的烈火上烧灼起来。


    又是那片无边的泥潭、不见天日的魔宫。


    画面一转, 度朔城石莲花台,他拿着残剑一步一步走上决斗场, 无数双眼睛透过迷雾看向他, 他深吸一口气,石莲花台上的女子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梦里见过才见过似的笑颜。


    “请!”她说。


    仿佛从没经受过任何风雨。


    咯嘣一声, 理智的弦终于烧断,韩荷生厉声叫着什么,孔昭一个字都没听到, 继而面前突然冲过来一只一只毛发凌乱的麻雀, 口便吐人声:“别去!”


    孔昭冷冷地盯着它。


    “少主, 别去。”麻雀说,仿佛恳求, “就让他们斗吧,好么?”


    它却眼睁睁看见孔昭的眉头一寸一寸皱起来,紧接着无形的气劲从孔昭身上炸开,可怜的小麻雀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巴掌掀出去,旋即韩荷生仿佛能看见又一个人撞上禁制的惨状,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孔昭掐着剑诀,做好了硬拼的准备。


    然而他却如穿无物地穿过了那层灵光,毫发无损。


    韩荷生还捂着通红的鼻尖:“???”


    下一瞬,韩荷生好似从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响动,他惊愕地回过头。


    数不清的充斥着仇恨与麻木的别无二致表情的面孔齐刷刷出现在韩荷生眼前,几乎所有驻扎在清都山下的人都在其中,他们齐齐拿起了武器,蜜蜂般悬在空中,甚至结成了某种进攻的阵法,犹如一片庞大的乌云,风雨欲来地压向清都山。


    一股冰寒从脊椎骨窜到天灵盖,韩荷生失声:“怎么回事?!”


    然而龙锷也跟他同一幅一头雾水的表情。


    “不知道啊,就是突然就这样——”话音戛然而止,一阵尖利的耳鸣声忽然撕裂了龙锷的耳际,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时间飞速回退,直至被风雨声淹没。


    “不够!”


    小孩颤颤巍巍地俯身去捡剑,试了好几次,都因为颤抖酸软的手腕而失败了。


    最后他终于崩溃了,在滂沱大雨中痛哭。


    “哭什么!”师尊严厉的呵斥声响起,泪眼婆娑中也只能看见廊下师尊那双不冷酷至极的双眼。


    “剑就是你的命!你不懂吗!捡起来!再练!不够!!”


    整个少年时期,不论什么时候,他耳中只有师尊反反复复的那两个字:


    “不够!”


    “再来!不够!”


    “还不够!!”


    永无止境。


    “如果你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丢下剑的废物,我怎么把净明宗交给你!”师尊一遍又一遍的训斥他,“你是剑修!必须心如铁石!你要像磨剑一样把你的心磨得刀枪不入!”


    他抱着家中的信件跪坐在殿下:“求求你了师尊!让我回去!让我回家看一眼啊!”


    “你回去他们就能活过来吗?”师尊高高坐在堂上,冷冷地看着他,“一旦修行,当与凡尘一刀两断!锷儿,你可以怪为师,但别想着下山。”


    寒冷的穿堂风穿过他不断发抖的耳际。


    “我要回家。”他恍若未闻,转头就走,“我要回家。”


    一道锐利的剑气当即就把他劈倒,额头咚的一声与门槛狠狠相撞,当即皮开肉绽,他霎时间竟忘了动,哒!哒!哒!师尊的脚步声停在他身边,抓着后另领把他提起来,强硬地抓着他的手腕让他去碰额上的伤口。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除了残留的血,伤口已经恢复如初。


    师尊说:“看,你不是凡人了。”


    窗外天色阴沉,无边无尽的山林变成了视线里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没有吵着要离家,那个记忆里温暖的年节,母亲给他买了甜津津的麦芽糖,好像甜得牙都要掉下来了。


    两行热泪唰然而下。


    现实与幻觉互相拉扯、撕咬,死去的师尊重新站在远处,依然是廊下那种冷酷的模样,眼皮一掀,仍旧是冷冷地看着他:


    “不许去!”


    “不够!”


    “龙锷!把剑拿稳!就算我砍断了你的手,剑也必须抓在你的手上!”


    ……


    韩荷生已看到龙锷表情不对,旋即这浩浩荡荡的人群——包括龙锷,乌泱泱一堆,就径直穿过了清都山的边界。


    韩荷生赶紧要追上去,结果——咚!


    他再度撞在禁制上,鼻血喷涌而出,韩荷生欲哭无泪:“……”


    与此同时,清都山山顶已经快被七杀和凤衔玉濯玉给削平了。


    飞羽刀在七杀手里兼具了刀的凶猛与剑的灵活,硝烟过处,灵沼剑芒犹如燎原之火熊熊燃烧,一刀一剑在空中飞速相撞,几乎难以看清具体动势,只能看见它们在空气中留下的类似烧灼的痕迹。


    金箭一支接着一支,紧紧咬着七杀不放。


    凤衔玉整个人也似乎要燃烧起来了,火红的衣角在疾风中啪嗒啪嗒拍打小腿。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头上突然出现了一把大刀的阴影,大得实在可怖,挥舞起来好似云层都被搅弄起来了,伴随一声怒吼从天而降!


    “百里宗主!”凤衔玉懵了,百里桓闯进来干什么?!


    百里桓好像完全失去了理智,刀锋不仅朝着七杀,也朝着濯玉。


    轰隆巨响,整个地都震了起来,凤衔玉定睛看去,只见清都山顶出现了一道十几尺深的巨大缝隙,泥土像肉一样翻了出来。


    七杀紧盯着百里桓,忽地笑了出来。


    如此笑容出现在属于凤千秋的脸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像一片刀刃,直直地切进了百里桓的脑仁。


    “百里宗主!你来干什么!”凤衔玉喝道。


    这时濯玉提剑到了他身边,因为大量消耗灵力而微微喘着气:“他从我手里把护山大阵的掌控权夺走了。”


    “什么?!”凤衔玉傻眼了,旋即神识一动,他一转身,登时更加傻眼,只见面前乌泱泱一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了清都山。


    为首的竟然是龙锷和孔昭!


    龙锷一挥剑,一马当先地就炮弹似的冲过来,孔昭紧随其后!


    濯玉立即举剑去挡,凤衔玉两箭并发,霎时间灵光简直铺天盖地,与此同时旁边的百里桓充耳不闻,瞳孔里似乎能冒出火来,映着凤千秋的五官。


    霎时间百里桓暴怒提刀就砍——锵!


    七杀架刀硬生生扛下,喘息着,狭长的刀刃里映出上阳宗老宗主殒命的那个晚上。


    宗主寝殿里一片狼藉,鬼面魔修轻而易举地把百里桓掼到柱子上,那一瞬间好像心脏都要裂了,百里桓哇地吐出血来,但他仇恨的眼睛仍然盯着鬼面魔修,满是伤口的手指在地板上抓啊抓,留下深深的凹痕:


    “我、我要、杀了你!!”


    鬼面魔修嗤笑了声,从地上拎起刀,刀刃朝着百里桓的丹田,这时候有人闯了进来,脚步声陡然停在了殿外。


    月色越门而入,百里桓血肉模糊的眼里映出来人的影子。


    “……怎么、怎么是你?!”


    七杀便放过了百里桓,随手把他一丢,抬眸看着来人:“是你啊,千秋。”


    千秋咬了一口舌尖才堪堪保持住了清醒,百里桓视线模糊,只看见两人在殿内打了一场,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千秋完全落于那魔修下风,然而始终毫发无损,魔修刁钻的魔剑游走于千秋身侧,几次都挨着他的皮|肉擦下来,却愣是没伤着人。


    那个夜晚千秋和鬼面魔修的脸庞渐渐重合,重合成此时此刻眼前的凤千秋。


    百里桓深吸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抽刀再劈!


    他没发现七杀唇角的笑意越发深。


    凤衔玉和濯玉则被龙锷和其他修士围住了,打掉一个还有一个,这些人又都是活生生的人,总不能大开杀戒,凤衔玉有些急,听见濯玉传音,飞速问道:“当时是发生什么了?”


    “镜子!”凤衔玉说,但他一直没空去摸镜子,就在这时濯玉一剑挑走了围上来的一圈人,勉强留出空隙让凤衔玉去摸业镜。


    然而凤衔玉才摸到,突然后心无端发寒,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见灵沼剑锋一闪,及时架住了不知为何突然调转目标的双目赤红的百里桓。


    只见百里桓气喘吁吁,额上青筋迸起,也跟龙锷似的,仿佛完全失神了般。


    凤衔玉与濯玉几乎同时出掌,把百里桓一下子击出了数十尺外,他甫一离开,其余人立即补了过来。


    眼下举世皆敌,凤衔玉手心冒汗,和濯玉背抵着背站在一起。


    七杀这蛊惑人的能力简直超出阿蓝太多!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信步走来,表情轻松,似笑非笑。


    “哥哥叫你什么,玉儿?”七杀笑道,“那么论辈分,我算是你叔父?”


    凤衔玉:“呸!”


    七杀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还有救,当年自从那些人的心脏里长出花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后来的一切一定会发生。”


    他注视着凤衔玉两人,唇边挑起一抹笑:“罪孽已经犯下,难道还有回头的可能吗?”


    凤衔玉咬着牙,怒瞪着七杀。


    “你以为我在掌控他们么?”七杀自问自答,“其实不是,他们本就恨你们,百里宗主的徒儿、龙宗主的徒儿,这些人里他们的同门好友道侣,都因为心花或死去或在弥留之际,这些恨是因你们而起,就算没有我,他们也会找上门来,要你偿命。”


    他以过来人的语气道:“世界上有些事,是没有让你们选的余地的。”


    凤衔玉抵着濯玉的背,心想大不了一起死了,思及此他忽然沉定下来,未几勾唇笑道:“其余人也就罢了,我认。”


    他语气一转:“如果不是阁下,我爹他不会决意叛出上阳宗的,对吗?”


    不等七杀启口,凤衔玉飞速道:“说是兄弟,其实是仇人罢!”


    凤衔玉毫不避讳地盯着七杀的双眸:“如果不是你,我爹他还好好的在上阳宗,和他的恩人一起,如果没有你,他不会和百里宗主反目,不会这么多年郁郁寡欢,不会这么多年都不得离开这片山,你看看,这座山多小,我爹的人生因为你,只有这么一丁点大了。”


    “如果没有你就好了。”凤衔玉甚至畅快地笑了起来,“不是吗?”


    七杀眼睛微微一眯,浑身气势倏地一冷。


    凤衔玉趁机在袖子里摸出了那面小小的镜子,指腹在镜子边缘摩挲。


    濯玉传音道:“这个他不知道有死而复生这回事。”


    “是。”凤衔玉答,心念电转,突然想出了个办法,“要把他的心魔还给他自己!”


    他的余光瞥到不远处焦急乱飞的那只麻雀,死马当活马医的冲它使了个眼神,也不管它看不看得懂。


    七杀微笑着,眼睛里却露出一丝如毒蛇般的恶毒:“杀了他们,你们就能走,人最怕活得不纯粹,一时心软,什么就没了,既然如此,我帮你们一把。”


    他举起手,轻轻向前一挥。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少年清越的声音。


    “你逼我和师兄做出选择,就是为了证明你是对的吗?”凤衔玉道。


    他话音刚落,又听濯玉冷冷道:“阁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


    此言一出,七杀一愣:“什么?”


    “为什么心花会伴随着你出现,为什么倒霉的是你,为什么当年地动,偏偏是你掉进了罅隙,不得不去做了那个魔修。”凤衔玉瞬间明白了濯玉的意思,连忙连珠炮似的道,继而微微一笑,“为什么偏偏是你,你敢说你没有想过吗?”


    七杀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的抽搐了一瞬:“少说废话,无论如何,如果不杀了他们,你们别想走。”


    他没发现,远处一只小麻雀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


    “你非要逼我们,想看我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凤衔玉一狠心,“奇了怪了,我爹分明是给你最致命一刀的那个人,你为什么会留下他的命?”


    凤衔玉坦然,甚至带有几分倨傲地抬起下巴:“无论如何,我是他的儿子——就算你不承认,他会一直爱我,直到我死,至于你嘛……你要不要问问,他想不想有你这么个弟弟?”


    凤衔玉说这句话是冒了风险的,拼的就是七杀暴怒。


    果不其然,下一瞬,飞羽刀就带着主人无上怒气越过人群,凶狠地要撞上来!


    就是这个时候!凤衔玉丝毫没有躲避的意识,只是飞速弯弓搭箭,手快得只剩一个残影,金箭离弦之后便如烟花炸开,仿佛数不胜数的幻影,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就在飞羽刀即将劈到凤衔玉瞳孔的刹那间,一只手臂横档上来。


    噗呲!


    时间仿佛在此时定格,血花四溅,只见濯玉情急之下用右手硬生生地接下了飞羽刀,刀刃深深的斩进了他右手骨节。


    凤衔玉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七杀心神动荡,一个失神,就让金箭其中之一突破了他的周身防护。


    那金箭直扑他印堂,直至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那金箭箭头竟然带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面小得不能再小的镜子,仿佛只有一个指节大小,而从中,七杀似乎看见了一只眼睛。


    那样熟悉,那样平和。


    第86章 甘心


    时间凝固, 所有一切都变得那么慢、那么清晰。


    七杀与镜子里那个眼睛对视,刹那之间耳旁忽地一片空白。


    凤衔玉只见七杀的动作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下一瞬间飓风拔地而起, 七杀的衣角在风中狂舞, 业镜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豁然变宽、变长, 坚硬的边缘被阳光镂出不规则的痕迹, 内里照出另一个人的模样,连头发丝都分毫毕现——


    那是七杀本尊,端坐在镜面之中,姿态舒展,表情平和。


    七杀的瞳孔猛地晃悠了一下, 在那飞速变换的表情之中凤衔玉似乎捕捉到属于凤千秋的那一瞬间, 然而不等他分辨清楚, 只见狂风中飞羽刀再度出鞘, 飞速下斩!


    璀璨灵光之下再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七杀还是凤千秋。


    众人只见巨大刀影伴随着排山倒海的烈焰,空气在重压之下不停颤抖、灼热, 简直令人无法呼吸。


    与此同时, 一道惨叫猛地响起,丝毫没给人反应的机会, 几乎是紧随其后, 第二道、第三道……第无数道惨叫如无数水浪交叠,一声压过一声,最后汇聚成千刃巨浪。


    就在这惨叫声中凤衔玉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对这透露出的痛楚感同身受——那是金丹爆破的痛楚。


    七杀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只见这些人的金丹竟然被硬生生从丹田里掏了出来, 他们的面孔停留在扭曲的那一刹那。


    只见半空中一片荧荧灵光, 犹如一片会发光的暖色云朵,霎时间天地也为之恸哭, 一声接着一声闷雷不知疲倦地响起,闪电犹如惨白的丝线交织在头顶。


    旋即濯玉飞身而去,澎湃绚丽的庞大剑阵在他身后犹如巨鸟张开翅膀,伸展到极致简直堪比一座绵延百里的山脉。


    七杀狞笑着,眉宇不动,飞羽刀锋蹦出的烈焰轰然倾泻。


    霎时间天地变色,大地剧烈动荡,深及千尺的裂缝几乎在刹那间就以清都山为中心向外飞速爬出,从中冒出迷津里的浓稠黑水,还活着的草木一碰便飞速枯朽,在黑水中融化成软泥,数百修士的尸身也被吞没,转眼间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这个时候,一个麻球影子再也支撑不住,啼出了最后一滴血,从空中坠落。


    就在它即将没入那冰冷的黑水之前,却栽进了熟悉的金碧色法袍中。


    它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只依稀看到孔昭瓷白的侧脸,接着终于完全昏迷了过去。


    孔昭终于从七杀织出的幻境中醒来,他之后则是龙锷,最后百里桓也勉强找回了些神志,乍一看此幅惨状,双目迸出血丝一片!


    七杀的狂轰乱炸还在继续,护山大阵早已化作无物。


    清都山几乎被夷为平地,练武场、他们长大的屋子都早就残垣遍地,烧焦的枯木中黑水和岩浆同时游走,濯玉建的洞府勉强在山巅歪倒,赫然是犹如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就连上辈子也没有这样惨烈。


    轰的一下,凤衔玉的脑袋、四肢百骸、眼眶骨都犹如烈焰灼烧。


    他豁然发出一声怒吼,咬破指尖血,那血烧得几如金色,在半空中拔长、最终凝结成一支环绕金焰的灵箭,唰的一下,似金似红的灵焰从萋萋弓两段豁然而起,转眼整把弓都燃烧了起来。


    在激烈的狂风之中凤衔玉紧握住燃烧的弓,两只瞳孔都被灵力烧成赤红色。


    灵箭立即瞄准了七杀的头颅,但是突然,凤衔玉的动作一滞。


    他发现清都山如今被削平之后仍有山头残留,而那些残留的土……似乎正正好依稀是一只……鸟的形状。


    凤衔玉心念电转:难不成——


    他屏气凝神,箭头调转,视线里突然一丛银光一闪而过,快得没人能看见,就好像藏在风里的一缕细风、大海里的一滴水,然而却没能逃过凤衔玉的眼睛。


    嗖——


    一个弹指后便是呲啦的一声脆响!


    犹如寂静中的钟鸣,那是镜面破裂的声音!


    七杀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旋即就见一蓬飘渺的影子从破裂的镜面中探出一只手,轻轻绕过七杀的眼睛。


    七杀本能地闭上眼睛。


    比记忆更先来的是早已被他遗忘的誓言,是当年他们还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向彼此许下的,流在血里的那句话——


    “我发誓永远以哥哥为先,永世不变。”


    那句话甚至出自他之口。


    槐树底下红绸飘扬,犹如泼出去的一蓬鲜血,红绸末端,是他们母亲绣上去的两个名字:千秋,飞羽。


    地动发起的时候是半夜三更,他混沌中醒来,和千秋手抓着手飞速奔逃。


    他看见自己和哥哥都在本能地流泪,轰!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深达千尺的不见底端的裂缝,两个人一步踏错,便完全不由自主地掉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千秋小小的手紧紧扒着裂缝边缘,碎石轰然乱砸,把哥哥的手指砸得血肉模糊,他却咬着牙,要把弟弟甩上去。


    不对,七杀心想,不对。


    应该是我掉进这炼狱,而你回到人间。


    他找回的记忆里就这样,理所应当,他清晰记得悬崖上千秋的那一眼。


    但……这个场景里的弟弟已经被石头砸得意识模糊,千秋紧紧咬着牙,拼尽最后一股力气把弟弟推上了边缘,自己则落入了无边黑暗。


    七杀的呼吸顿时停滞,最后脑仁突突地抽疼起来。


    接下来的走向是完全不同于记忆里的场景,上阳宗的老宗主来带走了天赋异禀的小孩,数年后再见,他是上阳宗得意弟子,连百里桓也只能勉强望其项背,而千秋则是在离恨海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魔修,但他看向他的目光仍和当年一般亲昵熟稔。


    不对,不是这样!


    隔着时空,他看见自己垂头丧气,满身焦躁,而千秋毫不放在心上。


    他与这个陌生的自己身份截然不同,生出的执念和焦躁却一模一样,那执念重似山,日日夜夜压在他的脊背上,要把他压成泥不可,仿佛有无数鬼哭在耳侧提醒着,是他把千秋害得如此,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执念如附骨之疽,吞噬了他的所有思绪,甚至因此他再也拿不起刀。


    满天谣言纷起,说上阳宗得意弟子竟然与一介魔修为伍,他保护得那么严实,可最终,千秋还是知道了这些话,于是他说:“我们分开吧。”


    “你不要伤心,就算我们一个天涯一个海角,我们还是兄弟,我会一直惦念着你的。”千秋说,勉强笑了起来。


    那一晚,他在走火入魔中无师自通,用刀尖剖开了自己的胸膛,终于,在血流了一地的暗夜中,他等来了去而复返的千秋,那一瞬间,执念顿消。


    然而一切并没有随着他的死而结束,死后还有度朔城,有七星塔,有那个不知长什么模样的神兽遗骸,他没有想到千秋会来,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于是,一切倒转。


    死去的人重临人间,金丹回到他的丹田,重逢的兄弟再度分开,魔修再次在他的离恨海里的求生,然后……回到那个地动山摇的夜晚。


    换成他把哥哥推回悬崖。


    千秋不可置信,艰难地挪动着断腿向前探,刹那之间,突然时间定格,四迸的碎石停在半空中,坠落的小孩固定在被黑暗淹没的最后一刹那,惨白的小脸好像半个月亮,巨响的回音还在耳边嗡鸣不断,以至于他甚至都没第一时间发现世间的寂静。


    忽然,一双黑靴子停留在眼前。


    千秋呆呆地抬头,狰狞的鬼面挡住了天上的月亮,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千秋,忽然道:“你想怎么选?”


    “什么?”


    鬼面人问:“是你,还是他,你们谁进炼狱,谁上明堂?”


    果然如他所料,千秋没有丝毫犹豫:“我!”


    “你能救他是不是?”千秋一把搂住了鬼面人的衣角,“求你救他!求你!他是我弟弟!我唯一的弟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如果我拒绝呢?”鬼面人问,语气非常微妙。


    “那就一起死。”千秋面容沉静,从鬼面人的角度能看见他的五官,那分明清秀却坚如寒冰,他说,“一起死,不要独活。”


    极致的寂静过后,鬼面人突然哈哈大笑。


    千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鬼面人一边笑一边摇头:“可惜,没有第三次再来的机会了。”


    一转眼,鬼面人的身影就如烟消散,仿佛没有来过一般。


    外间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天地间突然冒出冲天的火焰,形成了一方小小的禁制,一缕阴影直接从凤千秋身上飘了出来,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他离开凤千秋的识海的时候带走了一团烟雾般的火。


    碎裂的业镜里影影绰绰照出七杀的背影。


    “我早就不在意了哥哥,我其实完全不在意你捅我的那一刀。”七杀知道没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不在意被你杀掉、或者封印。”


    凤千秋紧紧皱着眉头,毫无所觉。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永远不能让你圆满。”七杀说,笑了起来,“我好怀念,怀念小的时候,你给我编的草蛐蛐。”


    “既然如此,那就忘了我吧。”


    “忘了你曾有个血脉相连的兄弟,这样你就不用纠结当年到底是谁被救了。”


    ……


    然后七杀站起身:“出来吧。”


    不一会儿,一名身长玉立的剑修身影就出现在他身侧,是濯玉。


    那突然迸裂的业镜效力之大,竟把离得最近的濯玉给直接拉了进来。


    “他交给你们了。”七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说,“他回去休息休息,就会好的。”


    濯玉:“……你要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了。”七杀说,眉眼被镜子碎片切成一片一片的,他似是轻快地笑了一声,然后道,“你的好玉儿已经发现了,那神凤的遗骸就在清都山山下,为了守住祂,千秋他才不得不立下不出山的誓言。”


    濯玉冷冷道:“所以呢?”


    “我的神识就在业镜中,它一旦碎了,我也会跟着消失,这一次算是干干净净,没有重来的机会。”七杀说,“我走了,但事情并没有解决,那些死掉的人,你猜他们在哪儿?”


    濯玉眉头皱起:“度朔城?”


    “是。”七杀说,“所以你们需要一个通道,把那些人从黄泉边带回来,比如说……死而复生的凤凰。”


    ==========作者有话说:==========


    六一节快乐啊宝子们


    第87章 凤凰


    乍然消失的七杀令大家都吃了一大惊, 凤衔玉一看见那禁制竟然还把濯玉吞了,当即怒火中烧,就在他气势汹汹要去把濯玉带出来的时候, 忽地平底一声巨响。


    轰——


    凤衔玉一呆, 这时韩荷生终于姗姗来迟, 当空飘来两束绸带般的灵光, 立即就绑上了还没完全清醒的百里桓和龙锷,把他们俩向后一拉,同时他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孔昭风中凌乱道:“方才好像有个什么炮弹砸下去了。”


    韩荷生:“???”


    凤衔玉伸手撑起阵法,挡住碎石,眉头却狠狠地皱了起来——那团灵光怎么那么像七杀?濯玉现在又在何方?


    孔昭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地龙翻动的声响中回过头, 问凤衔玉:“令尊是不是在这里埋了什么?”


    韩荷生:“????”


    他越发弄不明白孔昭的意思, 还待进一步问点什么, 话还没说出口, 突然一头山般庞大的黑影猛地破土而出,带起罡风阵阵, 流动的火甚至被抛上了天空, 霎时间遮天蔽日,天色猛地暗沉了下来, 犹如一瞬间抵达黑夜。


    旋即一声高亮的啼叫撕裂了整个天空。


    韩荷生所有话都堵在嗓子里, 呆若木鸡。


    “这是什么?!”韩荷生不敢置信,眼珠子疯狂颤抖,“这是什么?!清都山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不是东西。”孔昭轻声说, “这是凤凰。”


    韩荷生震惊得已经不能思考了,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凤衔玉的一声:“躲开!”


    韩荷生原地一惊, 本能地在空中一个翻身,退到百尺之外, 被他绸带捆着的两位宗师也同时往后硬生生地挪去,仿佛风筝一样,韩荷生已经顾不上他们俩了,还没站定,就见他之前站的位置被腐朽凤凰张嘴喷出的黑色火焰裹了个正着,那模样不管活的死的,被祂的黑火一撩便化作灰烬。


    韩荷生惊魂甫定。


    被烧灼的空气里裹挟着犹如硫磺般的刺鼻气味,腐朽凤凰重临人间如此声势浩大,祂升上天空,展开几乎像是有几千里长似的巨大翅膀,轻轻一扇便扬起呼啸的罡风。


    祂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在高空盘旋,一面飞,一面投下无数燃烧的黑色火球,咚!咚!咚!腐朽凤凰所过之处顿成一片火海,山林、城镇……甚至大江大河都燃烧了起来,却完全没被祂放在眼里。


    祂空空荡荡的眼眶骨里什么都没有,居高临下地向后一瞥,最后展翅朝远方飞去。


    只剩骨节的爪下抓着一片清亮。


    那是业镜。


    又被震醒的麻雀迷迷瞪瞪地从孔昭的袖子里探出头来,一看,简直又要晕了。


    凤衔玉额头上全是密密匝匝的汗,终于意识过来,那是……离恨海的方向。


    他一时气急,提气便要追,回过头来又觉生气,孔昭只见他分明已经御风走远了,又去而复返。


    红衣少年朝着空中摇摆的百里桓和龙锷扬出个笑脸。


    韩荷生一怔:“贤侄……”


    话音未落,就见凤衔玉撸起袖子,笑意盈盈地……在百里桓和龙锷脸上甩了两个巴掌。


    啪!啪!


    力道不小,响亮至极,在两位宗师脸上留下了非常明显的红色指痕。


    韩荷生和孔昭面面相觑,孔昭眨眨眼睛,凤衔玉恍若未绝,彬彬有礼地朝他们一点头:“我去了。”


    直至他走远之后,韩荷生都没有反应过来。


    孔昭笑了。


    而龙锷和百里桓带着指痕,终于完完全全地清醒了,满头热汗被寒风吹得冰冷,


    离恨海上此时此刻一片混乱,无数的漩涡像花一样盛开在水面上,飓风如刀削,一浪高过另一浪,而这风急浪高的海面上却漂浮着一只火红的小鸟儿。


    它就像无尽黑夜中的最后一盏灯。


    如果凑近看,会发现它只是踩着一截平平无奇的断枝,双目紧闭,整只鸟团成了一团圆圆的毛球似的,仿佛只是在小憩,无论风有多高浪又多急,它都完全不受影响,不动如山地浮在水面上。


    毕竟过去的日日夜夜,数百年上千年,它都是这么等待下来的。


    只不过今天的风声更加喧嚣、浪头更高了些,没什么大不了,它忽地想起被它啄了一口的可恶修士,顿时生出一种“相看两厌”的感觉。


    分明不认识,真是奇怪。


    它把喙埋进了翅羽下。


    然而风声里勾起一道不同寻常的啼鸣,仿佛歌唱,出现的刹那间,它猛地掀起了眼皮。


    片刻之后这片海域开始咕咚咕咚地冒起水泡。


    没过多久水面氤氲,下一刻竟变得沸腾!


    红鸟儿猛地腾上天空,对上了从远处飞来的那只举世无双的巨大黑色凤凰。


    顿时,一种无与伦比的刹那浪潮般席卷了它的全身,它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的唱起那只古老的歌儿起来。


    金箭如雨追着凤凰,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祂的一根羽毛。


    即便是凤衔玉,此时也有了灵力疲惫的感觉,他咬牙,仍旧拉起长弓。


    金箭夺的一声撞在凤凰身上,好似撞在了刀枪不入的铠甲身上,连凤衔玉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他一口吸进带起血沫的气,一口气没吸完,瞳孔里突然爆出金灿灿的火光!


    那是凤凰吐出的一口烈焰!


    凤衔玉近在咫尺,现在再退已经完全来不及,他甚至能感到那火焰已经快扑到自己脸前,灼热的火舌把他的衣角已经撩成了灰。


    终于追来的韩荷生一行人呼吸都滞住了。


    然而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际,凤凰爪下的那一片镜子忽然爆出绚烂冷光,一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抢在烈焰吞没凤衔玉的那一短暂瞬间,将他拉进了镜子里!


    凤衔玉向后栽倒,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抱住他的手竟有些颤抖。


    凤衔玉这时一口气才吐出来,心脏一直在扑通扑通狂跳。


    “……师兄。”他劫后余生道。


    濯玉搂他搂得很紧,自己一只手还在流血,低头深深地看了凤衔玉一眼,凤衔玉发现濯玉的神色十分可怖,他想凑出一个笑,然而那笑意还没组织完美,忽地他的后颈被手指扶住,整张脸被迫上抬,随即那冰冷却柔软的嘴唇印了上来。


    甚至有几分仓促和焦躁。


    在凤衔玉发愣的那一瞬间,濯玉强迫般令他张开唇舌,凤衔玉耳朵都热了,不仅接受着这一吻,还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太汹涌了,以至于凤衔玉面红耳赤之余呜呜地一直推他——都给我,你自己还要不要?


    然而濯玉不仅没有后退,反而钳住凤衔玉下颌骨的手指更加用力,另一只手卡进他的指缝中,仿佛抚琴般捏了又捏,揉了又揉。


    濯玉这一口气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凤衔玉眼前都发蒙了,终于一狠心咬了濯玉一口,结果血出来了,濯玉还不肯放过他。


    最后他感觉自己都要晕过去的时候,濯玉终于结束了。


    凤衔玉半腿软地在濯玉怀里大口大口喘气,抬眸怒瞪了濯玉一眼,濯玉不动声色,反而抬起手,带着薄薄剑茧的大拇指摩挲在他的唇瓣上摩挲,视线也一直停留在他亮晶晶的嘴唇上。


    “……结束了吗二位?”


    远处响起十分不屑的声音。


    凤衔玉万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差点从原地跳起来。


    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七杀的神魂,面容与凤千秋颇为相似,看起来更加蛮横、不羁一些,此时七杀半盘腿坐着,双目不悦地眯起,鄙夷地望着他们俩。


    七杀身边,则是……凤千秋!


    凤衔玉第二次差点从原地跳起来,好在被濯玉一手稳稳按住,他知道凤衔玉在想什么似的,沉声道:“师尊没醒。”


    凤衔玉这才把心脏放回了胸腔里,他暂时还没做好和师兄做这种事的时候被爹亲眼看见的准备。


    见状,七杀冷哼了一声:“就这点胆子?”


    凤衔玉知道凤千秋没醒,胆子就来了,而且在他心里,和濯玉已经是正儿八经的道侣了,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便抬起下巴,倨傲地道:“你这种打了两辈子光棍的人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其实嘴有点肿。


    七杀:“……”


    凤衔玉依然嵌在濯玉的怀里,十指相扣,侧头得意地欣赏了七杀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脸色。


    那片刻,七杀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比之前要杀人的时候显得更加恐怖似的。


    他气笑了:“跟男人搞上了你还很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凤衔玉绝不肯在嘴上输给这老魔头,“这本来就是我爹定的亲,你有本事,你看不上我爹?”


    一搬出凤千秋来,凤衔玉是赢了就是赢了输了也是赢了。


    总之,百战百胜。


    七杀气得腮帮子咯吱咯吱响,猛地偏过头,咬牙切齿:“行!祝你们百年好合,行了吧?”


    “不行!”凤衔玉一撇嘴,乐滋滋地搂住濯玉的脖颈,“百年哪够。”


    他大大方方地照着被自己咬出来的伤口亲了一口,濯玉看起来终于松快了点,手指慢吞吞地捻着凤衔玉的一束乌发,道:“嗯,不够。”


    七杀:“………………”


    这个瞬间,前魔尊、灭世魔头、两辈子的光棍本名“飞羽”尊号“七杀”,忽然觉得,自己还是瞎了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再来个抽奖


    第88章 代价


    七杀憋闷极了, 刚要说点什么呛回去,但突然脸色一变——


    整个禁制就像高空坠落的沙瓶子中被中途跌了一下,不知道撞到了什么狠狠一晃, 七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凤千秋摇晃的肩膀, 一抬眼, 正要开骂, 却冷不丁被一束冷光给闪了眼。


    “谁?!”凤衔玉两眉一竖。


    结果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脸惊愕的……孔昭。


    孔昭趔趄了下才好不容易站稳,一抬头,凤衔玉知道场合不对,还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位正牌少主的头上还插着几片杂色毛呢!


    凤衔玉还看见他袖子里飞出了一只小鸟脑袋, 双目灼灼, 小荷才露尖尖角, 结果被孔昭不动声色地就摁了回去, 声都没吱出来。


    “……”孔昭倒是没注意到凤衔玉的这声笑。


    他的注意力全副集中在对面这个半透明的陌生人身上。


    七杀冷哼一声,大剌剌地半坐在那里, 姿势说不上来的霸气无匹。


    孔昭在千分之一瞬息间就福至心灵地明白过来眼前是谁, 登时剑锋一亮:“七杀!是你!!”


    “是我,犯不着你动手了小少主。”七杀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本尊已经快死了。”


    孔昭皱眉, 视线挪到凤衔玉与濯玉身上。


    凤衔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孔昭勉强把流光剑推回剑鞘,双眸中的警惕之色还是很严重。


    濯玉一手搂着凤衔玉的肩, 神色淡淡道:“说回重点, 魔尊阁下。”


    “什么重点?”孔昭问, 袖子里的麻雀又不肯服输地从孔昭的强硬镇压里露出半个头,它甫一冒尖, 七杀似笑非笑的目光就准确地射了过来,恰好和它对上,那一瞬间,过去的记忆卷土重来,浑身的毛都夸张地全部奓起来,好似一头缩小的狮子。


    孔昭刚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但下一个瞬间,七杀就把视线挪开了。


    似乎只是随意一瞥而已。


    “难道……这凤凰,是你放出来的?”孔昭突然冒出个念头。


    七杀没回答他,冷静道:“度朔城建立在祂的血肉之上,没有祂就没有度朔城,小少主,现在凤凰是不是已经飞到了离恨海?”


    “……”孔昭只得道,“是。”


    七杀又问:“祂准备干什么,你猜得出来吗?”


    ——准备灭世啊还干什么,孔昭心想。


    七杀笑了下,说出的话却非常恐怖:“若我没猜错,祂怕是要把整个离恨海烤干不可,如果不能成功涅槃,祂会在死前把整个世界一起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话音刚落,众人的神色都沉了下去。


    凤衔玉感觉自己的青筋爆突:“这就是你给我们的解决办法?”


    濯玉冷道:“涅槃的条件是什么?”


    七杀笑了出来,伸出一根手指比在身前:“这就是条件。”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发现孔昭袖子里的麻雀眼睛里掠过一束光。


    上阳宗,后山。


    凤凰一出世,整个天底下的灵气都汹涌地朝离恨海的方向奔涌。


    诸位灵兽——加上休眠的、闭关的——都不约而同地从藏身处跑出来,懵懵懂懂、不明所以,但按照本能,纷纷都随着灵气流动的方向而去。


    上阳宗的阵法也乱了,在后山负责看管魔头的弟子们心都吊在了嗓子里,坐立难安,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足以让他们敏感至极的神经疯狂弹跳。


    他们瞪得眼睛都酸了,突然轰隆一声炸在他们耳边。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谁来了?”


    “快快快!结阵!”


    ……


    乱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一个人被推搡着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


    其余人都屏气凝神,目不转睛,捏刀的手心都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未几那人回来,在数道灼灼目光中微笑道:“没事,是有头野猪横冲直撞的时候把一棵树给撞断了。”


    “没有来犯?”


    “没有。”


    “不是灵兽作乱?”


    那人沉吟了一会儿:“应该不是,它们没有成群结队。”


    沉寂的山洞里顿时响起了众人松口气的声音。


    其中年长的那个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刚要安抚一句什么,忽然鼻尖嗅到一股水腥味——这地方哪来的水腥味?他脑际突然“嗡”一声,结果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颈后就是一个钝痛。!!!


    失去意识地刹那,他不敢置信地瞪直了眼睛。


    然后从同伴瞳孔里看见了一道人影。


    那人面无表情,五官俊秀,脸颊处有一块硕大的蓝斑。


    此刻,离恨海上已经堪比世界末日,凤凰卷起的罡风连海边的悬崖都被削去了一大块,百里桓、韩荷生、龙锷、妙玄禅师、覃葛,他们再次站在离恨海边上,几乎不约而同地,站在了数年前他们先辈站着的方位上。


    那年他们就在这里,结成诛魔大阵。


    魔头嚣张的笑声在海上来回动荡。


    百里桓也想起当年,六道宗师灵力纽结,汇聚成一颗流星般的璀璨光球,逆着风砸向魔尊真身,七杀宽大袍袖好似能吞没一切的黄泉,烧到极致的灵焰显得他那鬼面轮廓异样狰狞,凶神恶煞。


    就在那举世瞩目的时刻,一道利刃几乎算是横空而出。


    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刻胆敢冲进宗师对决的现场。


    “那是谁?”


    “谁这么没有自知之明?”


    “哪来的毛头小子!”


    然而就在六位宗师中,有个年轻至极的宗主——老宗主骤然离世,门下弟子公然叛逃,他临危受命,以完全不可想象的非人速度步入宗师之列,即便好多个日夜,他都能在识海深处看见那影影绰绰的、模糊的幽暗梦魇影子在等待着他。


    百里桓眯起眼睛。


    别人兴许认不出,他却完全能认出来陡然冲进来的那个年轻修士是谁。


    是千秋。


    千钧一发之际,他还能看到魔尊的鬼影居然没有对千秋的靠近及时做出反应,让他直接冲进了身侧,飞羽刀凌空而下,犹如冬日阳光的冷淡幻影。


    直到如今,百里桓还以为那是某种不为人足道的幻觉。


    不然他怎么会看见魔尊那把本应自发护住回击的、大名鼎鼎的魔剑影碧,居然在最后时刻被魔尊之际的鬼影死死拉住,没有捅穿千秋的胸口。


    再一次,他站在这里,身边的同伴从先辈换成了好友。


    对手变成了凤凰,这一次,也会有人横空出世给予对手那致命一击吗?


    “……百里?百里!”韩荷生的声音响起,“你准备好了吗?”


    “……”百里桓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没事。”


    他举起刀,沉声道:“结阵吧诸兄!”


    百里宗主一声令下,顿时灵光大作,闪烁着异常虹彩的光芒几乎同一时间从五个人脚底蹿出,好似在黑海似的天穹上戳了个洞出来。


    五个人,比起当年少了一个,百里桓紧急盘算着怎么能重新调整一下。


    但是忽然,他神识一动,只见居然有个人完全没想到的人物站在了当年孔家的方位上。


    是阿蓝。


    他手里提的只是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普通长剑,面色淡然,一块蓝斑毫无遮蔽的展示在众人面前。


    龙锷一怔。


    然而阿蓝半分神色也没分给他们,只是一掀眼皮,手里熟练地掐了个诀。


    ——龙锷恍然大悟,是了,这么多年他都以孔家少主的面目走动,他不可能不会这个阵。


    阿蓝结出的剑诀补上了诛魔大阵的缺角。


    五颜六色的虹彩盘旋着,凤凰感受到威胁,回头愤怒地啸了一声,音浪带着数不清的无形短刃冲过来,凌厉的罡风吹得众人几乎站不住。


    “坚持住——!”百里桓大吼,他的虎口却被撕裂,丝丝缕缕的血丝渗出来。


    龙锷被音浪扑得脑浆倒流,整个脑袋都在轰隆隆直响,眼球被压得好像要破了,那一瞬间他忽然回到了离家前的那一晚。


    “不要走!不要走!回去!”


    他对着无人处狂吼,可黑夜会过去,天会亮,那个小孩还是会因虚无缥缈的修仙梦想而离开家乡。


    诛魔大阵如一块金印,沉重地压向凤凰头顶。


    然而与此同时,无尽的黑色烈火把离恨海烤得一片沸腾,竟然开始反扑!


    当此之时,空中突然响起一道裂帛之音,紧接着凤凰爪下的业镜终于四分五裂,一支箭矢就像当年的飞羽刀一样横空出世,嗖的一声带着澎湃金光射向凤凰空洞的眼眶!


    百里桓瞳孔颤抖,只见金光过后,红衣少年持弓凌空而立,衣角猎猎作响。


    濯玉站在身后,好似叫了凤衔玉几声,而对方却并没有回头。


    半柱香前,七杀在他们面前手指一晃,欣赏了一遍众人神色,笑眯眯看戏似的道:“一颗金丹。”


    其中二人震惊得脸色一片空白,凤衔玉呆怔着看见七杀的手指指向了……濯玉。


    “……”凤衔玉脑子一嗡,“不可能!你在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七杀反问,“我的金丹都献给了祂,我为什么还要骗你?他生来就是为了凤凰涅槃准备的,你以为呢?”


    濯玉动作半晌不动。


    “……你早就知道?”凤衔玉艰难地说,一看濯玉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濯玉没有回答。


    凤衔玉处在极大的打击之中,然而业镜禁制又开始剧烈摇晃,七杀的身影就像快熄灭的火的烟,只能勉强维持住轮廓,他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不清,俩孩子吵起来了……单方面的吵。


    世界要燃烧起来了,清都山被削平了,离恨海要烤干了。


    可和他有什么关系。


    到最后时刻,七杀却还是把目光挪回了凤千秋身上。


    人会转世吗?


    会有下辈子吗?


    如果有下辈子,还会相见吗?


    哥哥。


    第89章 心甘情愿


    红衣猎猎, 凤衔玉站在云头,就像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剑修的目光。


    “想也别想!”他恶狠狠地说,只稍稍侧脸, 不肯回头看濯玉, 手中的长弓仿佛凤凰的半片翅膀。


    又是一声尖啸, 狂卷的罡风将海面搅得天翻地覆, 腾起的水花甚至在炽热的空气中直接蒸发。


    霎时间天昏地暗,凤凰压制多年的怒火完全爆发出来,一如火山喷发般不可收拾,幽深的眼眶骨里被诛魔印上一层潋滟的金光,转眼, 那金光又被冷厉的剑风给扫走——


    灵沼剑的嗡鸣声甚至在某个瞬间压过了凤凰的暴唳, 黝黑的天穹在翻滚剑光之下扭曲变形。


    继而一支赤红色的、比人还高的灵箭撕开银白剑光轰然而至, 破风声里仿佛夹杂着怒吼, 与凤凰扫出的风浪碰撞的瞬间犹如天雷降世。


    轰——!


    掀起的巨大灵浪把孔昭冲得脑浆上涌,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有刺耳的尖鸣声从脑中穿过。


    韩荷生更是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这阵灵浪从躯壳里刮走, 狂风中,这些宗师的身影都齐齐扭曲变形。


    “噗!”掌阵的百里桓嘴角喷出血沫, 双目赤红似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诛魔金印在他们掌中膨胀了一倍有余, 金光刺眼得好似爆炸的太阳,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泰山压顶般再度砸向凤凰头顶。


    孔昭在仿佛无穷无尽的耳鸣声里捕捉到阿蓝身影, 他蜷缩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地一抓, 那只叽叽喳喳的杂毛麻雀此刻一声不吭, 身体僵硬得像石头。


    然而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他竟然似乎看见阿蓝的身形晃了一晃。


    来不及多想, 孔昭直接逆着风飞了上去。


    阿蓝几乎要咬碎了牙,眼前天旋地转金星狂飞,就在这时间,一只温凉的手却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心。


    阿蓝一呆,本能地要回头。


    “别回头。”那人轻淡却坚定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灵力渡入阿蓝干涸得发痛的经脉。


    阿蓝再不敢分心,屏气凝神,将全幅灵力都注入眼前的诛魔金印之中。


    暴怒的凤凰一翅膀就把靠近的濯玉扫飞,下一瞬凤衔玉的箭雨当空出现,毫不留情,轰然下砸!


    凤凰怒相贲发,世界在它的怒火中脆弱得只是一片薄薄的纸,随时随地会被撕成细小的碎片,那时间众人还听到了仿佛来自另一片时空的濒死哀嚎,那是上一次凤凰死去时未能发泄的无尽愤懑与仇怨,被长久的时间镇压之后,孕育出了足以灭世的力量。


    它就是度朔城真正的主人!


    靠着对人类的怨恨,它无法涅槃,残躯渐渐被魔气吞噬,流出的血也变成了能使万物腐朽的“迷津”。


    濯玉一个跃身,从凤凰倒竖的巨大羽毛边掠过,他发现凤凰那空荡荡的眼眶里竟然还流着鲜红的、温热的血,他心神一动,这时一声细微、平静的鸟儿啼鸣出乎意料地钻入了耳际。


    那仿佛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春日清晨,露水清点,鸟儿在枝头悦动。


    濯玉抬眼,几乎同时和云头的凤衔玉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是一只小小的、一蓬火般的红色小鸟。


    凤衔玉似有所感,未几身前竟出现了张金红色的符箓,没人看得懂那是什么,但它出现的刹那,濯玉瞳孔猝然缩小,身形立即在原地消失。


    只见凤衔玉表情平静,微光下脸颊如玉般温润,举起了手。


    他的指尖轻轻在萋萋弓末端的剑刃一抹,旋即飞速洇出了血,那血珠晶莹剔透,仿佛一粒完美的刚刚剥出壳的血色珍珠。


    血珠离身的刹那,凤衔玉的脸色顿时白了八个度不止,苍白得能透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好像血珠带走了他所有灵力。


    血珠在弓修身侧歘地一下拔高拉长,近有半人之高,并且继续旋转,一场浩荡风暴正在其中酝酿。


    旋即一丁点停顿都没有,立即炮弹般撞向远方的凤凰!


    不仅如此,那只原本悬停在空中的红鸟也在原地消失不见,半个呼吸不到就现身在血珠身侧,直接一头扎了进去。


    与此同时凤凰回击的数千风刃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察觉时已经近在咫尺,离凤衔玉连半臂距离都没有了。


    千钧一发之际,冷白剑锋疾掠而来,剑芒如莲花盛开,刹那间竟生生挡了个严严实实!


    濯玉飞身将失力的凤衔玉稳稳抱进怀里。


    凤衔玉抬头能看见剑修冷厉的神色。


    他揪住了濯玉的袖子,竟笑了,从齿缝间艰难迸出几个字眼:“我说了……不许!”


    凤衔玉紧盯着濯玉的眼睛,一字一顿,锥心刻骨:“否则我不会独活。”


    烈风中濯玉的神情冷得可怖,他将凤衔玉狠狠按向自己的心口。


    下一刹那,灵阵以二人为中心瞬间膨开。


    就在这个时候,血珠汹涌着似火球滚过天际线,将大片云朵都染成了血色,那红色鸟儿没进之后,血球上竟影影绰绰现出另一只极度肖似凤凰的神鸟轮廓,边缘是斑斓的虹彩。


    于是,就在众人错愕失色的目光中,这两只“凤凰”在天际对上了。


    一只是疯狂的、腐朽的黑色凤凰。


    一只则只是血球上的一团影子。


    然而它们斗法的动静仍然称得上惊天动地,诛魔金印摇身一变,从武器变成护身法阵,金光之下,众人才得以没直面神兽斗法的余波。


    此时此刻百里桓才赫然惊觉之前凤凰不过是小打小闹,仅此而已。


    就在他瞠目结舌的时候,一抹身影忽地从金印庇护下御剑而出。


    还来不及拦,紧接着又是一个追了出去。


    “唉——”百里桓简直不知道这俩人到底在想什么。


    凤衔玉正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无论如何,必须引得凤凰成功涅槃,才能在那瞬间博得再度打开度朔城的机会——这是七杀完全消散之前的话。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用我的吧。”


    “什么?”凤衔玉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硕大的蓝斑。


    紧追而来的孔昭闻言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阿蓝非常平静,重复了一遍:“用我的吧。”


    他说:“我的金丹是在七杀教导下结成的,可以说,是七杀金丹的影子。如果他能做到,剑尊能做到,那么我的金丹也可以。”


    “不行。”凤衔玉一口否决。


    濯玉沉默地看着他。


    “剑尊失了金丹,会死,我则不然。”阿蓝继续说,“我本来就欠大家的,不是吗?”


    “……你以为你这样做大家就会原谅你?”孔昭冷冷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阿蓝出乎意料地没有回头,他的脊背挺直,时间飞速倒转,回到当年那个酒楼,被拳打脚踢的小孩紧紧护着头,但是无论如何挨打,他的脊背始终没有弯曲过。


    时间就此停止吧,就停在年幼的孔少主转过布帘的那一刻,停在他这块丑恶的蓝斑映入孔少主眼帘的那一刻。


    凤衔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想象,凤衔玉说:“我不能用你的。”


    “我是不想用师兄的,但我不是那种叫人替我们师兄弟去死的人。”凤衔玉认真地说。


    然而阿蓝摇了摇头,语气轻得不能再轻:“我不想像剑尊一样。”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心神剧震,孔昭错愕地哑巴了,视线在濯玉和孔昭身上来回转,少顷濯玉沉下眼眸:“我心甘情愿。”


    凤衔玉和孔昭都是一脸懵,孔昭不由得:“你们在说什么?”


    半晌,他听见阿蓝轻声说:“我也心甘情愿。”


    阿蓝神色隐没在阴影里:“只是命不好,也没有从头再来的好运气。”


    孔昭:“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他疾步上前,正要按住阿蓝问个清楚不可,但就在这时阿蓝蓦地伸手一抹,就从灵沼剑上取了道寒光湛湛、削金断玉的剑气来。


    孔昭立马明白了他要干什么,呼吸一滞。


    三只手同时伸向阿蓝,凤衔玉、濯玉、孔昭,但动作总归还是迟了一步。


    剑诀在阿蓝指尖展开,那斩魔除祟、无往不克的灵沼剑气就在孔昭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地就破开了他的丹田——


    那一瞬间的剪影如同冰冷的长针,刺穿了孔昭的大脑,他的手在最后一刻按在阿蓝的手上。


    错愕的神情凝固在凤衔玉脸上:“你、、你怎么……?”


    “……我不会死的。”阿蓝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对谁说。


    孔昭的手失去了力气,他眼睁睁看着一颗沾着血的金丹被阿蓝从丹田里剖了出来,圆润光华,发着荧光。


    一时间,孔昭自己都没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光看这金丹,完全看不出阿蓝是个魔修,阿蓝眉头微微皱起,但表情还算平静,他没有看孔昭一眼,而是将金丹直接交到了凤衔玉的手中:“生米煮成熟饭,我最擅长这个,所以不是你选的,是我选的,你只能这样。”


    他朝凤衔玉狡黠地眨了眨眼,依稀还是曾经孔炎的模样。


    凤衔玉从没觉得手掌有如此滚烫过,呼吸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阿蓝吸了口气,一手捂着流血的伤口,又说:“你家师兄天天受魔气折磨,血气重得要用香料才掩得住,早就想把金丹剖走换一份安宁,是我抢了他的机会,对不住,玉儿,就当我们这么些年的交情,你也好心就把这机缘送给我罢!”


    他稍稍退后,含笑道:“祝你们白头到老。”


    “算是我送给你们的洞房合卺之礼——把上辈子一起算上。”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一章,然后看看半夜能不能再发一章出来~


    第90章 涅槃


    那两只凤凰的斗法已到白热化阶段, 黑凤凰嚎唳不止,灵沼剑带着银白尾焰神兵天降,出现在它跟前。


    黑凤凰见蝼蚁胆敢挑衅, 它立马反击, 闪电如同切开天地的巨剑般悍然劈下!


    韩荷生震惊得已经无法合上嘴了。


    从他的角度看, 那是一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凡人迎战神灵的巨幅壁画, 刺眼的光焰中那雪白袍袖就像燃烧的流星,极速下砸,好几个瞬间,都只能看见灵沼剑扫出的剑气痕迹,锁链似的紧紧缠绕在黑凤凰身上。


    它口喷烈焰, 疾风如刀, 声势烜赫地咬向形单影只、在锃亮中显得只是一个小小的点似的剑修。


    锵——


    匆忙之中濯玉抽剑回挡, 然后整个人被带着细碎光芒的滔天烟雾给一口吞没了。


    众人连眼睛都忘了眨, 这一下实在过于骇人,完全超出了凡人所能承受的范围。


    “濯玉!!!”


    凤衔玉失声怒吼, 他的瞳孔烧得赤红, 轰地一声,顿时被愤怒烧得理智全无, 拉弦的右手仔细看去甚至微微颤抖。


    那个从夜色中犹如月光扑进屋内的濯玉。


    那个前世大殿上冷淡陌生的濯玉。


    那个结契当晚被鲜红婚衣照得眼眸发亮的濯玉。


    那个离恨海上毅然决然挡在他的身前, 说要带他走的濯玉。


    还有那个带伤奔袭、抱着他在雨中坐了三天的濯玉。


    城门白衣剑修抬眼,越过大半个度朔城,将目光投向白色巨塔内前尘往事尽忘的星君。


    ……


    凤衔玉听到自己的骨节嘎吱嘎吱响, 当即就要凝箭, 孔昭生怕他失控, 一咬牙,好似看到什么, 赶紧抓住凤衔玉的手:“冷静!凤衔玉!冷静!!!”


    他连珠炮似的说:“快看!贵师兄没事!!他好好的!”


    ……没……没事?


    凤衔玉猛地松了劲,才恍惚看到有个人影成功从烟雾中抽身而退,雪白衣襟破破烂烂的,但好歹人看起来整胳膊整腿,没有死。


    濯玉一个飞身落在离恨海上,一股寒气以濯玉脚底为中心急速蔓延,所过之处都咔咔咔地结成整块冰块,连飞扬的浪头都凝成冰雕,水珠变成冰柱子,清清脆脆地滚了满地。


    凤凰之火再度追上来,百里桓一个激灵,朝其余人怒吼:“快,结印——”


    众人如梦初醒,赶紧踩准方位,孔昭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只得回返,他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形,袖子里虚弱的小麻雀有气无力地啄了啄他的手心。


    诛魔金印再度落成,每一笔都缠绕着复杂符文。


    韩荷生瞥见百里桓若有所思的侧脸,不由问:“百里,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百里桓回过头来看韩荷生:“如果今天死了,我会后悔吗”


    “你说什么?”韩荷生顿时失色。


    百里桓没有吭声,下一刻他抬手直接咬破了指尖,从所在的方位爬出。


    “百里宗主可不厚道。”龙锷爽朗笑道,“鞠躬尽瘁怎么也不叫我等一声。”


    覃葛分神摇了下扇子,笑道:“就是。当年那声势浩大的一战我们没赶上,如今这么一个青史留名的好机会,百里宗主可莫忘了我们!”


    韩荷生的神色松了下来,这时妙玄禅师也念了句佛号,道:“贫僧念了这么多年书上的经,也想念念人间这部。”


    不约而同的,下一刻,每个人都咬破了指尖血,依次注入法阵,金印猝然渗进了刺目的血色,又变大了整整一倍,乍一看像是与离恨海等大的一朵巨大金云。


    离恨海上,濯玉再度持剑迎上,袍袖之下,冰被压成尖锐的针。


    离恨海仿佛一面巨大的又一面“业镜”,沉默且残酷地记录了一切。


    濯玉手腕翻转,长剑画出一道寒栗的剑弧,庞大的剑阵衍生出诡异繁复的符文,上及云霄,下及海面,犹如黑夜星辰下世,银河倒涌,在剑修身侧缓慢、沉重地旋转,繁花、恶兽、仙箓……种种突兀,甚至彼此相冲的元素竟然同时出现在了同一幅剑阵之中,而且还漫生出了令所有宗师都不寒而栗的恐怖力量。


    龙锷绝不想想象自己站在濯玉对面的场景,他呐呐道:“……要是我和他遇上,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来。”


    那剑阵里就像有数道彼此不对付的力量在搏斗。


    仿佛是一个养蛊场,最终培养出一个吞噬了所有力量的恐怖怪胎。


    谁人能想到,濯玉这么一个不染凡尘、白衣剑修,竟然练成了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诡异剑阵。


    百里桓强令自己的目光从濯玉身上撕下来,与此同时,他看见云层上金色的长弓闪耀着冷酷的寒芒。


    凤衔玉无声地笑了一下,紧接着萋萋弓在他手中抽长了一倍有余。


    凤衔玉手中灵箭也抽长犹如一柄金色长枪,尽头则带着阿蓝刚剖出的温热金丹,他换成脚蹬着弓,口诀一出,无形的弦被他双手抓住,虚空中响起铮然的弦响,被凤衔玉一寸一寸地往后拉,双眸赤红如血,漫出的血红灵息已经浓稠得凝结成实质,点在他白得透明的眼下。


    他把经脉、丹田、灵台上的所有灵力全部抽空,一丝不剩,口腔内弥漫着火烧般的血腥气。


    “听我号令,倒数三声。”百里桓掷地有声。


    三。


    诛魔金印缓缓压下,幻影凤凰围着黑凤盘旋,两道一高一低的凤唳彼此环绕,触碰到金印的山头都在重压下轰然倒塌。


    二。


    剑修剑阵掀起的气浪连黑凤凰一时间也难以直视,扬起的风暴结成囚笼,将它困在其中,并且,这剑阵还在一寸寸地缩小,黑凤凰暴怒至极,双目血泪淋漓。


    一。


    凤衔玉将弓弦拉到极致,双手手掌都被切得深得见了骨,乌发被风扬起,明明未着盔甲,此时此刻却宛若天将下凡,仿佛箭尖所指之处所向披靡。


    虚空中仿佛一声铃响,同一瞬间,三方力量几乎同时作用。


    目标都是黑凤凰。


    剑阵囚笼霎时间缩到最小,从爪间、翅下、脖颈牢牢地卡住了黑凤凰不断喷着魔息的躯体,诛魔金印迅速下坠,大地顿时龟裂,出现无数裂缝,云层上的凤衔玉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出——


    那支长枪般的灵箭立即离弦而出!


    一切仅仅发生在瞬息之间。


    所有人被直向凤凰心口的灵箭光芒灼得张不开眼。


    时间仿佛在此时定格。


    众人呼吸停滞,眼也不眨,就这么注视着灵箭冲进凤凰心口的瞬间,恐怖灵浪炸开,离恨海所有的冰瞬息间甚至跳过了融化的阶段,直接全部变成了火焰!


    离恨海瞬成一片汪洋火海。


    黑凤凰被烧成赤红色,在火海中疯狂扇动翅膀,发出超出了凡人视听范围内的尖锐凤唳,火焰的焰尖甚至撩上了天边最高的云。


    众位宗师脱力地跌坐在地,彼此面面相觑。


    空气里都是烧灼的火焰气味,凤凰的啼鸣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韩荷生一抹脸:“难道……这就是传说里的凤凰涅槃?”


    传说里凤凰涅槃,会在火中重生,重生的火将天穹映成暖红色。


    所有人一时间都想不出要说什么话,只是这样沉默地注视这场千年难得一遇的火焰,听着那筚拨筚拨的声音,竟听出了几分仙乐的味道。


    此时凤衔玉头晕眼花,经脉尽空让他痛楚得心脏抽疼,汗液滴进眼眶,瞳孔中倒映出无边烈焰,拄着弓想直起身,却怎么都没能成功,终于一个趔趄,他仰头向后倒去。


    这仿佛是场景重演。


    失重的那瞬间,凤衔玉想到,前世似乎也是这样跌入深渊的。


    但他却没有摔成烂泥,他掉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凤衔玉一睁眼,笑了笑,虚弱地:“师兄。”


    濯玉看样子也没好哪儿去,但仍然牢牢地将凤衔玉抱住了,手一点一点地扣住凤衔玉的肩头,似乎想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凤衔玉从上而下地与濯玉对视,忽然意识到,想必前世濯玉最后悔的,就是在赶来离恨海的时候迟了那么半刻。


    其实完全不是你的错啊,凤衔玉心想,伸手搂住濯玉的脖颈。


    濯玉似有所感,俯身,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干燥、充斥着血腥味的吻。


    就在堪称漫长的一吻之中,黑夜土崩瓦解,崭新的白昼到来,离恨海变回了那个平静而宽阔的普通海洋。


    凤凰完成了祂的涅槃,浑身的黑气无影无踪,每一支凌乱的羽毛都焕然一新,幻影凤凰投入祂的眼眶骨中,化作两枚琉璃似的眼珠。


    祂浑身披着瑰丽的五色霞影,煌然令人不敢直视。


    暴戾、仇恨、怨怼、死亡的阴影,都在火焰的灼烧下悄然褪去。


    这才是传说里的神兽凤凰。


    祂扇了扇庞大崭新而美丽的华贵翅膀,凌空而起,浑身的虹彩甚至将天穹都染成了最美丽的布匹,倒映在每个人眼中。


    “真美啊……”覃葛呢喃道,“美得感觉我好像死了。”


    龙锷忍不住照他的后脑勺来了一掌,凉丝丝地道:“能说点吉利话不?”


    然后他们看到,那强大美丽的神兽敛翅而落,落在了拥吻的那两个人面前。


    龙锷揉了揉眼球:“他们在干啥?我眼瞎了?我幻觉了?”


    覃葛冷静地道:“在进行双修前的准备工作。”


    老古板龙锷:“……啊???”


    韩荷生嘴角一抽,百里桓冷漠地挪开了视线,孔昭低头揉了揉鼻尖,妙玄禅师笑眯眯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濯玉这才松开了凤衔玉微肿的唇瓣,仍不肯放他离开。


    凤衔玉推了两把没成功,也就随他了,忽略远处那六道快要烧起来的目光。


    凤凰稍微低了下头,凤衔玉不明所以,和濯玉交换了个眼神,突然明白过来,少顷试探着,伸手去摸了摸凤凰的喙,手感很好,凤衔玉腹诽着:这跟摸玉似的。


    接触的刹那,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被纯净的灵力重新填满了,干燥裂开的经脉也被温和的抚过愈合。


    “快摸!”凤衔玉一喜,赶紧命令濯玉。


    濯玉什么也没问,直接就乖乖地放了上去,表情微怔,一回头,凤衔玉眼巴巴地正望着他,借助着道侣印,凤衔玉能感觉到他身上魔气霎时间也退得一干二净。


    “怎么样怎么样,舒服了吧!”凤衔玉问。


    濯玉忍不住摸了摸凤衔玉的眼皮,沉声:“嗯。”


    凤凰再度飞起,凤衔玉终于想起来,赶紧仰头道:“凤凰大人!”


    凤凰的巨大阴影蒙在他们头上,显得他们都无比袖珍,也许在这些与天地同寿的神兽们看来,凡人一生也不过是翅膀扑腾几下的时间而已。


    凤凰慈悲的目光为他们停留。


    凤衔玉仰头仰得头都酸了,手被濯玉不声不响地握住了。


    他思索少顷,说:“那个……度朔城……”


    凤凰慈爱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


    “您能让徘徊在度朔城里未死的人回到人间吗?”凤衔玉祈求,“能让心花再也不在这片大地上开放吗?”


    凤凰没有回答,展翅回头便向天的尽头飞去,翅膀刮起的风在海面上留下弧度漂亮的涟漪。


    覃葛自然听清了凤衔玉的话,见凤凰掉头离去,不免一阵失望。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凤凰飞了没多久就消失了,祂消失的地方在天穹留下了一个洞,一股清凉的水流从天际倒悬而下,汇入了离恨海。


    刚开始,他们还一头雾水。


    结果孔昭突然道:“那里面就是度朔城。”


    百里桓赶紧御刀而起,和韩荷生一起就近看,果然,看见了七座熟悉的白玉高塔,那倒悬的水流正是从度朔城里倒流而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曾经看过的画面。


    凤衔玉和濯玉不就正是乘着黄泉,一路倒流回人间的吗?


    ==========作者有话说:==========


    好了完工!等晚上再见 真的要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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