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至臻挣了钱,花得也大方,每天买一份报纸,报刊亭的老板和她都熟了起来。
或许她也可以打电话问伊雷斯关于《马戏团之王》的具体上映时间,但现在李至臻更想了解现在的电影市场具体是什么情况。
看到有感兴趣的电影,她会花上60美分去捧场。
一个多小时里说完一个故事,李至臻逐渐喜欢上了电影这门艺术,她开始更加频繁地进出电影院。
很快,她分清楚了演员表演也有优劣之分。
比如她会跟着一个叫薇薇安·丽的演员吸引,跟随她表演的角色无意识地或哭或笑,会沉浸在她的情绪里,觉得自己好像跟着经历了一样的事情,对她充满了怜惜和理解。
但另一个叫罗琳娜的演员,老天,当她干嚎出第一声时,李至臻简直耳朵痛,恨不得立刻跑出放映厅。
再就是一位耀眼的门罗小姐,简直人见人爱,李至臻根本想不出会有什么人不喜欢她。
她开始乐此不疲,为了一个又一个故事走进电影院。
这些故事有些讲得好,她能高兴一整天,有些讲得不好,她也不恼,继续投奔下一部。
电影看得越多,有了一点审美,她逐渐变得不那么轻松。
她开始担忧自己在《马戏团之王》里的表演是否糟糕,动作戏份她当然不担心,但摄像机总会带到她的脸。
她的脸当时在干嘛?李至臻全忘了。
她是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也没有人提醒她怎么演戏,拍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根本不能看?
李至臻的武学天分受到了所有人的肯定,但她却不能肯定自己有演戏的天赋。
她越来越迫切地想找个“师父”引她真正入门。
—
比“师父”先来的是伊雷斯的电话。
“你的表现得到了制片人的赞赏,我开始相信你能在好莱坞走得很远,我有一个不错的经纪人推荐,你可以去那边试试。”
电话那头的人热情洋溢,为年轻女孩做了最为周到的考虑。
李至臻总算感到一点安慰,有了经纪人就意味着会有试镜乃至工作,她的业务能力也得赶紧跟上才行。
“好,我会去和他见一面的。”
或许经纪人手里有表演班的资源,那就不用自己费劲巴拉地找了。
那头的伊雷斯听到她答应了,声音轻快得和体重极不相称:“好,我会把你的电话给他,我先预祝你签约成功。”
李至臻放下电话,和格雷斯太太道了声谢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没走出去电话就又响了,这次是那位名为“哈迪”的经纪人的电话。
两个人简单沟通了一会儿,约定第二天在他的办公室见面。
“听起来很顺利。”格雷斯太太从烤箱里端出今天新烤的饼干,“幸运饼干,祝你明天成功!”
李至臻拿起一块,“借您吉言。”
第二天一早,李至臻将头发全都抓起,盘了一个髻,用一个小巧的锥子固定。
这个发型其实是有点老气的,和现今女性流行的波波头卷发截然不同,更不像一个高中女孩会喜欢的,但李至臻不在乎。
只要利落顺手还能藏点兵器,对她而言就是好发型。
代替发簪的锥子通常是用来给皮具打孔的,她在杂货店买了几根小号的,用来代替了发簪,不用自己打磨就足够锋利。
收拾停当,她骑着自己的施文脚踏车风驰电掣就往威尔希尔大道奔驰而去。
在那幢宏伟的大厦前台留下到访姓名,电梯直上16层,李至臻从窗户往下看,全是光滑的玻璃。
这是轻功都抵达不了的地方。
去往哈迪先生办公室的路上会经过一段走廊,最先被注意到的就是墙上那些合照。
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明星名流,李至臻看得《洛杉矶时报》多了,眼睛慢慢能分辨白人脸,也能说出几个人的名字。
哈迪先生确实只把现今最炙手可热的演员挂在墙上,即使有些并未和他签过经纪约,他的秘书甚至会按明星热度,把墙上的照片每月更换。
面对即将要会见的这位亚裔,办公室里的哈迪先生并不期待,多的是应付了事的心态。
在听到莱斯请求时,说实话他是不屑的。
哈迪代理过不少好莱坞已经成名的明星,见过太多美丽、清纯、性感、纯真的面孔,他不认为一个亚裔能惊艳到什么地步,值得莱斯借他的手牢牢把人和洛克斯制片厂拴在一起。
黄种人嘛,他见过很多,克拉克那部《城市钥匙》就是在唐人街拍的,他还经常和玛莎·哈特在唐人街餐厅,在红灯笼和雕花红木椅间品尝那些带着好意头的华国菜。
哈迪可以自信地说他是半个华国通,他见过他们供奉的神像,总是和求财有关,他们的小孩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写家庭作业,而绝不会在街上玩耍。
在片场,他们穿着最初漂洋过海出现在美洲大陆的装束,陈旧粗糙的一群人,没事的时候就蹲在一起,像沙漠里的刺沙蓬,风一吹带着枯黄和风沙滚得到处都是。
他们的女人勤恳而沉默,总是系着围裙,跟在男人背后不说一个字,转身却能对着自己的孩子暴发惊雷一样的咆哮。
那些借由读书上升的男人戴着眼镜,身材大多矮小,知识不能赋予他们从容,反而像上紧发条的玩具,和他们说话实在难以放松,因为他们说每句话的神情都像要开始一场盛大的演说,之后憋出的总是简短的一两个单词。
上帝对他们真是吝啬,谁会爱他们呢?
更遑论在大荧幕上吸引观众的注意。
门被敲响,打断哈迪的思绪,秘书的声音传出:“赫蒂小姐来了。”
“请她进来。”
哈迪借着回忆不由把自己的姿态无限摆高,他稍稍挪动屁股坐正,等候接待一个唯唯诺诺,永远无法自信的亚裔女人。
五分钟。
他想,五分钟我就要结束今天的工作,黄种人别想多浪费他一分钟。
片刻,女孩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哈迪并未被她惊艳到,直到女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定,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他也没说话。
眼前的女孩把发型全梳起来,头发紧贴着头皮,在后脑盘了一个乌黑油亮的发髻,露出了完整的面部轮廓,甚至——
哈迪手肘撑着办公桌往前,脑袋往前伸,确定她真的没有化妆。
这张脸不施粉黛,就已经足够眉目分明,比萨金特的素描线条还要干净,像大都会博物馆里那些被从东方掠来的瓷瓶一样,让人想把她的五官顺着骨骼的走向细细摩挲一遍。
这一定是个安全感很足的女孩,她一点也没有修饰或靠发型妆容武装自己的意思。
在他看她时,她就任他看,身躯舒展靠在椅子上,黑眸沉得像冬夜下的贝加尔湖。
那副在好莱坞的浮华里浸泡得燥热滚烫的心肠,像被投进了一条清冽的冰川溪流,呲呲地冒着白烟。
想到要开口时,哈迪才惊觉,自己已经盯着她看得过久了。
他在自己暗中发起的战役里似乎是输了,这让他有点羞恼,对待李至臻的态度也苛刻起来。
“你好,我叫哈迪·沃尔什,沃尔什经纪公司的经纪人。”
李至臻开门见山:“哈迪先生,你想签下我?”
“是的,”哈迪点头,拿出一份合同,“我看过赫蒂小姐的表演,你需要一位经纪人,我也需要新鲜血液,我们的合作是一场共赢。”
哈迪先生原本的话要更不客气一点,但他打算留到李至臻把合同签下之后再说。
做生意的,好话要说在前头,丑话得忍在兔子进圈套之后再说。
若他面前坐着的是17岁的赫蒂·怀特,面对的如此礼贤下士的经纪人,出于习惯性讨好,或者为了珍贵的机会,只怕迫不及待就会签下这份来之不易的经纪合约,不过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李至臻。
她听着这话挺高兴的,但说出的话出乎哈迪的预料。
“这么说你已经看过了,你觉得我的表演很好,好在哪里?”
李至臻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得见,她真的很想通过第一位观众的反馈来判断自己演得好不好。
“好在……赫蒂小姐,你很有成为明星的潜质,你将能影响到很多人。”
其实哈迪没看过,内部看片会那晚他并不在场,他只是挑一些行话敷衍。
没听出什么具体的话令李至臻有点失望,又有点放心,这评价至少说明她的工作完成度是在及格线的吧?
哈迪把话题往回带,“赫蒂小姐,你对这份合约还有什么意见吗?”
李至臻拿起合同翻阅,说道:“我没什么意见。”
哈迪正想姿态甚高地说一句“那就签名吧”,她下一句话就追了上来:“我就是看不懂。”
哈迪:……
李至臻已有百岁之龄,早年行走江湖见过的牛鬼蛇神太多,经的事也多。
乱世常有流民买儿鬻女,豪强酷吏发善心的少,趁火打劫的多,甚至在卖身文书上作假,故意把日期空下,役书就能变成买断,卖一个就能变成卖全家;
或者将三亩的地写作十三亩地,转头就能跟官府哭诉,付了十三亩的钱却被农人赖成三亩,人穷心歹,必要那一家子白白典身才算罢了。
要知道文书之所以为文书,就是受朝廷认可的,出了问题,告上官府也不占理。
在签文书,还是关系到她自己未来的文书,李至臻不可能不谨慎。
她把合同一页页翻过去,面对不懂的单词就会发问,还会请哈迪解释一下里面的条款。
哈迪相信这份文件就算她多问几句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破绽,但并不代表他乐意浪费时间事无巨细地回答。
一般女孩早该害怕他反悔似的签上自己的名字了。
哈迪开始施加压力:“如果没有问题就签下你的名字吧,我好从现在正在准备的项目里寻找适合你的角色,推你过去参加面试。”
这句话对于刚踏入好莱坞的女孩而言简直充满了诱惑力,令她们觉得好像只要签下一个名字,就能从这位掌握着所有资源的“皇帝”手里得到最好的角色。
有了这么好的资源力捧,再加上自己的天赋,哪有不爆红的道理。
但对一个人瑞来说,这点话术根本压力不到李至臻,反而令她察觉了里头刻意施加的压力。
现在,轮到李至臻不乐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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