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私恋旧星 > 30-40
    第31章 私恋


    这本书江意年已经看过了, 但她还是带回宿舍又读了一遍,读的时候总是分神,一个不光彩的念头愈演愈烈——


    她想把这本书据为已有。


    蒋老师说这批书还没录进系统, 那么严格来讲,这次她也没有了还书期限,想要借阅多久都行,哪怕不还了,时间一久,蒋老师也未必记得。


    可如果真的这样做了, 江意年又实在为自己羞愧。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再买一本新的, 把这本换掉, 到时候告诉蒋老师自己不小心把这本旧的弄丢了, 问她能不能用新书代替。


    这样想着, 江意年在网上下了单, 周末去小卖部把快递取了回来。


    按自己的计划, 她在去图书馆时把丢书的事情讲给了蒋老师, 还问对方需不需要其他赔偿,而蒋老师摆摆手道:“不用, 这本你也拿回去,馆里本来就有一本,不耽误大家看。”


    虽然蒋老师这样说了, 但江意年还是坚持要对方收下。


    只有这样负罪感才会减轻, 她不想利用蒋老师的善意。


    蒋老师无奈地笑了:“你这孩子。”


    她把书接过去,录入的时候随口道:“这书是纪书闻捐的,他那天说以前听别人告诉他图书馆没有这本书,所以才选了这本。”


    江意年一愣。


    蒋老师想到了什么:“我跟他说书架上有一本,他还挺惊讶的。”


    江意年下意识地追问:“那他怎么说?”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冲动, 怎么就问出来了,显得她对他格外在意。


    好在蒋老师看上去并没多想,顺着她的话聊了下去:“也没说什么,他就笑了笑,说可能跟他说的人没看到。”


    这的确是纪书闻会说的话,得体、恰当、有礼貌。


    而江意年因为他这句话,心脏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宛如一朵孱弱的花蕾在雨天颤抖。


    她就是那个人,那个告诉他图书馆没有这本书的人,因为想帮他的忙,所以撒了拙劣的谎。


    纪书闻应该没察觉到吧,希望他没有。


    江意年又想,假如他知道呢,假如他知道她为什么说了假话,又会是什么反应。


    可惜她不敢袒露真相给他,更加不敢问他想法。


    她是胆小鬼,一边试探,又一边后退。


    这学期高三年级正式进入复习阶段,入冬的时候三轮复习结束,期末考试即将到来,这次是高考前最后一次期末考,也是下学期一模的前奏,教室里的气氛逐渐凝重起来。


    考前迟乔上最后一课的时候,讲完习题刚好还剩下十分钟,她看班上学生一个个无精打采的,索性让他们休息:“你们要是困就先在桌上趴一会儿,听我给你们点一下比较容易出默写的诗句。”


    迟乔话音刚落,班上就趴倒一大片。


    江意年没那么困,再加上她是语文课代表,还是想认真地听一遍,这样如果之后有同学来问她,她也能说清楚。


    她翻着自己的必背古诗文手册跟迟乔一起复习,说到《游褒禅山记》时,迟乔忽然点了她的名字:“江意年,这里面你最喜欢哪句话?”


    不假思索地,江意年说:“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她喜欢这句话的畅达和通透,既有努力的决心,又有放下的淡泊。


    迟乔笑了:“我也是。”


    她从这句话发散开,讲了其中的实词和虚词,还有这句话可以在作文里怎么应用,最后又说:“下学期你们就要高考了,最后还剩下这几个月时间,我也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像王安石说的这样,竭尽全力去接近自己的目标,不管最后能不能实现,至少不要让自己后悔。”


    迟乔说完,下课铃刚好打响,她祝大家考试加油,而江意年耳边还回荡着那句“竭尽全力去接近自己的目标”。


    时间飞快地流逝,二零一八年二月末,江意年的高中生活进入倒计时。


    高考百日冲刺那天,迟乔利用下午的自习开了班会,让大家用便利贴写下自己的高考目标,贴到班级门口的展示栏上。


    江意年没赶得上这次班会,因为文科班的年级主任把年级前十单独叫走谈心,让他们把握住最后这一百天,争取今年让文科班的成绩再创新高,多考上几个A大。


    年级主任说得慷慨激昂,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原本这节自习就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等他说完就已经放学了。


    江意年回到教室,看见许荔桐给她留了一张苹果形状的便利贴在桌上。


    她拿起纸笔走到门外,仰起脸去看大家写下的目标院校。


    各不相同的笔迹里饱含着青涩的向往,走廊上的窗半开着,一阵风吹进来,一张张纸片像小鸟的翅膀一样上下飞动。


    江意年看了很久,然后才低下头,准备在便利贴上落笔。


    一声“江意年”在她身后响起。


    嗓音清越,


    江意年回过头,居然是纪书闻。


    她的呼吸顿时快了一拍。


    窗外天色昏暗,廊灯在男生清俊的眉眼上落下一层淡光,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她旁边:“怎么没去吃饭?”


    “年级主任把我们叫去开会了,我刚回来。”江意年说。


    纪书闻“嗯”了声,说自己也是,理科班的年级主任说得更久,甚至还拖了堂。


    他先看向十四班的展示栏,而后目光又落到江意年手心的贴纸上。


    “想考哪个大学?”他随意地问。


    江意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垂眸瞧着贴纸上的空白,A大就在嘴边,而她多了很多迟疑。


    是因为他,她才想考A大的。


    要是告诉他,他会意识到什么吗。


    江意年其实清楚这是没必要的担心,她现在已经是文科班毫无争议的第一名,就算真的写下A大,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只要面对的是纪书闻,她就会变得瞻前顾后,暗恋他的心思藏得再严实,也还是担心被他发现。


    最后江意年欲盖弥彰地在贴纸上写下了S大,比A大稍差一点,但也算同一梯队的学校。


    “S大。”她违心地说。


    江意年以为纪书闻会礼貌性地讲些祝她如愿以偿的话,然而他一瞥她写下的目标大学,忽然问:“你在文科成绩那么好,不想考A大?”


    她有些错愕,一转头对上了纪书闻的眼睛,随即又仓促地偏开视线,慌不择言地道:“……不想给自己太大压力。”


    与此同时她也注意到了他说的话,他怎么会清楚她在文科成绩好,是别人给他讲的,还是他也看过文科的年级大榜?


    为什么会看,关心的是谁。


    纪书闻低头看着她,认真地说:“还是考A大吧。”


    江意年心神一震,他这样说,给了她一种感觉,纪书闻像是希望她可以上A大。


    他这样想,是单纯觉得她有这种能力,还是想跟她上同一所大学?


    后面那个想法太大胆,大胆到江意年连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躲躲闪闪。


    可她又分明能察觉到,纪书闻的意思不止是前者。


    “为什么。”她鼓足勇气,小声问了出来。


    纪书闻仿佛没想到她会问,漆黑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意外,片刻后,他说:“你应该去,而且……”


    “闻哥!”李也的嗓音横空插进来。


    纪书闻跟江意年一起转过头,李也跑过来,看到两个人站在十四班门口,目光好奇地在他们之间打了个转。


    他同江意年打了个招呼之后,又对纪书闻说:“闻哥你真是让我一顿好找,怎么跑楼上了,我还等着你一块儿去吃饭呢。”


    “邵姐让我帮忙把她电脑送到十三班,晚上她要去讲几道题。”纪书闻说。


    李也道:“我说呢,走吧,赶紧吃饭去,不然来不及了。”


    他跟江意年说拜拜,纪书闻也跟江意年点点头,她只得同他们告别,而没有办法追问他只说了一半的话。


    两个男生走远了,只剩下江意年站在原地,手里是写着S大的便利贴,纪书闻的半句话成了让她望眼欲穿的谜语,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而且”后面该是什么。


    最终江意年没有把那张便利贴贴到展示栏上,她把纸折叠两次,合上了手,方方正正的小硬块戳着她的掌纹,如同青春期棱角分明的心事。


    从食堂吃完饭回来,许荔桐问江意年有没有把便利贴贴到外面,江意年摇摇头,说自己写的时候不小心写了错别字,就没有往上贴了。


    “你再去跟迟乔老师要一张呗。”许荔桐大大咧咧地说。


    江意年还是摇头:“不用了,我心里知道就好。”


    就让纪书闻在班级门口同她说的话,成为只有她了解的秘密。


    “好吧,反正你写不写的都能考上A大,”许荔桐用胳膊支着脑袋,“跟你分享个八卦,可甜了,理科班有个女生,学习挺好的,今天他们班老师也让同学写自己的高考目标,她写的是S大,他们班一个跟她关系不错的男生也写了S大,她看见以后说你不是想去M大学金融吗,S大的金融不如M大,你猜男生怎么说?”


    江意年猜不到,许荔桐学着男生的语气道:“我想跟你上同一所大学,你看不出来吗。”


    “然后呢?”江意年问。


    “起哄呗,那个男生估计是喜欢人家女孩儿好久了,这跟表白有什么差别。”许荔桐“啧”了声。


    江意年小心翼翼地问:“想跟她上同一所大学,就是喜欢她吗?”


    许荔桐被她逗笑了:“江意年,你是不是脑子里真的只有学习啊,这太明显了好不好。”


    江意年没接话,心跳得越来越快。


    尽管明白自己不该这样胡思乱想,她还是产生了不该产生的念头。


    纪书闻说她应当考A大,也是喜欢她的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私恋


    江意年下一次听到纪书闻的消息, 是在三月末。


    那段时间各大高校陆续发布了自主招生简章,江意年准备了A大和S大的申请材料,林致以跟她瞄定了同样的学校, 两个人常常一起交流。


    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下午雨停以后天空都还阴沉,大课间的时候江意年去水房接了水,回来以后就窝在座位上写这天已经布置下来的作业。


    突然间许荔桐从外面跑进来,捞住了她的胳膊:“走走走,发生大新闻了, 纪书闻他妈妈正在理科班年级组发脾气呢, 一班班主任都没劝住, 纪书闻也被叫过去了。”


    江意年稀里糊涂地被许荔桐拉到了理科班年级组门口, 走廊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


    许荔桐人缘好, 一过来就有不少人给她分享来龙去脉, 江意年在旁边也渐渐听明白了, 纪书闻报了A大航空航天专业的自主招生, 他妈妈得知以后专程赶过来,阻止学校给他的申请材料盖章。


    有人好奇地问许荔桐:“他妈妈为什么不同意啊?闻神飞航模那么厉害, 学这个不是挺好的吗。”


    许荔桐听了以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隐晦地说:“可能阿姨有自己的想法吧。”


    对方又问江意年:“学霸你知道吗,你不是高一在一班来着。”


    江意年立刻摇头, 说自己不知道。


    这时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呵斥:“你要是非要报名, 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妈妈!”


    走廊上原本还议论纷纷的大家一下子都安静了。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一个老师低声赶他们走:“别在这儿看热闹,围这么多人像什么样子,赶紧回班。”


    老师这么说了,大家只得作鸟兽散, 许荔桐带江意年躲到了斜对面的楼梯上。


    周围没什么人了,她悄声对江意年说:“你可瞒不过我啊,我怎么感觉你好像知道纪书闻爸爸的事儿。”


    江意年把蔡晴的事情给许荔桐讲了,许荔桐恍然大悟:“我说呢,我还想了半天,我明明没跟你说过。”


    停了停,她道:“不过你这邻居姐姐不怎么样啊,把人家的隐私拿出来到处讲。”


    江意年还没出声,许荔桐就又说:“这事儿当时在附中也没几个人知道,老师同学都给他瞒着,我猜纪书闻妈妈是有阴影了,不希望他做跟他爸爸有关的工作,而且工程师吧,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有时候新机试飞他们也得坐在飞机上,万一出事儿呢。”


    她话音刚落,办公室紧闭的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打开,纪书闻的妈妈沉着脸走了出来。


    她仍然很有气质,可江意年总觉得对方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直到许荔桐诧异道:“他妈妈怎么这时候怀孕?”


    江意年这才发现纪书闻的妈妈比她高一在机场见到的时候圆润了不少,宽松的衣服下面能看出肚子微微地隆起来。


    许荔桐叹了口气:“我要是纪书闻,心里肯定挺不是滋味的,他妈妈是有追求新生活的权利,但他现在高三,他妈妈一边有了新家庭,一边还不准他做自己想做的,他不知道多憋屈呢。”


    邵丹跟在纪书闻的妈妈后面,客客气气地送她下楼,没过多久,纪书闻从办公室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单手抱着一叠资料,眼眸冰冷如同结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江意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纪书闻没看见她和许荔桐,他经过以后,许荔桐拉了拉江意年:“我们回班吧。”


    在礼一,有关纪书闻的消息总能成为新闻,晚上第一节自习下课以后,周恬特地来找江意年聊天,给她补上了白天事件的结局。


    周恬开口时,惋惜都快从脸上溢出来:“说是纪书闻妈妈这么反对,学校也不敢给他盖章,实在太可惜了,纪书闻在夏令营拿了优秀营员,自招只要报上名就一定能拿降分,他都没回来上晚自习,心情不知道有多差。”


    江意年不确定周恬知不知道纪书闻爸爸的事情,沉默着没有搭腔。


    不过对周恬来说,纪书闻并不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感慨几句之后她就跳到了下一个话题:“对了年年,你的夏令营结果怎么样?一直忘了问你,我好像跟你说过我是优秀营员,你也是吧?”


    江意年说“嗯”,迟疑一下,又说:“但我有更想学的专业。”


    周恬一贯是不提前担忧的乐天派:“没事儿,至少现在降分稳了,高考的时候你放松心态把分考高一点儿,A大专业任你挑。”


    两个女孩子又聊了一会儿,周恬眼看快要上课,便匆匆跟江意年告了别。


    而江意年心底升腾起一股冲动。


    她想自己清楚纪书闻在哪儿,而她想去找他。


    今天班上的晚自习是历史老师看,历史老师管得不怎么严,尤其是对她这种成绩好且听话的学生,她就算消失一小会儿,对方也不会过问。


    这样想着,江意年凭借那一股冲动,悄悄离开了班级。


    走出教学楼,春夜沁凉,空气也湿漉漉的。


    江意年绕过艺体楼,远远看到南操场上一个人影。


    蓬松的黑发,瘦高挺拔的身形,校服外套解下来丢在一边的篮球架附近,上身穿着件黑色短T。


    跟她想的一样,纪书闻在这里。


    不知为什么,听周恬说他翘了晚自习,她就觉得他一定是去了平时飞航模的南操场。


    江意年又走近了些,最后停在艺体楼的室外楼梯后面,现在她既能将他看得更清楚,又能被很好地掩护住。


    纪书闻正仰头望向在半空盘旋的一架航模,他手里握着遥控器,神色同下午走出理科年级组时一样冰冷,控制遥控器的动作比平常用力和粗暴,手臂上浮现出淡淡的青筋。


    江意年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纪书闻在飞的好像是他柜子里那架未经打磨的旧航模。


    雨停得不彻底,到现在天上还偶尔落下一两滴透明的雨水,纪书闻的头发和眉眼都微微湿了,更显得漆黑如墨,路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起伏的面部轮廓,深邃又立体。


    江意年担心起他的模型来,她在网上搜索过相关的科普,了解到航模不能在雨天飞行,航模的电机、发射器和接收器都怕水,一旦接触到就容易失灵。


    而她也明白,纪书闻在这方面比她专业得多,他不会不懂,所以他现在的样子比起练习,更像是在发泄。


    江意年安静地站在楼梯底下,她做不了什么,就只是陪陪他也好。


    夜里的南操场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晚风柔凉似纱,吹过江意年露在外面的皮肤,她注视着纪书闻,他现在情绪这样坏,她不知该不该觉得他们独处的这一小段时间是美好的。


    虽然他并不知道还有她在场。


    纪书闻这次飞行飞得十分激进,航模还在空中高速盘旋,他就猛然拉杆急转,接着又让飞机倒飞,航模的起落架朝上,惊险地越过操场上空。


    江意年在科普视频看过这种技巧,无论真机还是航模本来都不能这样飞,油路和重心会出问题,但如果控制得好,就能实现反常规的效果。


    纪书闻操纵得十分稳定,江意年渐渐放了心。


    而情势在这一刹急转直下——


    雨势一瞬倾盆,纪书闻的飞机在雨幕中猛然朝下俯冲,一头扎在了水泥地上。


    伴随着清脆的一声,江意年还没反应过来,航模就已经摔得四分五裂,一块机翼碎片被崩得太远,甚至摔到了她脚下。


    江意年愣住了,她赶紧去瞧纪书闻的反应。


    男生站在跑道上,眼底涌动着浓烈的情绪。


    江意年站的地方不会被雨淋到,她眼睁睁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在纪书闻身上,将他的衣服洇成了更深的颜色。


    纪书闻站着没动,雨珠从他薄薄的眼皮、挺直的鼻梁,以及清晰的下颌线滚下来,流进他的领口,淌过他的手臂,又从指尖滴落。


    过了片刻,他缓慢地俯身,开始捡拾地上的模型碎片。


    江意年蹲下把面前那一小块攥到手里,脱下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转身跑回了高三年级所在的教学楼。


    第二节晚自习已经开始了,她没有进班,而是从教室门外的众多雨伞中找到了自己的,拿起来又返身下楼。


    江意年撑着伞回到南操场时,纪书闻的航模碎片已经被他拢成了一堆,他暂时离开了,应该是去找东西把这堆残骸带走。


    她把伞放到地上,替纪书闻遮住了他的模型。


    其实她该把自己捡到的那一片还给他的,但江意年莫名产生了私心,想要把它留下。


    那是机翼顶端的一小块,掠过了今天的风,今天的雨,一定也被他的指尖触碰过。


    江意年不想被纪书闻发现,因此把伞放下之后,没怎么停留就顶着校服跑了回去。


    她跑得很快,上气不接下气,地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积水,路灯光倒映在水中,像水底藏匿着无数个月亮,正用微微的光探照着她的秘密。


    江意年终于跑进教学楼,顶在头上的校服已经全湿透了,她心跳得太剧烈,空气被压进气管,一呼一吸间,都是今天淋漓的雨意。


    这是她第一次翘课,沉甸甸的校服仿佛是她的罪证,也宛若一点点累积到如今的心绪,每一丝重量、每一道褶皱都同纪书闻有关,看起来那么普通,却一碰就沾了一手的水,那么潮湿黏腻。


    江意年去洗手间把校服上的水都拧干才回教室,暂且先挂到了课桌旁边的挂钩上,那片破碎的机翼也被她藏到了书包的侧兜里。


    这场雨一直下到第三节晚自习结束,放学的时候她坐着不动,许荔桐问她怎么不走,她垂下眼眸,掩盖自己的心虚:“我还有道数学题没研究明白。”


    其实是没有伞,想等雨小了再走。


    许荔桐无奈地说她太用功,朝她挥挥手道别。


    江意年继续做着题,忽然班门口探进来一个人:“年年!”


    她看过去,周恬朝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江意年看得分明,那是她晚自习留给纪书闻的伞。


    怎么会在周恬手里,周恬又为什么来找她。


    江意年心里七上八下,腾地站起身小跑过去。


    周恬不知道她的这些想法,只是笑嘻嘻地问:“你伞是不是丢了?刚才放学的时候我们班长给我的,说是他捡到了,让我帮忙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私恋


    江意年怔怔地接过周恬手里的伞。


    所以纪书闻知道是她。


    他怎么会知道, 她明明跑得很快,没被他看到才对。


    “谢谢。”江意年喃喃地道,不由得忐忑起来。


    他知道了, 会怎么想呢。


    周恬晃晃她的胳膊:“年年,你收拾一下,咱俩一起出门吧。”


    江意年回过神,说了声好,她回到座位上,把晚上要用到的练习册都装进书包, 又心虚地将校服卷成一团放在手里, 出去找周恬。


    然而她到底还是没藏住,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 周恬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校服, 旋即就惊讶道:“年年, 你校服怎么湿透了。”


    江意年生怕周恬把她的校服跟纪书闻还回的伞联系起来, 没想到对方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是不是因为你伞丢了所以课间出去被雨淋了, 你怎么不来找我借伞啊。”


    周恬这样说,让江意年松了口气, 她顺水推舟地承认道:“我看雨不大就没打伞,结果一下子下大了。”


    “晚二的时候雨下得真挺突然的,”周恬一边附和, 一边想到了什么, “对了年年,我听班上人讲纪书闻翘晚自习是去南操场飞航模了,郑开收和李也觉得他情绪不对去找他,结果发现他航模进水摔烂了,他们说那个航模好像是他爸爸留给他的……哦, 我也才知道原来他爸爸是飞行员,而且……”


    周恬一下子打住了,江意年轻声说“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周恬道:“年年,原来纪书闻是因为他爸爸才想学航空航天的,他也挺不容易的,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


    她没问江意年是怎么知道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瞒不住了。


    江意年还记得周恬说过纪书闻的人生太完美,也记得蔡晴曾轻佻地问她,同学是不是都以为纪书闻是集团大少爷。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江意年接不上话,她自觉没有立场去评价纪书闻,在她眼里,他仍然清冷、遥远、高高在上。


    “不过年年,我总有种感觉,”周恬转过头看她,跳到了下一个话题,“纪书闻对你好像真的不一样。”


    江意年心里像有根弦,被周恬这句话“铮”地拨了一下。


    周恬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看,他今天心情那么不好还记得让我帮忙还伞给你,说雨下得太大了,不然你没法回宿舍,我跟他同学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对哪个女生这样。”


    她顺着自己的话,作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年年,纪书闻会不会是喜欢你?”


    江意年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连忙否认:“不可能的。”


    周恬分析得头头是道:“怎么不可能了,我越想越觉得像,他不怎么跟女生聊天,但是每次见到你都还能讲几句,之前高二你不是来我们班说公开课的事儿吗,那些男生都围着许荔桐,可他主动出来找你诶。”


    “他是班长,知道我要去找他说正事。”江意年说。


    她当然也希望纪书闻能喜欢她,但她不敢给自己这么大的希望。


    “年年,你不要总这么不自信,”周恬抓住江意年的手拍了拍,“你看你,又漂亮,成绩又好,就是一个很值得被人喜欢的女孩儿,哪怕是纪书闻,喜欢你也很正常。”


    周恬说得煞有介事,江意年都微微有了动摇。


    是吗,纪书闻真的会喜欢她吗。


    两个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雨已经比江意年去给纪书闻送伞时小了许多,水珠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小的响声。


    她的思绪飘回手中的伞上,方才没来得及细想的问题重新浮现出来,纪书闻知道是她了,他那么聪明,是不是已经发觉了她对他的心意。


    下一秒,江意年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周恬说那个模型是纪书闻的爸爸留给他的,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架航模对他意义特殊,她私自保留的机翼碎片,也必须还给他。


    江意年又庆幸又后悔,庆幸的是当时她站在附近,替他捡到了这一片残骸,后悔的是她不应起了贪念,险些给他留下遗憾。


    回到宿舍,江意年在台灯下又用湿纸巾仔细擦拭了一遍她捡到的碎块,然后她打开手机,搜索到纪书闻那台航模的链接,用最近攒下的零花钱下单了一架一模一样的。


    就当作给他的道歉吧。


    这学期十四班的室外值日仍然在航模社,江意年原本还在苦思冥想怎么把航模送给纪书闻,结果转周的值日的时候就发现航模社的柜子全部开着,甚至连门也没锁。


    她来不及细想为什么,看时间还早,立刻折回宿舍,把她给纪书闻买的模型带过来放进了柜子,在航模旁边,江意年用那块机翼碎片压住了一张折起来的作文纸。


    淡绿色的格子里,她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江意年做完这一切,便低头扫起了地。


    没一会儿门外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男生,他一手扶住门口,另一手撑住膝盖,看到江意年,他松了口气,气喘吁吁道:“学姐好,你来的时候没什么异常吧,我是航模社的新社长,昨天走的时候忘记给大家锁柜子和锁门了。”


    江意年起初被吓了一跳,听清之后,她好心地说:“没什么,楼下的大门晚上会锁的,不过你以后别再忘了。”


    男生点点头,江意年又状似无意地问:“你们航模社换社长了?”


    “对啊,之前一直是纪书闻学长,他可负责了,每次都记得,我脑子还是不如他,昨天跟老师讨论得太晚,就给忘了。”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开始一个个柜子上锁,边锁边说:“要不是老师说纪学长快要高考了,再加上……”


    男生仿佛话烫嘴一样突然刹住了车,而后又若无其事地道:“……总之我们都觉得他是最合适的社长,老师让我接任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够格来着。”


    江意年不用想也知道男生咽回去的话是什么,一定跟纪书闻的妈妈有关。


    “你加油,一定能做好的。”她说。


    “谢谢学姐。”男生把柜子锁好,又对江意年说了声学姐再见,就一阵风似地跑了。


    转周高三一模开考,江意年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一模是全市统考,除了班排和校排外,还会有全区和全市的排名,差不多能推断出全省名次,很有参考性。


    这次是整个礼城一起阅卷,差不多一周才能出成绩,正值礼城推进教育信息化工作,分数可以直接在APP上查到,某天晚上,班群里有人神神秘秘地宣布可以查分了。


    江意年已经习惯了考第一名,但这次考试的规模更大,也不只是区里的老师批卷,客观上存在更多的变数,她点开APP的时候,也不免紧张起来。


    直到名次那一栏里刷新出了4个整整齐齐的“1”。


    班级第一,年级第一,全区第一,全市第一。


    江意年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转而去研究自己的各科分数。


    这时她的QQ上弹出一条消息,是迟乔发过来的:“意年,语文组要印你的作文当范文,你看看查分的那个APP,试卷分析里有你答题卡的扫描图,你发给我就行。”


    江意年很快给迟乔回了好,把图片转给了她。


    这次作文的主题是少年心气,她不知怎么,一看到这个题目就想起了纪书闻。


    仰头看飞机飞过的他,画航线图的他,升旗台上演讲的他,在大雨里见证航模坠毁的他。


    一幕幕一场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用这四个字来形容。


    江意年落笔时,眼前也还是他的影子。


    「少年心事当拏云。朱敦儒说“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未谙世事时,把世界都看作自己的花园;李贺那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而是少年人偏向虎山行的勇气;写下“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的王安石正值壮年,变法图强,眼底是北宋的万里河山。


    少年心气是曾许人间第一流的凌云壮志,也是大雨浇不熄的野火雾灯,不必担忧,你一定会站在你想去的前程里。」


    最后一句话,她是写给纪书闻的。


    他是她曾许下的凌云壮志,也是始终在照亮她的野火雾灯,她相信他要奔赴的那个未来,他必然会顺利地走到。


    第二天语文课前,迟乔把江意年的作文发了下去,笑眯眯地说:“江意年的作文得了58分,是全校唯一一个55分以上的,语文组长去打听了一下,也是全市的最高分,大家可要好好学习一下。”


    许荔桐悄悄问江意年:“你语文总分考了多少啊?”


    江意年说“138”,许荔桐猛地倒抽了一口气:“我的天,怎么会有人能考这么高,别说语文了,我数学都没考过130往上。”


    后面的林致以听到了,也跟着一起捧场:“我语文比江意年低14分,总分全差这儿了。”


    “不可能吧,你政治和历史肯定也没她高,”许荔桐伸手拿过林致以摆在桌上记成绩的小纸条,“江意年,你看看你哪科比他高,别让他给你造谣。”


    林致以无奈地叹气:“我给自己往脸上贴点儿金不行?非得让我跟年级第一比成绩?”


    下午大课间的时候,周恬跑来找江意年,带了一盒饼干给她,说自己一模考得很好,被爸爸妈妈奖励了零花钱,要请江意年吃零食。


    “不过我作文分还是有点儿低,年年你有没有平时的练笔能借我看看啊?我们语文老师都把你的作文夸到天上去了,说之前高一教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有才华,现在写的作文更是每一句都漂亮。”周恬说。


    好不容易有能帮上周恬的事情,江意年立刻道:“我拿给你,迟乔老师一直在给我们布置练笔。”


    她回去取了作文本给周恬,周恬如获至宝:“哇,我要回去好好看,把你写的好词好句都背下来。”


    周恬翻着本子,忽地说:“年年,我想起来今天我们语文老师讲你作文的时候,还点纪书闻起来回答问题了,问他最喜欢哪一句话来着。”


    江意年的眸光闪了闪,尽量不动声色地问:“他喜欢哪一句?”


    “就是你的结尾,前面太有文采我记不住,后面是‘你一定会站在你想去的前程里’,他念起来还挺有感觉的,我听见有女生悄悄说他读得跟表白一样。”周恬说。


    江意年的脸红了,她想象着纪书闻用干净的嗓音朗读她的作文,每个字都变得无比剔透,像一串挂在一起的冰块,发出清冽的碰撞声。


    他为什么会最喜欢那句话呢,能看出来那是写给他的吗,看出来了又会是什么反应。


    她像寄出了匿名情书,无法收到回复,只能靠想象来揣测。


    一班的女孩子说得没错,那的确是隐晦的表白,她对他的表白。


    这周江意年又去了航模社值日,学弟终于记得锁门了,钥匙放在门框上,江意年踮脚摸到,伸手开了门。


    她去得很早,航模社里除了她空无一人,江意年放心大胆地逡巡在教室后排的柜子前,惊讶地发现纪书闻的柜子没有锁。


    只有他的柜子没锁。


    她送他的那架航模已经被他拆出来,重新摆在原本放他爸爸航模的地方,而那些碎片盛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子伫立在柜子一角,底下压了一张折起来的作文纸。


    是她写给他道歉的那张。


    江意年顿了顿,四下无人,她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打开柜子把作文纸取了出来。


    她的“对不起”下面多了一行字——


    “没关系。”


    江意年的睫毛轻轻一颤。


    所以他特地开着柜子,是为了给她回信。


    她看到旁边一张空桌子上有支不知谁遗留下来的水笔,便借过来,在作文纸上继续留言。


    “你知道我是谁吗。”江意年问。


    作者有话说:


    下章年年该表白了


    第34章 私恋


    写完以后, 她又把作文纸放了回去。


    不确定纪书闻会不会有耐心再回答她,等到下一次值日的时候,江意年走进航模社之前先告诉自己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 就算没有得到回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看到纪书闻的柜子依然没有上锁时,江意年的心情有了小小的雀跃。


    这就像他们之间的暗号,她快步走过去,翻出了作文纸。


    “知道。谢谢你的伞。”


    纪书闻没有直接写出她的名字,只是隐晦地告诉她, 就像清楚伞是谁送的一样, 他也清楚航模和碎片是她放到柜子里的。


    江意年仍旧猜不透他怎么会知道那是她的伞, 但在这一刻, 她的心神被更重要的问题占据着——


    纪书闻是根本没发现她的喜欢, 还是发现了但并不介意呢。


    他为什么没有像疏远陈怡宁和许荔桐那样疏远她, 难道纪书闻真的像周恬所说, 对她是不同的吗。


    江意年想不到答案, 窗外的日光落进清晨微暗的屋子,她捧着作文纸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


    纪书闻已经知道是她了, 她索性把没出口的话讲出来。


    那场大雨里默然的陪伴,藏在作文结尾的安慰,其实都只是想告诉他——


    “我相信你, 你想做到的事情, 都可以做到的。”


    把作文纸放回去,江意年关上了柜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纪书闻的家事开始在学校里大肆流传,等江意年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她有时候走在路上,都能听见不认识的同学议论。


    他实在太耀眼太受瞩目,生活中只要产生一丁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成为所有人的新闻。


    而那些针对他展开的议论并不都是善意的,一天晚自习课间,江意年跟许荔桐一起去小卖部,走出班级的时候,有群男生倚在门外靠窗的储物柜上聊天,江意年听见他们说的是纪书闻。


    “怪不得他这段时间总绷着个脸呢,装大少爷被发现了,面子上挂不住。”


    “看来纪书闻从来不说家里的事儿是怕露馅儿,哎,他可得努努力,不是人家董事长亲生的,现在妈妈又怀孕了,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他们正嘻嘻哈哈地说着,又有个男生从楼下跑上来,熟门熟路地打了个招呼:“又来文科班逛窑子呢?”


    他嗓门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许荔桐原本正拉着江意年讨论孔之棠最近的综艺,一下子停住脚步,转头质问道:“你们瞎说八道什么?”


    江意年之前听许荔桐吐槽过,说有些理科班的男生管来文科班门口叫逛窑子,完全不懂得尊重人。


    也许是许荔桐平常给人的感觉太随和,那些男生并没当回事儿,领头的一个“哟”了声:“这不是许大美女吗,又没说你,怎么这么激动?”


    另一个道:“是不是听见我们说纪书闻,要替他出头啊?表白失败这么久了还在意他呢?”


    许荔桐看样子很了解他们跟纪书闻的恩怨:“扯纪书闻做什么?上次你们跟一班男生打球,在球场上伸腿绊人被他当场发现,脸都丢光了吧,现在又跑来酸人家,你们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江意年善于察言观色,她看出那几个男生被许荔桐说得挂不住,估计还要继续讲些难听的,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样下去待会儿引来教导主任,许荔桐也可能被牵连到。


    她想保护许荔桐,也不希望纪书闻的名字继续被他们用轻蔑的语气提起,情急之下,不擅长吵架的江意年深吸口气,勇敢地挡在了许荔桐面前:“我们是问你为什么说来文科班是逛窑子,你们不要转移话题。”


    那些人和许荔桐都没想到她会站出来,一时间全愣在了那里。


    江意年接着问道:“你们在家跟自己的妈妈也这样说话吗,她们觉得没问题吗?”


    许荔桐回过神,大声帮腔:“就是,你们家里没有女的?”


    为首的那个男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张嘴,边上一个人拽了拽他:“哎哎哎,老师来了,不跟她们计较了,走吧。”


    许荔桐当即反驳:“是我们不跟你们计较,少在这儿不要脸了!”


    过来的迟乔,她越过人群,发现中心是江意年和许荔桐,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怎么了?在这儿吵吵嚷嚷的。”


    幸好是迟乔,江意年没有迟疑,毫不犹豫地把那群男生说的话告诉了对方。


    迟乔的脸色顿时沉下来,她拍拍江意年的肩膀:“你跟荔桐先回去,我来解决。”


    江意年和许荔桐离开的时候,听见迟乔冷静地问他们:“你们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很快就要上课,来不及去小卖部了,许荔桐拍拍江意年:“回班吧,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我还想着让你别掺和进来呢。”


    “是他们太过分了。”江意年说。


    许荔桐叹口气,挽住了她的胳膊:“你知道吗,年级上都在传纪书闻很快就不在学校待了,前几天他妈妈又来了一趟,说是在给他办手续。”


    如同一声闷雷在江意年耳边嗡地惊响,她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许荔桐在说什么。


    纪书闻要走了。


    已经没办法顾及自己是否失态,江意年急切地问:“那他去哪儿?”


    许荔桐以为她只是好奇,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好像是他继父想尽快把他送出国,直接给学校捐钱换名额的那种,我去问郑开收了,他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我猜是纪书闻妈妈正怀着孕,他继父怕他这样下去会把她气出问题,索性出钱把他送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既能达到目的,面子上也好看。”


    江意年不说话了,许荔桐没留意她的异常,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纪书闻这次怎么办,能不能拗得过他继父。”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江意年过得心不在焉,写着写着作业就开始集中不了精神。


    纪书闻真的要走吗,她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难道在大雨里看他飞航模那次,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


    江意年心乱如麻,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停了,面前卷子上的油墨在眼里模糊变形,变成了黑色的小漩涡。


    等她反应过来,一滴泪已经落到纸上,慢慢洇开,留下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痕迹。


    她不想就这样仓促地跟他告别。


    转天江意年和许荔桐得到了那几个男生的当面道歉,他们被请了家长,还写了检讨,据说他们班主任以快要高考为由,问迟乔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迟乔坚定地拒绝了,并说如果还有下次,她一定会找校长反映。


    而江意年满心都是纪书闻要出国的事情,她辗转反侧几天,终于做下了连自己都觉得冲动的决定。


    她想跟纪书闻表白,问他两个人是不是有可能。


    藏了这么久,原来她不是真的希望自己的暗恋不见天日,原来她也想他有一天能知道。


    这周值日的时候,江意年又早早来到了航模社,纪书闻的柜子仍然没锁,令她略微安心的是里面的东西一样也没少,看来他还没有离校。


    那张作文纸仍旧压在玻璃瓶子下面,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来,看到纪书闻给她的回复——


    “你也是。”


    江意年像得到某种鼓励,坐在自己上次写回信的座位上,提起笔时,手都微微颤抖。


    她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最想问他的问题: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我们,有可能吗?”


    写完以后,江意年盯着看了好久,这行字远不如她平常的笔迹好看,也许是掺杂了太多的徘徊忐忑,写的时候左支右绌,笔笔都艰涩。


    真的要问他吗。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但真到要付诸行动的这一刻,她还是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迟疑。


    直到走廊上传来其他同学的脚步声,江意年才慌忙起身,心一横,把作文纸折叠起来塞回了纪书闻的柜子。


    剩下的只有等待,这一周似乎格外漫长,一天又一天,总也过不完,江意年又去图书馆借了一次书,离高考只剩一个多月,她跟蒋老师说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来学校图书馆借书了,想读的太多,她决定不了该借哪一本。


    蒋老师给她推荐了简媜的《女儿红》:“从来没见你借过简媜,有的书是要在十几岁看的,等过了这个年纪再读,就会失去好多乐趣。”


    江意年把《女儿红》放在了宿舍,每天读几页,一段段一篇篇的清辞丽句陪伴着她等待。


    到她值日的前一天晚上,她下楼上洗手间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周恬,周恬惊喜地问她怎么下来了,江意年找借口说楼上女厕所人太多,其实她是想要借机经过一班,看看纪书闻还在不在。


    但一班刚换了座位,匆匆一瞥,她没找到他坐在哪里。


    周恬像跟她有心灵感应一般,下一秒就说起了纪书闻:“年年,我们班上发生大事儿了,你听没听说纪书闻要出国,他继父想让他学金融,他不同意,跟邵姐说他不走,邵姐帮他找家长过来面谈,最后他直接跟他妈妈说从此以后不会再花她和他继父一分钱,也不会再联系他们,相当于断绝关系这事儿才解决。”


    刚说完她又道:“不过你别跟其他人讲啊,最多告诉一下许荔桐,毕竟现在我们班长的隐私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邵姐为了不让人来看热闹,还是前些天午休的时候找他妈妈来谈的,那天我也是好巧不巧碰上,早上没做化学作业被老师抓了,我下午提前起床火速写完去给他,他是四班班主任,也在年级组,我刚好赶上邵姐他们在,后来邵姐还让我保密来着。”


    周恬带给江意年的是让她十分意想不到的消息,她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愣怔的倒影。


    所以他不走了吗。


    喜忧参半的心情在江意年胸口缭绕,喜的是纪书闻留下了,忧的是她没等到尘埃落定就向他表白,而他又处在这样复杂和艰难的情势下,不知会如何回应她。


    回去的时候江意年没再往一班门内看,她甚至变得有点怕经过一班,因为听说纪书闻要出国而产生的勇气消失殆尽,她原本想的只是趁他离开前表明自己的心意,但现在纪书闻留在礼一,情况又不同了。


    如果他拒绝,两个人连关系不错的同学都做不成,她以后还怎么面对他。


    江意年后悔得要命,如果她再等一等,就不会这么决绝地告白,遑论更进一步去追问他两个人的可能性。


    明明她半分把握都没有,甚至都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下章高考,高中阶段终于要结束了,之后有一点大学的内容,就到都市了


    第35章 私恋


    这天晚上江意年失眠了, 原本她期盼到来的那一天,现在变得像是审判日。


    她甚至希望纪书闻没看见她的留言,最好从哪儿刮过来一阵大风, 把那张作文纸吹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江意年直至深夜才入睡,晨光熹微时又睁开了眼睛。


    她提前了一个小时去航模社值日,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时候,她心神不定地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来了这么多次,江意年已经对航模社的教室无比熟悉,她不了解平常社团上课的时候是什么场景, 但她清楚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这里始终孤独、安静, 又自由。


    春深时节, 窗外绿影更浓, 枝枝叶叶映在透明的玻璃上, 被风吹得不停摇晃, 江意年走到那一大排柜子前面, 准确地找到了属于纪书闻的那个。


    盛满航模残骸的玻璃瓶底下仍旧压着她的作文纸,她轻易地伸手打开了他的柜子。


    空气凉阴阴的, 江意年心跳得很快,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瓶子,用另一只手把作文纸拿出来, 慢慢打开对折的纸页。


    纪书闻清端冷隽的字迹在刹那间映入她眼帘——


    “祝你风正帆平, 江宽路广。”


    跟她的问题南辕北辙的答案。


    江意年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读了几遍之后,她突然懂了。


    避而不谈,就是对她的婉拒。


    他祝她有一帆风顺的未来,但不祝她的未来里有他。


    也许周恬说得对, 纪书闻的确对她不一样,但这种不一样不足以令他心动,只是让他在拒绝她时,稍微委婉了一些。


    那些关于纪书闻喜欢她的猜测,全是她的错觉。


    江意年无意识地把作文纸攥皱了,指关节微微地泛白。


    她的心脏成了一片冰湖,纪书闻的拒绝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在其中无止尽地下坠。


    浑身上下的关节像被人抽去力气,她慢慢蹲下来,胳膊环着两条腿,泪水开始从眼角滴落,并源源不断地沾湿整个脸颊。


    一开始她还只是咬着嘴唇呜咽,后来就忍不住哭出了声,她来得这么早,整栋艺体楼都没有人,就跟她的暗恋一样,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那些青春期里关于他的悸动慌张,眼角眉梢的躲闪着迷,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她有多不自量力,才会奢望纪书闻也将她放在心上。


    过了很久很久,江意年终于艰难地起身,她的小腿都蹲麻了,只能狼狈地扶着柜子,手里的作文纸被她掌心的细汗浸得发潮变软,江意年想要扔掉,可是不舍得。


    她合上纪书闻的柜子,把那张纸放回了校服外套的口袋。


    纪书闻是她的灯塔,她像一艘小船追着他的光前行,期待有一天能抵达他的港口,然而追了这么久她才发现,虽然她离纪书闻越来越近,但他对她来说就是卡夫卡笔下的城堡,看着就在不远处,却怎么走也走不到。


    从今往后,她要开始学着不再喜欢他。


    值完日以后,江意年是最后一个离开航模社的,锁门之前,她又朝里张望了一眼。


    背阴的教室仍旧昏暗,衬得室外的春光无比明朗,绿枝映了满窗,一个月之后高考将跟夏天同时到来,她少女时期的心事,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晚上江意年回到宿舍,她的书架上还摆着那些与纪书闻产生过交集的证据,一罐过期的可乐,一根没有用过的红笔,他亲手画下的航线图,夹着花瓣的作文奖状,还有那本《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三年掰开揉碎,原来她和他之间,也并没留下多少共同的回忆。


    江意年拿出周恬送她的铁皮饼干盒,饼干已经吃完,盒子她舍不得丢,洗净晾干之后,一直放在宿舍里。


    她把这些东西都装了进去,连同他们通信的作文纸,然后把盒子推进了衣柜的深处。


    又过了一周,礼城全市二模开考。


    考试前一晚许荔桐端详着江意年,突然说:“我怎么觉得你浑身上下有股杀气。”


    江意年愣了愣,许荔桐确认了自己的说法:“没错,有一种无情无欲的杀气,江意年,你这次肯定考得很好。”


    后面林致以大约是觉得许荔桐好笑,闲闲地道:“她还能考得怎么好,上回都全市状元了。”


    江意年没想到许荔桐无厘头的信任没有错,这一回她又是全市第一名,不仅如此,省里另外几个地市跟礼城用了同一套二模卷,据年级组老师打听来的结果,虽然各个地市是自己阅卷,但江意年是这其中的最高分。


    许荔桐表现得比她还高兴,大课间跟她一起下楼跑操的时候兴奋地道:“咱们市一贯批卷比较严格的,之前迟乔姐不是说吗,真到高考咱们的分儿肯定比现在的模拟考得高,哎江意年,你说我猜得这么准,要不去预测一下彩票号码吧,没准儿挣他个十亿八亿的,这样我也不用考什么戏剧学院了,直接带资进组,部部都是女主戏。”


    江意年刚要开口,就看到迎面走过来的几个男生。


    郑开收、李也和其他一班的同学。


    还有纪书闻。


    她的脚步一顿,在跟他对上目光之前,先低下了头,急急往楼梯下转。


    许荔桐不明就里:“江意年你怎么突然跑那么快,等等我等等我。”


    李也看见江意年,刚想打个招呼,就看到她像兔子一样跑了。


    他疑惑地说:“哎,老郑、闻哥,那个是江意年吧,她怎么好像很不愿意看见我们似的,扭头就走。”


    郑开收懒洋洋地道:“你不是说她不爱搭理闻哥吗。”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纪书闻:“新鲜吗闻哥,被女生讨厌的感觉。”


    纪书闻没说话,只是抬眸望向了江意年消失的方向。


    半晌,他道:“是我的问题。”


    是他的问题,是他不能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时候,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春天,他甚至没空思索自己对她的想法。


    纪书闻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用的也并不是玩笑的语气,李也和郑开收都呆了呆,而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道他这段时间情绪不对,谁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后来江意年再回想起来,那是她高考前最后一次见到纪书闻,在偌大的校园里精确地碰到某一个人不容易,看不见他,才是常态。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平静得惊人,三模结束后老师们为了保持大家的良好心态,没有再批阅试卷,只是把答案发下来让学生自己对照着修改。


    而江意年保持着许荔桐所说的无情无欲又杀气腾腾的状态,走进了高考考场。


    她的高考卷答得十分顺手,江意年走出考场的时候就有了结果会超出预期的直觉,但她还是按捺了下去,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许荔桐传染了,才会这么自信。


    到出成绩之前她都没有回县城的家,中途李燕打电话给她,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等报完志愿吧。”江意年说。


    李燕听明白她的意思,顿了顿道:“年年你不用怕,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你成绩这么好,要是考上A大,想留在大城市发展,我们也不反对。”


    江意年不确定是不是高二参加夏令营那次她的话给妈妈造成了冲击,总之李燕做出了改变,对她要离开县城这件事虽然仍旧没那么支持,但也不是完全极端地不允许了。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开放查询,那天下午查分系统比公告的时间延迟了半小时才打开,江意年坐在宿舍里,紧张得手心冒汗,终于刷新出了分数页面。


    然而她的各科分数都没有显示,她懵了一瞬,随即就在分数栏下面看到了一行小字,说她的名次已经进入了全省文科前二十名,具体的分数要过几天才能查询。


    是因为考得太高,所以被屏蔽了成绩。


    江意年放下心来,她之前查过A大近几年在全省的录取位次,文科考到前三十名就有希望,那么她上A大应该没问题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QQ上蹦出来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里写着:“意年你好,我是礼一在A大的学姐苏天渝,招办老师让我联系你。”


    江意年通过了苏天渝的申请,在聊天框里发了句学姐好。


    苏天渝:“意年,你有没有意向报考A大?待会儿招生组老师会联系你,我这边可以先给你介绍一下A大的情况。”


    苏天渝:“我是中文系的,如果你对这方面感兴趣,欢迎报考我们院系。”


    A大中文系在文科的分数线很高,江意年看到苏天渝这样说,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好到能在A大挑专业,她一直想去的中文系也不成问题。


    之后的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招生组的老师私下告诉江意年她是全省文科状元,消息不胫而走,大家都纷纷来恭喜她,这期间苏天渝一直在跟她联系,报完志愿的某天,苏天渝无意间向江意年提起,说这一次招生任务很成功,省文理科状元都确定会来A大。


    “理科状元也是咱们礼一的,你熟悉吗,叫纪书闻,听说长得挺帅的。”苏天渝问。


    纪书闻。默念着他的名字,江意年像咬碎一粒未成熟的青梅,说不出的酸涩。


    “不太熟,只是高一同过班。”江意年说。


    苏天渝若有所思:“这样吗,我听负责联系他的工学院同学说他还问起你了。”


    江意年呆了一下,尽管几个月前已经决定不再喜欢纪书闻,此时此刻,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他问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私恋


    苏天渝说:“我想想啊, 他好像还有点了解你,问你是不是报了中文系。”


    江意年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纪书闻应该只是随口一问吧, 他那么善良,希望所有人都得偿所愿。


    苏天渝并未发现江意年的异常,只是温柔地道:“反正等之后入学的时候,我们在A大的礼一同学会聚会,到时候可以多跟他聊一些,以后多互相帮助。”


    江意年没接茬, 她只是想, 如果真的要聚会, 那她可能要缺席了。


    志愿报完没多久, 迟乔在班群里通知大家下周回校参加毕业典礼。


    她单独给江意年打了电话, 说毕业典礼上需要一个优秀毕业生代表致辞, 往年一般都是理科班的第一名, 但今年情况特殊, 文科班第一次出了省状元,校长现在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让她还是让纪书闻上台。


    迟乔了解江意年, 说完之后又道:“意年,我知道你有点儿内向,要是觉得为难的话, 我去跟校长那边说一下。”


    江意年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冲劲儿, 脱口而出:“老师,我想去。”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的愿望,跟纪书闻一样优秀,比纪书闻还要优秀。


    如果可以,她也想试试做那个万众瞩目的人。


    迟乔在电话那端鼓励她:“好, 那咱们就努力争取,校长的意思是你跟纪书闻各自写一篇致辞,在家朗读一遍录视频发给他,他综合各方面来决定最后的人选。”


    只有短短几天准备时间,从跟迟乔结束通话的那一刻起,江意年就开始全力以赴地打磨毕业致辞,她坐在县城家里的书桌前,借来了江浩的电脑,在空白的文档里写下初稿,又反反复复地移动光标修改。


    李燕切了西瓜给她送,看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半是埋怨半是骄傲地道:“怎么都高考完了还这么用功,也让自己休息休息。”


    从得知江意年考了省状元之后,李燕和江怀勇以及奶奶就不遗余力地在邻里之间宣传这个消息,听到大家的恭维之后,他们的口径也变了,从希望江意年回县城,变成“年年太优秀了,以后肯定有出息的,留在家发展可惜了”。


    这对父母像是终于发现了女儿的优秀,开始在家里追认她的重要,连奶奶面对江浩时都多了口头禅“没事儿学学你姐”,江浩听烦了,直接顶嘴道:“那是我能学来的吗,我就是没我姐聪明怎么了,你们就烧高香吧,生出我姐这种基因变异的学霸来。”


    江意年在鸡飞狗跳的家里完成了自己的毕业致辞,把文件从扣扣上发给了迟乔。


    迟乔很快就给她回了:“我简单改了几个地方,其他都很好,视频可以多录几遍,挑最满意的发给我。”


    江意年的视频是李燕举着手机帮她录的,录制之前她上网搜了不少演讲技巧,起初被镜头对着还会不好意思,等到录过几轮之后,也渐渐能放得开了。


    她的致辞写得文采飞扬,句句是典故,字字都雕琢,最后一遍录完之后,李燕忽然问:“年年,你刚刚说的那句,人必须活着……什么来着?”


    “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江意年重复了一遍。


    李燕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一点迟疑地问:“是鲁迅写的吗?”


    江意年一愣:“对,《伤逝》里的。”


    李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妈妈以前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爱看书,你刚刚说,我就觉得好像有印象。”


    江意年有那么几秒钟,想不出该怎么接话。


    李燕竟然曾经喜欢过文学吗,又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市侩精明的模样,是被日复一日的家务、与丈夫和婆婆间的龃龉,还有不够红火的小生意磨损了她的兴趣吗,还是其实没有那么多理由,人就是会在平常的某一天抛弃灵魂和梦想,突然成为一个了无生趣的中年人呢?


    李燕浑然不觉女儿在想什么,只是兴致勃勃地问道:“年年,你去致辞要穿什么?用不用妈妈陪你去买件新裙子?”


    江意年轻声纠正妈妈:“还不确定是不是我,再说我们毕业典礼要求都穿校服的。”


    她没那么有信心,这几遍视频录完,她也观察了自己的表现,虽然看着还不错,但她毕竟缺乏经验,跟纪书闻平常上台发言时那种举重若轻的状态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江意年做足了很可能不是自己的心理准备,但没过几天,迟乔给她发了消息。


    迟乔:“意年,致辞的人选确定是你了。”


    迟乔:“好好准备,校长说礼一这么多年才出了一个文科状元,有纪念意义。”


    江意年不能说不意外,但迟乔的理由好像又很充分,于是她想,也许是她那篇精美的稿子打动了校长。


    在家里她演练了无数遍,坐大巴回学校的路上,嘴里都还在念念有词地小声背诵。


    周恬和许荔桐都听说了她要致辞,都兴奋地说要给她拍照留念,许荔桐还要给她化妆,被江意年拒绝了,她说自己本来已经足够紧张,再增添这么多额外的准备只会更忐忑。


    毕业典礼那天,她提前去了举办仪式的礼堂,负责主持的同学最后跟大家对了一遍流程,文理科班的年级主任陪着校长过来,几位老师笑呵呵地给他们加油打气。


    看到江意年,校长特地主动跟她说话:“你是意年吧,好好表现,连纪书闻都说你比他优秀,我相信你肯定能给咱们一八届的毕业生留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校长提到纪书闻,江意年不由得一怔。


    他说她比他优秀,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问出自己推测的结果:“他是主动放弃了吗?”


    校长有些意外地点点头:“迟乔没跟你说?纪书闻是我联系的,他听说要在你们两个里选一个,就说不用了,你会比他发挥得好,让我把这个机会给你。”


    江意年愣住了。


    她能理解迟乔不跟她说是呵护她的自尊心,不希望她觉得是纪书闻让了她,可纪书闻又是怎么想的呢。


    是因为拒绝了她过意不去,所以给她补偿吗。


    还是他觉得她要争这个机会是跟他赌气,而他上台的机会实在太多,以前是那样,以后也会络绎不绝,所以让给她也没关系。


    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江意年该高兴的,如果她没有跟纪书闻表白,甚至还会认为这是他对她特别的证明。


    但现在,只有一股复杂的情绪潮水一般席卷过她,她很想告诉纪书闻,她不需要他让她,哪怕明知自己大概率会输,也不需要。


    假使江意年再任性些,就会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表达出来,可惜从小到大,她都不太清楚任性这两个字怎么写,懂事倒是一笔一划刻在心头。


    校长还在说话:“我想想也应该给你的,毕竟咱们礼一文科不强势嘛,能在我退休前出个省状元真是不容易,我还看了你的视频,确实也准备得很好。”


    江意年勉强笑笑:“谢谢您,我会尽力的。”


    毕业典礼正式拉开帷幕,江意年安静地站在台侧候场,流程一项项向下进行,终于主持人念到了她的名字:“有请优秀毕业生代表,高三十四班江意年同学上台致辞。”


    江意年缓步走上演讲台,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了嘴边。


    台下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江意年深吸一口气,察觉到后背和手上都出了汗,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紧张,然后微笑着开口:“大家好,我是高三十四班的江意年。”


    她望向观众席,迟乔和邵丹作为优秀班主任坐在第一排,两位老师都用支持的眼神看着她,她接着往后看,视线接触到其中一个人时,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纪书闻也在看着她。


    他坐在第二排中间,观众席没开灯,在昏暗的光线中,男生的五官更显立体深刻,只是江意年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放空,还是在认真听她致辞。


    没有更多时间留给她胡思乱想,江意年定定神,接着讲下去:“三年前的秋天,我从县城来到了礼一,那时的我欣喜、期待又惶恐……”


    为了呈现出更好的效果,她把稿子都背下来了,一张开嘴,那些语句就像有惯性一样跑了出来。


    越往后,江意年就越放松,像在自己用文字织成的小路上散步,路边的每一处风景她都无比熟悉,就这样慢慢走到了终点。


    直到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从今往后,祝我们风正帆平,江宽路广。”


    这篇致辞的结尾她想了许多个,也推翻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觉得没有哪句能超过纪书闻写给她的那八个字。


    风正帆平,江宽路广,最顺利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只是不知道他听见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仍然平静冷淡,还是也会错愕惊讶。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江意年面朝观众席鞠了一躬。


    她没有再往纪书闻的方向看,心里却在想,这样算不算在他的青春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江意年退场回到后台收拾好东西,刚一出门,许荔桐和周恬就围了上来。


    “你太厉害了年年,表现得超级好!我一直在下面录像!”周恬说。


    许荔桐塞了一束花给她:“毕业快乐,江意年!”


    鲜切花的香气送到江意年鼻尖,向日葵开得灿烂,她眼眶一酸,眼泪不听使唤地落了下来。


    二零一八年的夏天已经过半,几天后就是她的十八岁生日,很快她就会去首都上大学,高中发生的一切即将成为成长过程中的过眼烟云,远走高飞也不再是小女孩的痴心妄想。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么留恋、这么不舍。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三更,加更一下逼自己多写点。


    第37章 私恋


    看江意年哭了, 许荔桐和周恬都手忙脚乱起来,一边找纸一边安慰她,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直到周恬“哎”了声:“年年,咱俩还得拍照去呢,快走快走,不然要晚了。”


    江意年这才想起来早上迟乔把她和林致以叫过去,说校长要单独跟文科全省前二十和理科前五十拍一张合照,时间安排在她致辞结束后二十分钟, 让她到时候抓紧过去。


    “我替你拿着花, 你待会儿回观众席找我。”许荔桐对江意年说。


    周恬和江意年匆匆往外跑, 周恬边走边说:“毕业典礼该到他们表演节目的环节了, 郑开收和李也要上去讲相声, 我还挺想看的, 不知道回来还能不能赶得上。”


    快要赶到的时候, 两个人远远看见校门口已经搭好了拍照的架子, 架子上站满了人,摄影师不断发出指挥, 大家正热热闹闹地调整站位。


    陈怡宁也来晚了,就在她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林致以抬头看见江意年,朝她和周恬招招手。


    周恬打量一下剩余的空位, 悄声对江意年说:“年年, 你的位置应该是纪书闻旁边那个。”


    江意年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过去,从她的角度,纪书闻站在第一排中间,左边是校长,右边隔了一个身位的地方是副校长, 如果是文理状元站正中,那周恬所说的空位应该确实是留给她的。


    这天天气很晴,强烈的日光像瀑布一样从天上浇下来,将纪书闻的皮肤衬得如同冷玉,他的眉眼漆黑似墨,英俊得不像现实生活中会出现的人。


    江意年放慢了脚步。


    她真的还能坦坦荡荡地站到他旁边吗。


    就在这时,周恬忽而出声:“不是,陈怡宁这是干什么啊?”


    江意年眼睁睁地看着陈怡宁走到纪书闻旁边,填上了那个空缺,对方落落大方地同校长副校长打招呼,没有人告诉她不该站在那个地方。


    校长抬头瞧见江意年,笑眯眯地道:“那意年你到我右边来吧。”


    他说着往中间挪了挪,站位换成了文理状元在他的左右两侧。


    江意年很难说面对这种安排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她不用面临同纪书闻靠近的尴尬,再重温一次告白失败的难堪,但也失去了或许是此生唯一一次同他并肩拍照的机会。


    明明已经决定放弃纪书闻了,可情绪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再怎么不肯承认,阵阵酸涩还是悄然涌上了心头,似一阵海浪将她打湿。


    她余光瞥到纪书闻也在看她,不愿仔细分辨他眼神里的内容,江意年低着头,匆匆去了校长身旁。


    “那我们现在开始拍,今天太阳有点儿大,我数到三大家再睁眼看我,”摄影师弯腰把脸凑在相机后头,“一、二、三!茄子!”


    江意年慢了半拍才跟上,刚刚张开嘴,还没把“茄子”两个字说出来,摄影师就已经按下了快门。


    她想自己一定笑得很勉强,青春期的荣光、不甘与遗憾就这样被定格,连同这一天的盛夏骄阳。


    从此高中三年她再也回不去,在那张有纪书闻的集体照上,他们也永远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在漫长的暑假里江意年收到了A大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要不是她说还得拿通知书去报到,李燕差点儿要给她裱起来挂在客厅,要求全家人每天瞻仰。


    整个假期她都无所事事,被夏天的风吹了又吹,恍惚又清醒地过完了十七岁的末尾和十八岁的开头,坐动车去首都报到那天,江意年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礼城,想起前些天在电脑上看的电影《蓝色大门》。


    影片中的经典台词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


    “夏天都要过完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做。”


    “但总会留下一些什么吧,留下什么,我们就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江意年就这样措手不及地成了大人,至于这个夏天给她留下了什么,她却并不清楚。


    说来也巧,跟她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全去了首都,周恬和林致以都在A大,在夏令营认识的叶溪被中文系录取,又成了她的室友,许荔桐也如愿进入了戏剧学院。


    一切都这么完满,除了她和纪书闻。


    入学后的第一周,礼一在A大的学长学姐请新生吃饭,江意年原本因为纪书闻要去而打算逃避,但苏天渝邀请她的时候无意间提了一嘴:“本来还想看看你们这级的纪书闻是不是真那么帅呢,但喊他他不来,说有事儿,好像是在外面机构里给小朋友做编程兴趣班的助教。”


    面对和学姐的聊天框,江意年打字的动作停了。


    纪书闻在做兴趣班助教吗。


    很快她就在周恬那里得到了证实,聚会时两个人坐在一起,她不动神色道:“我还以为纪书闻会来,但天渝学姐说他在外面做助教。”


    周恬点点头:“对啊,高三那会儿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跟他妈妈说不会再花家里的钱,虽然他妈妈不可能真把他丢一边不管,但纪书闻那人你又不是不清楚,说出来的话就没有反悔的,他好像从假期就开始做兼职了。”


    江意年没说话,她很难想象纪书闻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要自己赚钱,在她眼里,他应该永远不用为生计担忧,像飞往太空的星舰一样,心无旁骛地飞向他的梦想。


    “不过我觉得,”周恬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我们班长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一定都能克服的。”


    江意年同样这么想,但她也知道,对她和周恬来说,这样不痛不痒地地说一句话简单,而生活的重量落在纪书闻肩上,却没有那么轻盈。


    旁边理科班的女生听见她们在聊纪书闻,立刻加入了讨论:“哎,你们听说没,纪书闻一入学就被偷拍挂到校园墙上了,就开学这一周,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女生找他要微信被拒了,其中一个外文学院的,据说还是在网上有几万粉丝的小博主呢。”


    聊天的氛围因为八卦而变得轻松起来,周恬撇撇嘴:“这不是常规操作吗,我还没见过几个女生对纪书闻完全不感冒的,哦,咱们年年,文科状元算一个。”


    猝不及防被周恬点到名,江意年的筷子停下,眸光也晃了晃。


    不是的,她没周恬想的那么清高,她也喜欢纪书闻,甚至还被他拒绝过。


    而这一切,只有她一个人知晓。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接话,坐他们对面的林致以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几个女孩子的话题,抬眸看了她一眼,虽然清楚这不可能,但她总觉得他好像明白她在想什么。


    大一一整年,江意年只在校园里碰到过纪书闻三次,两回在图书馆,一回在工学院门口,每次她都没有跟他打招呼,总是远远从人群中张望到他之后,就立刻别开视线快步躲到一边。


    值得庆幸的是纪书闻一次都没有注意到,因为他在人群中始终那么显眼,总能让她及时发现,她谨慎地与他错轨,保持着不再贸然闯入他世界的小心翼翼。


    大一下学期的期末周,江意年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回家之前跟叶溪一起在学校附近吃了一顿披萨,叶溪天南海北地跟她胡侃,从下学期的语言学必修课难度是地狱级的,到问她有没有发现教现当代文学的教授PPT上次修改时间还是十年前,刚考完试,两个人的心情都很放松,直到叶溪说起纪书闻。


    她闲闲地道:“你那个男同学,我今早路过科技楼的时候看到他被人拦下表白了,我本来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儿,结果一碰到又想起来了,主要是我也就见过他一个长这么帅的。”


    江意年“唔”了声,大一的时候叶溪还问过她跟纪书闻的发展,她隐去了自己写情书的那一段,只如实告诉对方,两个人其实从没有过什么,甚至到了现在,连联系方式都不曾加过。


    当年让她觉得甜蜜的冒认,像一只在幻梦中飘扬了许久的肥皂泡,不得不被她亲手戳碎。


    “找他表白的应该就是夏令营那时候要坐他后座的女生,”叶溪回忆了一下,“很漂亮,我记美女在行,你跟我说她也是你们高中的来着。”


    江意年意识到叶溪说的是陈怡宁,她垂眸望向奶油蘑菇汤里倒映着的灯影,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他答应了吗。”


    “没有,你男同学之前不是就不喜欢她吗,这次也一样,说现在不想谈,他还有别的事儿,然后看也没看她就走了。”叶溪说。


    江意年悬起来的心这才放下,旋即她就察觉到,自己这样是不对的。


    纪书闻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谁向他告白、他是否答应,都与她无关,她不能嘴上说着不喜欢他,实际高中毕业这么久,还在为他心绪起伏。


    江意年就这样跟自己较着劲,跌跌撞撞地过完了二零一九年,次年年初的寒假,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所有人的安排。


    她的大二下学期是在家里过的,所有课程转为线上,此后的每个学期都没那么完整,延迟开学、返校和封校交替进行,江意年的大学生活被拆分成七零八落的碎片,无数个焦头烂额的时刻向她袭来,她也渐渐真的不再去想纪书闻。


    大四那年,江意年以专业第一的名次保研本校,读她最喜欢也最热门的现当代文学,而叶溪放弃保研报名央选,顺利地通过了笔试,于是江意年大四下学期除了看书,就是陪叶溪练习面试。


    两个人约定好,等叶溪考上以后,每周末都回来找江意年见面。


    那年因为疫情,叶溪的面试时间推了又推,不少offer因为她迟迟不接而取消了,素来松弛的叶溪都忍不住有些焦虑,直到六月份她得知结果,情绪低落地在微信上留言告诉江意年自己被淘汰了。


    好在家乡一家国企还为叶溪保留着入职名额,她签下了协议,那时A大仍然在封校,毕业生离校就不能再回来,江意年后来才恍然发觉,原来叶溪去参加面试那天,就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


    江意年像一只小舟继续在校园生活的轨道上航行,研二的时候导师问她想不想读博,她便开始申博,就这样成了朋友里读书时间最长的人。


    许荔桐毕业后开始跟剧组天南海北地跑,从群演变成了特约演员,林致以考上了南方的公务员,唯一留在首都的是周恬,不过她硕士毕业后没有做心理咨询相关的工作,而是选了一家待遇很高的大厂。


    至于纪书闻,江意年几年前就听说他保送了工学院的直博,研究方向是无人机,第二年起有出国交换的全奖项目,算算时间,她博士入学这年冬天,他就该出国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今天校园篇结束!


    第38章 私恋


    A大的交换项目多, 各个院系也会根据不同的政策给学生报销一部分费用,很多人都会去考个雅思或是托福以备不时之需,江意年此前一直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毕竟两千块一次的考试对她来说实在奢侈,然而这段时间,她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考一次。


    江意年成绩好,年年拿最高档奖学金,平常花销不大, 银行卡里的数额便累积得越来越多, 假如她想交换, 不是实现不了。


    她买了几本最新的剑雅真题, 每天晚上回宿舍刷题, 又去网上找了口语题库和经验贴, 大家都说在四项小分里, 国内考生最容易被压分的是口语和作文, 江意年想对她来说作文应该没那么难,但她的口语一直不算出色, 如果没有经过大量练习就这么贸然去考,拿低分几乎是必然的。


    江意年打听到外文学院有练习口语的教室,电脑上装了专门的软件, 可以跟教室里其他人匹配对话, 也能自己跟设定好的程序交流,教室没课的时候会开放给所有人使用,她每晚学习结束后都会去。


    晚上教室里人总是不多,有时候只有窗外的深深夜色,和耳机里的机器英文女声陪伴着她。


    这天她在图书馆写论文写到了九点, 抵达口语教室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教学楼十点就关门,只剩下最后半个钟头可以练习。


    江意年在自己常用的那台电脑前坐下,座位的三面隔板将她包裹起来,像个小小的安全岛,托起她日常的疲惫、对未来的幻想和朦胧到自己都不愿看清的心事。


    她点开口语软件,发现屏幕上显示在线人数是“2”。


    江意年意外极了,方才她进门的时候没仔细看,原来今天除她以外,还有一个人在这里待到这么晚。


    还没操作鼠标,窗口就弹出了“25号机申请与您对话”。


    江意年没多想什么,点击了同意。


    头戴耳机里传来短暂的电流音,细密的沙沙声响起,就像今年一直延迟的初雪下在了耳朵里,接通以后,她带着些微困倦说了声“hi”。


    “Hi, hows it going”


    对面是个男生,他刚说出第一句问候她近况的对白,江意年就愣住了。


    地道的发音、清冷的音色,听起来无比熟悉。


    世界上真有嗓音这么相似的人吗。


    为什么她会觉得耳机线那端的人是纪书闻。


    不过江意年也不敢确认,毕竟她上一次听纪书闻说英语还是高一的时候。


    而那已经是十年前了。


    “Not bad. A bit cold outside, though.”她说。


    还可以,只是外面有点冷。


    男生表示赞同,并告诉她天气预报说这几天可能会下初雪:“Yeah. Weather forecast said it might snow in the next few days. First snow of the year.”


    江意年越听越怀疑自己是不是写论文写得出现了幻觉,难道她内心其实希望在夜深人静的口语教室,有一个跟纪书闻声音一模一样的男生来陪她练习。


    回过神来,她不禁失笑,把这场对话继续下去:“It doesnt snow that much in the capital. Back home in Licheng, we get way more snow—tons of it every winter.”


    首都的雪比起她的家乡礼城要少得多,礼城每个冬天都会下大雪。


    男生不徐不疾地回应:“Im from Licheng too. I went to Licheng No.1 High School.”


    江意年怔住了。


    他说他也是礼城人,高中在礼城一中。


    她的倦意一扫而空,先前的猜测冲口而出,江意年几近失声:“纪书闻?”


    男生在那边顿了一下。


    他没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缓缓说下去:


    “Back when I was at Licheng No.1, there was this girl I met.She told me Id find my way to where I was meant to be.”


    在礼城一中上学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个女孩。她告诉我,我会站在我想要的前程里。


    “I was in a pretty rough spot back then, and her words meant more to me than she probably realized.”


    当时我的处境艰难,她的话给了我比她想象中更多的鼓励。


    “Im leaving for the exchange program next week.I dont know where Ill end up after graduation, or if Ill ever see her again.”


    下周我就要出国交换了。我不知道毕业以后会去哪里工作,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But I want to say thank you. I hope her life ahead stays smooth and steady—”


    但我想说谢谢她,希望她未来的人生,仍然一帆风顺——


    “Just like the words I wrote to her back then: Fair winds, wide rivers, and open roads.”


    就像我从前写给她的那句话,风正帆平、江宽路广。


    纪书闻的声音在屏幕上产生起伏的蓝色波形,江意年眼泪已然流了满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过去了那么久,为什么他提起时,那些往事仍历历如在目前。


    所以他是有意在这里等她,想同她好好道个别吗。


    他怎么知道她会过来。


    江意年没有问,她想高中时她大概本可以跟纪书闻成为朋友,他觉得她给他的鼓励很重要,也是真心祝她前程似锦。


    是她不能免俗地暗恋他,才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她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所以她不问,因为就算纪书闻回答了,也注定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屏幕上的波形归于平静,江意年听见耳机里纪书闻平缓的呼吸。


    她死死压抑着自己不要哭出声,也因此不敢再说话,生怕嗓音带上哭腔,被纪书闻发现异常。


    她也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听他说起年少时的一切,她还是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或许是他在她的青春里刻下了太深的痕迹,像一条疤痕,再回头看,还是能记起关于它的所有疼痛。


    纪书闻没有挂断,就这样过了十几秒,他再度开口。


    “Bye.”


    仍旧清朗的声线,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光风霁月、欺霜赛雪。


    江意年知道自己该体面地回应一句再见,然而她做不到。


    这次道别,就真的是他们此生的分别了。


    没过多久,她听见25号机的方位传来椅子被推开的轻微动静,随后是沉稳离去的脚步。


    在密不透风的座位里,江意年终于把头埋进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同十七岁在航模社收到他的拒绝,只不过那时还在春天,而今却已是千山万水,漫漫冬夜。


    江意年走出教学楼时,室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天气预报失灵,那场本该在几天后到来的初雪,提前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红着眼睛仰起脸,天上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粒,今年她二十五岁了,不会再有任何一架航班飞过她十几岁的天空,让她对着航线图死记硬背,对所有会经过礼城的航线烂熟于心。


    后来江意年没有去考雅思托福,也没报名交换项目,三年后她博士毕业,漫长的学生时代终于走到落幕,答辩结束那天,不少人在朋友圈里晒出了自己论文致谢的截图,江意年一条条翻下去,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自己数易其稿的致谢。


    在A大待了十年,她有许多想说的,而她也很难忘记,这条路的起点同一个男生有关。


    如果不是纪书闻,她也许不会考上A大。


    没有人知道,她在自己某一版致谢里写下了这样的字句——“是我还私自留恋那颗旧日星星,才借着他的光,走了这么远。”


    可终究她还是删掉了,他这样潇洒地走掉,她不想还傻乎乎地留在原地纪念他。


    十多年前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也连同这句话一起被留在了废弃的文档里。


    纪书闻比江意年早一年博士毕业,从他出国交换以后,她就没再见过他。


    江意年下定决心不再接触任何与他有关的信息,因此甚至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回了A大,毕业以后又去向何方。


    在她灰暗的少年期里,纪书闻是一处青绿山水,而今青山离去,江水迢迢,她的少年时代也要结束了。


    希望她真如他所说,从此以后,风正帆平、江宽路广。


    (校园篇完)


    作者有话说:


    校园篇结束啦,明天开始都市,都市就不会有什么虐的地方了,感情线会一直甜甜的,稍有一点波折的可能是成为大人的年年寻找自己价值感的过程,但总之最后无论爱情还是事业都会支棱的!


    第39章 旧星


    二零二九年七月, 江意年在南?城市广澜度过了自己的二十九岁生日,也是在这个月,她作为广澜市南港试验区的公务员试用期满, 定级转正。


    原本她的第一职业选择仍旧像高中时一样,是成为一名记者,毕业前她给几家媒体的采编岗投了简历,但都阴差阳错地铩羽而归,某次她经历了几轮笔面走到最后一关,HR却轻飘飘地说:“我们这儿要值夜班的, 你一个女孩子, 吃得了这份苦吗?”


    面对着HR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意年难得在面试现场走了神, 回想起遥远高中时代, 自己曾经拿奖的那篇作文。


    她说女孩没有定义, 但现在她才发现, 面对别人制定的规则, 她还是会有力所不逮、难以发声的时刻。


    她当然想为自己争取,但在这样的场合下, 她也清楚不是自己问一句“能不能吃苦跟男女有什么关系”,对?就会被她说服。


    江意年这才意识到,原来人生不会再像在学校里那样顺风顺水, 生活不是试卷, 只要她努力,就能拿满分。


    文科博士出路没那么多,系里大部分人的选择是进高校和考公,江意年调整好心态,跟同学一起参加了几场考试, 就算不当记者,她也想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在她拿到的offer里,综合比较下来广澜市的公务员算是各?面待遇都不错的,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家太远,不过她没那么在意。


    李燕这些年没再提过让她留在县城的话,但当她真的在电话里告诉对?自己找到了广澜的工作时,李燕却小声嘀咕道:“怎么去那么远啊?听说那儿很热的,气候也不好,总下大暴雨。”


    像是怕江意年不高兴,她说完之后又找补道:“我是觉得你留在首都更好,你们学校不招人吗,年年你那么优秀,我跟你奶奶都说A大应该让你留校当教授的。”


    “我们学校只招有海外经历的博士,而且留下也不一定多少年才能评上教授。”江意年说。


    她甚至有些啼笑皆非,经历了不断被挑肥拣瘦的求职季后,她没想到全世界最尊重她学历的人居然是没上过大学的妈妈,和只上过小学的奶奶。


    想到这些,她又有点心软,于是对李燕说,广澜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无人机试点城市,作为广澜近年来设立的低空经济综合特区,她考上的南港试验区发展前景无限,


    其实说着这些话,江意年自己也半信半疑,南港的确繁荣发达,但那真的会跟她这样一个渺小的人产生联系吗。


    离开首都前,江意年到处转了一圈,毕竟在这里待了十年,不能说没有留恋,她专程搭地铁去了当年参加夏令营时去过的游乐园,又坐了一次飞椅,只是双脚离地的时候,她再也没有了十七岁时的轻松,和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她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正在茫然的风里,被吹向未知的远?。


    江意年把自己要去广澜工作的消息告诉了周恬和许荔桐,说来也唏嘘,她从本科到博士认识的同学毕业后交流便渐渐少了,反而是高中的两个朋友一直跟她保持着联系。


    她有时会想起叶溪,点开聊天框想问问对?的近况,却又觉得或许是种打扰,就这样她们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成为了彼此好友列表里一个静默的头像。


    江意年越来越意识到人与人的关系是阶段性的,能够同路走一段就很好,到了分岔口时,她应当自然而然地学会放方。


    周恬得知她要去广澜的时候非常不舍,这些年她们都在首都,已经习惯了常常见面,现在她突然要走,还是去两千公里以外的城市,周恬难受得快哭了。


    江意年也没多好受,她离开首都前一晚跟周恬一起吃了顿饭,吃完饭在路上散步的时候,周恬抱着她的胳膊,眼泪汪汪地说:“我肯定要去找你的年年。”


    “我也是。”江意年说。


    周恬擦擦眼泪,又安慰她:“不过年年,广澜那边确实发展得好,你看那些什么高新技术企业总部基本都在那边,云极科技你知道吧,纪书闻就在那儿工作。”


    纪书闻的名字就这样在江意年离开首都的前夜被提起,她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不会因为再听到这三个字而转瞬就波澜起伏。


    江意年甚至为此松了口气,感到一丝半缕的安慰。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巧,自己兜兜转转,竟然会跟他在同一座城市工作。


    她当然听说过云极科技,近些年声名大噪的无人机企业,迅速敲钟上市,股价一日千里,云极的总部就在南港,正与政府合作在区内部署城市空中交通试点项目,她在考公面试的时候,评委还问到了相关的问题。


    周恬人缘好,对高中每个熟人的消息都了若指掌:“纪书闻读博的时候就在研究无人机飞行控制系统了,发了好多顶刊论文,说是他毕业的时候好几家这方面的头部企业都在抢他,郑开收告诉我云极给纪书闻开了百万年薪,另外还有一堆什么期权、安家费的,毕竟他不光人去,还带了一堆成果。”


    停了停,她又道:“也是他应该的,纪书闻这些年过得太辛苦了,我听说他之前出去打工赚钱的时候,晚上回来没地?学习,就在咱们学校东门那个便利店通宵。对了,林致以也在广澜,你去了可以找他。”


    江意年“嗯”了声,没再追问有关纪书闻的细节,她不想得知太多,就像经历过重感冒的人,不会再主动淋一场大雨。


    第二天一早,江意年离开首都乘机飞往广澜,执飞的机型恰好是C919,纪书闻高中时曾在演讲中提过的,二零一七年首飞成功的国产飞机。


    她还记得,但也仅限于记得而已。


    江意年问了空姐,得知C919是二零二三年正式投入商业运营的,但无论二零一七还是二零二三,对她来说都已经是湮没在时间长河中的陈旧年份,当年她曾无比希冀坐上这架飞机,但手实是真正成为乘客的这一刻,她已经失去了愿望成真的悸动。


    在广澜待了一整年,江意年逐渐适应了李燕所说“很热”和“常下大暴雨”的气候,她转正这天,下班后办公室和科里的几个领导同手喊她出去吃饭庆祝,江意年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像是把工作时间延长到了下班以后,脸上的社交面具又要多戴一会儿。


    但她也没有办法拒绝,只能笑笑说谢谢大家。


    江意年的单位人不多,从领导到同手都是这两年才调来的,彼此之间并不熟悉,聊起天来也只能挑些不咸不淡的话说,席间隔壁部门的一位女领导宋慧忽然问起江意年的感情状况:“意年有没有男朋友?你家是礼城的,又一直在首都念书,男朋友能跟你过来这么远的地?吗?”


    “我没男朋友。”江意年说。


    宋慧惊讶道:“你这么漂亮居然没有男朋友,是分方了吗?”


    江意年解释说自己没谈过恋爱,她的直属领导易振闻言笑呵呵地道:“得抓紧了啊,机关里小伙子抢方,小姑娘难找对象,挑来挑去就没得挑了。”


    虽然清楚对?可能没什么恶意,但江意年还是有点不舒服。


    她想恋爱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先有一个喜欢的人,才会考虑剩下的手情,女孩子又不是货架上的商品,必须要在保质期内卖掉。


    这时女同手唐欣好奇地问:“那意年,你没谈过恋爱的话,有喜欢过别人吗?暗恋也算。”


    江意年迟疑一下,带着礼貌性的笑点了点头:“有的,我高中喜欢理科班年级第一,那时候我成绩不好,因为想跟他去同一所大学,所以特别努力地学习,最后真的实现了,还读了博士。”


    唐欣“哇”了声:“那他喜欢你吗?”


    江意年摇摇头。


    当着这么多人,她没有说自己表白失败的手情,只道:“我早就放下了。”


    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是平淡叙述。


    她的故手实在普通,因此也无人再往下追问。


    没有人知道那位被她暗恋过的男主角,此刻也在南港。


    今年七月,云极科技与政府共建的城市空中交通项目开始试点运行,成为这段时间国内最受关注的产业经济新闻,在江意年方机新闻APP头条挂了好几天,每一条新闻里,都会出现项目总工程师纪书闻的身影。


    他已是知名飞控工程师,媒体常用的配图是他入职云极第一年在全球低空经济论坛上进行英文发言的那张,图片上的纪书闻一身纯黑西装,轮廓深邃、清疏淡漠,比十多年前更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江意年早就知道,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的暗恋就如沉石入水,不会有回音。


    这段时间广澜又进入了雨季,餐厅里觥筹交错,窗外暴雨如注,江意年工作以后依旧没能改掉内向的性格,坐在包厢内努力社交的每一秒都让她觉得煎熬,她不能不在意自己短暂的下班时间正在被消耗,也无比想念房间里柔软的小床,和床头柜上新买的电子书阅读器。


    这份工作与江意年想象中不太一样,跟她学了十年的专业几乎没有任何重叠,坐在铁灰色的大楼里,她如同一颗机械运转的齿轮,每天被各种台账、报告和表单覆盖,相似的内容给上级报了一遍又一遍,还要处理好跟领导同手的人际关系,她的精力一点点被清空,面对世界时,她似乎也失去了学生时代那种敏锐多情。


    也许南港的活力与繁华需要这样重复和枯燥的劳动作为支撑,对这片几百平?公里的土地来说,她的付出是有用的,只是她还需要适应,这种与先前的期待不同的“有用”。


    因为同手提起她的暗恋,江意年又想到了纪书闻。


    她在心底轻轻地问,纪书闻,你是不是比我更顺利地成为了大人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两更~更到重逢的地方嘿嘿。年年刚进入社会有点不适应,过一段时间会有更好的发展


    第40章 旧星


    这天下午江意年被易振叫去给他替会, 文件上要求参会人是分管领导,易振却视而不见地直接放到了她桌上:“意年,这个会你去开一下。”


    江意年已经习惯了, 这一年来她替易振参加过大大小小的会议和培训,大部分都跟她的日常工作没什么关系,她意识到大概以各种名目消耗自己的时间也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她的每一分每一秒不再像学生时代那样,能通过读书和学习产生让她产生没有虚度光阴的成就感。


    会议地点离单位不远,就在南港区内, 江意年打车过去, 这天下暴雨, 路上有些堵车, 快到的时候司机师傅要在路口排队掉头, 一辆辆车在雨幕里堵得动弹不得, 师傅回过头, 用带着广澜口音的普通话说:“靓女, 不如你就在这边落车啦,走过去比我掉头快。”


    江意年好说话, 虽然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司机这样讲,她也就答应下来, 给他挂在副驾后面的二维码扫码结账, 也是在这时,她注意到司机用来当椅套的是两件球衣,底色是黑的,印着金黄的“CURRY”和“30”。


    是库里的球衣。


    江意年一边转账,一边顺口问了句:“您喜欢金州勇士?”


    司机兴致勃勃地说:“对啊, 你也看NBA?”


    “以前上学的时候看过。”江意年说。


    她撑开伞下车,在大雨里过马路,路边种着一排绿化芒果树,黄绿的果实已经被雨水砸得落了一地,江意年小心翼翼地绕开,她今天穿了双细高跟,生怕踩到烂芒果滑倒。


    她之前上班穿的都是平底鞋和运动鞋,直到某天宋慧在走廊上叫住她,盯着她的鞋,微微笑着说:“意年,你发没发现自己的穿着打扮太学生气了?你现在工作了,要打扮得成熟点。”


    江意年听出宋慧是用随和的语气说了句指责的话,宋慧并不是她的直管领导,但总喜欢直接伸手调度所有人。


    她低头看了看宋慧的鞋,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于是她大概明白了宋慧说的不学生气的打扮是什么样。


    宋慧还没说完:“我刚工作的时候在街道,比你们累得多,我还是每天穿得板板正正的,那时候我还年轻,高挑美丽,想让自己看着有精气神儿,而且当时我还是单位唯一一个研究生,不像现在,区里连博士都有几个了……”


    江意年耐心地听完,时不时点头对宋慧表示认可,前些年开始流行一个词叫“情绪价值”,她工作以后才发觉,原来上班还要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


    那次之后她买了几双高跟鞋,穿了几次也还是不习惯,于是就只有在开会或者单位办活动的时候穿,她仍然不认为高跟鞋跟所谓的成熟有什么关系,只是宋慧说了,她不能不有所表示。


    经过一家咖啡店时,突然一阵狂风刮来,江意年的伞被吹得掀过去,她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整理,脚下没注意,一下子踩进路上凹坑里的泥水。


    江意年重心不稳失去平衡,眼见着就要摔倒,迎面过来一个男人,她顾不得别的,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能摔倒,不然她没地方换衣服,也不能就这样脏兮兮地去给领导替会。


    对方个子高,江意年没看到脸,只觉得掌心的触感很坚实。


    她看到他西裤包裹下颀长的腿,被她攥住的这只手里还拎着一杯打包好的柠檬水,一片明黄的柠檬和一簇翠绿的薄荷叶在冰水里浮沉,是昏暗天地里唯一的亮色。


    江意年好不容易扶着男人站稳,她抬起头想要道歉,却在同对方视线交错的一刹,在伞下愣了一拍。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


    漫天漫地都是透明的雨水,唯独他的面孔那么清晰。


    他专注地看着她,同她记忆中的一张脸叠合在了一起。


    纪书闻。


    初来广澜工作时,江意年也想过会不会再同他碰面,只是广澜那么大,光是南港区内就有一两百万人,他们偶遇的概率实在微乎其微,她每天的工作又那么忙碌,忙碌到这一缕偶然冒出的念头,很快就在闷热的天气里蒸发干净了。


    江意年不会认错人,但她不确定纪书闻对她还有没有印象,上大学以后他们见面次数寥寥,在口语教室告别那回,她甚至都没看到他的人。


    而她也有了很大变化,开始留长发,比高中的时候又长高了几公分,还瘦了不少,纪书闻很可能已经不认识她了。


    所以江意年只是道了歉,她说声“对不起”,低下头准备继续匆匆赶路。


    然而就在两个人将要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猝不及防,被一股力气拉住了。


    纪书闻反手箍住了她的肘弯,他撑着一把黑伞,眼眸深沉,不肯放她:“江意年,见到老同学,招呼都不打一个?”


    声线仍如当年一样清冷,却又多了一二分偏低的磁性。


    听见纪书闻叫了自己名字,江意年结结实实地一怔。


    他还记得她。


    “嗨,”江意年顿了顿,“纪书闻。”


    说出他名字的时候,她的唇齿有稍许生涩,这三个字她曾在青春期日思夜想,无人的时候反复念诵,在草稿纸上描摹了千万遍,而今物是人非,再一字一顿说起,就像十几岁的好春光,落在了二十九岁的断壁残垣上。


    听见江意年准确地说出自己的名字,纪书闻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还以为她把他忘了。


    江意年将自己的胳膊往外拽了拽,她没想到纪书闻会拉住她。


    “小心你的柠檬水。”她轻声说。


    直到她温和地提醒,纪书闻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松开手,低眸看她:“你也在广澜工作?什么时候过来的?”


    “一年了,在南港区政府。”江意年道。


    纪书闻听了之后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没有开口,江意年看了眼手机上时间:“我还要去给领导开会……”


    她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纪书闻就问:“在大数据中心开会?”


    江意年意外地“嗯”了声,旋即就想到,云极是南港和广澜的头部和示范企业,纪书闻他们应该也经常会跟各级部门产生联系,他的公司和大数据中心都在附近,能猜到也不奇怪。


    纪书闻抬了下眉:“我知道一条导航上没有的近路,需要经过一下我们公司,我带你过去。”


    江意年的确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会场,她没有理由拒绝,迟疑一下,道:“那辛苦你了。”


    她跟上纪书闻,他带她从两排建筑物之间的小巷穿过,后面就是云极总部,纪书闻刷了工卡带江意年进入大楼,边走边说:“我现在在云极工作,主要负责做无人机的飞行控制系统,最近跟你们那边有UAM合作项目。”


    停了一下,他为刚说的术语做出了解释:“Urban Air Mobility,城市空中交通,就是利用无人机在城市低空进行运输。”


    讲到他的专业领域,纪书闻有种游刃有余的熟稔,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江意年想其实纪书闻没必要告诉她,毕竟现在关于他和UAM的新闻在整个广澜甚至全国都铺天盖地,她就在南港工作,怎么会不清楚。


    他还是太有教养,不会摆出一副谁都应该听说过他的姿态。


    纪书闻带她从后门绕出去,大数据中心的侧门就在一条马路之隔的地方。


    即便是在这么潮热的天气里,他身上依然有淡淡的冷澈气息,江意年跟在他旁边,连心情都宁静了一些。


    “谢谢你。”她说。


    她正要走,纪书闻就叫住了她:“江意年。”


    江意年疑惑地转头,他随手把柠檬水放在地上,从西裤的口袋里拿出手机,轻描淡写地问:“能不能加你个微信?”


    纪书闻应当只是礼貌,毕竟两个人都在南港工作,又是高中和大学同学,以后难免有要碰面的时候。


    江意年这样想着,说了声好,纪书闻用骨节分明的手调出扫码的页面:“我扫你。”


    下雨天拿着伞做什么都不方便,江意年手忙脚乱地找到包里的手机,点了好几次,才把自己的二维码调出来。


    纪书闻扫完以后,发了好友申请给她。


    刚好对面的交通灯转绿,江意年急忙朝纪书闻挥挥手:“我走了,待会儿到会场再通过,拜拜。”


    她转回身向马路对面快步走过去,高跟鞋嗒嗒地敲着斑马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伞尖一滴清疏的雨珠落到她脸上。


    江意年低下头,瞧见自己的鞋尖溅上了几星泥水,看起来有一点狼狈,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刚上班半个月的时候她还会画个淡妆出门,后来就只剩打底,再之后连打底也没了,就只早上起来涂水乳和防晒。


    工作太忙,一天也难得照几回镜子,她不觉得化妆能带给自己什么愉悦,还不如省下时间多睡二十分钟觉。


    但此时此刻,江意年又升起了隐约的懊悔,早知道她出门涂一层粉底了。


    可早知道什么呢,早知道会遇到纪书闻吗。


    他们只是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她打扮得再漂亮,纪书闻也不会注意,况且她前几天才刚信誓旦旦地对别人说,她早放下了自己的暗恋。


    江意年把自己荒唐可笑的想法驱逐出脑海,一次偶遇而已,犯不上为此想太多。


    因为纪书闻带她走了近路,她及时地赶到了会场,在会场外替易振签过到,江意年找到单位座签所在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了。


    打开微信,联系人那里多了一颗小红点。


    纪书闻发来了两条验证消息。


    第一条是他的名字。


    第二条是——


    “你们的会几点结束?”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和塞西莉娅结婚》,求收藏~文案作为过气霸总文写手,余又枝事业停滞不前,还被家里催婚。月入几百,妈妈催她趁早改行、赶紧结婚,威胁她如果不从,自己就从楼上跳下去。余又枝不想结婚,拿她的小说男主乱扯:“年入千亿,博士学位,会五国语言,冷脸不爱说话,动不动就要买下太平洋上的小岛送给我,找得到我就结。”她就不信这能找到。没想到一周以后,妈妈给她打电话:“跟人家约了这周末见面,你给我说到做到。”余又枝:……?难道她的霸总小说还是太写实了?/余又枝坐在相亲的观景餐厅,眼睁睁看着梁此慎坐到自己对面,轮廓冷峻,矜贵淡漠。她还记得他,梁氏财阀集团掌权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所有人见了都要躬身逢迎。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唯一的交集是她大学时,给梁此慎九转十八弯的亲戚妹妹做过家教。余又枝小心翼翼地问:“梁先生,您……坐错了?”梁此慎撩起眼皮看她:“余又枝,你喜欢太平洋哪座私人岛?”余又枝愣住。梁此慎声线冷淡:“跟我协议结婚,我送给你。”余又枝:“那个,折现行吗。”/余又枝跟梁此慎结婚了。她对此很放心,清楚两人之间差距太大,梁此慎不可能喜欢她,他们各取所需而已。直到某天她晚归被男性友人送到楼下,发现梁此慎坐在客厅里等她,才发现事情不对劲了。男人攥着她手腕,把她逼到墙角:“枝枝,伯母说你要按你写的男主角找结婚对象,是不是还少了一条?”余又枝:?梁此慎:“占有欲强,爱吃醋。”/「余又枝霸总观察日记」Day 80:发现梁此慎跟不上网上的霸总版本迭代,人家已经每天从200平的大床上醒来了,他非要跟我挤次卧的小床。Day 100:不是说霸总都喜欢掐人脖子和dirty talk吗,梁此慎也太古板了,没意思。Day 101:啊啊啊收回昨天的话,他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凶!梁此慎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记了!【小剧场】跟真霸总朝夕相处,余又枝得到了许多灵感,新书大爆出圈,她心血来潮,写了许多限制play番外回馈读者。没想到某天无意间在梁此慎的电脑上,发现他在追更自己。余又枝:!!!深夜,她又羞又气地向梁此慎兴师问罪,男人把她抱到腿上,嗓音哑热勾着坏:“枝枝会那么多花样,怎么从来不跟我试试?”纸上谈兵专家女主×蓄谋已久daddy男主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