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书闻问得随意, 江意年能看出他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给她一句回应而已。
其实她就算承认是自己也无所谓,上次在食堂被他给了咖啡, 她记住他咖啡因不耐受也正常。
偏偏她心虚。
江意年小声说:“不是,我不知道是谁。”
纪书闻也不太关心到底是谁说的,他只是觉得面前的女孩子好像因为他的问题变得为难,白皙的脸颊都渗出了轻微的红色。
他没再问下去,礼貌地说声谢谢,便拿着柠檬水和其他人的奶茶转身离开了。
江意年找到吴冉的奶盖乌龙, 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 才去等电梯。
载着纪书闻的轿厢已经升了上去, 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变化, 他也离她越来越远。
如果他不问她那个问题, 她或许还会借机跟他一起上楼, 但他问出来, 让她感到了无尽的慌乱。
纪书闻那么聪明, 哪怕对她完全不上心,她也担心他从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看出异常。
江意年思绪飘忽地回到房间, 轻手轻脚刷开房门,吴冉还没睡醒,她把奶盖乌龙放在对方床头, 从书包里拿了本教辅, 坐在桌前安静地写起来,同时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奶茶。
她怕吴冉再问起关于奶盖乌龙的事情,喝完以后就立即像毁灭罪证一般把塑料杯子扔进了垃圾桶,好在吴冉醒来以后就开始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完全没在意她到底喝了什么口味的奶茶。
作文比赛就这样匆匆结束, 站在回程的站台上,橙黄色的太阳余晖薄纱似地披落下来,万事万物都变成了类似回忆的色调,江意年产生了些微的惆怅情绪。
逃脱日常秩序的一天一夜过去得太快,快到她还没仔细体味,就已经到了尾声。
动车到站,大家排队上了车,江意年这次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书包放到脚下,拿出自己中午在酒店写的教辅,又钻研起来。
刚读完一道题目,她旁边就有人坐下了,带来了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起初江意年只觉得这味道熟悉,没多想什么,直到她往旁边投去一瞥。
江意年握着笔杆的手轻微一顿。
怎么会是纪书闻。
像是许下的愿望被延期送达,她望着他的侧脸,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纪书闻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朝她偏过了脸。
这下江意年仓促收回目光也来不及了,只得强作镇定地打了个招呼:“嗨。”
他轻轻点头,视线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很快就回到了他面前摊开的书上。
江意年突然很难集中于她刚读完的题目,她靠近纪书闻的那半边身体微微僵硬起来,右手好似连字都不会写了。
现在她在他的余光里吗,他会在偶尔想要看向窗外时,也顺便看到她吗?
她的右边脸会不会不够好看?
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占据着江意年的大脑,过了好久,她才迟疑着,在题目后的空白里写下一个“解”字。
希望纪书闻不要注意到她的反常。
江意年慢慢地做完题,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无意间瞥到纪书闻把书合上了。
他看的不是之前那本原版书,而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本书江意年高一上学期的时候看过,读得不求甚解,后来在图书馆找了好几个不同的译本,也还是只能看个大概,这书难懂,作者尼采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名表达自己的哲学思想,原版是德语,还是用诗体写成,没几个人敢说自己能够完全理解。
江意年鼓起勇气,假装只是对这本书感兴趣,出声问纪书闻:“你看的是哪个版本?”
纪书闻像是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书递给她看:“三联出的钱春绮译本。”
“我第一次读的也是钱老译本,”江意年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语言,神经比当众演讲还要紧绷,“但是他译得太复杂了,我又找了杨恒达的来看,比他简洁不少,其实最好的还是鲁迅,但他只翻译了序言,有点可惜。”
虽然这本书她没读懂,但为之付出过的努力是真的,她承认自己问起纪书闻时就带了许多故意成分,也许不应该将文学作为卖弄的手段,可她也没别的能拿出手。
纪书闻看了她一眼:“是么,我没看过鲁迅译的。”
江意年说:“在网上可以查到,他译得很漂亮,有一句话,钱春绮译的是‘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杨恒达译的是‘人是一条污水河’,但鲁迅说,‘人浊流尔’。”
纪书闻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人浊流尔。”
然后他又说:“是译得很漂亮。”
男生的手放在书上,虎口那颗小痣在光线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江意年忽然很感谢尼采,如果不是这位大哲学家大文豪,她也不会有机会跟纪书闻说上这么多话。
其实关于尼采她还读过更多,比如“今你苍白而立,命定迟游于冬季”,比如“美好的事物都是曲折地接近自己的目标”,可她不能继续讲下去,假如说得太多,就连尼采的冷酷笔触也藏不住她的温热心事。
江意年细细“嗯”了声,又重新低头看起自己的教辅,仿佛只是在学习的间歇,恰巧跟他开启了一段对话。
她不是没见过纪书闻对陈怡宁和许荔桐的冷淡,如果他察觉到她跟她们一样喜欢他,肯定也不会再这样心无芥蒂地与她交流。
龟缩在普通同学的关系里,才能小心翼翼地跟他产生多一点联系。
来时江意年只觉得车程漫长,然而跟纪书闻坐在一起,动车到站时她居然有种时光飞逝的恍惚。
除她之外的所有同学都有人接,一群家长守在出站口望眼欲穿,江意年走在队伍末尾,悄悄往外张望,没瞧见纪书闻的妈妈或是俞董,只有那个他家司机模样的人陪他上了车。
上次在机场撞见他,她就意识到他跟家里的关系似乎没那么好。
迟乔老师没急着走,确认每个学生都被领走才放心,最后剩下江意年一个,迟乔问她是不是爸爸妈妈有事耽搁了。
江意年告诉她自己是住宿生,坐公交车回去。
迟乔想了一下:“刚好我要回办公室拿东西,你跟我一起打车走吧。”
她带江意年去出租上客区排队,人不太多,两个人很快就坐上了车。
迟乔没有让气氛冷场,主动跟江意年搭话:“我看过你写的作文,很有灵气,我还拿给我们班学生当范文看呢。”
江意年略带羞涩地说谢谢老师,迟乔又道:“上次看你在月考作文里引用了特德·姜,如果你喜欢他,也可以再读读博尔赫斯,他们有不少地方很像。”
她给江意年讲了博尔赫斯的几本主要作品,江意年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间出租车就停到了礼一门口。
江意年找出钱包要付钱,被迟乔拦下来:“我本来也要回来的,顺便捎你一程,你还跟我客气上了。”
江意年跟迟乔一起进了学校,两个人在教师办公楼前分别,江意年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想要验证心底的猜测,朝后回过了头。
迟乔并没有进办公楼,而是转身走向了校门。
江意年只觉得胸口一片柔软酸涩,柔软是因为被老师如此温柔地对待,酸涩是因为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这样被呵护自尊心的时刻实在太少太少。
她慢慢走回宿舍,坐在书桌前,仍然觉得惘然。
白天的热闹还历历如在目前,现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只剩她一个。
这是不是就是戒断反应。
江意年怔怔地从书包里拿出她路上一直在写的练习册,随手掀开,恰好就是几个小时以前纪书闻在她旁边坐下时,她翻到的那一页。
纸上还留着那个心不在焉的“解”字,一笔一划里,都是那一刻无法被追回的光线和空气,江意年一闭眼,就会想起纪书闻说“人浊流尔”时的嗓音和神情。
想更靠近他,想跟他有更多共同语言。
江意年这样想着,又接着开始做题。
还有半个月就要期中考试,她想保持之前进步的势头,只有加倍努力才行。
转过周来,某天课间江意年去水房接完水回来,看到李也站在周恬座位旁边,正软磨硬泡地说着什么。
她越走近,听得越清晰,只见他愁眉苦脸道:“求你了周姐,我真找不着人了,要是我能参加女子项目,就是顶个假发去跑八百米我也成,但人家裁判不让啊,周姐你要是去参加,我就让纪书闻大帅哥来给你加油,行不行?
周恬态度坚决地拒绝了他:“我已经报接力和铅球了,八百我是真跑不了,中考体育跑完我在家躺了一天才恢复过来,就是十个纪书闻来给我加油也不成。”
原来是运动会的事情,李也是作为体委过来动员周恬报项目的。
“要不我来吧。”江意年主动出声。
周恬和李也都愣了一下,江意年说:“我中考八百米成绩还不错,要是没有人愿意去,我来也可以。”
李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江意年,我到时候请你喝饮料。”
生怕她反悔似的,李也立刻让她在名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意年看到八百米后面的项目是篮球,参赛人是班上那几个爱打篮球的男生,第一个就是纪书闻。
他的字落在纸上,显得那么清隽。
“你就是欺负年年好说话,”周恬对着李也撇撇嘴,又转向江意年,“年年你心太软了,这样容易吃亏的。”
李也嘿嘿笑着:“我到时候喊闻哥来给你加油啊江意年。”
江意年微窘,她并不是因为李也说了那句话才答应的,只是见他为难给他解围:“不、不用了……”
李也没听见,已经兴高采烈地跑了,江意年也不能因为对方一句玩笑话就追过去解释。
她在座位上坐下,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纪书闻真的来给她加油呢?
如果李也找他,他会来吗。
周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年年,你刚下课那会儿不是说有道题要问我吗,什么题?”
江意年回过神来,耳廓微热地从课桌抽屉里找出一张卷子:“是这个,压轴题的第二问。”
周恬给她讲完,忽然盯着她道:“年年,我觉得你有点儿不一样。”
江意年一怔,不由得紧张起来。
难道周恬看出她刚刚走神是在想纪书闻吗。
“没、没有吧。”她欲盖弥彰地说。
“当然有,”周恬斩钉截铁,“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虽然不严重,但你皮肤那么白,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原来是黑眼圈,江意年松了口气。
临近期中考试,她迫切地想要得到好成绩,每天都学习到十二点才睡。
她如实对周恬讲了,周恬劝她道:“年年,我觉得你还是张弛有度地学比较好,弦儿绷得太紧容易断,现在才高一,很多事儿都说不准,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江意年点点头,周恬又说:“不过年年,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跟你玩吗,你其实跟很多附中上来的同学不一样,我们班能考到礼一的都是尖子生,大家不会承认晚上学到几点的,都说自己天天回家打游戏看漫画,好像努力就代表笨一样,谁都想当那种轻轻松松就能学好的天才。”
她拖长了音调:“我承认纪书闻确实是,但世界上有几个像咱班长那样的人呢。”
江意年没说话,纪书闻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如果别人知道她想追上他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她自不量力。
可她认准的事情,就不会再放弃。
很快到了期中考试前一天,这次考场还是按成绩排的,江意年前进到了第七考场,在高一三班考试。
晚自习的时候,她正复习自己前半学期整理的错题,冷不丁一只手搭在她桌角,轻敲了两下。
江意年抬起头,是今天负责看自习的语文老师。
“意年,跟我出来一下。”老师说。
江意年乖巧地站起身,往教室后面走的时候,看到一起被叫出来的还有纪书闻。
她产生了某种预感,细碎的雀跃如一串风铃,在她心里清脆地响起来。
其他班也都在上自习,走廊上一片安静,语文老师说:“上次作文比赛的结果出来了,本来想五一之后再把奖状给你们,但组里老师怕大家一直惦记着,还是决定先发下去,你们今晚可以稍微高兴一下,但不要影响明天的考试。”
她将手里的奖状先递给纪书闻:“书闻,你是一等奖。”
纪书闻神色平淡,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江意年想他应该是各种各样比赛的奖项拿得太多,已经习惯了。
然后语文老师又给了江意年一张奖状:“意年,你是特等奖,这次比赛的唯一一个。”
江意年虽然也很想表现得像纪书闻那样平静,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在作文里写下的期许,是不是也算实现了一部分。
跟他一样优秀,比他还要优秀。
并肩和纪书闻站在一起领奖,就算是在晚自习昏暗的走廊上,就算除他们以外只有老师在场,她也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青春期里,第一个闪闪发光的时刻。
语文老师手里还留了一张奖状,她给了纪书闻:“这个是吴冉的,我听邵老师说她今天请病假了,你是班长,这样你回头找机会给她,她是二等奖。”
纪书闻答应下来,语文老师又道:“好了,你们回去接着复习吧,明天好好考。”
江意年踌躇一下,喊了一声“老师”:“我有问题想问。”
语文老师耐心地停下,问她是什么问题。
江意年用余光确认纪书闻已经走远,小声问道:“老师,比赛时候写的作文会再发下来吗?”
她怕纪书闻看到。
语文老师以为她是想留下做个纪念:“不会发了,但之后主办方应该会挑一些优秀作品汇编成册寄给我们,到时候我拿一本给你。”
江意年不是这个意思,但她也没法向老师解释自己的想法,看着被印在奖状上的作文题目,她垂下睫毛,掩住眸底的情绪:“好,谢谢老师。”
放学以后,江意年怕奖状折角,没有放进书包,而是抱在怀里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她意外地看到纪书闻就在她前面不远处的地方。
他是一个人走的,经过楼底那颗瘦高的松树时,一阵风吹过,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中,倏然落下片片浅粉色的花瓣,像场缠绵的雪。
江意年这才发觉,原来那棵松树底下还有一棵会开花的树,之前一直被松树压着斜向外长,又都是绿叶,所以她没发现。
寂静的春夜里,她竟然羡慕起枝头飘落的飞花,可以那样从容地落在他肩头。
江意年放缓脚步,等到纪书闻离开以后,才走到他路过的那一小块空地,蹲下用指尖轻轻触碰一地的花瓣,从里面挑了几片形状完整的,夹在了可以对折的奖状里。
半透明的花瓣柔软易碎,就像这个晚上的记忆,美好得那么不真实,而她固执地想要留下纪念,证明一切都确确实实发生过。
期中考试持续了两天半,江意年答题的手感比上次月考更好,但她不敢松懈,直到最后一科她不擅长的地理考完,她才差不多有了模糊的判断,感觉这次考得不错。
但具体多不错,她又说不上来。
考完试第二天,礼一就在体育公园开了运动会。
江意年虽然是主动报名跑女子八百米的,但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周恬陪她一起入场检录,站在场边等她,叮嘱她跑不动就别逞强,不是非要拿名次。
但江意年想,她毕竟是代表一班参赛,还是应该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在跑道上,她意外地看到了许荔桐。
准确来说,是许荔桐先看到她的,因为许荔桐为了防晒,浑身上下都包得严严实实,脸上还戴了防晒面罩,要不是她先跟江意年打招呼,江意年都差点儿没认出来。
许荔桐捏了捏江意年的胳膊:“你这么瘦,看着一点劲儿没有,你们班的人怎么发配你来跑八百啊?”
江意年好脾气地跟她解释:“是我主动来的,我们班没人报名。”
“那你脾气是真好,我们班也没人报,我是文体委员,只能我上。”许荔桐说着又把自己的防晒袖套往上拉了拉。
江意年告诉她:“我们班只有一个男生体委,他说要是他能上,他就戴假发去了。”
许荔桐笑了:“你说李也啊,那他人还挺好的,对了,我今天带了好多零食,待会儿你到我们班那一片来,我拿给你。”
裁判让大家上跑道准备,江意年是一班的参赛选手,在操场最内道。
她正活动自己的手脚关节,跑道围绕的草皮上就有人挥着胳膊喊她:“江意年!加油!”
是李也的嗓音,他嚷嚷完之后又道:“闻哥,你也喊一声,我都答应人姑娘要是她愿意跑八百,就带你来给她加油了。”
江意年愣了。
她转过头,看见纪书闻被李也扯到了她附近。
他一会儿要去参加篮球项目,这会儿已经换上了黑色的球衣背心和短裤,背心里面是一件纯白短T,手腕上有一圈黑色护腕,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少年感的清俊。
江意年的脸腾地红了。
纪书闻不会以为是她要李也拉他过来加油的吧。
但下一秒,他就打消了她的顾虑。
“你又强买强卖了?”纪书闻漫不经心地问李也。
李也笑嘻嘻地道:“怎么能说是强买强卖呢,江意年主动给班里做贡献,我总得给人家点儿好处吧。”
江意年担心纪书闻并不想给她加油,嗫嚅着开口:“其实不用……”
“加油,江意年。”
她话音未落,纪书闻的声线就响了起来。
他并没有因为让他来加油是李也随口乱讲的就敷衍江意年,而是看着她,认真地说了出来。
阳光下男生的黑眸泛起淡淡的琥珀色,江意年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眼角盛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还没开始跑,她的心跳就变得那么快。
快到她都要缺氧。
谢谢就在嘴边,也清楚无论是谁主动跑八百,李也都会拉他来加油,但江意年却怎么也没法坦荡地说出口。
好在裁判已经在吹哨倒数,她被尖锐的哨音拉回注意,也终于能借着这个机会,将已经在躲闪的视线名正言顺地从纪书闻脸上移开。
发令枪响,江意年向前冲出去。
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她一边跑,一边祈祷纪书闻和李也不要围观她比赛,她不想自己被风吹乱头发、面部肌肉僵硬的样子被纪书闻看到。
体育公园的场地大,跑道一圈就有八百米了,江意年跑到一多半的时候腿有些发沉,眼前也在冒金光,她前面还有三个人,她咬牙跟上,遥遥望向起点的位置,已经不见纪书闻和李也的身影。
江意年想起来他们报名了篮球项目,应该是去候场了。
她先是放下心,自己不够好看的样子不会被纪书闻看到,而后又产生了一丁点儿遗憾,如果有他在原地等着她,她也许会更有动力。
只剩最后的一百米了,身后有人反超了她,江意年听到场边的周恬大喊“年年加油”,她咬着牙向前冲刺,一连超过两个人,最后第二个冲过终点。
周恬跑过来,激动地搂着她的胳膊摇晃:“你太厉害了年年,给咱班拿名次了!亚军诶!”
江意年筋疲力尽,话都说不出来,周恬塞了瓶果汁给她:“刚刚李也让我给你的,你慢慢走一走,恢复一下,我要去投铅球了。”
周恬走了以后,江意年自己在附近走了几步,有人拽了一下她的头发梢。
她回过头,是许荔桐。
许荔桐夸张地道:“江意年你跑得也太快了吧,真是小看你了,我后面跑不动都开始走了。”
她亲热地揽住江意年的肩膀:“走,带你回我们班拿零食,我听说纪书闻报了篮球,我要去看,你陪我。”
江意年也想去看,但如果只有她自己,她是没胆子的。
她暗暗感激许荔桐,给了她一个陪同的名义。
篮球项目的比赛在单独的小场地上,周围有一圈观众席,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女生。
许荔桐拉着江意年找了块空地坐下,拆了包薯片跟她一起吃。
“我看看这是你们班跟几班打,”许荔桐认了一下场上的人,“哦,八班啊,好像纪书闻还挺经常跟他们一起打球的,比赛又碰上了。”
球权在八班一个男生手里,男生运着球冲过中线,纪书闻迎上去,没两下就把球断了过来,他看郑开收正站在八班三分线底角,击地把球传了过去。
郑开收拿了球起跳投篮,却被八班篮下防守的同学把球打飞了。
许荔桐头头是道地给江意年分析:“纪书闻打球很厉害的,其实他刚刚可以自己过去投,但还是把球给郑开收了,他一直特别好,这种集体活动会给每个人表现的机会。”
八班同学拿到球,被李也和纪书闻包夹住之后想把球传给队友,但李也直接在半空截住了,纪书闻来到中场,李也喊了声“闻哥”,将球扔给他。
纪书闻原地起跳投篮,篮球划出一道短促漂亮的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篮筐。
场下立刻响起了欢呼和掌声。
许荔桐也跟着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对江意年说:“我就跟你说吧,他超厉害。”
然后她又随口道:“你是不是平常不看篮球,我也不怎么看,就之前喜欢纪书闻那阵看了几期NBA,不过认不清人,也看不懂,后来就不为难自己了。”
江意年迟疑着“嗯”了声:“我不看。”
她也只有上次作文比赛的时候,因为纪书闻点进了库里在季后赛进三分球的视频。
但她不能告诉许荔桐。
这场球赛很精彩,江意年坐在观众席看完了整场,临近比赛结束,一班和八班的比分咬得很紧,李也进了个球,还没来得及高兴,八班就紧跟着进了一个,比分又追平了。
还剩五秒比赛结束,郑开收抢到了球,他不敢再浪费时间往一班的半场跑,直接站在中线以外,瞄准篮筐把球抛了出去。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郑开收手中的篮球上,唯独江意年从头到尾都看着纪书闻,在郑开收拿到球权的那一刻,纪书闻就跑向了八班篮下。
篮球飞到篮筐边缘,观众席变得一片安静,大家聚精会神地盯着,不想错过赛点。
然而球飞过来的角度稍有偏斜,到达篮筐附近时,眼见着就要掉下去。
江意年听见许荔桐惋惜的声音:“只差一点点儿,就这样打平局也太难受了。”
就在此刻,一只宽大的手覆上篮球。
最后一秒,球被用力按进了篮筐。
计分屏上一班增加二分,同一时间,裁判吹哨。
比赛结束,一班获胜,观众席沸腾了。
附近几个男生议论起来:“我去,空中接力,牛啊。”
许荔桐不可置信地问:“纪书闻什么时候过去的?我都没看见。”
旋即她变得激动,把手放在嘴边:“太帅了!”
她一喊,观众席上许多人也跟着喊,最后形成了巨大的声浪。
江意年望着场上那道挺拔的身影,纪书闻并没有因为听见大家为他欢呼而感到得意,他过去跟八班的队长碰了碰拳,带着浅淡的笑意说了句什么。
男生们来到场边休息,纪书闻坐在长凳上,随手从地上的矿泉水箱子里捞出一瓶水拧开,仰起头灌下去,下巴和脖颈连成一道好看的线条。
他刚打完球,头发微微潮湿,眉眼更加漆黑,有种摄人心魄的英俊。
许荔桐在旁边说:“这要是上学期刚开学那阵儿,早就一堆女生围过去给纪书闻送水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不收,就不去讨那个没趣……哎呀,看来还是有人想试试。”
江意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漂亮女生走了过去,不过没有直接停在纪书闻面前,而是先去找了一班球队里的其他男生,把手里的东西分给他们。
许荔桐“啧”了声:“巧克力,她还挺聪明的,每人送一份,搞得好像不是特地给纪书闻的一样。”
其他人都接了,这似乎给了女孩子信心,她略带犹豫地走向纪书闻,站在他面前时,说话的样子明显跟方才不同,变得羞涩了许多。
微淡的涩意泛上喉间,江意年握着饮料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会收下吗。
而纪书闻甚至都没多看一眼面前的女生,他只是抬眸一瞥她,说了句简短的话,就从椅子上站起身离开了。
江意年心头像是有根绷得很紧的丝线一下子松开,她甚至都为自己猝不及防的轻松感到羞愧。
许荔桐嘀咕了一句:“纪书闻还是那个纪书闻。”
看完比赛,许荔桐又拉着江意年聊了会儿天才放她回去,江意年到一班的位置上坐下时,周恬已经扔完铅球回来了,一看见她就道:“年年,你比赛完去哪儿了?快来,我刚听了个八卦!”
“许荔桐让我跟她去看八班和咱班的篮球赛了。”江意年说。
她特地没提到纪书闻,也不知道自己在撇清什么。
周恬“哇”了声,压根没注意到江意年的不自然:“那你岂不是亲眼看到九班小美女去给纪书闻送巧克力了,我听说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结果最后还是被纪书闻拒绝了,他说他不爱吃甜的。”
她滔滔不绝地跟江意年讲了些前情提要,比如那个女生从入学起就喜欢纪书闻,偷偷往他抽屉里放了一个月早餐,全被郑开收吃了,再比如她给纪书闻送生日礼物,纪书闻直接找她们班同学退了回去。
周恬感叹道:“没想到她还是没放弃啊,真有毅力。”
江意年却只是暗暗地记住,纪书闻不喜欢甜食。
原来在篮球场上他说的是这个。
项目参加完以后,运动会对江意年来说就变成了室外的自习课,她在腿上垫了本书,开始写昨天发下来的作业卷子。
周恬也跟她一起写,两个人遇到难题还会讨论一下,正当她们在为某道题的思路犯难时,一小盒巧克力被扔到了她的卷子上。
江意年和周恬都抬起了头,打篮球的几个男生不知何时回来了,李也搭着纪书闻的肩膀说:“给你俩的,奖励你们运动会报项目。”
周恬并不买账:“这是九班女生送的吧,你就这么给我们了,人家知道不得伤心死。”
李也耸耸肩:“人姑娘想给的人也不是我啊,我们这些人就是捎带手的,我又不爱吃这个,你们就帮帮忙给分了呗。”
说着他又用肩膀撞了一下纪书闻,调侃道:“我说大班长不鼓励鼓励咱班女孩子?我可听说江意年八百米跑了第二,周恬铅球拿了第一呢。”
周恬没心没肺地跟着起哄:“对啊,我们多不容易,不然班长你给我和年年讲道题吧。”
江意年根本没有这种跟纪书闻开玩笑的胆量,她只是很羡慕地听着,都不敢跟他对视,匆匆扫了他一眼就把头低下了。
面对周恬的要求,纪书闻十分自然地说了声“好”。
而后他俯下身,澈冽中带着少年气的声线在江意年耳边响起:“笔借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和塞西莉娅结婚》,求收藏~文案作为过气霸总文写手,余又枝事业停滞不前,还被家里催婚。月入几百,妈妈催她趁早改行、赶紧结婚,威胁她如果不从,自己就从楼上跳下去。余又枝不想结婚,拿她的小说男主乱扯:“年入千亿,博士学位,会五国语言,冷脸不爱说话,动不动就要买下太平洋上的小岛送给我,找得到我就结。”她就不信这能找到。没想到一周以后,妈妈给她打电话:“跟人家约了这周末见面,你给我说到做到。”余又枝:……?难道她的霸总小说还是太写实了?/余又枝坐在相亲的观景餐厅,眼睁睁看着梁此慎坐到自己对面,轮廓冷峻,矜贵淡漠。她还记得他,梁氏财阀集团掌权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所有人见了都要躬身逢迎。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唯一的交集是她大学时,给梁此慎九转十八弯的亲戚妹妹做过家教。余又枝小心翼翼地问:“梁先生,您……坐错了?”梁此慎撩起眼皮看她:“余又枝,你喜欢太平洋哪座私人岛?”余又枝愣住。梁此慎声线冷淡:“跟我协议结婚,我送给你。”余又枝:“那个,折现行吗。”/余又枝跟梁此慎结婚了。她对此很放心,清楚两人之间差距太大,梁此慎不可能喜欢她,他们各取所需而已。直到某天她晚归被男性友人送到楼下,发现梁此慎坐在客厅里等她,才发现事情不对劲了。男人攥着她手腕,把她逼到墙角:“枝枝,伯母说你要按你写的男主角找结婚对象,是不是还少了一条?”余又枝:?梁此慎:“占有欲强,爱吃醋。”/「余又枝霸总观察日记」Day 80:发现梁此慎跟不上网上的霸总版本迭代,人家已经每天从200平的大床上醒来了,他非要跟我挤次卧的小床。Day 100:不是说霸总都喜欢掐人脖子和dirty talk吗,梁此慎也太古板了,没意思。Day 101:啊啊啊收回昨天的话,他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凶!梁此慎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记了!【小剧场】跟真霸总朝夕相处,余又枝得到了许多灵感,新书大爆出圈,她心血来潮,写了许多限制play番外回馈读者。没想到某天无意间在梁此慎的电脑上,发现他在追更自己。余又枝:!!!深夜,她又羞又气地向梁此慎兴师问罪,男人把她抱到腿上,嗓音哑热勾着坏:“枝枝会那么多花样,怎么从来不跟我试试?”纸上谈兵专家女主×蓄谋已久daddy男主
第17章 私恋
纪书闻的嗓音在离江意年很近的地方响起, 她的指尖悄悄蜷缩起来,心里的蝴蝶像是又被他惊飞,翅膀扇动, 形成只有她感受得到的秘密飓风。
她还是不敢直视纪书闻,只是朝他的方向微微仰起脸,把手里的水笔递给他。
纪书闻接笔的时候是握着后端接过去的,并没有碰到她,而江意年从笔身上感觉到了他的力道,眉心轻轻地一跳。
哪怕明知他找她借笔是因为她坐在更靠外的位置, 她还是忍不住悸动。
周恬大大方方地把卷子和草稿本塞给纪书闻:“这道题最后一问, 我跟年年都不会做, 班长你给我们讲讲。”
纪书闻接过去以后, 只读了一遍题干就有了思路, 他用江意年的水笔在草稿纸上简单写了几行步骤, 虎口上的小痣随之晃动:“第二问求了轨迹方程, 先设切线, 解出Q点的坐标,这里应该会有两组解, 根据图形舍弃一组……”
周恬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们刚才就是卡这儿了,觉得要分情况讨论才行。所以其实只要再写出两条直线的方程联立, 就能得到M点的坐标对吧。”
纪书闻“嗯”了声:“线段MO的平方小于4, 化简得到不等式,就能解出k的范围。”
周恬笑眯眯地道:“谢谢班长,难怪那么多人找你问题呢,几句话就讲明白了。”
纪书闻说没关系,把笔还给江意年。
女孩子接过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纪书闻想起方才自己跟她借笔时,她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大概是原本在发呆,突然被他打断了。
可能李也说得没错,她有时候是很容易被吓到。
纪书闻他们走了以后,周恬埋头把刚才那道题飞快地写了出来,江意年却还是愣愣地看着自己卷子上的空白。
周恬写完以后,看江意年还没动笔,便问她:“年年,你没懂吗,要不要我再给你讲一遍?”
江意年回了神,她攥着手里的笔,看着周恬草稿纸上那一块清疏的笔迹,欲盖弥彰地道:“差不多懂了,我想再看一遍纪书闻的思路。”
周恬直接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了下来:“你看吧,我已经弄明白了,感觉咱们班长应该是被大家问题问得太多,讲题都特别直击要害。”
江意年“嗯”了声,拿着草稿纸,对照着写起自己的过程。
她握紧被纪书闻用过的笔杆,想要在卷子上偷偷模仿他的字体,却怎么也学不像,写来写去还是她自己,只看得出她挣扎着想贴近他的心迹。
运动会就这样在零食、作业和青春期的缱绻心思里结束,第二天是五一假期,江意年坐大巴回到了县城。
全家人的心思都在一个多月后就要中考的江浩身上,甚至没人来关心她一句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李燕还没忘记要让江意年给江浩补习的事情,哪怕上次江意年已经很直白地告诉她不想再为弟弟浪费时间,李燕还是拿着江浩的考卷让江意年给他分析,不知是真不记得女儿的话还是装的。
江意年本来想要继续拒绝,但见妈妈和奶奶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爱憎分明的时刻,血缘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有时不得不心软,不得不接受细小如针刺的阵痛。
江浩的初中在一周前就考了期中考试,江意年坐在他房间的桌前,翻了翻他用红笔改得一塌糊涂的答题卡:“你错这么多送分题,是上课没好好听,还是真的听不懂?”
“姐,我不想中考了,我肯定考不好。”江浩没有回答江意年的问题,而是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江意年顿了顿,虽然她从小跟江浩的交流并不算多,但也听出了他的焦躁和烦恼。
到底不忍心,她说:“你还有一个多月,不是完全来不及。”
虽然上市重点礼一肯定是没什么希望,但以江浩目前的分数,努努力还是能够到县城那些普通高中的分数线。
江浩把手里的按动笔按得咔咔响:“之前我说想去礼一,就是想离咱妈和咱奶远点儿,谁知道她们当真了,又给我报补习班又是不让我周末出去玩的,烦死我了。”
江意年听着江浩的抱怨没说话,她想如果李燕和奶奶也能听到这些,她们会作何感想。
江浩忽然抬起头看她:“姐,你肯定也想走吧,考外地的大学,工作也不回来了。”
江意年啼笑皆非,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跟江浩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
没什么好瞒的,她点了点头。
江浩看起来不想听她分析卷子,开始跟她闲扯:“那你想去哪个大学?”
江意年没说话,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
她想去跟他一样的大学。
只是现在他们的差距还很大,假如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听上去就像异想天开。
江意年没有回答江浩的问题,只是拿过他的卷子:“你多少听我讲几道题,我好跟妈妈交代。”
五一假期越往后,江意年过得越忐忑,她一直在记挂期中考试的成绩,既希望早点知道,又害怕自己并没有进步。
她提前了一天回学校,晚上洗完澡趴在床上看书的时候,放在枕边的手机震了震。
是周恬给她发消息:“年年,你看班级群,他们说成绩出了,郑开收爸爸是咱学校教务处的,已经看到成绩单了。”
江意年心里扑通一声,她点开一班班群,群里已经攒了好多条新消息,郑开收正在说话:“这次全区联合阅卷,状元在咱班,猜猜是谁?”
立刻有人说:“这还用猜吗,一点儿难度没有,肯定是闻哥。”
郑开收:“怎么没难度了,你就不能猜猜我。”
李也:“快别为难人家了,你有这个实力吗?”
郑开收:“老李你不地道啊,我好心跟你说你考了第三,结果你在这儿下我面子。”
李也:“不是,非得在群里说吗,我还想低调点儿呢。”
郑开收:“你这个狗就装吧。”
郑开收:“还有谁好奇自己的名次都可以私戳问我啊,让我享受一次众星捧月的待遇。”
江意年很想问,但她跟郑开收不熟,有些不好意思张嘴。
周恬像是会读心一样,又给她发来了消息:“年年,你想提前知道成绩吗?我去帮咱俩问。”
江意年说想,周恬立刻道:“等着,姐们儿问完告诉你。”
紧张地等了几分钟,江意年等到了周恬的回复。
周恬:“年年你太厉害了!”
周恬:“这次你考了咱班第七名!”
周恬:“我是第五,咱俩只差六分。”
江意年胸口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真的考得很好。
她按捺住喜悦,真诚地对周恬说:“多亏你帮我讲题。”
周恬:“讲几道题算什么,都是你的努力,以后我们继续讨论,也让我请教请教你。”
第二天邵丹把成绩单贴在了布告栏上,就算昨晚已经从周恬那里得知了详细的分数,江意年还是又在中午放学人少的时候去抄了一份。
从来礼一以后,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次在成绩单这么靠前的位置,纪书闻还是第一名,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缩小,从刚开学的大半张纸,到现在的几厘米。
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去吃饭了,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教室,江意年在便利贴上抄完自己的分数,余光一瞥四周,见没人注意她,她又飞快地将纪书闻的各科成绩记了下来。
他总分比她高了二十九分,断层领先第二名十四分。
江意年拿着便利贴,一边插上耳机用英语磨耳朵,一边往教室外面走,眼睛盯着纪书闻和她的成绩不断地比较。
她这次语文还是年级第一,比纪书闻高了三分,政治比他高两分,这也是她仅有的比他分数高的学科,剩下的所有科目她都比他低,低得比较多的是地理和生物,加起来一共比他少了十八分。
虽然低这么多,但她这两科考得也不能算差,甚至经过这段时间的恶补,已经提高到了年级的中上游。
正专心致志地看成绩,迎面有个人叫了她一声“意年”。
是邵丹的声音。
江意年的呼吸险些骤停,她想把手上的便利贴藏起来,但邵丹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怎么现在才去吃饭?”
“想记一下成绩。”江意年说。
她不着痕迹地用手挡住了纪书闻的分数。
邵丹并没有朝她的便利贴上看:“这次考得很好,上次月考出完成绩我就找各科老师了解过你的情况,说你之前总错基础题,月考的时候眼见着基础知识都补上来了,现在应该是开始得心应手了。我知道你之前在初中一直考第一,其实像你这样资质好的学生,一旦适应了高中的节奏,提高起来是很快的。”
江意年说谢谢老师,邵丹又问:“下学期就要分文理科了,意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想学理。”江意年说。
邵丹点点头:“学理科也没问题。”
江意年听出邵丹还有话没说完,安静地等待着。
“我们几个班主任用文理的科目分别拉了一下这次考试的名次,你在文科的排名比理科高四五名,差距倒是不算特别大,但你的优势挺明显,政治历史都很好,数学也不错,在文科更有竞争力,”邵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过你更喜欢理科的话,学理完全行得通,只是如果在文科这么拔尖,以后也许能去更高层次的学校。”
江意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道:“老师,我想再给自己一点儿时间。”
现在她很难说自己更喜欢文科还是理科,只是因为纪书闻,所以想要学理。
但如果她的文科排名更高,是不是意味着学文的话,和纪书闻考上同一所大学的几率会更大?
江意年一时半会儿还没法马上做出决定,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再给自己一点儿时间。
邵丹在教学楼前跟她分开,江意年独自走在透明的阳光中,心里像有一条河分出无数细窄的水路,寂寞无名的心事在其中静静地流淌。
她喜欢纪书闻,为他产生这么多纠结,他都不会知道。
她的兵荒马乱、千回百转,对他来说,都只是二零一六年的普通春天。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两更~
第18章 私恋
下午邵丹在班会课上也表扬了江意年, 被全班瞩目的感觉让江意年手足无措,但又有种发自内心的骄傲。
不知道纪书闻有没有听到,会不会也觉得她进步很快, 只是可惜这次换座位,她还是没能换到跟他相邻的那一排。
班会上邵丹同样也提到了分文理科的事情,礼一的大部分同学会选理,所以分科不打乱原本的班次,只会另外给文科开四个班,这也意味着如果江意年去学文科, 就不能再跟纪书闻同班了。
她下定决心努力到期末考试看看, 假如届时她的理科排名能超过文科, 她就留下, 否则就真的考虑去学文。
转周的周一下了蒙蒙细雨, 上午大课间的跑操取消, 江意年整理了几道数学题去办公室找邵丹请教, 高一年级组的门开着, 她走到门边说了句“报告”,刚一抬头, 脚步就慢了。
纪书闻正站在邵丹的桌子旁边,听她说着什么。
办公室只有几个老师在,安静的氛围里, 江意年听清了邵丹对纪书闻说的话:“……你妈妈刚给我打电话, 说她已经跟你谈过很多次,你一直没有给她一个满意的态度,所以这次国青航模的预选赛就不让你去了。”
纪书闻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师,我家的事儿我自己担,比赛我一定要参加。”
他说话的样子稳重而坚决, 有那么一瞬间都会让人忘了,他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邵丹无奈地叹口气:“书闻,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纪书闻不说话,邵丹看见门口拿着错题本的江意年,便对他道:“你先回去吧,你妈妈那边我再跟她聊一聊,她可能是对你感兴趣的领域比较抵触才会这样。不过剩下的事儿还是得交给你自己,以后的职业选择关系到你一辈子,你最好还是能跟妈妈探讨一下。”
“谢谢老师。”纪书闻低声说。
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跟江意年擦肩而过,走路带起的气流拂过江意年鬓边的碎发,微微的凉落在她皮肤上,像看不见的霜。
江意年过去找邵丹问题,开口的时候还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方才纪书闻跟邵丹的对话。
妈妈不让他参加航模预选赛,他现在大概很不高兴。
她想起蔡晴告诉她纪中锦的事情,纪书闻妈妈的抵触,或许就是来源于这个。
邵丹效率很高地给江意年讲完了题,跟她说这些题都是一个类型的,让她再回去找几道类似的练一练,顿了一下,邵丹说:“刚刚纪书闻的事情……”
江意年会意,轻声道:“我会保密的。”
就算邵丹不说,她也不会告诉别人。
江意年捧着错题本走出年级组,冷不防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到是迟乔。
“迟老师。”她打了个招呼。
迟乔笑盈盈地走到她旁边:“听你们班语文老师说你期中考试考得可好了,真厉害,上次作文比赛你拿了特等奖,我还一直想着什么时候你来语文组,我好夸夸你。”
想起什么,迟乔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两颗巧克力,放到了江意年手上:“这个给你,棉花糖夹心的,你要是觉得好吃,下次再来语文组找我拿。”
说完她朝江意年挥了挥手:“拜拜意年,我走了,下节还有课,提前过去给我们班学生默写。”
迟乔走得太快,江意年甚至都没来得及道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她忽然想起那棵被她捡走过花瓣的樱花树。
那些樱花是不是还开着,有没有被雨水打落。
江意年想去看看,她从楼门口出去,快到楼底松树的位置时,意外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纪书闻正站在那里。
他在打电话,从表情到嗓音都极为凛冽:“……航空工程师不是试飞员,不会有你担心的那种情况,我要做的,就是让发生在爸爸身上的事情不再发生在别人身上。”
江意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停在了教学楼的转角。
她想起开学典礼那天,纪书闻也是一个人站在这里打电话,那天早上他刚参加完航模比赛回来,应该也是跟他妈妈联系。
片刻之后,她听见纪书闻缓慢地说:“你已经有新的家庭了,能不能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江意年猜测电话那端是纪书闻的妈妈,对方应当是噎了一下,又跟他解释了什么,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那不是我的家。”
然后他就挂断了。
江意年算好时间,悄悄插上耳机,低着头绕出了拐角。
她盯着地面,假装听东西听得专心,直到纪书闻的身影出现在她余光里。
江意年仿佛才看见他,摘下一边耳机,小声说:“纪书闻。”
她的心跳得厉害,怕自己演得不像,被他发现破绽。
纪书闻冰冷的神色并未缓解多少,但还是朝她点了点头。
他应该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了,发梢和外套都有星星点点的湿意,却丝毫不显狼狈。
江意年从衣兜里把迟乔给她的巧克力拿出来,声线有一点飘忽:“刚刚碰到迟乔老师了,她说祝贺我……我们作文比赛拿奖,这个是她给的,你要不要吃。”
纪书闻的眸光落在女孩子柔白的掌心,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的手好像在抖。
纤细的声音也在抖。
江意年也不清楚自己哪儿来的勇气,她只是觉得纪书闻看起来心情实在太不好了,她很想为他做些什么,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哪怕并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而她身边只有迟乔老师给的巧克力。
但把话说出来的下一秒江意年就后悔了。
她想起运动会的时候,九班那个女生给纪书闻送了巧克力,他说他不喜欢甜的。
她怎么脑子一热忘掉了。
纪书闻一定会拒绝她的。
幸好她借迟乔老师打了掩护,希望迟老师不要介意。
就在江意年懊恼的时刻,天上传来一阵遥远的轰鸣。
纪书闻习惯性地抬起头,江意年也跟着一同望过去。
“SL1069。”她轻声说。
航班号SL1069,从礼城飞往南方城市广澜,机型是波音737-800。
上次在机场捡走纪书闻手绘的航线图之后,她把他画的每一条航线都查过,看的次数太多,也就记住了礼城飞广澜的这班航线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飞。
她就这样虔诚地收集着与纪书闻有关的蛛丝马迹,像在收集一幅片数未知的拼图,担心丢失和遗忘,只能把每一片的颜色和形状都牢牢记住,妄想可以拼凑出他的整个世界。
纪书闻的视线从飞机上收回来,他看了江意年一眼。
“对,SL1069,这班飞机是去广澜的。”纪书闻说。
他没有问江意年为什么知道,江意年也没有说更多。
了解一项信息可能是碰巧,要是懂得太多,反倒显得刻意了。
她就这样小心谨慎地靠近他,暗暗前进一步,又在可能被他发现的时候后退半步,自欺欺人地假装还站在原地。
纪书闻的目光又落到她手上。
江意年猛然惊醒一般,要把手收回来。
被他拒绝,还不如她主动当作没发生过。
她还没来得及收拢手指,纪书闻就伸出了手。
江意年怔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男生拿走了一颗巧克力。
用他修长好看的手。
纪书闻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江意年的脸霎时红了。
尽管触感那么轻微,快得似蜻蜓点水,她甚至都没感受到他的体温。
“剩下那颗留给你。”纪书闻说。
等江意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愣愣地想,纪书闻为什么没拒绝呢。
是因为没心情,不想跟她多说话,还是那班前往南方的飞机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让他忘了分辨她要给他的究竟是什么。
江意年拆开纪书闻留给她的巧克力,慢慢放到了嘴里。
黑巧外皮化开之后是柔软的棉花糖,是很甜的那种味道。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自己本来是出门看樱花的。
地上已经堆了层层的花瓣,枝头只剩下还在滴水的绿叶。
花信匆匆度。
一滴冰凉落在她脸颊,江意年懵懵懂懂地侧过脸,才发现原来是叶尖的雨水被风摇落。
看到几个同学正往教学楼里赶,她意识到大课间即将结束,她该回去上课了。
像从梦中苏醒,江意年用手指揩去脸上的雨水,把耳机塞进口袋,小跑着回了教室。
SL1069,被雨水打落的樱花,纪书闻分走一颗的巧克力,都是她醒来还会记得的细节。
江意年回教室坐下以后,周恬好奇地问她:“年年,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将怀中的错题本放到桌上,江意年的眸光闪烁了几下。
“我去问邵老师题目了,看雨停又出去转了一圈。”她说。
周恬“哦”了声,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现在又下雨了,早上我妈说这一周都有雨,我好讨厌下雨,体育课又要被占了。”
前排的女生听到,也转头附和起来:“对啊,本来一周就两节体育课,咱们不是温带季风气候区吗,应该到夏天才开始多雨嘛,怎么现在就进入雨季了。”
江意年没说话,她顺着周恬望向的方向瞧过去,别人会以为她也在观察窗外的那场雨,但她眼里倒映的,是上次座位换到中间靠左那排的纪书闻。
他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起伏流畅,手搭在桌上,神情十分专注。
江意年想起她五一假期从家里书店带走的《听听那冷雨》。
余光中说一把伞就算能躲过一阵潇潇冷雨,也躲不过整个雨季。
反常的雨天笼罩整座城市,纵然千山万山、千伞万伞,她也还是逃不开少女时代这场暗恋的雨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私恋
离期末考试还剩一个月的时候, 江意年去文学社参加最后一次社团活动。
半路有人喊她,她回过头,林致以几步跑过来:“去参加社团活动啊。”
他自然而然地跟她走在一起, 先是聊了几句天,而后随意地问:“对了,你扣扣是从来不发动态吗?加你之后都没见你发过。”
江意年“嗯”了声,如实告诉他:“我不发的。”
她不像礼一其他同学有那么丰富的课余生活,他们总是呼朋引伴一起出去玩,在空间留下开心的照片, 或是展示自己的兴趣爱好, 养可爱的宠物, 拍好看的自拍, 而她的每一天都那么平淡, 不是学习就是看书, 她只能像只寄居蟹一样窝在壳里, 羡慕别人的精彩。
江意年不知为什么, 她说完之后,林致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把我屏蔽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江意年怔了怔, 她一向不怎么会接这样的话,回应别人的戏谑对她来讲是件难事,不过好在他们已经到了艺体楼门口, 文学社在楼上, 她要从一进门的楼梯那里上去,便尽量不突兀地说了声拜拜。
林致以又露出第一次见她时那种像是觉得她好玩的神情,他没为难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下次见。”
江意年找到教室坐好,这是最后一次社团活动, 老师也不再布置任务了,第一节课带大家赏析了几首古诗,第二节课就放他们自由活动,大部分人选择回教室写作业,江意年也不想浪费这宝贵的四十五分钟,站起身要走的时候,她无意间从窗户瞥到了楼后的南操场,航模社正在那里练习,几架飞机模型在操场上空盘旋。
这学期她常常装作不经意地往外看,试图从那些穿着同样蓝白色校服的身影中找出纪书闻,他的身形出挑,又总被许多人围绕着,她不费多少力气就能看到他。
但今天她没有这样做,因为纪书闻这几天去参加航模预选赛了,要周四才能回来。
江意年得知这件事还是因为上午物理老师点纪书闻起来回答一道难题,郑开收嬉皮笑脸地道:“老师,纪书闻他比赛去了,要给咱们国家航天事业做贡献。”
看来纪书闻还是说服了他妈妈。
她为他高兴,但也因为他的缺席,感到自己的日子缺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虽然在纪书闻的人生中,她只是背景色里模糊的一小块,可对于她来说,他是照亮她青春的主角。
这不公平,但江意年没有办法。
纪书闻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一颗行星,他那么平稳又那么冷静地运行着,看上去根本没可能坠入她普通的生活。
她却固执地想要摆脱地心引力,介入他的轨道,看看他的星球上是什么天气,何时起风,何时下雨,哪一时刻暮色将至,万物静默如谜。
江意年收回视线,插上了听英语的耳机。
她的喜欢躲在一个个单词、一组组公式后面,只有变得更好,她才能飞向他身边。
周四早上,江意年又是第一个去图书馆值日的,她这次想借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她沿着书架一排排打扫过去,打量着每一本书的书脊,终于找到了茨威格的这本短篇小说集。
江意年打算先把书拿下来放在附近的桌上,等做完值日就去办借书手续,然而书摆在书架的最顶层,她就算踮着脚伸长手去取,也还是够不到。
图书馆里提供登高取书的上架凳,江意年正要去找,猝不及防一阵脚步声停在了她旁边。
她以为是一起来值日的同学过来了,然而下一秒,一道清晰的嗓音落进她耳朵:“我来吧。”
江意年的睫毛一颤。
如果不是纪书闻的身影已经映入她眼帘,她都要怀疑是因为自己这几天太频繁地想起他,所以导致了幻听。
在一排排书架的遮挡下,光线没有那么明亮,更显得男生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远处值日同学闲谈的声音、蒋老师推着推车将书归位的声音,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好似一瞬间远去,氛围变得无比安静,江意年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她和纪书闻两个人。
纪书闻个子高,抬起胳膊便很轻松地拿到了她要借的那本书。
江意年向他道谢,他低声说“不用”,把书递给她。
纪书闻虎口上那颗小痣在书架投下的阴影中若隐若现,江意年接过以后他就松开了手。她留意到他怀里抱着一本《飞行原理》。
他是过来借书的。
纪书闻的眸光掠过她拿着的那本书:“茨威格还有一本《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也不错,可以读读。”
江意年回过神,慌乱地说“好”,担心被他发现自己在偷看他借的书。
纪书闻说的《人类的群星闪耀时》刚刚她看到了,就在他帮她拿的书旁边。
但她借不了,因为纪书闻借过的两本原版书到现在还摆在她宿舍的书架上,她的借书限额只剩一本了。
江意年并没有放弃那两本枯燥的书,仍旧每天看几页,她渐渐明白了什么是伯努利原理,什么是迎角,什么是边界层,但始终没有变得更有求知欲,她不肯承认自己对空气动力学完全不感兴趣,但心里又那么清楚地知道,她只是想在字里行间看见更完整的他,更不为人知的他。
纪书闻又去了另外的书架,江意年值完日走出来,他刚好办完借书手续。
他前脚走开,她后脚就到了蒋老师那儿。
“来借书了?”蒋老师接过她的借书证,“茨威格文笔很细腻,尤其是这本,对了,你之前借那两本英语书快到期了,记得过几天来还,还记得吧,是……”
江意年只觉得后背都僵硬了,她急急地开口,不想蒋老师把书名念出来:“我记得老师。”
说完以后,她心虚地往后一瞥,纪书闻已经推门走了出去,他应该什么也没听到,再说就算听到,他也很难联想到蒋老师说的英语书就是他曾借过的那两本。
江意年放下心,又说:“老师,我能换一本要借的书吗?我想借的书放太高了拿不到。”
蒋老师说当然,指给她上架凳的位置,江意年于是飞快地搬起来,去了方才遇到纪书闻的书架,把自己借的书换成了他推荐的《人类的群星闪耀时》。
是要到很久以后,江意年才会发现在两本书里,她率先放弃的是自己更喜欢的那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女主长久地暗恋着男主R,她说自己就像他口袋里的怀表,用看不见的心跳陪伴着他。
“而在它滴答滴答的几百万秒之中,”她打着浪漫的比喻,“你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但现在,江意年只想先读到纪书闻推荐给她的书。
她抱着书回到教室,还有几分钟开始上早自习,她把书塞进课桌抽屉,敏锐地听到在隔一排的地方,郑开收他们正跟纪书闻闲聊。
“闻哥你比赛怎么样啊,选上没有?”李也问。
纪书闻说:“没当场出结果,还得等一段时间。”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听起来成竹在胸。
郑开收“啧”了声:“老李你磕碜谁呢,他还有选不上的时候?不拿冠军都属于放水了。”
“不是,我这不是怕……”李也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郑开收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唔”了声,转而问纪书闻道:“闻哥,阿姨还是不同意你以后要当飞行工程师的事儿吗?”
江意年正仔细听着,冷不丁谁喊了一声“邵姐来了”,盖过了纪书闻的声音。
整间教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她也错过了他的回答。
周恬正趴在桌上补觉,江意年回过神,伸手在桌下碰了碰她,周恬反应迅速,一下子就坐直了,翻开面前的书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
邵丹推门进来,说了每个班主任都会说的一句话:“我刚从另外一边走过来,整个走廊上就咱班最吵。”
然后她又道:“还剩不到一个月就要期末了,就不能自觉点儿抓紧时间学习。”
江意年暗暗伸手摸了一下课桌抽屉里的《人类的群星闪耀时》,还剩不到一个月了,她能留在一班吗。
下课以后,周恬见江意年拿出一本新买的物理教辅开始做,凑过来说:“年年,你最近都在学理化生诶。”
江意年点点头,把邵丹之前对她说的话告诉了周恬。
周恬闻言好奇道:“是吗,我还感觉你文理科学得差不多呢,年年你记不记得期中考试的分数,我跟你对比一下。”
江意年凭记忆重复了一遍,周恬若有所思地说:“确实诶,之前月考的时候还不太明显,但现在再看你文科是比理科好,我就不行,提分的都是理科,拉分的都是文科。”
江意年其实有些羡慕周恬,对方完全没有她这种选文还是选理的烦恼,学理以后成绩只会比现在更好。
周恬看出江意年的焦虑,拍拍她的手:“好啦,别担心,没准儿期末的时候你理科又考得比文科好了。”
“不过年年,”周恬微微疑惑,“我感觉你应该更喜欢文科才对,你那么爱看书,学政治历史什么的也更轻松一点儿,为什么这么想学理?”
江意年自欺欺人地说:“我还挺喜欢理科的。”
她对理科的喜欢,就像对她桌上的那两本原版书,明明直到超期也没看完,但就是舍不得。
是舍不得纪书闻。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明天上夹子,明天晚上11:01更新,之后还是早十
第20章 私恋
转周值日的早上, 江意年把两本原版书从宿舍背到了图书馆,值完日以后,她去找蒋老师办还书手续。
在这个过程中, 她一直有些担心,害怕纪书闻毫无预兆地出现,直到把书放进还书车里,她才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此刻,她身后响起一个女生脆生生的嗓音:“老师,我想查本书, 《Aerodynamics for Naval Aviators》。”
英语发音字正腔圆, 甚至带有几分刻意凹出的高低起伏, 江意年听出那是陈怡宁的声音, 她不自觉地慌张起来, 想用还书车里旁边的几本书把自己送回来的盖住。
但已经晚了, 蒋老师记性好, 对陈怡宁说:“刚好你前面同学来还, 等我给她办完手续,你借走就行。”
蒋老师也许是觉得奇怪, 顺嘴嘀咕了一句:“这书之前也没人借,最近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来找。”
陈怡宁看了江意年一眼,对蒋老师说:“我们竞赛集训的时候讲到环量和升力, 有个同学推荐了这本书。”
她说的“我们”是把江意年排除在外的, 而江意年一下子就听出,“有个同学”指的是纪书闻。
听陈怡宁说跟纪书闻一起学物理竞赛,江意年心里泛起了小小的波澜,她有点羡慕,也有点自卑。
礼一的竞赛不是想学就能学的, 一入学的时候邵丹提过,说中考成绩年级前一百名的同学可以报名,报名之后还要通过两轮考试才能加入礼一的集训队,江意年那时成绩还吊车尾,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蒋老师把借书证还给江意年,江意年只想低着头赶快离开,而陈怡宁却一扫她,轻飘飘地道:“你怎么知道这本书?”
陈怡宁的语气并不尖锐,听起来就像是闲聊,但江意年却察觉到其中包裹得很好的咄咄逼人。
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总不能告诉对方实话,说是纪书闻借过,所以她想看。
恰好这时蒋老师问陈怡宁要证件,江意年这才得以脱离她审视的目光。
但江意年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放松多少,她隐隐担心,陈怡宁是不是已经看穿了她。
就像她懂得陈怡宁见到纪书闻时眼里的矜持与期待,对方要猜她为什么借走这本书,应该也不难。
可她不想别人知道,尤其是被光彩照人的陈怡宁知道。
喜欢人也要看自己够不够资格,现在的她跟纪书闻之间的距离依然那么远,假如被陈怡宁发现她的暗恋,一定只会觉得她可笑。
从五一离开家之后,江意年就没怎么跟李燕和江怀勇打过电话了,她期中考试考到前十名,也只是给李燕发了一条消息。
李燕给她回了一句“我女儿真棒”,江意年盯着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李燕是真这样觉得,还是只是在操心江浩之余,敷衍她一句而已。
妈妈会告诉奶奶吗,奶奶又怎么想呢,是为她这个孙女高兴,还是会像以前某次无心的唠叨一样,嘟囔一句要是学习好的是浩浩就好了呢?
六月下旬到了礼城出中考成绩的时间,江意年本想打电话给李燕关心一下江浩,转念一想,对方没第一时间来告诉她,估计是江浩考得太差。
于是她放弃了询问的念头,过了几天,她下晚自习的时候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妈”。
江意年大约能想象到李燕要说什么,她走出教学楼按下接听,果不其然地听见李燕语气低沉地说:“年年,浩浩他考砸了。”
李燕电话的背景音是嘈杂的电视声,江意年都能想象到妈妈为了江浩的成绩急得团团转,而江怀勇事不关己地躺在沙发上按着遥控器的样子。
估计江浩也无所谓,刚好这段时间不用学习,他必然在没日没夜地打游戏。
这个家里的男人都是这样,懒惰、不上进、付出有限、不负责任。
而女人都辛苦、任劳任怨,围着他们团团转。
在电话里,李燕把江浩的分数讲给江意年听,江意年没觉得江浩考砸了,她之前看过他的卷子,这甚至还是他超常发挥的水平。
李燕神经质地念叨着:“这样在县城就只能上最差的高中了,那儿的学生都是小混混,浩浩去了学坏怎么办。”
江意年忍住没有提醒她,江浩跟她所认为的“小混混”没什么差别。
直到李燕说出了江意年完全没想过的话:“……年年,你们同学里有没有借读的?你帮浩浩打听一下在礼一借读要花多少钱,咱们去求求人,不能耽误了浩浩。”
江意年是听周恬说过学校里有这种情况,不过数量非常少,她们这一届加起来应该都不超过十个,其中大部分都是礼一或者附中老师的子女。
周恬是这样说的:“他们这种勉强算学校给老师的福利吧,其他人要是想办进来,估计没十万不行,咱们学校分数线太高了,升学率在全省都排得上号,但这些成绩差太远的人进来也没用,我有个初中同学就是过来借读的,次次考倒一,真是白瞎了他家的钱。”
江意年把周恬的原话轻轻讲给了李燕:“没十万不行。”
李燕在电话那端一下子没声了。
而江意年在短暂的沉默中,想起她上初中的时候,李燕从没提过如果她考不上礼一,还可以花钱让她去借读。
过了一小会儿,李燕转移了话题:“年年,你最近怎么样,这段时间浩浩中考,妈妈都没顾得上你。”
“我还好。”江意年说。
“行,那你学习也别太累着自己了,按时吃饭,早点儿睡觉,”李燕顿了顿,“浩浩的事儿,我跟你爸爸和你奶奶再商量商量,你要是有什么消息,也帮弟弟留意着点儿。”
江意年说“嗯”,李燕焦灼得厉害,也没再同她多说,把电话挂了。
临近期末,各科老师都加紧了节奏,动不动就来一场限时测验,卷子出得五花八门,有时候是完整的套卷,有时候是他们从各处搜集来的难题拼成的,后者的难度比较大,物理老师最喜欢这样出题,她是带竞赛的,偶尔还会往卷子里掺杂一两道超纲题,美其名曰锻炼大家的心态。
最新一次物理小测考完,成绩发下来惨不忍睹,江意年只考了七十六,连擅长物理的周恬都只有八十四。
周恬用笔尖隔空戳了戳自己的分数:“你知道吗,就我这分还是咱班第二呢,物理老师太变态了,我最后空了一道大题根本没时间做。”
江意年掺了些别的心思,问她第一考了多少。
“你说纪书闻,他居然考了九十八!”周恬夸张地又强调了一遍,“九十八!扣的两分还是因为他用微积分跳步了,真不是人。”
江意年还没说话,周恬又悻悻道:“也能理解啦,这次出的题思路偏,估计他们学竞赛的什么偏题怪题都见过,陈怡宁不也是学物理竞赛的吗,她好像就考得挺高的,九十三还是九十四,她们班第一。”
周恬提起陈怡宁,江意年停了停,想到那天在图书馆陈怡宁看她的眼神。
陈怡宁应该也很喜欢纪书闻,才会特地去找他随口说过的一本书。
周恬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又把江意年的思绪拉了回来:“上学期我妈还想逼我去学竞赛来着,我实在太懒了,不想多学一份儿习,最后就没参加。”
江意年擅长察言观色,她看出周恬有一丝丝的后悔,便安慰她道:“你已经很厉害了,咱们班大部分竞赛的人没你考得高,下次老师正常出题,你一定发挥得比这次好。”
周恬从来沮丧不会超过三秒,江意年这样一说,她马上振作起来:“你说得对年年,一定是题的问题!”
这天有物理连堂,物理老师花了两节课讲卷子,又给了大家十分钟自由讨论,但还是有人没弄懂,一直举手找老师问问题,老师被问得脱不开身,在哪儿停下都有一堆人拥上来,课堂上热闹得不行。
江意年也还有几道题不明白,她本来想问周恬,但周恬考得高,已经被附近的同学们包围了,大家七嘴八舌地提问,江意年不好意思插队,只得暂时放弃。
她犹豫了一下,朝左边隔一排的地方望过去。
纪书闻这次接近满分,请教他的人更多,但他周围那几个男生学习都不错,帮他分担了不少,现在只剩四五个人在排队。
江意年鼓起勇气,在一片混乱的教室里过去找他,她悄悄站到队尾,听着他给人讲题。
纪书闻很耐心,如果找他问题的同学没听懂,他就会放缓语速,把关键的地方多重复几次,或者换一种方法,完全没有任何不耐烦。
当他终于给江意年前面的同学讲到最后一题时,下课铃打响了。
郑开收没看见后面还有江意年,站起身大大咧咧地问:“闻哥,接水去吗?”
江意年抿了抿唇,现在下课了,纪书闻还会愿意给她讲题吗。
她是不是该回去,而不是继续占用他的时间,再说假如他没看到她,直接跟郑开收他们一起走了,她孤零零地被晾在这儿,一定会显得突兀又尴尬。
江意年正纠结怎样自然地离开,纪书闻忽然开口:“江意年,你是不是有题要问我?”
她怔了一下,点点头,旋即就又听到他对郑开收说:“你们先去,我给她把题讲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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