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开着，光标停在第三页的末尾。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是被谁同时点亮了一样，家家户户都沉在过年的热闹气氛里。
电脑右下角闪烁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通知。
妈：儿子，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一定要回家来吃饭。
谢孟渊看了一眼屏幕，回复得很快，只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在中国，无论发生什么，春节都要回家过年。谢孟渊又低头看了两页文件，目光在那一行行数字上慢慢滑过，像是连它们也要在年前被清理干净一样。
然后他才把电脑合上，收拾好东西，穿好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还亮着，照得四壁空旷。连这样大的商业办公楼都在过年时显得冷寂，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通道此刻空无一人。
他按下电梯，等了几秒，轿厢缓缓升上来。
去了地下停车场，车比平时少了一大半，谢孟渊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地库，马路上都是归家的人，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红绿灯交替闪烁，喇叭声此起彼伏响起。
顺着车流往前开，谢孟渊到了家门口，在院子里停了车，走进一楼大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菜。其实只有三个人吃，但每次都要准备十几盘，像是怕摆少了就不算过年似的。
万崔璨见到他，眉眼都舒展开了，赶紧招呼他坐下，给他夹菜：“好久没回来了，多吃点。”
谢孟渊从国外回来之后，也是一直在外面住，周六日也都在公司加班，很少回家，他已习惯这种模式。
谢守礼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个ipad，正在看一些公司的股价，他见谢孟渊进来，放下ipad，等他坐下，才开口：“何总快要出院了。过段时间，正好过年，我们去看看他。”
跟以前一样，只谈公事，不寒暄。仿佛刚坐下来的人不是他的儿子，是今天下午来汇报工作的下一任分管副总。
谢孟渊点了一下头：“好。”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只需要应答，不需要解释。
谢守礼又说：“凡月告诉我，她最近约你出来，你都不怎么出来见面了。你们的婚期不是定在五一吗？再怎么样也要对她上点心。不能把所有婚礼的事情全部扔给她一个人做。你们毕竟要在一起，还是应该先亲近亲近感情。”
“妈不是在帮忙吗？”
谢守礼看着他，放下ipad，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他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是你妈跟她结婚，还是你跟她结婚？”
谢孟渊沉默片刻，才说：“知道了。”
谢守礼这才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足够稳妥的答案。他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四川那个新建的镍和钴的厂，听说进度比预期慢了一个月……”
谢守礼虽然因为身体原因，已经退居二线，可公司里的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什么动向他都知道。
通常饭桌上，他们父子谈的也都是工作——产量、成本、竞争、政策，像是已经找不到别的话题可以共享了。
偶尔有几句闲话，也像是换了一个频道，响一下又切回来。
万崔璨坐在旁边，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想插话，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插进去。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最终只是把一碟菜往谢孟渊那边推了推，说：“多吃点，瘦了。”
吃完饭，万崔璨留他住下：“明天就是除夕了，今晚就别走了吧。”
谢孟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沉得很深了，他很久没有在这间屋子里过夜了，久到他已经不太确定哪间房间是他的。
最终还是回答：“不了，我明天再过来。”
万崔璨站在桌边，看了他一眼，又去看谢守礼。
“你为什么永远说这些呢？”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说些别的吗？”
谢守礼坐在主位上，手指还搭在ipad的边框上，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点亮。
“正因为我是你父亲，我才对你严厉。”谢守礼说，“你要记住，你在那个位置上，是不会有人对你说实话的。你现在犯些小错不要紧，怕的是没人告诉你这是错的。”
谢孟渊点点头，没有反驳：“儿子明白。”他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那我先回去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多停留，谢守礼没有留他，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还搭在ipad的边框上，重新点亮了ipad的屏幕，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照亮了他的脸，他看了很久，稍后才去看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桌上还留谢孟渊喝剩半碗汤。
万崔璨站在桌边，直勾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算了，”谢守礼说，“快收拾吧。”他站起身，拿起ipad，独自朝书房走去。
谢孟渊回到车上，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他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去哪。
不想留在家里，可那间公寓也不想回去，连回去上班恐怕连公司都是人去楼空。
年底公司事务繁多，他早八晚十，回去只是睡觉。
如今那间公寓干净、安静、什么都齐全，可没有什么东西是让他想回去的。
以前过年他都跟庾倩倩在一起，她住在国外不回来，他一般回来待个两三天，给长辈拜完年就飞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谢孟渊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拿起手机。
孙经理：谢总，我帮您查到了，庾小姐新入职的公司叫白日梦想科技有限公司。
谢孟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家公司的名字他不陌生，白总投资的那家ai创业公司，法人是一个叫程嘉良的年轻人。
而那个程嘉良的身份证地址，跟庾倩倩身份证上的地址一样，都是庾家村。
也就是说，那天在咖啡馆里坐在庾倩倩对面的年轻男人，就是程嘉良。
他们是老乡，所以那股亲近和自然，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谢孟渊停顿半秒，可心知是在自欺欺人，那绝不是同乡能有的神情。
所以庾倩倩现在是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庾倩倩喜欢他？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稍后，他挂挡，打方向盘，导航去了一个地方。
大年初一，庾倩倩制作的那支《将进酒》短片终于上线了。
他们特地挑的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走亲访友，闲谈间隙刷刷手机，也有闲心来看这个视频。
程嘉良在推流上砸了最后一笔钱，将近一千万，几乎把账面上能动的钱都掏空了。
效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很快，微博转发破万，抖音播放量在几个小时内就冲过了千万。
评论区里全是惊叹。
-卧槽，这是ai做出来的？！
-一个人花了一个多月做的？也太牛了吧！
-这跟拍的电影一模一样，人物的表情纹理都太好了，完全不像ai生成。
-我以为是哪个大导演的新片预告……
-李白拔剑那段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反复看了十遍。
-这个质感，ai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要是ai能做成这样，电影学院是不是得关门了？
-我一个学影视的看了，只能说佩服，光影设计完全是专业水准。
-李白转身那段，那个眼神，ai怎么懂这种感情的？
-这个短片让我对ai彻底改观了，原来工具可以这样用。
-个人觉得比今年好几个春节档的预告片都强。
-终于有人用ai做出有温度的东西了，不是冷冰冰的炫技。
-这应该是目前我看过最好的ai古风短片，没有之一。
-卧槽真的很适合把我喜欢的小说改成电影啊！
视频结尾，黑白画面像水纹一样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只要有想法，任何人都可以创作属于自己的电影。
屏幕暗了一瞬，又缓缓亮起。
音乐、视频制作、编导、剪辑：于青青。
庾倩倩前段时间才上过热搜，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争议，她用了化名。
庾倩倩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刷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这样夸她。
外头是村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红色的纸屑碎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硝烟的气味。
与此同时，白日梦想的群聊也快刷爆了。
叶晓：恭喜我们！视频播放突破一千万！
张远：恭喜恭喜！
周舟：[微博截图][抖音截图][评论区截图]
叶晓：牛牛牛！（烟花）
大家纷纷把微博截图、抖音数据、朋友圈的推广反馈发到群里。
笔记本电脑的微信群，消息还在不断地弹出来，她的心跳也跟着快了一些。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到凌晨十二点多，群聊突然响了下。
徐进明：艹。
庾倩倩那时候已经睡着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群消息已经超过了99条。庾倩倩坐在床边，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立刻滑到第一条开始看。
周舟：大半夜的，神经病啊！有人在攻击我们的服务器。cc攻击，大量的肉鸡在短时间内疯狂请求我们的接口，把带宽和连接数全部打满了，服务器直接扛不住。
张远：现在网站和app都连不上，用户进来就是白屏、超时，根本没法用。
徐进明：煞笔！
张远：估计是竞品。春节有好几家也在推ai视频，有一家跟我们同一天上线，走的路线也差不多。
叶晓：那现在怎么办？什么时候能恢复？
徐进明：我正在家里弄，看能不能尽快切备用节点。
叶晓急了：猪猪你快点呀！咱们推流都用在昨天了，现在视频好不容易发酵了，过这段时间就没了。
徐进明：我尽快！
庾倩倩不太懂技术上的事，只能盯着屏幕皱起眉头。
叶晓：咱们抖音的推流费还挺贵的，推一天都要一两百万了，还是后结的。这要是网站一直崩着，这钱不就白花了吗？
群里沉默了几秒。
程嘉良：别着急。
程嘉良：徐哥，你把主要精力放在恢复主站上，备用节点能做多少做多少，不用等所有节点都跑通再切，先让一部分用户能进来。
徐进明回了一个字：好。
程嘉良：@张远，你联系一下推流那边的渠道，问问有没有办法把投放暂停或者延后，别让钱继续烧在崩掉的时候。
程嘉良：@叶晓@庾倩倩@李心悦辛苦你们先盯一下差评和用户反馈，能回的尽量回，态度好一点，不要跟用户争执，先安抚。
叶晓：收到。
李心悦：收到。
庾倩倩回复：好。
叶晓：倩倩，你管网站的，我跟心悦管app评论，网站量比较少一点。
庾倩倩：行。
这次的春节档是他们筹备了好几个月才等来的机会。从去年开始，大家就在反复讨论上线的时机、推流的节点、内容的方向。
所有人都知道，这支短片是他们的第一枪，引入客户体验过后，打响了，后面才有路走。
庾倩倩赶紧直接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网页评论区一条一条地往外跳。
网站的留言区已经炸了，用户三番四次登录失败，很多人进来就看见白屏，等了几秒没反应，直接退了。
-这是诈骗吧？进都进不去，搞什么？
-推流推得热闹，结果系统崩成这样？
-看到视频过来的，结果注册都注册不了。
-页面加载半天出不来，是服务器用土豆做的吗？
-不会是刷的数据吧？用户一多就崩？
-这技术，也好意思搞ai？
网站留言还不算太多，毕竟人一看用不了就走了，连骂都懒得骂。
庾倩倩拿手机看了下，app那边才是重灾区，评分从四分多一路往下掉，短短几个小时就滑到了一分出头，用户评论里全是骂声——
-一星给视频，负分给app。
-视频做那么好，结果app是纸糊的？
-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改分，现在先一星。
-你们这是把服务器接在洗衣机上了吗？
-别推了，先把app修好行吗？
-登陆失败三次了，你们到底行不行？
庾倩倩盯着那些评论，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回复：
-抱歉给您带来不便，技术团队正在紧急修复，预计今日内恢复，请稍后再试。
-您好，服务器问题正在处理中，我们会尽快恢复正常访问。
-谢谢您的反馈，我们会加速修复，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深感抱歉。
已经没什么人回复她了，大家用得不好自然就走了。
网页评论区安静下来，只剩下几条最新留言孤零零地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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