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竹马死遁后_瓜哥 > 第58页
    此刻他一身布衣,满身风尘,右足微跛——可那双眼睛俯视下来时,她竟有刹那的恍惚,仿佛他仍是那个被先帝牵着手,立在丹陛之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储君。


    太后被这目光压得喘不过气。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许久,她喃喃道:“没人会拥立你,一国之君岂能是个瘸子……”


    “是啊,”李宣一勾唇角,似笑非笑,“太后不是早就想到了吗?”


    五年前,她尚是皇后。她的哥哥是国舅,被授平安公,她的侄儿管南北漕运,那是她们范家盛极之时,也是她最后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有一天,国舅入宫告诉她,她的侄儿因贪污被太子抓了起来,命不久矣,求她说情。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哥哥,绝望、疲倦、痛苦不堪。她答应了,在她的印象里,太子虽然不是她生的,却由她养大,对她素来有求必应。这次的事情虽然很严重,但她也不求让侄儿官复原职,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然而李宣彬彬有礼地一口拒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青年除了是她的养子,也是一人之下的掌权人。


    在升起这个念头的同时,她忽然感到面前之人面目变得可憎,她胆寒,并且不安。


    万一以后她犯了错,李宣是不是也会这样毫不容情地杀掉她?


    国舅再次入宫,话语尖锐:“娘娘再加把劲啊,要是能生出自己的孩子就好了……那个毕竟不是您肚子里出来的。”


    “人心隔肚皮。”


    “养子哪有亲子亲。”


    “太子自幼养在东宫,和他那几个太傅都比跟您要亲近。”


    “……”


    她沉默,愈发不安。


    一年后冬围,此等接待外宾的盛举皇后亦要随行,就在围场山脚下的行宫里,她偷听到了瑞王和属下的对话。


    他们在山中设下陷阱,只等太子入彀。


    她忽然升起一个奇异的想法,那个想法如同诅咒一般在她脑袋里挥之不去,生根发芽。她的手不住战栗,亢奋无比。


    宫中恰好有两位妃嫔有孕在身,听有经验的嬷嬷说,极有可能是皇子。


    如果太子消失……她将可以拥有一个整日带在身边培养感情,真正属于她的新的储君。


    于是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并且对随行太医威逼利诱,如果太子伤重,他们就动点手脚。她并没有下毒手,只是小小推波助澜一把。谁都不会知道,就算皇帝彻查,也只能查到瑞王身上。


    瑞王果然成功了,听到宫女禀报的时候,她浑身发抖地捂住脸,痛哭流涕,她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哭泣,她始终无法描述那时候的心情,痛苦、愧疚、安心、欣喜,她差点儿疯了。


    永康帝震怒,誓要太医们全力救治太子。这场救治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她渐渐坐不住,来到太子的住所。永康帝一直亲自守在一旁,太医不敢下手。她把永康帝劝走,屋中只剩她和太医。


    她来到床前,看着躺在上面的男人,腹部裹着殷红的纱布,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好可怜。


    “他伤在哪儿?”


    “殿下不幸坠马,跌下围猎的陷阱,有两根铁蒺藜刺穿这里,还有这里。”


    “可惜。”


    她给太医使了个眼色,太医会意上前,却在这时,一只手猛地箍住了她的手腕。她吓出一身冷汗,低头,发现李宣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甫一对视,她就知道,李宣好像猜到了什么。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往日的高高在上,而是充满了震惊和痛苦。


    “不要……”李宣喃喃,“母后……”


    “……救,救我,母后……您要什么,我都答应……”


    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甚至在今日之前,他们还一直维持着母慈子孝……一念之差,她心软了。


    她说:“我要你放弃皇位,给你未出生的弟弟。”


    李宣闭上眼,脸色比纸还要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他仿佛自嘲地弯了下唇角,微微颔首。


    她冷酷地道:“口说无凭,我不放心。”


    “那您要怎么……才……放心?”


    “我助你假死脱身,你此后隐姓埋名,离开京城。”


    “好。”


    她还是不放心,咬牙道:“我还要打折你的腿,一国之君不可是个残废,只有这样,我才彻底放心。”


    对话到这里,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也许是城府似海,也许是已经心死。他点了点头,仍然只有一个字:“好。”


    “你的脸,你以后不可以这张脸示人。”她当然想现在立刻毁掉这张脸,但是不行,皇帝还需要看到太子的“尸体”。


    “好。”


    他答应得太轻飘,反而让她生出不安,左思右想,又神经质地道:“不,不行。你的声音……你的声音会让人认出来……”


    李宣睁开眼,盯着她看了会儿,温和地道:“请母后把那个烛台拿来。”他仿佛已经熬过了疼痛,说话不再断断续续。


    她依言照做。李宣拔下蜡烛,将燃烧的蜡烛伸进嘴里,滚烫的烛蜡滴到声带上,因为疼痛而难以抑制地发出嗬嗬声。


    “娘娘放心了吗?”李宣嘶哑地问。


    她的脑袋里还回放着方才惊骇欲绝的一幕,好不容易才找回心神。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才是胜利者,不管是瑞王,还是李宣,都再不会从她手里把那个位置夺走。她挺起胸膛,忽然笑了:“真没想到,堂堂太子为了活命竟能如此卑微。”


    “是啊,”李宣轻声应和,“求娘娘饶我。”


    ……


    那时候,李宣求她的时候,她在想权力,李宣在想什么呢?


    神思回笼,太后无比疲倦地闭上眼。说实话,掌权的感受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当然,或许是因为瑞王才是摄政王,她争不过。不仅争不过,瑞王就像盘旋在枕头上的巨蟒,一直吐着信子看着她,她为此战战兢兢,夙夜难寐。


    她甚至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动手,如果在位的是李宣,不会像她这么无用,是不是早就除去瑞王了。


    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太后服软:“我纵使想帮你追诏,也是有心无力,如今的政权几乎全都握在摄政王手里。讨伐的旨意也是他下的。”


    李宣好像早就想过这点,淡淡道:“那就让他当不成摄政王。”


    天子年幼,主少国疑,这才有摄政王代政,直到天子成年,有能力治国,方可还政于朝。惯例如此。


    可是天子如今才三岁,等他成年,还要十七年。


    李宣这是什么意思?


    除非换个年长有能力的皇帝……摄政王当然要立刻还政……


    这件事她绝不同意!太后猛地提气,疾言厉色:“你休想!”


    “你当真要看到突厥大军挥师于此吗?”李宣上前一步,“如今朝廷在他手里,就算把他谋反的证据交给你,你能凭此扳倒他吗?母后,你的治国本事我已经看到了,我不想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只是笑话。”


    太后:“证据?你还跟我谈证据?你拿到证据了吗?如果这时候暴露在人前,你那么多年的忍辱负重也只是功亏一篑!”


    李宣静了一瞬。


    是啊,如果这时候站出来,这么多年就真成了笑话。瑞王党羽成众,树大根深,日后想扳倒他更是步履维艰。


    值得吗?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命运总让人取舍,如果不走出这一步,一定后悔终生。


    他说道:“这无需您挂怀,我自有计划。当年是李昶害我,我知道,我答应您,今后依旧事您为母。但假如你执迷不悟,我仍会争权,到时候胜负难料。”


    太后冷笑:“你都如此说了,我还会放你出去?”


    李宣:“我当初敢折回京城,你就当明白,我自有你不知道的手段。母后,我十八岁观政,二十四岁皇考命我监国,执政七年,我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这三年,我隐而不发,只想着倘若你能治好家国,我也就不争了,可是你不能。”


    太后:“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哪怕在这宫里,哪怕是守卫宫城的禁军,也有我的人。我今夜敢入宫,就有把握全身而退。”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李宣放缓语气:“我知道母后这些年也培植了许多自己的势力,我要夺权殊为不易。你我鹬蚌相争,不过是李昶渔人得利,又是何必。说实话,孩儿对那个位置并不在乎,孩儿要是想争,也不会过三年才争。实在是不忍见李昶误国,大厦将倾。母后,等除去李昶,安顿社稷,孩儿自请禅让给弟弟,您看如何?”


    太后早就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想到当年妇人之仁便是无比悔恨,哪里信他。


    可到这个地步,她又能做什么?


    “话说得好听,当年我就是信了你的鬼话,才放虎归山。当年我落井下石,你怎么不恨?怕是等除去李昶,下一个就是哀家我了!你这个瘸子要真有本事抢就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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