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竹马死遁后_瓜哥 > 第53页
    罗肃其人,百般无用,唯有一样绝技傍身——识时务。不管是什么样的上官,都能精准地投其所好,这些年全靠这一身本领节节升高。如今他虽有一身钦差名头,但在西北屁用没有,而且已成京中那位摄政王的眼中钉,唯能绑在燕怛的船上,并且深知这位上官不是个好讨好的人,是以这些日子安分得很。


    怪不得当年受昭穆太子喜用,别说,带在身边的这些日子,燕怛对他也讨厌不起来了。


    “礁成啊。”


    这么久以来,燕怛第一次唤其字,罗肃简直受宠若惊:“欸!侯爷您吩咐。”


    “我不喜欢别人说话兜圈子。”


    罗肃点头哈腰:“是,是。方才下官看到的正乃河西节度使丰廉和汝州屯营使任乾兴,方雯将他们秘密引进书房,不知在图谋什么。下官只怕误了您的大事,马不停蹄地赶到您这里来了。”


    如果只有任乾兴一人,罗肃倒也不至于如此惊惶。但连节度使都来了!节度使领一方藩镇,说是河西的土皇帝也不为过,河西道所有驻军皆归其调遣。肃州府兵确乃其麾下不说,石关峡退回来的边军在朝廷没有正式任命元帅前亦归其管。


    罗肃在那头急的团团转,但燕怛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吃惊:“可算来了。”


    “侯爷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燕怛简单解释:“朝廷本欲让任乾兴继任西北大军的元帅,被我横插一脚,瑞王想必坐不住了。竟然有节使同行,来者不善。”


    没等罗肃发问,燕怛继续道:“你去找申将军,让他找两个脸生的人……”


    ……


    方雯身为一州之长,衙门内除了日常办公的签押房,另有一私人书房。此刻,书房内,他将两位远客让至上首,自己陪坐末座。幕僚奉上热茶,也被他打发出门。


    几人自然不是第一次见面,简单寒暄过后,就进入正题。


    在节度使丰廉的示意下,任乾兴从随身褡裢中取出一卷文书,摆到桌上。


    丰廉:“此乃朝廷任命文书。升任统领为新的大元帅。”


    方雯欠身接过,却不急着展开,只垂目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朱印,恭声道:“有使主亲自押送,可见朝廷对西北用兵一事极为郑重。”


    “郑重?”丰廉轻笑一声,语气不冷不热,“可不敢不郑重。方知州,本使问你,肃州如今掌兵的,是哪一位?”


    方雯:“是燕侯。”


    “燕侯。”丰廉道:“哪一卫的将军?哪一府的都尉?他身上可有朝廷正式颁下的帅印?可有兵部敕书?”


    方雯轻咳一声:“他身上有兵部虎符。”


    丰廉一噎,和任乾兴面面相觑。


    从京城到河西,若非八百里加急,寻常公文须得走上二十天左右,他们如今拿着的还是朝廷一月底下发的敕书,而那时候朝廷还不知道兵符早已被先帝掉包。拿到朝廷任命敕书后,任乾兴先在汝州交割防务,便待来肃州,不妨这时候听到肃州已经有个元帅了,不由懵了,随即去信给凉州的丰廉,前后辗转,如今方到肃州,对虎符确实一无所知。


    此次二人兴师问罪的对象,除了燕怛之外,还有一个就是方雯!


    方雯本是瑞王门生,没想到这次燕怛在西北大闹天宫,他竟然一声不吭,这样的叛徒行径比燕怛还要令人愤怒,丰廉来不及向瑞王告状就先一步清理门户来了。


    此刻听方雯似乎在为燕怛说话,丰廉脸色一沉:“从未听说朝廷虎符外调,他那手上定是假的!”语罢,不等方雯开口,又疾声逼问:“他自封元帅,私调府兵,擅募壮勇——方知州,你是肃州父母官,这些事你不但不阻,还由着他胡闹?”


    方雯:“事急从权。彼时石关峡新败,军中无主,边民惶恐……”


    “事急从权。”丰廉打断他,“这四个字,拿去糊弄御史可以,拿到本使面前,不够。听说他为了募兵还改了税制,问过本使了吗!河西是朝廷的河西,是我堂堂节度使的河西,就不是他燕怛的!”


    他朝任乾兴看了一眼。


    任乾兴会意,起身,将那卷文书朝方雯面前又推近三寸。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肩背如松,语声平稳:“方知州,末将是个武人,说话不会绕弯子。这道敕书是摄政王亲自点头、兵部用印的。末将领的是‘河西道行营大总管’之职,奉旨接管西北边军,整编肃州防务。


    燕怛那个‘代帅’,自始至终没有过明路。至于他手上的虎符,朝廷不认,便是矫制。”


    矫制。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方雯眼皮微微一跳。


    丰廉此时开口,语气倒比方才缓和些,像叙家常:“方知州,你在肃州这些年,朝廷是知道的。燕怛来了这几个月,改制、募兵、出城剿匪——哪一件经过程序?哪一件问过你的意思?”


    方雯不语,他知道丰廉这是在给他台阶。


    “你容着他,是顾全大局。”丰廉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可大局不是这么顾的。他今日能自封元帅,明日就能假传军令,后日呢?肃州到底是朝廷的肃州,还是他燕家的肃州?”


    这话太重。方雯终于抬眸:“丰大人言重了。燕侯并无……”


    “他有没有,朝廷说了算。”丰廉将茶盏一搁,声响不重,方雯却顿住了。


    丰廉:“方知州,本使话放在这儿了,燕怛擅权一事,肃州若能自行肃清,便是地方尽忠职守、调度有方。若肃州不能,本使只能先代朝廷另遣能员,代行州务了。”


    方雯沉默良久。


    刚刚进入四月孟夏,天气转热,已有不歇虫鸣。吵得人心烦意燥,鬓角生汗,方雯抬袖擦了擦。


    丰廉叹了口气,再次看向任乾兴。任乾兴再次取出一物,置于案上。


    “这是燕怛离城期间,肃州发往京城的军情塘报抄本。”任乾兴道,“塘报上称,‘代帅燕怛亲率精锐,往陇山迎护军饷,克日可还’。州台大人,这份塘报,用的是什么印?”


    方雯没有去翻。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印。


    “……肃州知州之印。”他答。


    “是。”任乾兴点头,“不是燕怛的私印,不是行营的军印,是肃州正印。也就是说,燕怛此番出兵,州府是知情、认可、并以官方文书向朝廷报备过的。”


    他顿了顿,将那道文书轻轻推过桌案中央。


    “可朝廷并没有任命过他。州府凭什么替他奏报军情?凭什么用肃州正印为他背书?”


    任乾兴的语气始终平稳,此刻却像刀锋慢慢压近:“方知州,这封塘报若递到御史台,就不是燕怛一人‘矫制’了。是燕怛与你,一个僭越,一个附逆。”


    方雯脸色发白。


    丰廉适时开口解围:“子盛,话不必说得这样急。方知州在肃州经营多年,总有他为难之处。燕氏在西北旧部众多,民心所向,他一个文官,拿什么硬碰?但如今不同了。任将军既已到任,西北军务自有朝廷正命接手。方知州,本使问你要一句话——”


    丰廉第二次给了台阶,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方雯的目光落在那卷始终未曾展开的敕命文书上。


    良久,他开口:“下官对朝廷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如今新兵已经招募得差不多了,燕怛明日应该会出城阅兵……”


    说到这里,方雯忽然顿住,眉头皱了起来,一只手慢慢按上腹部,脸色泛白,声音有些发虚:“下官有急,得方便一下。”


    丰廉一愣。任乾兴也愣住了。


    “方知州?”丰廉狐疑地看着他。


    方雯已经站起身,弯着腰,一手按腹,一手连拱:“失礼失礼,下官告退片刻,片刻即回——”话音未落,人已经绕过座椅,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口。


    等出了院子,他脚步依然急,但腰直了,脸上的痛苦之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往茅房的方向去,而是一折身,拐进了西边的夹道。


    夹道窄而深,两面高墙夹峙,头顶只一线天光。方雯走得飞快,官袍的下摆在脚边翻卷,来到隔壁院子,左右张望一番,正好看到应伯经过,不由大喜:“老伯,请问燕侯何在?本官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说!”


    燕怛和罗肃大眼瞪小眼,继而齐刷刷扭头看向屋中第三人,脸色都有几分古怪。


    燕怛:“方州台,您刚刚说什么?我好像耳朵有点不太好使了。”


    方雯只当燕怛不信任他,十分焦急:“燕侯,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丰节度和任将军二人还在我书房坐着呢!”


    “哦,”燕怛换了个坐姿,“嘶——州台大人,您不是和他们是一伙的吗?怎么跑过来跟我通风报信,这首鼠两端,不太好吧。”


    看他这样完全不慌不忙,方雯真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苦笑道:“燕侯,下官这知州之位,来得确实不算磊落。燕侯不知,下官祖上乃是盐商出身,昔年幸中进士,把全部家产都用来打点干系,这才投入瑞王门下,捞了个边地知州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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