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可以,他真的恨不得立马跑得远远的,但小名山儿的罗谨之是他最宠爱的幺子,这次为了让他长见识才带在身边,怎么也不能舍下。
随从领命,罗肃正要放下帘子,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让他收拾点值钱的东西,要是这一路上有人问起,就说你们准备出城拜访墨舒先生,莫提我的名字,切记切记!”
见主子这样吩咐,随从不由心中微凛,知道怕是出了什么事,不敢大意地应了下来。
随从听罗肃的,没有走宽敞的驿道,而是入了一条鲜有人走的路,马车颠簸好一阵,路边出现了一座荒弃的观音庙,瓦片脱落,墙缝里生了不少绿藤,像壁虎一样爬在墙上,一看就许久未有人至。
罗肃一直掀着车帘朝外看,此刻就拍着车厢喊道:“停车!停车!”
车速渐缓,罗肃爬下马车,拍了拍衣服上蹭的灰尘:“你快去接山儿,我就在这等你们!”
随从应了声,驾着马车沿路回去了。
罗肃盯着他离开,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条路本是前朝的官道,后来因发了洪水,冲毁不少路段,新朝后高祖就另修了新道,这条路就彻底荒废了,只偶尔有离得近的村民抄近路会走这经过。至于路边那座观音庙,早就迁到城里去了,菩萨金身也被请走,自然没人再来此修葺供奉。
荒芜的很。
一阵风吹过,庙边古树枝叶沙沙作响,罗肃控制不住地想到一些民间流传的志怪故事,什么山魈什么狐精,仿佛随时会从某个角落扑出来,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望了眼黑黢黢的庙门,最终还是没进去。
等待的时间在这样阴森的气氛中被无限拉长,就在罗肃耐心即将告罄之时,随从终于去而复返,驾着马车出现在视野中。
看来没出什么意外。罗肃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可他笑容还没来得及彻底展开,就在看到紧随而来的另一辆马车时凝固在了脸上。
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脸色沉沉,厉声询问随从:“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这位是方才去拜访您的……”一名十七八的少年掀开车帘,开口解释的话才说到一半,却见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撩起,一名男子端坐其中。他穿着一件烟青色的春衫,外罩玄色氅衣,五官如刀刻斧削,无一不佳,身如竹,形如松,端坐在那,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沉静,好似世间万物再无可扰乱其者,令人不由屏起呼吸,可当他牵起唇角,露出一丝笑,刹那间如春风拂面,方才所感受到的肃穆沉重仿佛只是错觉。
这人是,这人是……罗肃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连袖中的手都忍不住颤抖。
那人微笑着说:“在下燕怛,罗天使,好久不见,无恙否?”
……
天已大黑,罗肃暂居的宅邸中,仆从忙忙碌碌,尤其是厨房更是乱成一团,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和罗肃在花厅中相对而坐,捧起茶碗,悠然地品了口茶。
罗肃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尴尬:“不知燕侯前来,下官身边没有什么好茶,让燕侯见笑了。”
“是我冒昧打扰,还望罗天使不要怪罪,”燕怛放下茶碗,“我此行正是为天使而来,方到姑苏,风尘仆仆,本欲收拾一番再携礼登门,孰料乍然听闻天使出城,我生怕与天使就此错过,只得仓促追出城外。”
其实燕本来还没打算暴露身份,欲要再暗中打探两天,只是今日盯着罗肃的人来报,说其从秦楼里出来后没有回家,一反常态地出了城,燕怛暗道不妙,想到罗肃走得仓促,必然不会舍下家财,这才匆匆赶去罗府,将正准备出门的罗谨之堵了个正着。
燕怛表明身份,借口有急事要见罗肃,欲和他一道出城,罗谨之不明所以,那接人的随从虽然知道一二,却为燕怛的身份所摄,只心中焦急,却不敢悖逆,无奈之下引了路。
罗肃哪里还走得掉,只得跟着燕怛回城。
“怎么会呢,”罗肃哑巴吃黄连,扯起一个笑,“听闻墨舒先生游历至姑苏,在城外林中结庐而居,下官下午正准备带山儿去拜访他。”
燕怛:“原来如此,罗天使携子轻装简从,想来不是远行,倒是我心急了,打扰了天使拜访名士,是在下之过。”
罗肃刚刚才压下去的尴尬又浮了上来:“下官官阶不如燕侯,燕侯就莫要再以‘天使’相称了,你我从前都是,都是昭穆太子的故人,燕侯不必如此客气。”
说到“昭穆太子”时,燕怛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天使说笑了。”
罗肃本欲以旧情动人,和燕怛以字相称拉近关系,见燕怛不动分毫,只得放弃,一颗心更因此提了提,带了几分小心开口:“不知燕侯此次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罗大人纠察各县,是先帝亲命,并无我置喙之地,只是往年每个地方只需停留数日,便可动身,却不知今年罗大人为何在外逗留如此之久,”燕怛定定地瞧着他,倏而一笑,“尤其是华亭县。”
最后三个字入耳,罗肃惊出一身冷汗!
第40章
◎留下湿漉漉的水渍◎
驿馆门前,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左瞧右盼,直到一辆青帘马车哒哒走来,才松一口气,换上笑迎了上去。
这人名叫曹恒,原是瑞王身边的亲信太监,此番由瑞王派来与燕怛同行,名为伺候,实为监督。
曹恒谨记主子命令,一刻也不离地跟在燕怛身边,一路也没出过差错,孰料今日不过出个恭的工夫,回来便不见了人,登时大感不妙,都欲去县衙出示身份差人寻人了,便在这时见人回了来。
曹恒心里火气大,面上却没带出半分,殷切地搀扶燕怛下车,笑得一团和气:“燕侯去了哪里,叫奴婢好找。”
燕怛说:“下午突然得了消息,罗肃从花楼出来后一反常态,往城外去,当时遍寻不到公公,我又担心迟则生变,便赶了去,让公公担心了。”
曹恒当时离开不过盏茶工夫,而且人就在驿馆的茅厕,哪里信这个“遍寻不到”,只是事情既已发生,他又不能撕破脸,只把不满吞回肚子。
“燕侯这一趟可有发现什么?”
燕怛面不改色:“倒也没有,我到了罗肃落脚之处后,恰逢其子正欲出门,我禀明身份,罗谨之便派人将罗肃喊回了家。原是他们父子二人正要出门拜访墨舒先生,我未免打草惊蛇,未曾多留,就回了来。”
曹恒牵了牵唇角,语带埋怨:“您也知晓不能打草惊蛇,如今贸然现身,还是有些草率,出行前殿下再三嘱咐,要将罗肃的举动打探清楚……”
燕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能想太多,若我不去,罗肃就此远遁,更是不好。”
到底曾为贵胄,久居高位,这一眼叫曹恒心底发憷,噤了声。
燕怛又道:“罗肃行事谨慎,我们躲在暗处查探许久,未有发现,不如光明正大现身,他若心底有鬼,说不得会自乱阵脚,露出马脚。”
话都被燕怛说了,曹恒哪里还能说什么,只能应是。
又过了俄顷,便至饭时,心怀鬼胎的几人一起吃了饭,曹恒笑着将燕怛送回屋内,一转身脸色已沉如水,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短暂地与燕怛屋外站岗的侍从相接,又移开,回到自己房间。
曹恒裁出巴掌大的白纸,提笔写了几字,卷入拇指大的竹筒内,打开窗户,从腰间荷包掏出竹哨吹动,片刻后,飞来一只信鸽。曹恒喂了把谷子,把竹筒系在信鸽爪子上,最后轻轻捋了两下头顶的绒毛:“去吧。”
黑夜很快降临,驿馆内,只有曹恒要了热水,梳洗完毕后上了床。一房之隔的燕怛仍是白天装束,端坐在窗前椅子上。
过了许久,应伯敲门入内,端来刚煎好的药。燕怛别无二话,一口饮尽,搁在桌上。从前在京城里,喝个药都要三催四哄的人,离开京城后却是摇身一变,再不见从前的嬉皮笑脸。
见燕怛还没有休息的意思,应伯只好劝道:“已经三更天了,他们恐怕今夜到不了了。”
燕怛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也罢。”说完,起身解衣,准备就寝。
就在这时,驿馆外突然传来拍门声。燕怛精神一震,拨开应伯,向窗外看去,只见役差打开门,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外面。
燕怛唇角微微上扬,离开窗边,推门来到院中。
驿馆只供官身歇脚,役差正要来人出示身份证明,燕怛已经走到正前,说道:“这位是和我们一道来的。”
役差忙打开两扇大门,放马车入内。
来者下了车,正是穆缺。
瑞王对燕怛信任不过,不仅派了曹恒相随,还将左膀右臂的穆缺也派了出来。三人本来带着侍卫一路同行,岂料出京第二天穆缺就染了风热,不得不停下休养。而曹恒又颐指气使地急着赶路,燕怛知道他有瑞王暗中联络的方式,得罪不得,只好跟着他先走一步,留穆缺一人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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