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抬手一引:“将军请。”
饶是宋邪再面不改色,当面听了这一耳朵吹捧也有些面热,忙摆手自谦:“这位小哥说笑了,口耳相传之辞多有夸大,不足为信。”
宋邪在燕怛对面坐下,应伯出去守着院子,尤钧一脸火热地盯着新的偶像,燕怛便没赶他走,斟了一杯茶递到宋邪面前,开门见山道:“将军身份显赫,却扮作徐将军的亲兵悄悄入京,不知所谋为何?”
他闭口不言这是足以株连三族的罪行,只问缘由,宋邪虽是武人,然则能被吕子仪挑来,必不蠢笨,此刻听话听音,一下子便明白了燕怛所表达的立场。
可见这位三思侯也是个明白人——被徐磊故意竖在前面做靶子,甚至当庭羞辱,却不为情绪左右,甚至在一见到他时似乎就已想通其中关窍……大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
和明白人当然要说明白话,宋邪直白地道:“此番入京,吕将军派了我和平江——就是徐磊二人,平江在明,为的便是混淆视听,引开诸多目光。”
说到这里,宋邪顿了一顿,替徐磊道歉:“这两日平江行事多有冒犯,还望燕侯莫怪。”
燕怛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放在心上:“他在明,你在暗,为的又是什么?总不见得你们千里迢迢瞒天过海跑到京城来,就是为了我吧?”
吕将军交代的事已经到了嘴边,宋邪却有些踟躇,他望着燕怛,只见这位传闻中被关废了的三思侯面容沉稳,不显于色,目光如渊似海,既深不见底,又清透明晰,不闪不避地任由他打量。
宋邪终于下了决心:“燕侯。”
他避席而跪,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请燕侯助我等成事。”
哐当!
燕怛倒还没有什么表示,旁边听了一耳朵的尤钧却呆住了,手里捧着的茶杯一下子没拿稳,掉落在地。
他惊骇万分地看着宋邪,又看向燕怛。
燕怛看了他一眼:“你先出去。”
宋邪也看向尤钧。他方才倒不是忘了这儿还有外人,只是他们来之前都调查清楚了,燕怛身边有二仆追随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从一而终,其中一位便是这尤姓小哥,燕侯甚是宠信,将不外传的燕家枪法都传给他,对外称是侍卫,实则是当半个儿子养。
不过如今看来,这位被当成半个燕家人的小孩,当真还是个孩子,什么都写在脸上,藏不住事。
燕怛这一嗓子温和平静,似乎与往常不同——可是怎么能不同!方才这宋将军说的可是,可是……尤钧手哆嗦得厉害,不敢和宋邪对视,僵硬地盯着燕怛:“侯,侯爷……”
燕怛拍了拍他的脑袋,温声道:“先出去。”
尤钧咬了咬牙,到底出去了,门一开,扑面的寒风袭来,将他吹得一个激灵,脑袋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只有一个念头十分清晰地凸显出来:不能让人闯进这院子,听到侯爷和宋邪说的话。绝对不能。
这么想着,他借树攀上屋顶,在瑟瑟北风里盘膝坐了下来,腰板挺直,像平日里练的那杆枪。
屋中,火盆烧得暖和,燕怛拢了拢袖口,道:“燕某愚笨,宋将军可否将话说得明白些——你先起来。”
宋邪回到坐席上,道:“如今外夷虎视眈眈,朝堂上却是乌烟瘴气,大将军的意思是,攘外必先安内。”
燕怛垂睫而笑:“惩奸除恶,使上下同声是‘安内’,一锅端了换个里子也是‘安内’,却不知吕将军的意思是怎么个‘安内’法?。”
宋邪不假思索:“燕侯莫要多虑,大将军虽然为人不羁,多有任性,心中却自有忠义,不瞒燕侯,我们仗打得多,生死看得多,却更因此知道生命的可贵,大将军怜悯那些好不容易存活于世的百姓,并非会为一己私欲而大动兵戈之人。”
他这一番话,倒真让燕怛有些意外,对那位吕将军的印象也是一变再变。
话一旦开头,剩下的便没那么难说了,宋邪组织了一下语言,条分缕析地道:“如今瑞王把持朝政,使得臣道不正,和太后斗成一团,却全然不顾天下百姓,去岁大河决堤,丧命者不计其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成群。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南夷趁机入侵。”
燕怛点点头,轻声道:“天灾人祸,不外如是。”
说到这里,宋邪仿佛想起当日之事,面露怒容:“谁知道,我们苦守边疆,援书朝廷,却只等来连三天饱饭都不够吃的军饷,大将军震怒之下,将送饷的官员抓起来,严加拷问,这才知道那些饷银俱被瑞王扣下,去填赈灾的缺了!”
燕怛闻言不由皱眉。
早在建国初期,太祖便未雨绸缪地在国内各地建有三座粮仓,名曰“太仓”,屯粮百万,每岁替换,不容有缺,为的便是若遇上天灾人祸,可以取粮救济,以备不时之需。
既然如此,那赈灾的粮为何还要从军饷中克扣?这其中缘由燕怛都不必问,知道必然是负责粮仓的官员见年年风调雨顺,暗起贪心,中饱了一下私囊。
燕怛问:“这和瑞王有何干系?”
宋邪冷笑:“离大河最近的太仓在灵州,灵州官员和当地的商行勾结,将每岁的屯粮偷偷运出,以发不义之财,这次骤然遇患,要开仓取粮了,那些官员方觉大祸临头,走投无路之下求到了瑞王那里——用一半贪银,换瑞王抹平此事。”
燕怛沉吟片刻,问了个有些不相干的问题:“一半贪银约莫多少?”
宋邪知他问这句话的意思,道:“这些年贪下的钱,那些官员日日钟鸣鼎食仍旧花不掉,若换成粮,足够五万士兵吃一年,若换成兵甲,足以养三万步卒。”
饶是燕怛心境强大,仍被这个数字听得心惊。
他下意识摸了一枚棋子在指间摩挲,皱眉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为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这个问题宋邪却没立刻回答,明显顿了下,才道:“瑞王身边,有我们的人。”
燕怛闻弦歌知雅意,登时心头明镜般亮堂——吕子仪久居南疆,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能把手伸到众目睽睽之下的京城?更如何能把手伸到瑞王身边?
是京中另有一股势力,早与吕子仪结盟。
燕怛:“是太后?”
宋邪答非所问:“太后监政与瑞王角力,难道不是为了保住年幼的圣人,保住正统吗?”
既然都是为了圣人,那和谁结盟又重要吗?
这位宋将军可真是上得了战场,亦入得了朝堂啊。燕怛一笑:“是燕某狭隘了。只是燕某还有一事不明。世人皆知我与瑞王交情深厚,此次更因瑞王才能重回自由,你们为何会直接找到我?”
宋邪似乎早在等他问这句话,闻言立刻伸手入怀,取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双手奉上,神情中带了一丝怜悯与不忍:“燕侯请看,十年前的燕家冤屈尽在于此。”
燕怛一震,再不复从容之色,尤自怀疑是听岔了:“你说什么?”
宋邪一叹:“大将军出生于燕家军,虽后来和燕帅不和而离开,昔年受的燕家恩惠也是真的。燕帅于大将军有救命再造之恩,燕家出事后,大将军一直没有放弃彻查此事,这里写的,便是大将军这些年查到的事。”
燕怛放下手里的茶盏,青瓷和木桌相撞,发出好大一声响,他探手去接,手指比脸色更苍白,若仔细去看,还能看出细微的哆嗦。
燕怛将羊皮纸抓在手里,眼前又闪现过那日情景,无数禁军冲入家门,刀枪无情,寒光湛湛,枝头红梅如血,滴在心头。
他一时心生怯意,不敢翻看,死死抓住纸张,沙哑地问道:“是瑞王?”
这样的燕侯,与方才举重若轻深不见底那人简直判若两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碎掉,前后反差太大,饶是宋邪这样的见多了鲜血的武人,也不由心生怜意,放轻了声音道:“是瑞王。”
“为何,为何……”
燕怛满目茫然,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年幼的自己,面对大难满心惶恐茫然。燕家与瑞王井水不犯河水河水,纵使燕父偶尔在朝堂上与瑞王有些争执,那也正常——当朝为官的,谁还没当着天子的面吵过架?
他们燕家从头至尾,一没站队,二没妖言,又是怎么碍了瑞王的眼,除之而后快?
他突然低头,逐字逐页地翻看起来。
宋邪突然于心不忍。
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一己私心罢了。
昔年瑞王在京城经营多年,总算扎了根,他联合了几家贵族世家,妄图一朝推翻先帝,荣登宝座。
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竟被燕镇山发现了,燕镇山为免打草惊蛇,只将此事告诉了太子,和太子一起一直在找可以直击七寸的证据,谁知竟被瑞王抢先一步,威逼利诱燕府的一位管家,将与突厥勾结的信件摆在书房里,陷害了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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