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池屿从未如此想要触碰到那道身影,并且意识到那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令他绝望得近乎浑身发冷。


    不论如何竭尽全力去追逐,仿佛都只是一抹近在咫尺的倒影,伸出手去便会落下无尽的深渊。


    因为他分明心知肚明。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由自欺欺人的虚无所构筑起来的沙之堡垒。他没有理由对此不满,寻求更多的什么回答。


    墨发青年抱着玻璃的弧形舱门,用力地挡着自己哭泣的模样,话音破碎地抽噎道:


    “你不要走……你会陪着我的,对吗……我不要……殷酆……”


    “殷酆……”


    殷酆。


    属于着A01-殷酆模拟数据体的那部分,在每一次青年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时,都重复着回应的话语,温柔地告诉自己的爱人,祂会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需要害怕与忧心。


    祂会爱着他,一直深爱着青年,在这段漫长星空的旅途中。


    可是,或许这样的话语还是太过单薄了,墨发青年没有抬起头来,竭尽全力藏起着自己哭泣的模样,和往常那些时刻不同。


    A01-殷酆注视着青年,在星空下,轻声柔软道:


    “我爱着你,直到永恒的尽头也不会改变,博士。”


    对于明亮的星系而言,空洞隧道的细微变动近乎无法在夜空留下任何痕迹。


    飞行舰沿着新轨道前行着,从巨大的星系团看来,难以察觉到其中微弱的偏移,而只是注视着其无声行使着它自己的使命。


    同样的深邃漆黑星图下,微小的星星成为巨大星球的食粮,挤压碰撞着的两团星系在某个无光的引力源内化为同一。


    静谧无声的时间无尽地流淌着,仿佛会永恒就这样持续下去,在那一最后的时刻来临前。


    当飞行舰在SED和船员们的共同把控下,成功挺过第二波磁力风暴的时候,中央甲板上的气氛低至了近乎最低谷。


    第二波风暴接近得更迅猛,而且他们可以选择的备用航线更少了。


    随着磁力风暴的愈发频繁,这或许说明了,曾经是安全地带的这片空洞区,定然会在这种冲击下,渐渐彻底坍塌,直至形成新的秩序。


    就算他们能够好运地在空洞区隧道彻底坍塌前,穿越过星系间的引力流地带,到达旧银河系,那么,这也会变成一趟有去无回的航程,他们将无法再通过同样的手段,回到引力流地带的另一端,也就是主星所在的家园。


    虽然事到如今,这种情形本身便只有极低的可能性会发生。


    随着飞行舰所选择的隧道航线越来越偏远,他们近乎是必然会被拖困在这片风暴带上,直至成为一团宇宙垃圾。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乘上引力流,随波飘荡在巨大星系团外沿近乎永恒不可能重逢的轨道之上,直至百年后资源耗尽,在星空中度过一生。


    这对于任何一位船员来说都是不愿去考虑的最后选项,他们登上集结星际人类最高科技水平的航空器,不是为了向主星发射回一道“任务失败”的最终信号,然后在星系外沿轨道上等待着永远也不可能到来的所谓救援。


    除了植物学家的林柒鱼,金棕发人高马大的大卫也开始愁眉苦脸。


    按照天体物理学教授霍游星的话来说,遥望星空所产生的恐惧情绪是一种近似于原始宗教般的本能冲动,自猿人时代以来,对坠入无边星空的恐惧就伴随着对黑夜的惧怕而生。


    不过这勉强也带来了些许安慰,至少,他们已经不是只能蜷缩在山洞里等待黑夜过去的祖先猿人了,而且,这艘飞行舰也足够结实和资源持久。


    乔池屿站在中央甲板的投影区域前,凝视着最后那几处备用隧道的数据,直到眼瞳干涩酸楚。


    他脑海中听见了换班时间,望向另一头通道长廊内走来的成员,点头打过招呼后,向机械椅上还有半天班的戴曼森告别道:


    “有任何事情可以让SED唤醒我,我先回舱房休息了。”


    戴曼森迟半拍地从实验台抬起头来,望向墨发青年的时候,似乎从他的神情上看见了什么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的头脑中还在考虑着方才的舰体承载力问题,呆板应答了一声,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好,一定,没问题。”


    穿过飞行舰的圆筒形长廊,当墨发青年经过回转于身侧的星空时,没有停下半分的脚步或目光。


    他走过静悄悄的过道,推开船员舱房门,慢慢背靠着舱门而立。


    乔池屿倾听着脑海中,温柔的合成音提示着洗漱与休眠舱的运行准备,排列出适宜入睡的舒缓乐曲清单,以及一些额外的放松神经用的选项。


    他低着头,闭紧了双眼,克制住其他的、那些害怕而彷徨的念头。


    终于,墨发青年低低开口道:


    “我要后面的……那种选项,再陪我一会儿吧,殷酆。”


    温柔的合成音操控着机械臂升起,准备好淋浴舱和柔软入睡用的活动服,随着青年的活动范围调整好入夜的灯光。


    从一开始祂的数据体中就不存在拒绝青年的那种选项,所有模拟数据中的一切,都是为此而做出调整的。


    在选项列表中的最后,是作为猎物与捕猎者的模式,“血族眷属”。


    以一整座城作为神经联结模拟空间的范围,本是关于被捕获的小可怜储备粮人类,与恶劣的血族贵族的追逃游戏。


    殷酆身着神经联结空间中的黑色礼服,幽幽蓝眸与领口的宝石同色,坐于阴影下的华美高座上,还未发号施令,命士兵前往去诱捕那被盯上的甜美青年。


    模拟数据构成的士兵们,如同祂本人的意识延伸般,惊诧地注视着阴影中的另一道身影。


    披着猩红斗篷的那道身影,取下兜帽,露出漂亮柔软的脖颈与属于人类的那双眸子,漫不经心地走向高座上的天敌“异族”。


    青年的唇边,咬着一道精美得宛如古董般的利刃,闪着纤薄的银色锋芒。


    他跨过华丽漆黑的礼服衣摆,穿着细棉质宽袖白色衬衫,坐在身为捕猎者的血族“天敌”膝盖之上,取下唇边的银色利刃,轻声笑着道:


    “在这里也可以吗,把我就这样,一、点、点、吃、掉……殷酆?”


    第74章 甜美毒药


    A01-殷酆控制着模拟数据体的身躯,坐在半明半暗阴影下的高座之上。


    祂被披着猩红斗篷的青年按在椅背上,视觉上的红与雪白皮肤的对比,以及近在咫尺的芬芳血液味道,刺激着被设置为高等血族的感知。


    那是格外诱惑着祂的一种人类香气,或者说,是身为血族贵族的“殷酆”所从不曾遇见过的甜美毒·药。


    在“血族眷属模式”下,祂所被设置好的行动,分明不包含这样的情形。


    殷酆垂眸注视着青年的举动,克制住喉间的渴意与不值一提的刺咬冲动,动作慢了半拍,才伸手想要夺取那柄一看就十分锋利危险的银刃。


    不论是对于血族,还是仅仅对于身体相对十分柔软而单薄的人类,银刀都是很容易伤到身体的危险道具。


    而青年仿佛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准备,只是将银刃反手插·入了长筒皮靴之中,用属于人类的纤细指尖,按住了那漆黑华服血族的领口。


    乔池屿藏于斗篷下的另一只手,因为颤抖而紧握住了衣角,动作却没有停止与犹豫。


    他按住殷酆领口的蓝宝石扣结,一点点拉开至领口散向下,而后满不在乎地挥手丢在高座之下,蓝宝石滚落阶梯。


    被拆开了封口的银发蓝眸漂亮血族,被按住了脖颈与锁骨,迷茫地望向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青年,小心翼翼轻声道:


    “为什么,我不会把你全部吃掉的。就算咬,也只是舔·舐一点点。博……陌生的人类,你想要什么?”


    乔池屿胸口猛地跳动了一刻。


    他倾身靠近那道显得苍白而冰冷的异族身影,在殷酆还未反应过来时,右手指尖便搅动在那片有着尖锐犬齿的口中,被划破出一颗血珠。


    整座堡垒中的气氛骤而变化。


    殷酆的眼瞳中变幻出异样的浑浊,浓烈的欲·望与冲动,随着那滴艳红的鲜血被抹在唇边,而变得克制不住。


    大殿周遭的士兵与侍者们,露出惊恐的神情来,根据惯常的情形,如果亲王在被血液激起食欲后,必然不止会仅限于一两位贡品。


    而身处祂身旁最近的那个人,就会成为餐后肆意玩耍用的小点心。


    青年注视着紧拧着眉心的银发血族,慢慢拿出指尖,顺着那沾上的艳红的唇,将自己的血珠涂抹在亲王敞开领口下的颈侧,画下一道十字。


    乔池屿轻轻笑着,看向被自己挑起了渴求与痛苦的漆黑礼服亲王,慢慢靠近,含糊亲吻着道:


    “殷酆、殷酆……我所想要的……”


    就在银发蓝眸的血族亲王,目露迷蒙与更深重的痛苦难耐,死死紧握住高座的雕刻石料,感到意识近乎陷入漆黑的崩溃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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