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常理来说,这片山谷既然是作为流放之地,教廷定然不会完全置之不理,但是这不是最大的威胁。”


    乔踏入清透的浅水部分,即便方才已经试过温度,仍因为水流的冰冷而下意识缩瑟了下肩膀。


    阳光落在水面,水汽轻缓地升起。


    他撩动水花,洒在身上,很慢,动作仿佛有几分的生疏,藏住了由于极度的紧张而发颤的指尖。


    沾湿了的墨发,顺着水珠落在额前。


    虽然原本他留的是长发,但在被罚入山谷前,就成了勉强及肩的长度,如今稍长了一点,仍遮掩不住发烫轻红的耳后与脖颈。


    乔垂下了眼帘,伸手顺过湿漉漉的发梢,很认真地回想着脑海中那些被流放前的记忆,猜测道:


    “这样偏僻的地方,不可能有太多的正规士兵,这里也并非教廷势力最盛的区域。既然如此,那就是非正规兵?”


    银龙雕塑泡在水中,不自觉轻轻摇着尾巴尖,舒展开身躯,道:


    “山林猎户、本地农户、还有游荡在这周围身份不明的小型强盗组织,这些人全都可能是以某种方式,为教廷办事的眼线。他们甚至不一定会遵循教廷的命令,而只是为了私人的利益,去狩猎从山谷出逃的犯人。”


    乔骤然抬起头来,望着墨绿色浓荫遮蔽的远处。


    即便仍还什么都无法看见,却已然让他身周的阳光,失去温度,变得冰凉而刺骨。


    他慢慢抱住双臂,很轻但坚定决然地道:


    “……我想要活下去,不管有多么困难,都会努力活下去的。您愿意陪着我吗,只要一小会儿就可以了,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天使先生。”


    银龙紧张地竖起尾巴,瞪着诡异的两枚竖瞳,有些结结巴巴地不知该如何说话起来。


    若是青年向自己求助,祂总也不可能拒绝的。


    若是青年终于愿意与自己签订契约,那自然是最好的消息。


    可人类青年只是微微颤抖着,拥抱着自己所寄宿着的银龙雕像,什么也不求,只求陪着他一小会儿,无论生死。


    伊酆不清楚这种感情于人类而言,算作什么样的名字。


    只是,不论以怎样的话语作为回应,祂似乎都觉得有些不太足够。


    即使是契约的言语,也显得不太庄重,总是有所欠缺什么。


    最终,祂只从黑雾的脑袋中,想出了一个并非全然完美、却再无法得到更多答案的方法,伸出八根银龙的鳞尾,环抱着扣住青年的指尖,在青年的头脑中回应道:


    “当然,我可是以黑雾为名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我以死灵宫殿的钥匙起誓,会注视着、陪伴着你,直至逃离这片死亡的险境。”


    乔从水上抬起头来,神情似哭似笑,眼眶慢慢染上涩红。


    寂静的山林边缘。


    黄昏将近,连日的山雾,将整片死寂山谷笼在一片阴沉之中。当天色暗淡,便宛如有着魑魅魍魉穿梭于树影间,深不可探。


    山脚下成片低矮树林的边缘,野草丛生间,有一座粗糙圆木雕砌而成的小木屋,旁边是大片被削平的石台,晾晒着肉干。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一道粗壮的身影穿梭于丛林间,腰间缠着一条蓝色破旧织品,其上绣有塔尔帝国教廷最低级传令兵的纹样。


    那名传令兵在木屋前拽了下缰绳,马声鸣叫,便惊动了屋内的主人,赶忙出来询问。


    传令兵从布袋中掏出一卷羊皮纸,丢了过去,冷声喝了句,便扭头回马离去了:


    “这批新送进去的囚犯名单,看好样貌特征,别让人随便跑了。”


    木屋主人点头应和着,直到那马蹄声离远到听不见了,才拉开羊皮纸查看。


    屋子后面的屠宰台旁边,走出一名瘦高个的刀疤男人,凑近道:


    “都是些什么人?”


    木屋主人推开那人一把,粗着嗓子道:


    “都是些杂碎,没用的废物游吟诗人、偷了圣殿银器的小子、还有一串老得快死的家伙,本就是他们内斗。都没有上一批的有意思,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今晚就要动手了吧?”


    刀疤男人呵呵笑了,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指着不远处道:


    “早就准备好了。从山谷好运气逃出来的圣子,这么好的货,可是几年都不一定有的,这近几座边界城池的贵族老爷们,对这种稀罕玩意开出的价可高了,也不知道是要买去干什么。”


    木屋主人冷哼了声,收起羊皮纸,仔细地收进腰带,一边向屋后走去,道:


    “滚,装什么好人,你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天色暗下。


    裹着深色布块的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着林木之间,向着标记好的地点前进。


    除了身为猎户的木屋主人、瘦高个刀疤男外,还有三人,腰间都捆着捕兽用的麻绳网和弯刀。


    没人注意到,跟在最后方的一名灰发男人,脖颈间正若隐若现地缠着一缕黑雾。


    随着夜色的浓重,林木中怪异的虫蛇鸣叫声、幽幽的发光眼睛,将人层层包裹起来,逼得近乎透不过气来。


    忽而,猎户注意到了树干上的记号,这里就接近他上次发现逃亡圣子的方位了。


    他做了个手势,向身后那些人发出信号,注意脚步声,下手务必快准狠。


    周遭越发寂静,就连枯叶碎裂声,都能清晰听见。


    一道草绳的破空声,突然响起在一人的脚下。


    被枯叶遮蔽起来的陷阱,被那个人的脚步触发,将他高高拽起,砸在一口满是泥泞的凹陷坑穴中。


    剩余几人骤然紧绷起心神,难以置信地四处环顾着,无法发现那敌手究竟身在何处。


    “有陷阱!小心脚下,别被那些垃圾破玩意坑了。”猎户呼喊道。


    瘦高个刀疤男微微眯起眼来,环视一周,忽而注意到了一片灌木丛后,隐约晃动的身影。


    他嘿地笑了起来,迈步上去,口中还咕哝着:


    “人到哪里去了?难道是我们被提前发现了!”


    看到他的动向,猎户等人也心神领会,悄然向着那道身影的方向而动。


    月色从浓雾后冒出了一角,随着风拂动,刚好落在了灌木旁。


    这时,刀疤男才隐约看清,那道瘦弱的漆黑人影,竟然只是一团干草和树枝捆绑而成的草编假人。


    而脚下的陷阱已经被触发,他感到落脚点骤而一空,向下踏空坠落而去。


    猎户反应更快,立刻拉住了不远处的一片灌木枝,企图将自己的身形吊在坑洞上方,不至于坠落。


    “喂!快来帮忙拉起来,你们,后面那两个!”他厉声呼喊道。


    跟在最后的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准备要将猎户等人从深坑泥泞中拽起来。


    就在猎户满怀期待地看向走近的身影,正要伸出另一只手的时候。


    月下的阴影一晃,那名始终默不作声的刀疤男同伴,忽而猛地踢出一脚,将近旁的另一人踹下深坑。


    猎户就在那道身影的撞击下,拽断了最后一截纤细的灌木枝,深深落入坑底。


    “你……”他的呼喊声还未来得及发出,就被坑底的泥泞淹没。


    月光下,只剩下了最后一人,他抚摸着自己腰间的捕兽网和弯刀,颤抖着肩膀,一边冷笑一边向某个方向望去。


    纤细黑雾缠在他的脖颈上,他的双目瞳孔放大,呈现出一种不对劲的亢奋状态。


    “哈,我看到了,你刚才探头出来了对吧?金币是属于我的,哈哈。”他低声笑呵呵着。


    躲藏在远处土坡后的乔,猛地感到背后一片冰凉,仿佛真的与那人对上了目光。


    他设下了几重陷阱,甚至扎了一道草编假人,却没有想到,来的人会如此众多,甚至能找到自己藏身的方位。


    方才土坡下那一片混乱中,乔看不清楚,究竟有没有银龙先生做过的什么手脚,自己又是否彻底束缚住了那些猎人的行动,只能紧握住手中唯一的防身用捕猎工具。


    银龙的声音,骤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个人已经疯了,他会追杀到最后一刻,或许不会专门留活口。要把他腰间的捕兽网弄过来,才有胜算。”


    乔脊背紧绷,头脑中立刻浮现了那时候,那匹残疾狼撕咬同伴的场景。


    也就是说,这个猎人是与天使做出了交易之人,也是背叛同伴,企图将一切胜果归入囊中之人。


    或许,也会是最后的胜者,即便从此神志全无,陷入疯狂。


    他的身前,还有最后一道陷阱,他必须要活下来,然后逃离这片地方才行。


    乔紧握着简陋的捕猎工具,从土坡后走出了身,月光落在他的脊背和肩侧,隐隐有一点银色的反光,从他身旁反射出来。


    那名握着弯刀的人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身影,嘴角弧度变大,向土坡冲去。


    黑雾牢牢地捆住他的脖颈,令他力气百倍地增强,宛如癫狂般,一脚踢飞土坡前方石块遮掩着的陷阱,向着青年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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