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中,他感知到了什么,一种陌生而规律的遥远声响,从梦外传来。


    他迷茫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漆黑,只有一轮弯月洒下清冷的银辉,照亮了窗边的那一方木质桌面。


    墙上的机械钟,显示现在是八点五十九分。


    从傍晚到现在,他至少有睡了三个小时,还是用趴在桌面上这种不太舒服的姿势。


    尽管身上意外地没有任何僵硬酸痛的感觉,但想起先前哭岔了气的尴尬经历,乔池屿还是脸上不自觉地有些发烫与困窘。


    或许是上岛的这两日,绷得太紧张,他才会这样失态。上次变成这样……是在多久之前?


    嘀嗒。


    嘀嗒……


    机械钟发出细微声响,距离九点整,只有十余秒钟了。


    梦里那种遥远而低沉的陌生声响,似乎隐约又从耳畔传来,夹杂着晚风的吹拂。


    乔池屿呆呆看着窗外,不知自己是何时掩上了窗,没有受着凉。


    嘀嗒的时钟轻响,终于,彻底将他从迷迷糊糊中唤醒,抬头已经是九点整。


    他望向自己睡梦时手中仍捏着的卡片,忽而意识到,那低沉而规律的声响,并非是自己在睡梦中的错觉。


    夹杂于夜晚的海风间,那螺旋桨与发动机所发出的轰鸣声,正从观测站的方向传来。


    乔池屿骤然站起身,推开窗去。


    风一个劲地鼓入窗框,拂起白色布帘,他想起了林间小道后方的那片停机场。


    怎么会?有谁会知道这种地方,有谁会来这种无人海岛?


    他的心跳莫名剧烈起来,放下手中的卡片,转身披上外套快步走向屋外。


    第6章 Ⅵ


    漆黑夜空中,巨大的轰鸣声与闪烁的灯光,吹起树叶的成片摇荡。


    青年一步步靠近停机场所在的林间空地,狂风掀起他披在肩头的外套,令人看不分明天空中的光芒。


    在这种时间点,停机场怎么会有客人?


    是研究所来的人?


    乔池屿的脑海中一团乱麻,却有某道声音在说,不是的。


    不是的,是你心心念念所想要见到的“祂”。又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呢?


    他抓着外套衣角的指尖骤然用力泛白,心跳稍许平静了下来,低头一瞥眼那树林另一端,那片观测站的建筑物阴影正被黑夜所笼罩。


    树影摇晃,那方方正正的漆黑一团,正渐渐离他而远去,绿藤更深更浓密。


    可他的心底、视线中、耳朵里面,只感知得到停机场上的规律轰鸣声。


    天空上,直升机缓缓降下高度。


    一闪一闪的红绿两色导航灯,靠近着地面上所划出的那圈涂漆标识。


    吸饱了白天充足的日照与能量的荧光涂料,在强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指示方位的两道同心圆。


    而停机场内横平竖直的“H”形字符,被直升机的投射灯光照得雪亮,亮堂堂地印在那两道同心圆的中央。


    漆黑狂风之中。


    一道背光的、几乎难以看清神情的身影,隐在直升机圆弧形玻璃门内,从驾驶员的阴影后方望向地面。


    若是细看去,“祂”拥有近乎古典雕塑般的浓烈容貌,漂亮的蓬松短发落在额前。


    却只有那双金色深不见底的眼瞳,让祂的整个身躯都显得不对劲,即便那身材完全是依照着黄金比例进行构造的,仍有些太过异常。


    微笑时的弧度,又或是眨动眼睫的方式。


    祂近乎殷切地望向机舱外,在那远远的停机场旁,青年身上变幻着的色彩几乎让人捉摸不定。


    可祂已经想明白该如何做了。


    若是用美妙的音乐舞曲、舒适温暖的巢穴居所、珍馐美味与鲜果甜酒,将所有那些明亮的色彩与快活的事物都捧到青年的身边,是不是,那个人就不会再忧伤?


    这一定是人类所最喜欢、想要的东西。


    宽敞的直升机舱内。


    摇摆着的藤蔓人形,渐渐变得越发逼真,变成体型结实的驾驶员、黑色西服面目模糊的男女助理。


    那些模样脸型,用诡异的色调混杂着旧电影中的碎片,却不似任何一个存在过的人类样子。


    而机舱的后端,成排的密闭铁制小型储物箱中,传来细微的玻璃酒瓶的碰撞声,有隐约香料的芬芳传来。


    直升机的起落架缓缓着陆。


    发动机与螺旋桨的轰鸣终于开始止歇,只余下风声,仍飒飒的作响。


    乔池屿压着防风外套,从树荫中跨过,走出漆黑的林中小道。


    闪着雪白灯光的停机场上,凌乱拉长的影子令他几乎看不清那一端。


    直升机舱门旁,有展开踏板与收起安全装置的结实制服身影、不知搬运着什么物资的黑色西服男男女女、指挥着众人的忙碌身影。


    还有从错落阴影的后方,静静注视着这边的视线。


    青年骤然被那目光烫到一般,僵硬地站在空地边缘,什么问好的活泼话都说不出来了,简直又变回了那些人口中的怪胎。


    这个地方会不会太难找?


    您是刚巧路过这附近吗,真好,这里正巧有片停机场。


    不用在意当初的约定,我只是玩笑而已。


    他心绪纷乱,什么都思考不出个结果来,却只清楚知晓一件事……


    风声终于彻底寂静。


    雪白的直升机照明灯下,那道围着白色围巾、身披墨绿呢大衣的高挑身影,看起来近乎于太过契合身后的那片山丘森林。


    乔池屿指尖按在外套的领口,深灰色的眸子里只倒映出那个人的模样。


    他怎么会忘记?那分明已经被烙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只要再次见到,就一定会再次感到同样的心情。


    就算自欺欺人,也不会有任何其他的结局。


    漂亮的明黄色野花蔓延过灰色沥青地面,漫溢出刷着黑漆的直升机发动机,碾出甜香的花汁。


    夜空中朦胧的白雾恰好移开,弯月再次洒下清冷的银辉,映照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金色眼瞳之中。


    高大的墨绿色大衣身影,露出柔和欣喜的微笑,垂眸捕捉到了青年的视线,追寻着望向那漆黑山林尽头。


    那里什么古怪也没有,祂是这样认为的。


    那么青年就只可能是在看着自己,祂觉得可以聪明地这样判断。


    “祂”伸出一只手,谨慎而礼貌地,报出了祂给自己所取的人类名字,而后轻声道:


    “列车确实走得太快了,所以,没能来得及告别。你愿意再介绍,一次这座岛屿吗?”


    细风将那道陌生而古怪的名字,拂入浓密遥远的树林与海浪翻涌之间。


    青年的脑海中回荡了一瞬悠远的民谣曲调,仿佛也嗅间了那漫山的古怪花香。


    他上前一步,触碰到那片花藤,毫不犹豫道:


    “当然,不论哪里都可以。”


    乔池屿知晓,自己一定不论多少次,都会做出同样的应答。


    正如在XX月D日的值班日志后半截,他这样写道:


    [不过没有关系。虽然梦境已经被遗忘,但我找到了盛开的漫山遍野的野花。]


    *


    登岛第三日。


    暖阳洒下,晨光熹微间,青年压着枕头的面颊有几分泛红。


    从窗帘透出的日光,花了好几秒钟,才令他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起来,从睡梦中苏醒,意识到已经是清晨了。


    想到昨夜所发生的一切,乔池屿迟钝的思绪,霎时间清醒了过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轻飘飘的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可是,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被合起放在桌面的值班日志上。


    他还记得自己写下日志时的心绪,以及动摇的笔尖。


    那个人现在真的与自己同在这一片岛屿之上,不论……对方是因为什么缘故而来。


    窗边小方桌上,色泽淡雅的奇异花朵,在木盒中轻轻摇曳着。


    忽而,小屋门外的方向,传来几声规律的叩门声。


    隐隐约约间,乔池屿能听见模糊的话音声,从屋外传来。


    他心头一跳,慌忙坐起身,在卧室中匆匆翻找着能穿出门的衣服,取出洗漱用的淡水储备,含糊地高声应答着。


    自己竟起得这么晚,现在已经几点了?


    兵荒马乱之间,他竟也来不及看一眼墙上挂着的机械钟,那上面显示的时间,不过是八点刚过七分钟,全然称不上是太晚。


    十分钟后。


    乔池屿急忙忙推开小屋前门,屋外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青草芳香,扑面而来,令他轻轻打了一个寒战。


    “早上好,乔先生,这些东西放在门口方便吗?”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屋子台阶下传来,带着彬彬有礼的工作姿态。


    乔池屿与黑色西服的年长男性对上视线,尴尬地愣住了一瞬,这才无措地半收回了手,张望着找到了对方所说的那箱东西。


    在员工小屋的台阶下方,避开了行走通道的侧边,一小箱用宽木片装起的玻璃瓶食材,正整齐堆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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