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发福的旅店店主推开休息室门。
这里兼作储物室使用,不过几乎都摆着他的私人物品。
休息室角落的小型卫星电视,音量调至了最小,持续播报着联邦各地的污染警报区域。
而在房间中央,扫开了各式杂物纸板箱,露出了地面瓷砖的大片区域上。
缭乱而邪恶扭曲的巨大金色图样,从地面一路涂抹至储物柜和桌椅上,模样宛如缠绕住一颗星球的植株。
一旁敞开着一罐几乎被用完的金色粉末颜料。
店主呆呆低头看向右手掌心,金色的粉状颜料尚未完全干透,因为拿取钥匙而被蹭掉了一点。
他似乎尚未完全清醒,思索了半天,也没能想起这金色的颜料是什么东西。
半晌,他摇摇头,坐回折叠椅上看卫星电视去了,自言自语道:
“怪事,怪事,总是出些怪事。”
旅馆二楼,B-207室。
乔池屿放下自己的包裹行李,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木盒,来到窗边桌前。
外面天色已暗,整座小镇被蒙在梦一般的迷雾中,只有零星几栋遥远砖房的灯光仍亮着,像是水面反射的点点波光。
他坐在桌前,反复阅读着那张卡片,试图从字迹之中,辨认出卡片彼端那个人的神情语态。
为何对方要送来这只木盒,乔池屿不敢去思考。
就好像是水中月,雾中花,一旦伸手握住那彼端的什么,仿佛就会意识到,一切都是虚幻妄念。
青年枕着自己的手臂,慢慢靠在桌面上,闭上眼便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片刻后,他收起卡片,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裹着绸带的小巧木盒上。
自己本该在前台的时候,就确认一下盒子里的内容物,再签字签收的。可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却莫名地不想令任何其他人看到那盒中之物。
他呼吸微屏,指尖触碰上绸带。
墨绿色的布料仿佛冰凉的流水那般,只轻轻一碰,就顺利地松开了束缚,露出其下的朴素木盒。
幽幽的甜美花香,从盒盖的缝隙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立刻铺满了整间客房。
木盒中,繁茂的墨绿色枝叶间,托着一丛滴着露水的浅粉色奇异花朵,花蕊藏在重重粉瓣间,宛如一座寻不见出口的梦之宫殿。
乔池屿注视着这盆愉快摇曳着的奇异花木,移不开双眼。
时间无声地溜过去。
直到房间中的油灯噗嗤一声熄灭。
青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便这样望着花朵,呆呆坐了大半夜。
旅店客房弧形的窗框外,夜色寂静无光。
无人注意到,在嶙峋如密林般的参差房屋之间,有白日里不会出没的魂灵,悄然攀上墙角。
*
两天后,晨光朦胧。
乔池屿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独自在海岸边寻找汽船码头。
据镇上商铺的人说,前往海上岛屿的往返汽船每周只有一班,因为摆渡客不多,所以码头比较荒僻难找。
看见前头搭着一座绿棚屋,顶部用白漆画了一艘小船的地方,就是找对了。
然而,他望向眼前这栋粉刷干净的白墙绿顶小房子,还有那迎风招展的白色汽船图标旗帜。
不论怎么看,都和所谓的“棚屋”相去甚远。
青年正迟疑纠结地驻足在小屋前,不知该不该踏入门口,询问摆渡船的信息。
一声拖长了的鸣笛声响起,藏在房子身后的汽船缓缓露出身形,从中探出白色制服的船员身影,高声呼喝道:
“这位客人,摆渡船马上要出海了,您要乘船吗?”
乔池屿诧异于自己刚才竟没有注意到船只,只得匆匆应答着,赶上了码头。
船员小哥跳下甲板,帮青年搬上了所有的行李,而被船员身体遮挡住的汽船班次和价目表,悄然宛如滴蜡般融入海面之下。
其上写着:■■■——直到永恒——■■■免■■费。
鸣笛声停息,摇曳的水波渐渐将海岸推远。
马达的轰鸣声很快盖过了海涛,又将一切抹为寂静。
青年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防水包裹,望向遥遥远去的陆地,这才感到一阵迷茫恍惚的心绪涌上胸口。
他轻轻握紧了包裹,就仿佛是要说服着自己什么。
汽船平稳驶出,深入大海,直到四周再不见任何的海岸或人影。
海天间,苍蓝色的浪花铺向遥远的海平线,近乎乏味地轮回往复着,掀起一片白色细碎泡沫。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就在青年几乎已经昏沉困倦,分不清晨昏的时候。
雾气的前方,高耸的墨绿色岛屿,骤然现出了身形。
方才还如同植株般呆立着的制服船员,眸中闪过一丝灵动,半边身子探出舷窗喊道:
“这位客人,前面就是目的地的小岛啦。今天天晴,正好能看见山顶。”
乔池屿闻声抬头望向那壮阔的岛屿。
汽船前方,海面朦胧的水汽被一道幽深山脉劈开,这一整座山丘,就是无人岛本身。目之所及的全部岛屿,都被茂密浓绿的植被给铺满了。
而在山丘的这一侧,隐约可见零星的设施和小片房屋。
忽然,乔池屿注视着那浓绿深处,感到岛屿中有某种具有强烈生命的东西,正凝视着观察着自己。
他心头一跳,指尖蜷起,下意识躲闪开了目光。
应、应该是错觉吧?是自己睡迷糊了。
他不敢去细思,转身整理起包裹来,试图平复下忐忑古怪的心绪。
而甲板上,低头收拾着行李的青年听不见,那幽秘孤岛上的每一片树叶,都正摇曳低语、欢欣呢喃着同一句话:
〖开心……终于——能够两’人’独处了。〗
第3章 Ⅲ
汽船缓缓靠岸。
白色制服船员跳下了船,热情地替青年将所有的行李,都搬至码头边的一片平坦空地上。
按照约定,摆渡船会在一周后再次登岸,送来镇上商铺预定好的食物与物资。
在这座久无人居住的海岛这一边,建过一座污染观测站的钢筋混凝土设施,但直到如今,青年被再次分配到这里为止,已有十数年不曾有人使用过了。
拖长的笛鸣声再次响起,汽船驶离码头。
乔池屿回过身,仰头看向这片浓绿色的陌生岛屿。
现在,就真的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了。
……
白雾后方。
在青年所看不见的地方,蓝白相间的漂亮汽船,缓缓化为古木的粗壮根茎,沉入蓝绿色的海面之下。
沿岸一路的山林野花,在那道青年脚步声的后方,静然绽放,沾湿了一捧露水。
而树林纵横交错的枝叶间,肉眼不可见的纤细触丝,正沿着小径而上,小心观察着那名人类的所有一切。
当初在陆地上,两“人”的初遇便出了一些差错。
祂懊恼地迟缓思考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贸然触碰那抹漂亮的色彩前,自己本该更好地学会人类语言的。
或者至少,要调查清楚明白所谓“磁悬浮列车站”的运行法则,才能不如此粗心地将人类弄丢。
因此,祂学习着黑白电影中,将自己所培育的最美丽的此方世界花朵,拜托旅店的店主代为转交,希望青年可以喜欢。
然而,这份礼物是否太过朴素平凡了?
青年在收到那份礼物与卡片后,神色间并不显得太过喜悦,反而,似是带着一抹青色的忧愁。
林木间的某种无名藤蔓幽幽开出浅紫的小花,垂下细长的枝条,迷茫地随风飘荡着,无处攀着。
究竟什么才是那抹透着青色的人类青年所真正喜欢、最想要的东西?
藤蔓植物轻轻地飘荡着,慢慢缠绕成团,势必要弄个明白。
污染观测站和久无人居住的员工小屋,位于山丘更靠近码头的这侧。
然而,若是要从肆意生长的野草与灌木间,清理出一条能够登上观测站的小路,仍是一项费劲的体力活。
码头旁的空地上,青年站在原地纠结了一小会儿。
行李很重,拿着东西又不易于攀登小径,唯一的解决办法,似乎只有先清出一条山路,再回来搬运剩余的包裹了。
青年抬头望了望天色,以防万一,留下了一张雨披,遮盖住大部分留在空地的行李。
他又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清扫工具和多用匕·首,照着地图指示的观测站方向,开始了攀登。
浓密的绿荫很快将青年的身影吞没。
暖白的日光向西偏移,时日已近午后,天边雨云渐渐聚集。
不过多时,淅淅沥沥的细雨便从天边落下,洒在山脚的那片空地上,溅湿了包裹的一角。
生着紫花的藤蔓,担忧地注视着那张单薄而偏小的塑胶雨披,绽放出更多的花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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