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淮回到驿站,远处似乎停了匹高大骏马,他扫了眼,目光并没多做停留。
那一跤摔到了头,后脑处一阵一阵刺痛,眼前总是泛黑,他扶着侍卫肩膀才得以跨过门槛。
忽然那侍卫停了下来,季泽淮疑惑地蹙眉,揉了揉眼,还没看清眼前情景,手便被一宽厚手掌握住。
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怎么在这?”
陆庭知身着湿衣,显然是冒雨赶来:“担心你。”
季泽淮剧烈喘息几下,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固执地想,为什么他过来了?
剧情要继续么?
就像元素月、怀雪的结局一般,都会回到正轨。
不对。
这不是陆庭知的正轨,是他走偏了——
他不来,才是正轨。
他撑着陆庭知的肩膀,嗓子嘶哑得几乎无法发声:“你……回去,快回去。”
陆庭知沉默地看着他,面颊潮湿,眼皮眼角泛红,才走了不到两日,瘦了很多。
手背想要探一探他的额头,季泽淮却忽然往后一躲,脚步不稳。
陆庭知连忙走近两步揽住他,季泽淮的双臂被夹在二人胸膛处,再也无法用劲。
他将额头贴过去,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明松,你发烧了。”
季泽淮微弱地挣扎起来,嘴硬道:“我没有。”
陆庭知眼神沉了下来,不顾他的反抗,强行抱起他上楼。
屋内还算暖和,烛火晃了季泽淮的双眼,他被放在小榻上,闻到股熟悉的沉香味,好似还在王府中一般。
于是他骤然软化下来,攥住陆庭知的指节。
或许在得知泄洪口放水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烧得失去一部分意识,在看到陆庭知后他自己又放心地主动交付另一部分,现在心中只剩下最重要的执念。
陆庭知一边扬声吩咐侍从去寻医师,一边帮季泽淮脱去湿透的衣裳。
季泽淮乖顺坐着,手搭在双膝上:“你要等我。”
陆庭知手掌顺着他的眉心往上抹,把黏在额头的发丝拨至发顶:“等你。”
还剩最后一层时,季泽淮拦住他,道:“我自己换。”
他不知道,其实拦不拦已经无所谓了。
白雪的里衣贴在身上,胸前风光一览无余,陆庭知似是无意地擦过那抹粉,季泽淮就迟钝地抖了下。
陆庭知手上动作不停,连带攀附在他手背上的,另只白皙的手一起上下游走,诱哄道:“明松听话,换完衣服就能休息了。”
季泽淮确实困了,闻言彻底松开手,恹恹道:“那你快点。”
换完衣服,陆庭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季泽淮擦了擦头发,把人塞进被窝里。
季泽淮一沾上枕头被褥,几乎是立即失去了意识,紧闭双眼。
陆庭知抚了抚他皱起的眉心,手伸到他头下整理发丝,忽然摸到一处凸起。
恰时季泽淮吃痛,扒着他的袖子翻身。陆庭知俯身一看,脑后不知何时磕碰肿了,仔细摸还有几处小而长的血痂。
陆庭知瞳孔颤了颤,几秒后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合该拿条绳子把二人拴在一起,季泽淮去哪他就在哪守着。
医师冒雨前来,只见床榻间帘幔垂落,一截皓白削瘦的手腕伸出,他不敢多看,覆上帕子把脉,随后起身道:“大人应是心有郁结,近日时常失眠,操劳过度,今日淋雨受凉,体内寒气积压,故而起了烧。”
他在药箱里翻着,挑拣出几种药材,道:“先服用这幅药,若是夜里高烧不退,小人再来开别的药方。”
陆庭知抛给他一锭银子,道:“今晚睡在隔壁,煮药的事也交给你。”
医师受宠若惊地接过,连连道谢。
待人走了,陆庭知才掀开帘子,季泽淮已然起了高烧,眼角的红越发深,发丝混乱黏在脸颊上。
他睡不踏实,双腿在被下蜷缩着,恐怖的热潮席卷全身,骨缝里发烫,可皮肉却是冷的,冰火不容,在他身上兵戎相见,演化成折磨人的痛。
季泽淮无力消受,痛苦地踢了踢被子,嘴里发出短促的音节。
药煮好了,陆庭知端过来,季泽淮便皱了眉,牙关紧紧闭着。
好容易喂进去一勺,第二勺还没温下来,季泽淮便双手攀着身下被单,迷糊地往床边爬。
陆庭知连忙扶住他,季泽淮急促喘息几声,额角冷汗涔涔,头无力地后仰着,修长的颈脖青筋尽起。
“我疼……”陆庭知才扶正他的头,便听到这句。
季泽淮哽咽地哭出声:“我,我好疼。”
陆庭知垂着眼,心被一个疼字撕碎了,他把人抱在怀里晃了晃,一如往常那般哄他。
季泽淮平静了几秒,忽地又挣扎起来,头前倾在床边,修长手指抓住陆庭知的胳膊,指节发白,手腕上翘着发力,极其脆弱,一下子将方才喝的药吐了。
陆庭知将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揉着他的后心口。
季泽淮吐过这一遭,像是被耗尽力气,手指骤然松开,歪倒在床边。
不知是被体内高温蒸的还是他太痛,滚落的泪珠很大很烫。
陆庭知只能接受季泽淮欢愉的眼泪,可痛苦的泪珠近日来见的太多,季泽淮被这毒泪腐蚀,而他每擦一次也要被灼伤一次。
泪擦干了,季泽淮也入睡了。
后半夜烧终于退了,但可能是碰着头的原因,季泽淮呕吐不止,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吐出来酸水,嗓子被呕地嘶哑不堪,吐到后面竟又发起低烧。
陆庭知怎么揉拍都不起作用,喊医师再来诊断,捣了些药敷在季泽淮脑后,呕吐症状才有所缓解。
几番呕吐,季泽淮嘴里全是浓郁的药苦味,新药喂不进去,陆庭知只好屏退医师,扶起季泽淮,让他在靠坐在自己怀里。他喝一口药再低头,用舌头撬开季泽淮的齿关,一点一点渡给他。
喂完一整碗后房里全是苦涩浓厚的药味,季泽淮眉间的病气夹杂着浅淡愁意,陆庭知抚不平,便一下又一下地吻着。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声音却砸不进这间屋子。季泽淮低烧未退,紧紧挨着陆庭知,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声音嘶哑微弱。
“陆庭知,我把行宫淹了。”
陆庭知轻抚他的脊背并无责怪,语气低柔,像是在哄人:“我知道,别怕。”
季泽淮眼皮沉重,强撑着看他一眼,说:“陆庭知。”
他歇了几口气才继续道:“你做皇帝吧,好不好?”
陆庭知倏地揽紧他的腰身:“嗯,那你做我的皇后吗?”
第38章 平安
季泽淮虚弱地勾了下唇角,极轻回了句嗯。
陆庭知闭上眼,喜欢的不知如何是好,下巴疼惜地摩擦过他的脸颊。
后半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对话后,季泽淮睡过去没再醒来,只是时不时梦呓几句。低烧时退时起,陆庭知胆战心惊,不敢合眼。
闷雷响彻,季泽淮惊动一下,咳了几声,陆庭知疲惫睁开眼,手掌轻拍他的后背。
额发汗湿,陆庭知抚了抚,露出季泽淮光洁的额头。他取出怀中新求来的平安符,红绳一圈又一圈缠在季泽淮的指根,仿佛要套牢一抹鲜艳生机。
目光灼灼盯着看了会,陆庭知虔诚低头,亲了亲指尖,一路向下吻过小痣,停留在指根,随后将季泽淮的手按在胸口,与他额头相贴。
祈求明松平安。
雨过天晴。
季泽淮缓缓睁开眼,他侧身枕着陆庭知的胳膊,后脑勺被只手虚虚护住。
陆庭知与他面对面拥眠,此时还没醒,一日赶路加之一宿照顾,磨得眼下泛青。
季泽淮小心撑起身子,想把陆庭知的胳膊挪走,才动了一下,对方立即睁开眼。
陆庭知嗓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道:“过来。”
季泽淮先推开身下的手臂,枕在枕头上,往陆庭知怀里缩。
陆庭知伸出右手,探了探季泽淮的额头:“待会起了让医师再瞧瞧。”
季泽淮低声“嗯”了下,一开口嗓音嘶哑,他怔愣片刻:“胳膊麻不麻,给你揉揉。”
陆庭知把左臂往他身前一横,难得调笑:“还有力气?”
季泽淮抱着他的胳膊,只觉得炽热,指下肌肉硬挺,他按了几下,确实如陆庭知所说没力气了,于是力道软绵绵地游走在小臂处。
若有若无地揉按止不住心头的酥麻,宛如隔靴搔痒。
陆庭知抓住他的指尖,道:“明松这是在挠我的痒。”
季泽淮眸中闪过笑意,动了下另一只手,忽地勾起节长绳,他心下疑惑,手心一转,小巧平安符静静躺在手中。
样式与他求的那枚相似。他眼眶发热,珍视地抚过绣纹,道:“这下我也有了。”
陆庭知环抱住季泽淮:“是啊,明松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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