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淮双手得了自由,接过纸细细地看,半晌他放下纸,皱眉道:“只说了是宁梏指使,就这些?”


    陆庭知道:“就这些,纵火和刺杀皆是他一人所做。”


    “我派人去查了,这刺客确有一宅子,地契在宁梏名下。”


    季泽淮不太相信,道:“宁梏不会冒这种险,此事一旦被发现,宁梏死路一条。”


    毒蛇只会在暗处伺机而动,杀人于无形。


    陆庭知瞧着他忽然笑了,道:“自然,他是不会做这种事。宁梏与聂愉舟先前交好,这宅子是宁梏那时为了做假证据弹劾,特意买来予聂家做人情的,事情败露好让聂家护一护他。”


    弹劾之事虽然确实败露,但还有原主与薛原辞挡在宁梏身前,没想到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后手。


    季泽淮刚空下的手又被握住,他抽了抽没抽动,只好放弃,继续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宅子反而被聂家用来害他自己。”


    陆庭知语气轻松:“嗯。”


    之后二人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午膳,期间季泽淮就算变换坐姿或者去喝水,他的手也至少有一只是被牵着的。


    以至于用膳时,季泽淮还觉得手心手背凉凉的,空空的。


    饭后没多久,下人来报,右相周兹已在等候,二人立即起身前去。


    陆庭知先进门,季泽淮稍慢一步。周兹见二人并肩站在门前,一撩袖子就要行个大礼,陆庭知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季泽淮也忙上前,道:“右相不必如此。”


    周兹经过昨晚的事,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他直起身,还是拱手道:“多谢王爷与季御史相救。”


    陆庭知拉开椅子,道:“坐下说吧。”


    三人落座,季泽淮开门见山:“右相,我有一事不明,您与尚书令可有关系?”


    原书周兹也是在孟帆买官案被彻查时遭遇劫难,很难不将二者联系起来。


    周兹微偏头,目光长远,与先前下朝时看向季泽淮的眼神很像,一声长叹:“我与尚书令的关系,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二人年轻,师出同门,初入<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宛如两张白纸,意气风发,满心写着抱负理想。


    不知何时,年少时的交心好友变了,那么纯粹的人,也会变成从前畅聊时嘴里最不屑最鄙夷的那类人。记不清是第几次因立场不合吵架,他们最终分道扬镳,势同水火。


    季泽淮听得认真,正想安慰几句,却忽然想起尚书令那些与齐王的书信,直觉不对。


    周兹属齐王麾下,若真如他所说,尚书令不似当年纯粹,二人甚至快要成为仇人,那么必然与齐王一派势不两立,又为何在书信处处关心?


    他问:“尚书令与齐王如何?”


    周兹皱着眉,追忆往事令他有些痛苦:“原先他与我共事齐王,只是后来他同我决裂后便投靠他人。”


    处处相悖,季泽淮感到一阵眩晕。


    那位死去的尚书令到底是何居心?他与齐王到底是假意还是真情?聂家想要取周兹性命,只是单纯头脑发热,为逞一时之快还是因为周兹深知这些陈年旧事?


    疑问宛如沸水锅里咕咕翻滚的气泡,连绵不断地涌出来。


    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陆庭知忽然开口:“齐王自幼心血不足,精神有缺,后病症逐渐扩散严重,一次落水后突发心悸病逝,可是这死因?”


    周兹微怔,随即点头道:“正如王爷所言,齐王的病症是于一年夏末陡然加重的。”


    季泽淮一惊,那壶沸腾的水被临头浇灭,脑子忽然转过弯似的醍醐灌顶。


    他倏地起身,神情恍惚了下,急忙道:“先失陪一下。”


    齐王精神衰弱,长期失眠引发心悸症状,但太医院的众位太医也不是吃素的,若是好好调理自然能压下来,怎么会陡然加重?


    想到这,他脚步越来越快,在廊下跑起来,深黑廊柱不断向身后退去,寒风重重刮在脸上,他未曾察觉般,一路奔回屋内。


    证据与医书在桌上的摆放还和走之前一样,季泽淮呼吸急促,一页一页翻找着书信。


    泛黄的纸页纷飞,在最后一张,季泽淮看到了右下角的时间,二月中旬,是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接着他一刻不停地翻开医书,最终他停下动作,胸膛起伏,目光锁在那抹红上。


    是朱砂。


    朱砂本身有毒且性微寒,与医书上所记载的齐王所用的温补药方相克,少量暂用确有安神镇心之效,但不可长期服用,需严苛控制用量。


    若尚书令投靠的是聂家,自然不会让齐王如愿,又对齐王病症颇为了解,在信中为齐王举荐医师。二月中到夏末,每天只需在药里参杂少量朱砂,便可从内里腐坏身体。


    表面上瞧是齐王的身体忽地垮掉,实则是量变引发的质变。


    先帝子嗣薄弱,谢朝珏年幼,齐王又算得上贤德爱民,若非病逝,这皇位怎会轮到他来坐?


    谢朝珏是知情者,或者说也参与此事?


    季泽淮头痛欲裂,往后踉跄两步,额上起了一片冷汗,他不敢去想陆庭知是否知道此事。


    他曾在旧败的府中,扬言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放过孟帆,不放过顾沉章,不放过冷眼旁观,随手拉他人垫背的聂愉舟与宁梏。


    可是,这些腐烂的树根早已抱团丛生,在暗处长成顽固的晦地。


    最后,季泽淮想起他的任务,心底蔓延上一股寒意,仿佛看见后来自己血溅三尺的场景。


    耳鸣阵阵响起,他眼前闪黑,脚下一软正要跌倒在地,忽地胳膊被人扶住,绵乏的身子顺着力道靠在宽阔温暖的胸膛。


    “怎么了?”


    眼前闪黑的频率逐渐降低,季泽淮急促地呼吸着,没有答话。


    陆庭知扶他到椅子坐下,半蹲下身子,握住他的双手,额头贴了下季泽淮的试温,二人鼻尖相错。


    “没烧。”陆庭知稍离开了些,距离还是极近,呼吸几乎交融,“嗯?”


    耳边喧嚣远去,季泽淮脸色惨白,反握住陆庭知的手,指节一寸寸缩紧。


    “陆庭知,你前日所说要听我的,还算数么?”


    第17章 包庇


    陆庭知几秒后无奈地低叹一声,任由他抓着手指,道:“自然。”


    心跳如雷贯耳,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上,季泽淮崩着嘴角,道:“齐王的死因有蹊跷。”


    方才的反应堪称激烈,陆庭知也猜到他大概是有了发现,闻言他眸色一暗,道:“与尚书令有关?”


    季泽淮翻涌起伏的心绪平稳了些,他松开因用力过猛而暂时失力的手指,道:“嗯。”


    陆庭知起身,牵过他的手坐下,帮他按手心:“继续说。”


    季泽淮盯着二人交握的手看了会,挪开视线,转而问了另外的问题:“你为什么做了摄政王?”


    陆庭知动作微顿,没再继续揉捏,只是虚虚握着季泽淮的手,道:“责任所在。”


    责任所在。


    季泽淮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他怎么会怀疑陆庭知是否有所隐瞒——


    他看过陆庭知半生经历,年少时伶仃一人入官场,竭心尽力辅佐幼帝,死于江南后连尸体都没寻到。


    怎么会对他有所怀疑呢?


    “齐王的死与聂家有关。”季泽淮道,“尚书令曾写信给齐王推荐了位医师,那时他已不在齐王门下谋事,而这本医书上的这一页特地被人撒了朱砂做记号。”


    季泽淮举起那张信纸,道:“朱砂有毒,二月中旬到夏末,每日…咳咳……”


    说得太急,一时不察呛咳起来,陆庭知倒了杯水递过去,替他说完之后的话:“尚书令与聂家合谋害死齐王,推举年幼的二皇子登基。聂鑫被废,聂家警铃大作,想要除掉周兹这个当年亲经者。”


    季泽淮接过杯子,垂眸浅饮几口,压下咳意点了点头。


    陆庭知侧目看他,拇指轻碾过季泽淮的嘴角,抹去透明的水渍。


    季泽淮下意识偏头,被水浸润湿滑的唇擦过指腹,掀起片凉意,他不自在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过了会他转头,见陆庭知还在盯着他瞧,二人默然对视,对方眼神沉得厉害,季泽淮只能垂下眼帘。


    陆庭知也挪动了视线,目光凝在季泽淮的睫毛上,道:“接下来你想如何?”


    季泽淮不看他,反问:“我想如何便如何?”


    “只要你想。”陆庭知捏住季泽淮的双颊,把他的脸扭过来,“看我。”


    季泽淮原本垂下的眼皮缓缓上移,由于被钳制着,他说话略带含糊:“做什么?”


    陆庭知使了点劲,轻晃他的头,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道:“季明松,你也信我好不好?”


    他眉目间透露着难以言喻的神情,似和煦似耐心,光照在面上,轮廓被描绘得深邃,冲散了眼中常有的淡然。


    季泽淮直直盯着他。


    陆庭知低下头,与此同时将他的脸抬起来,近到二人鼻尖相抵,仿佛连睫毛也要交叉在一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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