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里转了两圈,喝了一杯热水后,正巧澈儿进来收药碗。


    二人对视,澈儿这下倒是很符合季泽淮预期,眼泪瞬间扯断了线。


    她抹着眼睛走过来,嘴里念着:“公子,你醒了。都怪我,我以后再也不去喂雪牙了。”


    季泽淮一下笑弯了眼,道:“瞎说什么呢?不怪你,怎么还扔给雪牙一口锅?”


    澈儿听他还有力气打趣,情绪好了点道:“还是王爷发现的呢,抱着公子就像……”她思索了下,“像我婶子哄孩子的样式。”


    “真……”她还想说什么,季泽淮一把捂着他的嘴:“嘘嘘嘘,你去喂雪牙吧。”


    澈儿眨巴着眼,还没到喂雪牙的时间呢,她眼尖地发现季泽淮红彤彤的耳朵,忽然明白了什么,没再说话端碗出去了。


    微凉的手心敷在耳朵上,反而越揉越热,季泽淮恼了一瞬,把手放下来。


    桌上文书堆积,他一改往日倦怠,拿起一本打开看,看完后心念果然像经佛祖点化般平静下来。


    执笔在纸上写了一横,季泽淮沉默地端详着抖的和波浪线似的线条,赶紧收起笔墨。


    回头让人看了以为是代写。


    他在案面空余的地方半趴着,门又吱呀响了一声。


    “雪牙喂完了?”季泽淮头也不抬。


    没人回他,但他懒得起身看,直到手腕被拉起来,熟悉的沉香味压过来。


    陆庭知在他身旁坐下,一身寒气唯独手心温热,皮肉相贴的触感并不让人生厌。


    季泽淮依旧趴着,但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他,一时间无人说话。


    陆庭知的手游走在胳膊上,指腹按压肌肉,季泽淮舒服地眯了眯眼。


    “听闻你在浮生斋一箭射穿了靶心。”


    季泽淮的眼睛睁大了些,虚虚瞧着陆庭知的侧脸:“嗯。”


    很小声的,怕自己露馅。


    他刚说完,小臂一处格外酸痛的经脉被狠狠按了下,胳膊反射性地蜷缩,轻而散的闷哼声从喉咙里溢出。


    陆庭知转脸看着他,眸子里沉得能溺死人,声音却很平淡:“痛的话下次就要注意。”


    “知道了,你轻点按。”说话间带了点鼻音,是和昨晚一样委屈的语气。


    陆庭知动作停了几秒。


    季泽淮明明出宫时就已经蔫哒了,怎么还能把自己弄得更糟呢?


    陆庭知想,怪他。


    当时应该把季泽淮带在身边,等跪完一时辰后要好好安抚他,看着他,不让他和老鼠屎去比什么射箭——


    状况就不会这么糟。


    这几秒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心里那座因季泽淮无意或是有意的举动而崩塌到所剩无几高台,变得更加岌岌可危起来。


    待高台尽数崩解,陆庭知发现原来地上只刻了四个字。


    心甘情愿。


    季泽淮脸颊压在胳膊上,说话时嘴巴嘟起来一点,声音很轻,问:“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陆庭知回过神,手下继续按揉,力道适宜,道:“方才上药了。”


    “其实……”季泽淮道,“我还想说谢谢你。”


    第13章 暗查


    陆庭知轻笑,答了声嗯。


    才待了一会,又有人来敲门,是借月,陆庭知起身离开。


    病没好全,季泽淮不便出门。晚膳后他比平日多喝了一碗药,大概是针对此次病症新开的药方。喝完药,思维像是被糊了层面糊,眼睛也眨动困难,他早早睡下。


    这是一个没有早朝的清晨,季泽淮睡得格外舒爽,以至于才到晌午就把堆积的工作处理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府去干正事,刚出院门就碰见借月,并未多做寒暄,他一路快步出府,直到在湖边见到陆庭知——


    差点忘了府里还有个休假的。


    他迟疑了下,还是主动去问好。陆庭知点点头,却没有离开,反而跟着季泽淮一起走。


    季泽淮连忙止住脚步,一副欣赏湖边枯败风景的模样。


    两人并肩齐望萧瑟湖水,他忘记围披风,被湖风吹得咳了一声,陆庭知忽然解开自己的披风给他系上。


    于是季泽淮又把话咽下去。


    又过了一会,季泽淮忍无可忍,道:“王爷今日不忙?”


    昨日一口气处理完三天公务的陆庭知道:“不忙。”


    季泽淮勉强笑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干笑两声:“那我先回去了。”


    陆庭知背手立在他身侧,似笑非笑的:“好。”


    季泽淮缩在厚实围毛中快步离开,很乐观——


    摄政王府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门,他走另外一个就好了。


    绕进花园小径,他没走几步又瞧见留云,见了他行礼。


    季泽淮没当回事,点点头,二人擦肩而过。


    待走出拱门,远远瞧见一人在亭下,拨弄一旁盛放腊梅。


    见鬼了,这陆庭知长翅膀飞过来的?


    眼看陆庭知要抬头,季泽淮连忙转身,可惜身后仍然传来声音。


    “这腊梅开得不错,不来看看?”


    季泽淮表情狰狞了一瞬,扭头时迅速收敛,莞尔道:“来了。”


    站过去时眼睛总往陆庭知背后瞟。


    树下泥地里铺着残缺花瓣,季泽淮仰头看着花枝,因而没发现陆庭知一直侧目看他。


    良久,陆庭知指节弯曲蹭了下季泽淮的脸颊,逗猫儿似的,指背立刻染上滑腻的凉意。


    陆庭知败下阵来,主动问:“要出府么?”


    身后阳光正好,琉璃色的眼底异常干净纯澈,隐约反映出光的形状。


    季泽淮定定望向陆庭知,仔细分辨他的表情。


    气氛静默,陆庭知没有催话,风穿过花叶枝桠,声音簌簌。


    忽地,陆庭知抬手落在他肩头,片刻后捡起什么,掌心展开,是一朵完整落下的花朵。


    这是他的合作伙伴,昨夜还那样关心他,是应该多点信任的。


    季泽淮道:“我要去一趟前尚书令府邸。”


    陆庭知面色如常,不问缘由:“我和你一起去。”


    季泽淮迷茫一瞬,呆愣的表情很明显。


    陆庭知解释道:“尚书令府邸荒废多年,大门紧闭,你进不去。”


    季泽淮下意识顺着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带你翻进去。”语气淡淡,像是在说要去哪家走亲戚一般平常。


    “啊?”


    这句话简直把季泽淮的世界观撕碎重组了,成为一坨糊在墙上的泥巴。他以为陆庭知会有更高大尚的方法,比如说找某方势力要个钥匙。


    居然是翻进去吗?


    季泽淮难得好好考虑了下,发现这个方法确实还不错,简单粗暴,能省去不少事。


    他答应下来:“好,那你的腿没问题?”


    陆庭知垂眸看他一眼:“没问题。”


    季泽淮眼里立即涌上细碎的笑意,眉目舒展,削弱不少病气。


    兜来转去,季泽淮最终还是得以从大门出去,和陆庭知一起。二人没乘马车,毕竟这次行动比较隐秘,低调为好。


    自尚书令死后,府邸连同街道一起荒废了,寒风从建筑的窄小缝隙中穿过,发出类似于哭嚎的呜鸣。


    季泽淮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依稀可见往日风光的门楣,墙果然也很高。


    正分神着,陆庭知忽地牵过他的手,季泽淮疑惑地望过去。


    察觉到目光,陆庭知摩挲了下那枚小痣,道:“揽着我。”


    季泽淮那只自由的手试探放地在陆庭知肩头,紧接着另一只手被陆庭知抓着,安置在另侧。下一瞬,他腰上一紧,整个人挂在了陆庭知身上。


    腰部是季泽淮身上的一大弱点,还没来得及对此做出反应,就见陆庭知脚尖轻点,带着他跃上墙头,再一眨眼二人已经落地了。


    他先是被陆庭知旱地拔葱似的轻功吓了一跳,真有人会飞。


    随后腰上才痒起来,他敏感地抖了两下,竭力忍住笑,正要赶紧离开,不知陆庭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掌在他腰部上下动了两下。


    季泽淮彻底破功,软了身子倒在陆庭知身上笑,腰往旁边扭了下:“好了,你快松手。”


    用完就扔似的。


    陆庭知似乎对此并无意见,收回手后还扶了他一下。季泽淮喘了几口气,这才转身打量起这座宅邸。


    地上余雪未消,白黑斑驳,池子里几乎干涸的水结了冰,上面落了雪,冷气又将二者冻在一起,冷涩,毫无生机。


    季泽淮往里走了几步,一棵枯树干瘪地立在那,他精神一振,快步走去。陆庭知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待走到树下,却对脚下的土犯了难,他在四周转了一圈捡块粗壮树枝。


    陆庭知终于出声:“干什么?”


    季泽淮把树枝插在地里,道:“树下有东西。”他翘起一块土。


    陆庭知便不再出声,在一旁看他刨土。


    季泽淮胳膊没好全,动作艰难,一会就没力气了,叉着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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