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些未尽之话,沈均想说,又觉得不必再说。头上热度未散,他有点想睡,眼神迷离之中,谢际为的身影也看不真切。


    他强撑着一股劲,不让眼睛闭起来,等着听面前这个,他从前认为的最好的友人的答案。可等啊等啊,殿内除了香灰掉落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沈均的头点了几下,实在撑不住,往左边倒去。


    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手撑住了他的头,将他扶正后又收回。沈均回神一瞬,顺着手臂方向望去。


    天子不知何时又跪在了地上,离他有些远。


    “你回去吧。”


    “我给你金牌,一路畅通,不会有人拦你。你有亲兵,也有虎符,随意调兵就好,我不派人过去惹你心烦。”


    模糊的视线之中,谢际为低着头,用手捂住了脸。沈均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如何,只能听到他颓败的声音:


    “带个太医走吧,你信任的那个庄什么。你身体没好全,带上吧。”


    沈均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有些发愣。天子的指缝里仿佛漏出泪水,让沈均心中又有点不该有的无措。


    “沈均,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只有我不是皇帝了,你才会稍微信任我一点?”


    “左右有这种权力,也留不住你……”


    “什么?”


    沈均没听真切。


    天子却忽然凑过来,双唇在他手背上贴了一下。沈均下意识收了一下手,隐约中听到天子笑了一声。


    笑什么?


    他无从知晓,强撑不住,眼前已是黑暗。


    作者有话说:


    剑南的剧情很短,马上就会再见的^^


    第56章 父王


    六日后, 剑南。


    沈均唾了一口嘴里的沙土,止不住又咳了几声。十年没回剑南,这种潮湿的气候竟然有些不适应, 骨头里都泛酸。加上这几日急行军,病断断续续地没好, 庄延亭在后面吹胡子瞪眼, 沈均就这么一边咳一边奔马。


    好在,总算到了。


    进滇南城,沈均仍然下意识先从怀中掏出那块金牌,敕令放行。谢际为信守承诺, 拿着这块金牌带军奔袭一路无阻,守将无不用一种不敢说话的诡异表情殷切称殿下,而后放行。


    沈均最开始没懂这个殿下的称呼从何而来, 过了第一个关,庄延亭声音做作地叫了声皇夫殿下,把尚兖真和沈均亲卫的脸都叫绿了, 这才反应过来。


    真正深感天高皇帝远的不是沈均,分明是眼前这位庄太医。眼看他就要被暴打一顿,沈均有些好笑地拦住了尚兖真:


    “算了, 成婚的圣旨是我同意的,陛下也没怎么着我。他想叫就叫,路上再碰到别人这么叫,你也别生气。名号而已,叫世子叫殿下, 都一样。”


    尚兖真又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这怎么能一样”, 一路上明里暗里抱不平,说“他这么侮辱你”之类的话, 沈均权当都没听到。


    这成婚圣旨虽接的不情不愿,但若说侮辱,倒也谈不上。


    为君者多疑,本不是罪。易位而处,如果沈均自己是君主,真拿到当日那些镇南王府密谋的罪名,管他真的假的,先抓了再说。哪还能如今日这般怀柔,拿一个婚约就心满意足。


    当然,沈均自己不会编造这些假东西,害他最信任的友人就是了。


    他不熟练地转移话题:“咳咳咳,伯达,你见到柳姑娘走了吗?她那边应当没事?”


    这几日惊天动地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炸响,尚兖真自己都忘了还有这码事。他想了片刻才道:“我见着了,人是出了城的,我派了暗卫跟她到风陵渡,这一段路没问题。到风陵渡要渡河换水路,暗卫就没再跟。左右过了河就到西北地界,她也熟,你别太担心。”


    说完,他有些不平地嘟囔了一声:“她一个奸细,虚情假意,害你害得这么惨,你还这么关照她。”


    关照?倒也没有。


    沈均其实原来也没想起柳凝妍,现在搜肠刮肚地找事聊,总算把她从犄角旮旯里找了出来。总之,皇夫这一茬总算过去,尚兖真原来不忿的心情,也随着离剑南越来越近,逐渐好了起来。


    到了主城,他已经有心情打趣:


    “世子,咱都回了剑南,人在滇南城门口,哪里还用得着那东西。您这张脸一露,谁还不知道是您回来了?”


    沈均哑然失笑。


    “也是。不过久不回剑南,我怕守军已经认不出来,还是掏了痛快。说起来,如今的滇南城,和我记忆中的大不一样了。”


    尚兖真顺着他的话扫视了一遍。


    是不一样了。


    他们幼时离开剑南,当时,这里的城墙还没这么高。如今用青砖重新加固过,引了一条护城河过来,来往都要先过桥。策马从城门进入,街市繁华远胜当年,不过,守卫似乎加强了些,主路上隐隐能看到有披甲卫士在守着。


    沈均有些奇怪。


    剑南道在南边边陲,南蛮时常侵扰。太祖设镇南王,正是为了整合西南防务。但滇南城离南蛮很远,近些年,他祖父和他爹早就将南蛮打服,按理说,不至于防得这么紧。


    不过他归心似箭,一心想见他父王,有疑惑也都抛之脑后。沈均不再迟疑,勒紧马绳,就往王府奔去。


    跑过几个巷口,周遭景物换了又换,一点点与记忆中熟悉的样子重合。镇南王府四个大字出现在沈均眼前之时,他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没有缟素。


    他咧开嘴角,一下子很想哭。但这么大人了,回家还要哭,也不知他老爹看了又得笑多少天,又把眼泪憋回去。


    王府开着大门,有个人早早候在门口,沈均定睛一看,竟然是尚兖真的爹尚长史。


    尚兖真好像这才想起他有个爹,在后面哀嚎一声:“完了完了,我爹肯定是兴师问罪来的。我没保护好你,这下得被他打死。”


    沈均失笑,轻哼一声:“你放心,这不是有庄太医在吗?你被打得屁股开花之后,让庄太医给你看,保证妙手回春。”


    尚兖真敢怒不敢言。


    心中的不安被彻底抚平,王府就在眼前。沈均翻身下马,先抱拳笑道:“长史大人别来无恙。”


    谁料,尚长史居然直挺挺跪下,俯身叩首:


    “下官拜见殿下。”


    沈均一惊,赶忙去扶:“长史这是做什么?什么殿下不殿下的,我都回王府了,您还这样叫我,不是怄我吗?”


    尚兖真也顾不上害怕,跟着窜过来搀扶:“是啊爹,外人叫叫也就算了,您赶紧起来,世子一向不在意这些的。”


    “还没说你,跪下!若不是你无能…”


    尚长史抬头时,居然有泪落下,惊得沈均不知该如何是好。


    尚兖真已经认怂跪在一边,尚长史没瞅他一眼,涕泗横流地望着沈均:“世子怎么消瘦成这个样子,是下臣等无能,让您受苦了。”


    沈均的眼眶有些酸。


    他故作潇洒地笑笑:“长史说哪里话,我过得很好,没受什么苦,瘦了是因为近几年京中流行男子瘦削清癯的体态,我虽长不成文官那样,多少也想跟跟风。”


    “不管和谁成婚,毕竟都是成婚,是高兴事。如今我算是名正言顺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金牌虎符都在手,我不委屈,也不难过,您别这样。”


    “我们快别在门口待着了,一会儿让人看到,又平添事端。”


    听到“虎符”一词时,尚长史的眉跳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沈均没看到,将他搀扶起来:“我父王呢?他怎么样了?您快带我去看看!陛下指了太医院副院判庄太医过来,也是我的知交好友,先让他瞧瞧父王的身体。”


    庄延亭被点名,拎着药箱,往前一步,朝尚长史见礼。


    尚长史的眉毛又跳了一下。


    沈均着急往前走,还是无觉,庄延亭却精确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他挑挑眉,将眼眸压下,换了一副尽职尽责的木头人表情,坠在沈均身后。


    滇南城变了很多,王府却几乎没变。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和沈均十年前离开之时堪称一模一样。这些花草,大多是他母妃还在世时种的,假山亭台,又多出自他小姑姑的手笔。他父王不愿变,也情有可原。


    尚长史收回不明显的探究目光,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详述着老王爷的病情。大概就是思及故人,悲伤过度,以致旧疾复发;京中又不断传来要掉脑袋的消息,担忧地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一下病倒了。前些日子已经病得认不清人,这才上折子到宫中求情。两天前,听说沈均会回来,方才好了些许。只是仍旧起不来床,这才派了尚长史出门迎接。


    沈均听着又急又怕。


    是他不好,京中的事纷乱无章,他自己抽身无暇,连信都没给他父王回几封。说好回剑南看,又因为这事那事一拖再拖。这是有喜讯传回来,如果没有,那该…


    他抓起庄延亭的手,一刻也等不及,朝他父王的卧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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