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均被他噎了个半死,半晌才道:“不是,这事儿为什么你也已经知道了?我还以为当日在现场的人都会守口如瓶……宫中如今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庄延亭疑惑:“你问什么人尽皆知?”


    “陛下喜欢你?陛下想和你成婚?这种事还用人传?我又不是眼瞎,这宫里的人也没多少蠢货, 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


    “别的不说, 就你自刎那日,若不是方青卓手快, 陛下早就陪你一起割了脖子,你俩齐齐见阎王去了。世子,咱俩勉强算得上是朋友吧,要我说,你就成这个婚呗。你只要答应了陛下,你玩弄他又是手到擒来,日后的日子得有多好过,我都不敢想。”


    沈均听着头大:“什么叫我玩弄他?不是,你这个说客当得也太尽职尽责了吧,我可没看出你站在我这一边。”


    庄延亭一愣,笑道:“我的任务只是探听你什么时候能答应再见陛下一面。嚯,如今看来,这感情真是在逼婚啊。圣旨在哪儿呢?给我看看,应该是封后吧,陛下总不可能拿什么贵妃之流的来侮辱你。”


    沈均的脸一绿,从牙缝里憋出一个字:


    “滚!”


    庄延亭挑挑眉,不在乎地撤了。沈均自己却被他寥寥几句自刎时谢际为的癫狂之举扰得更加心烦。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们谢家人一个赛一个的疯。先皇能为先皇后殉情,谢际为自然不会在这个地方落于人后。也不知这有什么好比的,命只有一条,活着不行吗?这也得让人和他说才能答应吗?


    沈均有些疲倦地靠着床坐下。


    不成婚,不许诺一生,该同死他也拦不住,那答不答应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去祸害别的女子,让人家再遭一次柳凝妍的灾祸。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不一辈子不成亲,要不娶谢际为。那正如庄延亭所说,娶了谢际为对他有什么坏处?


    况且,他还是皇夫。


    皇夫。


    真是厉害得紧,几千年来,还没有这种身份出现呢。


    人家当皇帝的自己不在乎被传一个娈宠的名声,他这个得了便宜的人有什么好在乎的。娶谁不是娶?


    沈均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第三日,魏大伴战战兢兢地捧了一堆画像进来。沈均不明所以,一边喝汤一边看他展开,卷卷都是美人图。有几个他勉强认的出来,是京中有名的闺秀。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魏大伴赔笑一声,自己也觉得这事情荒唐,但皇命在身,不得不开口:“世子,这……陛下说了,他无意……他并无意让沈家绝后……也并非,并非善妒之人。这些都是京中家世清白,容貌尚可的女子,世子有看得上的,尽管选来充盈后院,一应份例,都由宫中供给……”


    我的道祖天爷,头一回听说,天子还得给夫婿挑小妾的。陛下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这……


    沈均目瞪口呆。


    他一碗汤泼了过去,浇在那几幅展开的画上:“他中什么邪了,他,他……”


    “他自己听听这不荒唐吗?”


    荒唐啊,牙都快咬碎了,拿着画像一张一张逼问是他好看还是画中人好看,仿佛谁敢说第二个答案一样。就这样还得声声泣血地佯装大度,期盼这样能换得面前人一点垂怜。早知如此,当日的话何必说得那么绝?搞得如今见一面都不能见?


    沈均头疼得要命:


    “他想干什么啊?他把我当什么人。滚,拿着你的画都滚,你让他趁早歇了这条心!”


    他把没汤的碗砸在魏大伴脚下,老太监有眼力劲地滚了,面色发苦。


    这都什么跟什么?谢际为说自己并非善妒之人?呵,他说这种鬼话自己信吗?


    生生生,当皇帝的自己都不生,他一个当臣子的生什么生。真有异腹生子,那姑娘还能活吗?孩子呱呱坠地之日,就是她命丧黄泉之时吧。


    非得装这么一遭,有什么用?


    这么想了一遭,沈均忽然停顿。


    他为什么仿佛已经接受谢际为会成为他的妻子这件事。


    妻子。


    皇帝当妻子。


    他们镇南王府祖坟肯定埋错地方了,祖宗保佑享尽荣华富贵,能是这么享的吗?


    但。


    当就当吧。


    沈均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到嘴里,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喜欢谢际为吗?


    他不知道。


    主要是因为,喜欢一个男人对他来说,还是如天方夜谭一般的东西。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想过这件事,一下砸在他头上,让沈均如何能一下说清楚。


    况且,喜欢是什么?


    他父王喜欢他母妃,母妃死后,铁一般的汉子总是垂泪到天明。先皇喜欢先皇后,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把所有人搞得伤痕累累。他小姑姑喜欢先皇,夹在挚友与钦慕之人中间痛苦一生,最后把命都搭上。


    喜欢是什么好东西吗?他从未见过喜欢给人带来快乐,就连谢际为的喜欢也指给他自己带去了痛苦。要沈均说喜欢,实在说不出来。


    但,如果说,要陪谢际为走一辈子。


    这句话不知说过多少次,从谢际为还是太子时,沈均就热衷于拉着他的手,拍着胸脯保证:“我会一直保护殿下的,殿下放心,你永远都能在身边找到我。”


    那就成呗。


    沈均长长地吐了口气。


    也不知他爹听到时会不会吓死。先别急着惊讶,等人真的到了剑南再掉凳不迟。


    他想好了,明天,明天就和谢际为说可以试试。摘星阁再奢华,成日待着也实在太闷了点,早该出去透透气了。


    ----


    两仪殿。


    “趁早歇了这条心?”


    谢际为低低笑着,面前的奴婢早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天子又重复了几遍,越笑越大声,直到眼泪不自知地溢出。


    “怎么歇啊。”


    “当日话一出口,他如今厌恶我厌恶到骨子里,恨不得躲我躲到天边去,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我。我怎么敢歇?”


    天子瞥过桌上放着的那本奏疏,木然喃喃:


    “霜霜,别这么对我。”


    “别怪我。”


    作者有话说: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顺利地发展Orz


    第52章 剑南


    没等到第四天。


    夜晚烛火之下, 沈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搭着榫卯,一边想明天该怎么和谢际为说。也许是怕他真的一言不合又抹脖子,木雕的刻刀是没有了, 送来的木头只适合做鲁班锁这类东西,搭着搭着就有点无聊。沈均索性把手上木头放下, 撑着头, 全心全意思索起来。


    虽然在天子面前认怂,还想要面子是件蠢事,但要真的完全认输,沈均心里也有点不情愿。


    况且, 他是真的不得不回剑南,也再拖不得。天子出游又不像他一样随便,谢际为肯定不能这次就跟着他去。这边一答应, 那边又说要走,算什么?谢际为能乐意才怪。


    这么一想,说这话还真有些难度。沈均心下腹谤。不过迈过心里那一关后, 这些都不过是说话方式问题。


    他笑了笑,自信还是有能让谢际为在高兴之下应允的本事。


    正在出神之际,楼梯上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晚饭早就送过了, 沈均也吩咐过没事不要再来打扰。略带疑惑地抬头望去,瞥见一处淡黄衣角。


    谢际为穿着一身浅杏色的广袖长衫,领口袖口皆不施繁绣,只以流云纹滚边。一双杏眼含着水,假笑没挂在脸上, 神色是少见的浅淡。


    这是干嘛?泼了他的画兴师问罪来了?


    沈均心中好笑。


    他已下定了决心, 明天说今天说,本也没什么区别。谢际为既然过来, 趁早说了也趁早解脱。


    沈均抿抿唇,把笑意憋下,自认温和地说:“陛下怎么现在过来?”


    没等谢际为说话,他从桌子后面绕出,往天子这边走来,无奈道:“那些画不必再送,本就是违心之举,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让画师白干活干什么?”


    谢际为只觉心中钝痛更厉害几分。


    白忙活?不愿意?


    他双眸中的水光渐渐暗去,喉间轻轻滚出一声低笑,指节紧攥着奏疏,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天子抬眸盯着沈均,眼底暗潮涌过:“不会送了。”


    沈均松了口气,惊讶他今日怎么如此通情达理。他顿了顿,看着谢际为,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能行,直接说呗,这有什么?说句陛下如果要下旨,我愿意接旨,愿意试试这门婚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际为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闭住双眼,不想再看下文。他将手中奏折递出:“我有东西要给霜霜看,看完,霜霜再想想,要不要说吧。”


    什么东西?


    沈均眉心一跳,有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笑意渐敛,一下能听到心跳撞击耳鼓膜的声音。这场面出奇地熟悉,这次沈均能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当日谢际为一封一封把柳凝妍的书信递给他时,也是这样。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