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之中, 金属大块头收回了武器，轻手轻脚地将男孩收纳进了舱内。
林越透过机甲的玻璃窗, 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希灵, 声音真诚而痛苦：“对不起……”
血脓浸到希灵的脖子与膝盖，她整个人能看得见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头颅和两只小腿。按照生物学的定义来讲，她已经死了, 但她的大脑还有一部分活跃的意识存留。
林越用机甲捕捉到了这部分残留意识。
希灵说：“谢谢你。”
林越看了看刚被注射镇定剂，此刻已陷入昏睡的男孩 ：“你说的是这孩子？”
“不是, ”希灵残留的意识说，“谢谢你给我补上的这条腿。”
林越想起了什么，看向了那滩血脓。两只小腿化成的脓液颜色是不一样的，很明显其中一条的血红色要浅很多，因为那条小腿是机械腿。
“你应该谢的不是我，是远征将军，秦征。”
林越默了默：“每个因联合会大秘书长私刑而缺胳膊少腿的无辜者，我们都有做机械代偿给他们用，这是曾经民众口中最冷血无情的远征将军要求的。机械四肢的原材料是他提供的，因人力电力资源问题需要消耗的贡献点，扣除的也是他个人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样，仍然谢谢你，谢谢你们。”希灵说，“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地面只剩下一滩结了冰的脓液，希灵头颅也被彻底腐蚀，机甲音频设备上则解码出了她大脑意识里最后残留的声音： “帮我找小希。我要确认她还活着，否则，我死不瞑目。”
骤然轰塌的运动场馆下方。
一片黑暗之中，小希摸到了一摊粘糊湿润的东西。远超同龄人的敏锐让这个女孩瞬间就明白过来了这是什么——是血。
横亘在她头顶上方的是一个铁架子，与旁边的砖块共同构成了一个十分狭小的空间。小希摸着地上粘糊的血迹，艰难地往前爬了两步。
接着，她在血迹里摸到了一只眼镜。眼镜的旁边，是一个肥硕的身体。
“小胖！”小希十分费力地摇了摇男孩的胳膊。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小胖胆怯恐惧的声音总算响起：“小希？”
小希松了口气，没死就好。可下一刻，小胖的话让她的神经再度紧绷——
“我，我害怕。”小胖断断续续说，“我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小希猛然想起场馆倒塌之前，在外面游走的那几只怪物的影子。
“你先别动。”小希立即喝止了小胖抽动的身躯，一只手拽着小胖颤抖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近处摸起了一块石头。
她紧攥着石头，但并未第一时间扔上去，而是仔细听了一会，片刻后，她突然意识过来什么，握着石头的手一松，眼睛一酸：“是，是李老师……”
小胖的上方，是李老师顶着一块巨大的柱子，为两个孩子撑起了一片狭小的生存空间。
黑暗中，李老师一直不说话，身体也一动不动，小希沉默着低下了头。
“李老师！”小胖却没有意识过来老师为了保护他们，已经死在了这里，还在一个劲儿喊着：“李老师，你听得到吗？”
废墟下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连血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都无比清晰。李老师的身体已经僵硬，但直到死，都一直保持着那个护着孩子们的姿势。
“别叫了！”小希觉得小胖的声音无比嘈杂，红着眼眶压着声音说，“再叫怪物们都被你叫来了！”
她话音刚落，废墟上方传来了什么东西碾压碎石头的声音。
小胖终于不敢再说话了，小希也屏住了呼吸。
啪、啪、啪……废墟上方的石板砖块被一点一点的刨开，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里传进来。
被刨开的洞口越来越大，从洞口处看去，外面的诡异极光正在飘舞。
突然，外面的声音停了片刻，紧接着，一个龟裂干枯的爪子猛然伸了进来——
那东西像手又不是手，堆叠的皮层里满是泥垢，指甲长得犹如能够封喉的利剑，乌黑油亮，还带着恶臭腐烂的气味，叫人胃里直犯呕。
爪子直指小胖的胳膊。他被吓坏了，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瞬间，他本能地抓起了身旁比他瘦小很多的小希，一咬牙竟将女孩给推了出去……
变动发生得太快，女孩还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便已然被怪物带出了洞口。
海浪在不远处涌动，周围到处是废墟残骸，绿眼睛的怪物盯着女孩，锋利的爪子将女孩牢牢捆住，下一秒，它的爪子一收，脆弱的人类女孩即将被捏成碎片——
千钧一发之间，刀光剑影闪过，腥臭的血液喷射而出，怪物的手爪被顿时分成两半，小希被腾空甩下，最后掉入了一个巨大的机械手之中。
小希回过头，透过玻璃窗看清楚了来人：“爸？”
分散的海怪在同一时间朝着机甲袭来，霍成川将小希送入舱内后，还来不及招呼小希什么，便又迅速投入到了战斗中。
废墟下方，两个女老师带着一部分孩子也爬了出来。场馆轰塌时，她们很幸运地躲在了角落，稳固的三角建筑为她们撑起了钢筋水泥板的重压。
虽然知道外面有海怪，但里面的状况也不稳定，废墟还有可能再次轰塌，她们不得不爬了出来。
伊甸园内，原本七零八散的海怪纷纷像是突然找到了目标，朝着重甲和这一群老师孩子发起了攻击。
几个老师围在一起，将孩子们紧紧护在了身后。在怪物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就像案板上的鱼肉，再多挣扎也是徒劳。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死了，直到一群作战机器人从天而降——
“是钢铁侠！”、“钢铁侠来救我们了！”……
孩子们惊呼起来。
这些作战机器人是林越手里仅存不多的残兵——在东区战场，机器人已经报废了上千个。还能用的机器人里面也基本上没一个完好的，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外壳已坏、里面的电路芯片都被裸露了出来，有的飞行功能报废只能徒步跑，有的弹药耗尽只能上冷兵器肉搏……
尽管如此，这群“残兵”在孩子们眼中，依旧是坚不可摧的“钢铁侠”。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卷过来，作战机器人与海怪在陆地和水面交汇拼杀，林越看了几眼战况后，打开了外部扩音器：“几位老师，你们先带着孩子们往高处跑，别跑太远了，尽量在机甲视角范围内。”
老师们立即会意。
海水浪潮跟着海怪一起到达，老师们不再犹豫，带着孩子们赶紧跑远。
林越一边监控着老师和孩子们的动向，一边接受了霍成川的通讯连接请求——
“上校那边怎么样？”
“你有见过希灵吗？”
两人的声音同一时间在通讯频道响起，然后又各自沉默了片刻——
“希灵……”
“上校……”
两人刚说了两个字，后面的话却像是被卡在喉咙了一样，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海风拍打着机身，发出沙沙作响声，两台机甲上的男孩和女孩都陷入了沉睡，连接机甲的通讯频道仍然一片安静。
他们两个人从前职位不同、豪无交集，此时却都十分有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林越不再追问，因为他了解秦征。
秦征是不可能放弃基地的，即使情况已经艰难到现在这种地步……东区战场已全面崩溃，而正面战场只可能比东区战场更加艰难，毕竟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人类必败的结局。
但总有固执的人愿意以卵击石，总有理想主义在海浪洪流里永垂不朽。
叶沃里、肖远行、纪不平……老一辈们为了真相、光明、与自由，将一辈子的心血都耗在了这里，后辈们更当继承这些理想主义英烈的遗志，哪怕付出生命。
林越不敢再想，更不敢再问。
只要他不问，那么秦征就一定还活得好好的。只要他不去想，那么秦征就永远是以一敌百的雪原孤狼。
没有什么能打倒他的爱人。
第93章彻寒
海水已没过机甲的部分作战机器人的腿部, 这些机器人是为陆空防护研制的，并不擅长水下作战。相比于它们，先进性更高的机甲在水下作战更具有优势。
林越将仅剩的几个机器人撤回了陆地, 自己则和霍成川一起，进入水中拦截这一部分海怪。
远处千层海浪, 万里惊涛，灯光与战火将夜色照得宛如白昼, 而人类将彻夜不眠。
两个老师带着孩子们逃到了作战机器人后方的高地上，还没来得及喘息，又看见一个圆圆的小身影朝着她们这边跑过来——
是李老师带着的小胖同学。
小胖一脸狼狈，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她们跟前，带着哭腔恳求道：“王老师，不要丢下我，我要跟你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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