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还在哭泣。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抬起疲倦的眼皮,往前踉跄走了几步:“老博士为什么突然进入激光实验室?激光突发故障又是怎么回事?这些原因有人查清楚了吗?别哭了,别哭了……”


    四周的抽泣声越来越小了。


    他喃喃自语似的叹了起来:“人已经死了,我们还只能眼睁睁看着尸体都被联邦的人带走……别哭了,总要做点什么吧。”


    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研究员站起了身:“我去检查激光实验室。”


    林越认识他。他叫克朗斯,是微型炸弹机器人项目的负责人。


    “我跟您一块去。”


    “我也去帮忙。”


    陆陆续续有研究员站起了身。


    不一会之后,周围的研究员也走了差不多,林越跟平时一样,向他们一一道谢,直到最后,只剩自己一人。


    他劝完了别人,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恍惚之间看向了窗外。窗外高处的信号发生塔,在雪夜中露出了一个模糊孤独的影子。


    周围只剩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


    夜深寒霜重,风雪送亡人。


    他的脑海中,某个意识忽然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一下。


    那个一直护着他的老头子就这么死了,尸体还被联邦的人带走了。


    仿佛这时的他和刚才配合联邦职员搬运尸体、安慰其他研究员的他不是同一个人,他木讷柔和的目光重新变得悲痛激动……


    随即,他不管不顾地冲出了门,冲到了雪夜中去。


    寒风吹在他的脸上,他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第71章生存与毁灭


    林越看见那双挂着霜雪的军靴, 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开。”


    秦征的靴子没有挪开,只是问:“你想去哪?”


    从实验室窗户里照出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信不过联邦政府的人, 我怀疑老头子的死和之前王博士以及其他研究员的死一样,和联合会脱不了关系。”林越背对着光, 看不清具体的神色,脚往旁边抬了下, “我要去把老头子的尸体抢回来。”


    “不行。”秦征立即抬起手,拦住了他,“至少现在不行。”


    林越侧头看他:“为什么?”


    寒风的呼啸声十分嘈杂,秦征的声音却在其中无比清晰:“任何干预联邦政府执法的人,他们都有将其就地正法的权利。你不能去。”


    “那你现在就把我枪毙了呀……亲爱的长官大人?”林越反手抓住了他拦着自己的手,阴阳怪气道:“你不也是那些高官中的一员吗?你现在就可以替他们执法。”


    身后是孤独的高塔,风雪将他们淹没, 两个人仿佛相顾无言了很久,但实际也就那么几秒钟。


    秦征肩上的徽章上落下了一片片的雪滴, 然后又迅速滑落。


    “别闹了。”他抓着林越的手指用力了几分,沉声说, “跟我回去。”


    林越仍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盯着秦征, 没有片刻的放松。


    有那么一瞬间, 他甚至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跟着眼前这个人出征就好了。这样他就能一直守在实验室这里,不至于连老头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了。


    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这世界上有太多人离开得匆匆忙忙,连遗言都来不及给世界留下。每一次的再见, 都有可能是再也不见。每一次的告别,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别。


    这世间就是这么变化无常, 活下来人更没有资格去怪任何人。


    他该知道这个道理的。可没曾想,在信号发生塔上的那一面,竟真成了他与老头子的最后一面。


    而那时,老头子连一个拥抱都没有给他。


    灯下雾影重重。


    寒风挤在两人的中间,林越挂上雪的长睫忽得一闪——


    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抱了上去。


    林越将头埋到了秦征的肩上,冰凉湿润的触感从眼角传来,随后,他感受到背后一阵轻轻的拍抚。


    高塔之下,雪落共白头。


    他们在风雪中相拥,用身体的温度,治愈着彼此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


    智能实验室发生重大安全事故,科学研究院高层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各个实验室负责人与高端项目专家代表、实验室安全负责人等,均被线上拉入了这次会议。


    会议召开前,他们有的还在睡梦中,被个人终端紧急叫醒后,连仪容仪表都来不及收拾,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便被投影到了会议厅内……


    周珩是尤为突出的那一个。


    他穿着个贴身的保暖秋衣就上来了,整个人睡眼朦胧,瞌睡还打了不下五次,坐在桌前要倒不倒,桌上还有一个古董似的黑色保温杯。


    然而,在他听到主持人说完的那句话之后,他瞬间精神了。


    大约十来分钟之后,这场快速会议已经结束。


    周珩关掉会议投影设备后,从桌子上胡乱抓起了一根烟,借着昏暗的灯光一抹火机,心不在焉地抽了起来。


    在灰白的烟雾中,这位基地上最出名的青年博士抖了抖烟灰,动作干净熟稔,像是在这样的深夜里独自抽过无数次烟。


    在他配合纪不平寻找这些事情的真相之时,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于是,他们做了许多的防备,不是万不得已的实验,他们都不会用人上场……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得如此之快。


    艾伦、艾琳、王博士、纪不平……下一个,该轮到谁?


    周珩看着桌面上的个人终端,上面是他与林越的对话框,十几条消息全是好几天前他因为“秦征威胁他说出林越真实身份”这件事而发过去的,后来他才得知林越已跟随远征军出去了,此后终端的那边便再无回应——直到今天。


    周珩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中,窗玻映出他微倦的侧脸,立体的五官被灯光削得尤为锋利。他一抬手,按灭了发着白光的个人终端,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纸放到了桌上。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信纸上面带红的血印,犹豫了很久很久。


    愚昧还是清醒,生存还是毁灭[1],这是一个问题。


    灯影斜长,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


    翌日清晨。


    白昼的灯光准时亮起时,研究院门口的冰天雪地里,出现了第一道身影。


    女孩在雪白的画卷里显得格外娇小单薄。


    柯桥南轻轻推了下素白的大门,门缝的坚冰迅速开裂,吱呀一声,加热加湿器预热的暖意从屋内袭来,冷热交替之间,有薄雾在萦绕。


    柯桥南跨进了门槛,然后带上了门。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只隐约能看到几幅实验台架和桌子椅子。她简单向屋内扫过一眼之后,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旁边的水壶。


    那水壶里还有没化掉的冻冰,柯桥南却丝毫不在意,拿起杯子接了点冰水混合物之后,面无表情地抿了几口。


    清晨的研究院静得出奇,柯桥南看向屋子的最里面,发白的嘴唇张了张:“长官大人,屋子这么暗,您为何不开灯?”


    啪的一声。


    随着灯被打开,整间屋子瞬间变得亮堂通透,而在那实验台的最中间有一架无菌手术台,手术台上面,赫然是坐了起来的柯也……


    那个与柯桥南有着血缘关系的柯也。


    巨大的封闭玻璃将无菌手术台包裹起来,里面的人除了最要紧的部位被遮住了一点,其他地方不着寸缕。他身上挂着些许冰霜,皮肤就像雪地里的死尸一样白,又像是一件极端雕塑家塑造的艺术品。


    他一动不动坐在玻璃舱内,一张脸细看之下,还与林越有几分相似——


    或许是他们的母亲出生同源的缘故,姓艾的血脉中都出这种惹人喜爱的长相……男孩风流似山林的桃花,女孩娇美如雪间的白兔。


    “哥,你又不乖了。”柯桥南漆黑的眼珠子盯着双目紧闭的柯也,朝着手术台走了过去。


    她在玻璃舱一旁的控制盘上点了两下,随后,那个活死人一样的柯也如同被摆弄的机器一般,僵直地躺了下去。


    尸体躺下去的瞬间,一张冰冷的面庞,从玻璃舱的另外一边显露了出来。


    秦征的脸在顶光的照射下,显得又美又渗人。


    柯桥南垂眸,礼貌而疏远:“长官大人,您是来看望我哥的吗?”


    光滑的玻璃上反射着他模糊的轮廓,秦征在另外一边曲着长腿,坐的有些放松。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了过去,最后落到了柯桥南的一只手上——


    皮肤娇嫩,手指自然而然的垂直,虽然已经十分逼真,但还是能稍微的看出些与正常手的差距。


    这是机械手。


    秦征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你哥对你挺不错的。”


    柯桥南不自然地笑了笑,随后看向玻璃窗内的柯也,温和道:“他确实对我很好。”


    “不过,您不用特地过来提醒的,长官大人。”柯桥南将视线收回,重新放到了秦征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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